決戰之時 1

起初，中央諸國聯合軍與盧瑟亞帝國主力軍連日激戰，而如今只剩零星戰鬥，戰線完全陷入停滯。原因在盧瑟亞帝國一方。物資匱乏導致士兵士氣跌至谷底，已到了無心作戰的地步。西部與奧本海姆王國之戰以勝利告終的消息傳來後，士氣一度有所恢複，但西部既無物資也無援軍到來，士氣便再度低落。正因曾經高漲過一次，反而比之前更為低迷。士兵中厭戰情緒蔓延，軍部上層光是阻止逃亡就已精疲力竭。如今更是越過那條線，到了不得不擔心暴動的地步。

既然已被逼到這般境地，撤回本國便是——可盧瑟亞帝國上層連這個決斷都做不出。東部被東方諸國聯合奪走，帝都落入真神教會之手的盧瑟亞帝國本國。即便撤回去，等待他們的依然只有戰鬥。而且是若戰敗便可能導致盧瑟亞帝國滅亡的仗。相比之下，就算在此地慘敗，回國重整旗鼓的餘地也仍然保留著。帝國上層正是緊緊抓著這根救命稻草。

當然，那不過是自我安慰罷了。若在這場戰鬥中慘敗，盧瑟亞帝國便就此終結。他們並非全然不懂這個道理，只是不敢承認。以尼古拉皇帝為首的帝國上層竟然怯懦到如此地步，是卡穆伊他們始料未及的。對於當初擊破盧瑟亞帝國的計畫目標而言，這固然求之不得，可如今目標已轉為討伐勇者及其背後的神族，盧瑟亞帝國主力軍便只是個礙事的累贅。但僅僅將其當作累贅擱置，事情也不會有所進展。既然已落到這般局面，那便加以利用好了。

「……我要出陣討敵。」

在要塞瞭望塔上眺望著盧瑟亞帝國軍動向的希爾德加德，表示要率軍出擊。

「現在嗎？」 聽到這句話，特里斯坦略帶驚訝地追問。

「是的，就現在。」

「……有必要勉強出戰嗎？」

盧瑟亞帝國軍就算放著不管，遲早也會自取滅亡。士兵士氣低落，厭戰情緒已達頂點，這是明擺著的。

「帝國陣地中飄散出的氣氛變了。我必須弄清其中緣由。」

「您確定嗎？這可能會演變為一場激戰。」

聽到出擊理由的特里斯坦面露苦澀，以反問回應。他反對出戰。

「正因為有可能演變為激戰，我才要出擊。這就是我們的職責。」

「何必要希爾德加德大人親自出陣呢？」

「正因為是我出戰，才具有意義。這一點你應該明白吧？」

「話雖如此……」

希爾德加德出陣的意義，特里斯坦心裡清楚。正是因為清楚，才想要阻止。

「萬一我們陷入困境，請派兵支援。那麼，出發！」

即便特里斯坦想阻止出擊，希爾德加德也不可能因此停下。她有她必須完成的使命。無論前方等待的是何等危險，她都不是那種會因此退縮的人。

「全軍出擊！這將是一場與以往截然不同的惡戰！做好覺悟！」

聽到希爾德加德的命令，卡穆伊軍的騎兵隊開始做出擊準備。即便聽到希爾德加德說將是一場惡戰，士兵們的表情也一如既往，毫無變化。他們同樣明白自己的使命。為此捨棄性命的覺悟，早已做好準備。

從要塞出擊的卡穆伊軍騎兵隊正朝盧瑟亞帝國軍的陣地奔襲。兵力兩千騎。分為兩隊，一隊由希爾德加德率領，另一隊由馬蒂亞斯率領。盧瑟亞帝國軍已將前線大幅後撤，距離其陣地相當遙遠。如此遠的距離，無法指望來自要塞的支援。即便出現需要增援的局面，也不是能立刻趕到的距離。即便如此，希爾德加德仍不打算停止進攻盧瑟亞帝國軍。至少要確認盧瑟亞帝國軍決心出擊的士氣變化是否屬實——若屬實，其緣由又是什麼。

「敵軍有動向！」

從後方向希爾德加德通報敵情的是特蕾莎。

「……人數很少呢。也就是說，是這麼回事嗎。」

從盧瑟亞帝國軍陣地中衝出來的，是大約兩千的兵力。儘管從最初的三萬人已有所減員，盧瑟亞帝國軍仍保有接近那個數字的兵力。僅以兩千人馬迎擊騎兵隊，絕非尋常之舉。

「馬蒂亞斯！」

希爾德加德朝著並駕齊驅的馬蒂亞斯，將左臂用力繞了一圈。馬蒂亞斯見狀，讓率領的騎兵隊大幅向左旋轉。

「……不動嗎。」

盧瑟亞帝國軍的兩千無視馬蒂亞斯部隊的動向，依舊抱作一團，以驚人的氣勢向前推進。

見此情景，希爾德加德將右臂水平伸出，同時撥轉馬頭朝右。特蕾莎以下，後續騎兵也全部效仿其動作。

盧瑟亞帝國軍對此作出了反應。目標鎖定希爾德加德的部隊。

「這不已經確認了嗎!? 」

從後方喊來的是吉爾伯特。

「還沒有！至今為止盧瑟亞帝國軍的目標也一直是我！」

盧瑟亞帝國軍至今已多次試圖抓獲希爾德加德作為人質。讓他們如此行動，正是希爾德加德駐留此要塞的目的所在。這也就是說，盧瑟亞帝國軍一直如她所願地行動著。

「馬蒂亞斯動了！」

「什麼!? 」

被特蕾莎的聲音一驚，希爾德加德循聲望去——馬蒂亞斯的部隊正要從斜後方襲向追擊希爾德加德的那兩千盧瑟亞帝國軍。

「左旋迴！」

見此，希爾德加德也慌忙撥轉馬頭朝敵部隊衝去。

「希爾德加德大人！交給馬蒂亞斯就好！」

馬蒂亞斯的行動，是為了不讓希爾德加德勉強自己。明白這點的吉爾伯特出聲想要阻攔希爾德加德。

「現在發起攻擊還為時尚早！」

希爾德加德判斷，馬蒂亞斯的行動是出於想要保護自己而產生的焦躁。既然敵人已露出動向，不必急於主動進攻。在此之前，必須進一步掌握狀況。

「敵軍騎兵出現！氣勢極為兇猛！」

正如特蕾莎所言，從盧瑟亞帝國陣地中出現的敵軍騎兵正以驚人的氣勢奔騰而來。意圖衝擊馬蒂亞斯騎兵隊側面的意圖一目了然。

「支援馬蒂亞斯隊！準備突擊！」

隨著希爾德加德的號令，士兵們紛紛拔劍擺出突擊陣勢。希爾德加德揮動部隊，彷彿要繞過最先前那兩千盧瑟亞帝國軍的正面——目的是讓對方以為要衝擊正襲向馬蒂亞斯隊的敵軍騎兵側面。然而敵軍騎兵對希爾德加德隊的動向毫不在意。徑直朝馬蒂亞斯隊衝去。

「……沒辦法了。從後方突擊敵軍騎兵！」

既然牽制無法阻止，那就只能真的進攻來逼其停下。希爾德加德指揮部隊，意圖切斷排成直線的敵軍騎兵的後方。

「馬蒂亞斯隊！已與敵軍步兵接觸！」

就騎兵行動而言，馬蒂亞斯隊比敵軍騎兵更快。在側翼被敵軍騎兵衝破之前，率先從斜後方襲向了敵方步兵部隊。

「……很頑固啊。」

馬蒂亞斯隊雖向敵方步兵發起了突擊，卻遲遲無法突破。那是一種與至今為止的盧瑟亞帝國軍截然不同的堅固。

「左旋迴！目標改為敵方步兵！」

希爾德加德將本隊攻擊目標改為敵方步兵部隊。騎兵唯有奔馳起來才能發揮威力。若在敵陣中停下腳步，只會成為活靶子。她打算支援馬蒂亞斯隊，不讓他們陷入那種最糟糕的局面。

「不必深入敵陣！只需沖亂敵軍隊列即可！」

希爾德加德的目的始終在於支援馬蒂亞斯隊突破。她打算避免本隊因深入突擊而被拖住腳步，只從外圍擾亂敵陣即可。

「希爾德加德大人！危險！」

從身後傳來特蕾莎示警的聲音。但希爾德加德沒來得及作出反應。前進方向上陡然捲起一道衝擊波。戰馬受驚，僵立當場。被甩落馬下的希爾德加德勉強在空中調整姿勢，以雙腳落地，卻未能完全卸去沖勢，在地面翻滾了出去。

「希爾德加德大人！」

緊跟在後面、一同從馬上滾落的特蕾莎等人也不例外。但他們迅速起身，聚攏到希爾德加德身邊。

「……豈有此理。」

僅僅是從馬上摔落的希爾德加德等人還算幸運。正面承受衝擊波的士兵——盧瑟亞帝國軍的士兵們倒在地上痛苦呻吟。衝擊波是從盧瑟亞帝國軍一方發出的。那些士兵是被己方的魔法所傷、所殺。

「運氣不錯嘛。」

從盧瑟亞帝國軍士兵中間，一名騎士走了出來。是勇者之一——奧克。從他口中說出的話，與悼念同伴犧牲的心情相去甚遠。

「……這是你做的？」

「啊，沒錯。本以為殺掉就沒人質可用了，才手下留情，看來是我失算了。」

「你對自己的同伴被殺毫無感覺嗎？」

「士兵的職責就是死在戰場上。我只是讓他們盡了自己的本分。」

對於殺死軍人，奧克——不只是奧克，所有勇者——都沒有絲毫憐憫。想死的殺了便是。留著活口，也只會去殺別人。他們便是這樣的想法。

「以將士兵犧牲降至最低的方式獲勝，才是名將所為。追隨你的士兵們真是可憐。竟攤上一位愚將當自己的指揮官。」

「你說什麼？」

希爾德加德自然沒有勇者那般的想法。無論是平民還是軍人，生命就是生命。不容輕視。

「啊，你是勇者呢。那就沒辦法了。勇者不是將領。你們根本沒有統帥士兵的資格。」

「……少在那兒伶牙俐齒。這就讓你閉嘴。上前來！」

奧克一聲令下，盧瑟亞帝國軍的士兵們踏著地上同伴的屍體向前逼近。已經狂戰士化的士兵們，既不懼死，也不哀悼死亡。只是遵從命令戰鬥而已。

「人質只需要希爾德加德一個！其他人統統殺掉！諸位！這是神的命令！捨棄生命，遵從命令！」

「噢噢噢噢！！」

士兵們以吼聲回應奧克的煽動。雖然早已狂戰士化，但戰意又進一步高漲起來。

「哈哈哈哈！愚者是你才對！一邊後悔違逆了神，一邊眼睜睜看著同伴死去而無能為力吧！」

奧克也按捺不住高漲的情緒，放聲大笑。與此同時，盧瑟亞帝國軍的士兵們朝希爾德加德他們撲了上來。

戰場上怒吼回蕩，血沫飛濺。戰局一下子陷入了混戰。

「別把希爾德加德給老子誤殺了！手腳折斷一兩根倒無所謂！」

奧克興緻勃勃地拋出這句話，卻不知道——希爾德加德，以及追隨她之人的真正實力。原本蜂擁撲向希爾德加德等人的帝國士兵們，勢頭肉眼可見地衰敗下去。

「……上！不要怕死！拉上敵人一起死！」

察覺到己方士兵被壓制的氣氛，奧克再次大聲鼓噪。

「看來您果然與名將二字相距甚遠。」

響應這聲鼓噪的並非帝國士兵們，而是撥開人群現身而出的希爾德加德。

「你說什麼？」

奮力阻止帝國士兵們靠近希爾德加德的是尼古拉斯、吉爾伯特、特蕾莎等人。其中尼古拉斯的動作尤為兇猛，劍一刻不停，持續屠戮敵兵。

「連敵人的實力都看不清楚，便驅使己方士兵作戰。看來您果然是個殺自己人的愚將。」

「……不過是仗著對付普通士兵有兩下子，別太得意了。」

「那麼，由您親自來當我的對手嗎？」

「行啊。就讓你見識見識什麼叫差距。」

帝國士兵與尼古拉斯等人的戰鬥仍在持續。而隨著帝國軍陣型大幅崩亂，成功突破的馬蒂亞斯所率騎兵隊也加入了戰局，戰況愈發趨向混戰。

希爾德加德與奧克全然不理會四周的激戰，彼此對峙。率先出手的是希爾德加德。

「什!? 」

彷彿從高舉於頭頂的架勢中被彈射而出，一瞬便拉近與奧克的距離，揮劍斬下。奧克雖為這速度所驚，仍大幅向後躍出，試圖拉開距離。

但希爾德加德不容他如願。翻轉斬下的劍刃，蹬地追趕奧克。

「可惡！」

奧克就地翻滾，勉強躲過了斜削而來的劍刃。希爾德加德正要順勢向奧克劈下——卻收住這一擊，大幅後躍拉開距離。幾乎在同一瞬間，猛烈的沙塵從地面騰起。

「真難看。連個女人都搞得這麼狼狽。」

現身的是另一名勇者——率領騎兵隊的霍爾斯特·阿斯特隆。

「……只是一時大意罷了。」

「一時大意就落得這副德性？」

「這女人比想像中強。不過已經沒事了。我不會再大意了。」

「但願如此。」

「少廢話。看著就是。」

奧克舉劍面向希爾德加德。那毫無破綻的架勢，讓希爾德加德也感到與先前截然不同。

這一次先手是奧克。以與希爾德加德相當、甚至更勝一籌的速度，一口氣拉近距離橫掃一劍。希爾德加德舉劍相迎擋住了這一擊，但奧克劍勢猛烈，她判斷無法完全硬接，便索性順著劍勢飄身後躍。

「太嫩了！」

希爾德加德身形浮空而產生的破綻。抓住這一瞬的不是奧克，而是阿斯特隆。看準希爾德加德的落地點揮劍斬去。

「到底是誰嫩？」

那一劍被尼古拉斯擋了下來。

「……這雜碎。會讓你為多管閑事而後悔的！」

阿斯特隆全力揮劍。

「唔……」

面對阿斯特隆一記又一記勢大力沉的猛斬，尼古拉斯拚命支撐。

「尼古拉斯！」

喊著尼古拉斯的名字朝阿斯特隆揮劍的是馬蒂亞斯。阿斯特隆輕而易舉地接住這一劍，反將馬蒂亞斯壓制回去。

「噢噢噢噢噢！！」

因阿斯特隆轉向馬蒂亞斯而得以脫身的尼古拉斯，發出咆哮揮劍砍去。縱橫斜掠、令人喘不過氣的連斬，本該將阿斯特隆的後背撕裂——本該如此。

「……這傢伙是怎麼回事!? 」

阿斯特隆的背上竟連一道傷痕都沒有。

「就憑你那種輕飄飄的劍，想傷到我的身體，做夢！」

「輕飄飄……也許吧，可這明明是真劍啊。」

以劍招密度取勝的尼古拉斯，其劍勢與希爾德加德或蘭克相比確實更輕。但即便如此，被劍砍中卻不留傷痕，這本身就不正常。

「沒空陪你這種雜魚耗！希爾德加德！乖乖當人質！」

「我可不打算接受！」

「那就用武力讓你屈服！奧克！優先執行盧基費爾大人的命令！我們兩個一起上！」

「……明白了。」

對勇者們而言，盧基費爾的命令是絕對的。奧克拋開自尊，同意兩人聯手擒拿希爾德加德。

「我們可不會允許！」

馬蒂亞斯——不只是馬蒂亞斯，周圍所有人都不會容許希爾德加德陷入不利的戰鬥。

「那就由我來奉陪你們這些雜魚好了。」

「你說什麼!? 」

「我的名字是萊納·奧菲埃爾！能讓我親自出手，你們該感恩戴德！」

第三名勇者出現了。若能引出勇者本是求之不得，但能否取勝，希爾德加德也無把握。即便如此，也必須戰鬥。縱然有些算計偏移，那也是希爾德加德等人被賦予的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