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 / 210 · 魔王之器 4 大陸大亂篇

赴戰的覺悟

奧本海姆王國滅亡後,大陸西方西部的戰事雖然小規模衝突仍在持續,但大的趨勢已趨向平息。若部署在西部的盧瑟亞帝國軍忠於尼古拉皇帝的命令,局面或許不會變成這樣。在中央作戰的盧瑟亞帝國主力軍急需援軍,可尼古拉皇帝還不至於大度到——更準確地說,還不至於大膽到——對眼前亡國留下的領土視而不見。送到嘴邊的東西,他必定要牢牢抓在手裡。若真如此,西部的戰事便會以另一種形式延續下去。然而,部署在西部的軍隊雖然打著盧瑟亞帝國軍的旗號,實質卻是一支忠於克勞迪婭命令的迪亞王國軍。更準確地說,連迪亞王國軍也叫不上,更像是克勞迪婭的私兵。麾下騎士與士兵們甚至不知道自己是為哪個國家、因何而戰,就被勇者們牽著鼻子東奔西走。這多少有些出乎卡穆伊他們的意料。

「食物這種東西,找一找總會有辦法的。」

阿爾特一臉無奈地說的,是勇者們率領的盧瑟亞帝國軍的事。將盧瑟亞帝國軍拖入遠離本土的大陸西方西部,再切斷他們的補給,卡穆伊他們的作戰構想是通過讓當地物資消失,對一支未據城固守的數萬大軍實施糧草斷絕之策。人一旦挨餓便無法戰鬥。他們本打算不必靠廝殺來終結戰爭,讓人族之間的戰鬥就此結束。然而這一招並未完全奏效。雖然兵力銳減,但勇者率領的軍隊好歹還成編製。

「不,根本沒有吧?那和狂戰士沒什麼兩樣。只是被強行驅動而已。」

使之成為可能的,是勇者的魔法。他們毫不吝惜地對軍隊施加鼓舞士氣、使其狂戰士化的魔法,將部隊強行驅趕。

「倒也是。不過把本該正在挨餓的人硬拉去打仗……還真是不得了的魔法。」

「遙遠的過去,對神的信仰似乎曾使這成為可能。據說瀕死之人爆發出超常力量的事例,要多少有多少。」

「那贏了嗎?」

「誰知道。那部分就不清楚了。但瀕死之人再怎麼拚命,終究是有極限的吧。」

卡穆伊只是聽說過有這樣的事,具體的戰鬥情形並不了解。他憑自己的常識回答了阿爾特。

「那不就是白白送死么。讓瀕死之人為了死而戰?那能算是正當的事嗎?」

阿爾特心中沒有半點美化死亡的想法。即便最終會死,那也是為了實現某個目的。純粹為了赴死而戰,這種念頭完全超出了阿爾特的理解範圍。

「誰知道呢?連神是不是真的那樣期望都搞不清楚,事情就已經做了,不是嗎?」

「……無論哪個時代,人都無法真正領會神的心意,就這樣自行其是嗎?」

魔族會提及神的存在,人族也是一樣。但沒有一個人真正聽過神的聲音。在弄清神的真意之前,更根本的問題是根本無從得知。

「人會行動,是因為有驅使他們的人。被驅使的人不會去想什麼善惡。」

「但驅使的人是清楚的。明知是惡還要去做,這種事能被容許嗎?」

在神之名下行惡。即便是不懂天道法則的阿爾特,也隱約明白那是最不可饒恕的罪孽。

「只要有審判者,應該就不會被容許。」

「沒有審判者,就可以為所欲為了嗎。力量即正義。嘛,世間也不過如此吧。」

「是啊。但就這麼輕易認輸,實在叫人咽不下這口氣。總要掙扎到最後。——那麼,現在情況如何?」

「你銷聲匿跡之後,勇者們改變了方針。既然你要躲,那就讓你躲不成。」

奧本海姆王國滅亡後,卡穆伊幾乎不再出現在戰場上。因為將奧本海姆王國的滅亡視為一個節點,他已轉而著手為下一步做準備。

「……正如所料。」

「要是能再晚些就好了。」

「說這些也沒用。就算有時間,也未必就能找到必勝之策。問題在於——會有多少勇者聚過來。」

若真有必勝之策,為了爭取準備時間自然也有一番辦法可想。可無論花上多少時間,能找到那辦法的可能性都微乎其微。既然如此,就算難以確定勝算,也只能去推動那個有可能討伐敵手的方案。

「既然明白我們的意圖,他們應該會傾巢而出迎接吧。不只勇者,恐怕克勞迪婭也會來。」

「那樣的話,舞台就算搭好了。」

「能用的手段也都用盡了。」

「……你現在說這個合適嗎?」

卡穆伊本想著多少強提一下士氣,卻被阿爾特一句話便輕巧地戳破了。

「備好的計策已經全部用完了。敵兵的數量雖削減了一些,卻沒達到預期。也沒有確實能贏的把握。這可不是能說『舞台已搭好』的狀況。」

作為謀略擔當,阿爾特對眼下局面並不滿意。若自己也有一戰之力,心境或許會不同,但只能坐鎮後方等待戰果的立場,讓他無法安下心來。

「即便如此,也只有一戰了。再沒有更多手段可用了,繼續拖下去只會讓事態惡化。」

「話是這麼說……」

若僅從戰爭角度來看,眼下局面並不算差。卡穆伊他們已把盧瑟亞帝國完全逼入絕境。只要願意,討伐尼古拉皇帝也並非做不到。可此刻就算殺了尼古拉皇帝,盧瑟亞王國主力軍也只會落入克勞迪婭的掌控。要討伐勇者,還有那似乎附在克勞迪婭身上的神族。做到這一步,才能談得上爭奪地上的霸權。

「勝算是有的。至少對勇者而言。」

這也是一對一的前提下。若演變成同時對付七人的局面,便談不上勝算了。即便如此,仍要將勇者們引到一處,是為了讓他們無法再度召喚。一口氣將所有人屠盡——這才是討伐勇者、或者說將他們驅逐出地上世界的方法。

「……就算討伐得了勇者,神族怎麼辦?」

「誰知道呢?神族這種東西,究竟會不會死呢?」

討伐勇者已經絕非易事。對凌駕於其上的神族如何處置,根本沒有任何定案。

「唉。明明一路計畫得如此周密,到最後關頭卻要聽天由命。這叫什麼事。」

「這樣不也挺有意思的?」

「能這麼想的也就只有你了。」

「那倒是。你們那邊倒是得好好計畫才行。——準備萬全了嗎?」

不參加戰鬥的阿爾特,也不能只是袖手等待。他有自己該做的事。

「糧食運入的準備由奧托在推進。引導那些人去入口的部署也已完成,這事我交給達克了。雖然沒法覆蓋所有城鎮村莊,但據他說已覆蓋了相當大的範圍。關鍵的魔族那邊呢?」

「已經談妥了。雖然他們說『人族恐怕難以忍受黑暗中的生活』……但並沒有拒絕。」

阿爾特負責的,是當自然之靈發揮真正力量、大災厄席捲大陸之際的避難場所準備工作。卡穆伊他們打算利用魔族長年累月構築起的地下空間作為避難之處。

「那麼,準備就算完成了。不過說實話,這也同樣是聽天由命的一環。若真是足以將人族逼至瀕臨滅亡的災難,地底下也未必就能說是安全。」

「這我明白。但總好過毫無防備吧?」

「那倒也是。」

據說持續了數十年乃至數百年的遠古大災厄。面對那種災厄,無論躲進地底也好,備足多少糧食也罷,恐怕都是徒勞。即便如此,依然要推進準備,這近乎一種執念。是為了向世人表明——即便戰敗,人族也絕不會輕言放棄。

「諾爾特恩德那邊聯絡了嗎?」

最先避難的將是諾爾特恩德的居民。這並非偏袒。而是因為其他地方的人,除非事情真的發生,否則即便告訴他們「離開居住的土地、躲進地底」,也不會有人聽從。

「啊,米托去了。」

「……米托?為什麼特意讓米托去?」

「誰知道呢。他說想去,就讓他去了。」

給諾爾特恩德的傳話,不過是告知與勇者開戰的時間,並讓他們配合時間進行避難準備。這種事根本用不著派身為密探頭目的米托去。

「……瞞著我?」

既然如此,米托前往諾爾特恩德必定另有目的。

「你會反對吧。」

「果然……」

「珍視魔族是好事。但我說,為了贏,可顧不上那些了。」

阿爾特是想讓諾爾特恩德的魔族也加入對勇者的戰鬥。若能如此,至少在對付勇者這一點上,勝算將大幅提升。

「不是那個意思。他們是無法違抗神族的。因為在他們看來,反抗神的使者就等同於反抗神的意志。就算去請求協助,也只會被拒絕。可一旦被拒絕,求援一方難免會生出惡感。」

卡穆伊不讓魔族參戰,不僅僅是因為愛惜他們的性命。是因為他知道即便去求,大多數魔族也只會拒絕。那樣一來,被拒絕的人族一方或許會對這份冷漠心生怨恨。那可能在兩個種族之間築起裂痕。

「不必擔心那個。恐怕米托心裡,已經生出那種惡感了。」

「哈?」

「所以他才會說想去吧。想沖著他們發幾句牢騷。我當時就是這麼想的。」

「……米托居然要去找師父們理論。真是長大了。」

米托要抱怨的對象,是奧爾和萊安——他們不僅是米托的師父,也是卡穆伊他們的師父。從前在他們面前總是戰戰兢兢、抬不起頭來的米托,竟會去抱怨——卡穆伊無法想像那副光景。

「那是自然。米托雖然外表幾乎沒怎麼變,但也已經是成熟的大人了。別總是把她當小孩子看。」

「這事也不只怪我一個人。」

「盧茨那傢伙,內心還是小鬼一個……要是指望他,怕到死都走不到告白那一步。」

「那方面的事,等事情結束後再慢慢計畫吧。」

「……啊,等事情結束以後。」

那是活著回來的約定。阿爾特準確地領會了其中的含義。

「……那麼,我出發了。」

「嗯,去吧。」

諾爾特恩德入口附近的諾爾特瓦赫。在那座昔日曾是克洛伊茨子爵宅邸的建築的一間房裡,米托正與奧爾、萊安相對而坐。屋中不止他們三人,凱內爾等文官也在座。

「與勇者之戰,按目前的估計約在一個月後。請在此之前,讓諾爾特恩德的居民們完成避難準備。」

「避難準備?盧瑟亞帝國要攻過來了嗎?」

第一個回應米托的是凱內爾。居民避難準備是凱內爾他們職責所在,他理所當然地追問詳細情報。

「不,並非如此。避難準備是為了防患於未然——萬一勇者,不,七大自然之靈開始暴走之時。」

「你說什麼?」

這次是奧爾出聲了。聽到七大自然之靈可能暴走,她不可能無動於衷。

「卡穆伊大人他們的行動,唯以討伐七大自然之靈與神族為目的。若能成功自然最好,但誰也無法保證絕無意外。」

「……要與神族作戰。主人認為自己能贏嗎?」

「若是能贏,我就不會來這種地方了!」

「米托?」

面對突然拔高聲音的米托,奧爾一臉困惑。

「根本看不到勝算!即便如此卡穆伊大人仍決意一戰!因為除了他,再沒有別人能阻止神族的暴虐!」

「那是……」

米托的話是對他們二人的批判。奧爾明白——這是在指責明明擁有力量、卻佯裝不知的自己。萊安也是如此。他雙唇緊抿,表情扭曲。

「卡穆伊大人的決斷錯了嗎!? 這不是贏不贏得了的問題!我想問的是——哪一邊才是正確的!」

「…………」

奧爾無法回應米托的質問。正因為無法回答,答案已然明了。

「……我一直把自己當成魔族。除了卡穆伊大人、達克大人等極少數人以外,人族對我們十分苛刻。相比之下,諾爾特恩德的魔族大家卻非常溫柔。我曾想以魔族的身份活下去。」

能被稱作魔族的只有純血。一旦混雜了其他血脈,即便魔族特質表現得再濃厚,也依然算是人族。從這個意義上講,米托是人族。可像米托這樣的人,在人族眼中卻是魔族。無論人族還是魔族,都不承認他們是同族。這正是米托他們的痛處。

「但我想錯了。我毫無疑問是人族。因為我會覺得神族的所作所為是暴行,無法容忍。想要反抗身為神之使者的神族——這份心思,就是人族所擁有的傲慢嗎?」

「……不,我想那不是傲慢。」

「人族是傲慢的,是威脅其他種族的存在,所以殺了也無妨;魔族的血是珍貴的,所以必須珍惜——這種想法,難道就不傲慢嗎?」

「…………」

米托的話是對魔族不留情面的諷刺。曾經批判人族傲慢的魔族,如今卻正試圖以傲慢的姿態拋棄人族。對此,奧爾和萊安都找不到反駁之言。

「純血魔族比混血的人族更高一等。一邊標榜自己才是守護人族的存在,一邊對人族個體的死亡毫無痛感。你們就不覺得這是傲慢嗎?」

「…………」

米托的話更進一步深深刺入奧爾他們的胸口。魔族存在的意義,是為了賦予人類魔力——是為了給無力的人類在這個世界活下去的力量。嘴上如此說著,面對人族生命即將被奪走的局面,卻袖手旁觀。這與其說是傲慢,不如說是欺瞞。

「這個世界是為生活在此世之人而存在的世界。魔族難道不也是生息於這個世界的存在嗎?違抗神族就無法回天上。你們就如此厭棄這個世界嗎?就那麼想回到天上嗎?」

「…………」

為什麼自己無法違抗神族?並非因為那是神的意志。這一點,奧爾早已隱隱察覺——並非如此。那又是為了什麼?奧爾不禁想道——米托指出的,難道不是真相嗎?對天界的留戀。正是那份留戀,令他們止步不前。

「卡穆伊大人會去戰鬥。曾經想要將魔族護於人族的卡穆伊大人,在了解了人族的困境之後,為了拯救為人所虐的人族而決心一戰。我……我……能夠遇到這樣的卡穆伊大人……能夠侍奉那位大人……我真的、真的非常幸福!」

「米托……」

淚水從米托眼中滑落。那不是悲傷的淚水。那本不該被感受到的淚水的熱度,告訴了奧爾這一點。

「我也會參戰。感謝您給了我這份力量。多謝您長久以來的關照。這大概是我們最後一次見面了。我——不,我們必須為卡穆伊大人而死。為回應卡穆伊大人那份信任——那份終於賜予我們這份機會的信任。」

「你是要他們去死……主人對你說的,是這樣嗎?」

「是的。終於能直接聽到這句話了。那句話,是卡穆伊大人將對方視作自己人的證明——是從真正意義上認可了對方作為同伴的證明。」

「……是啊。」

卡穆伊並非真的打心底要米托他們去送死。他只是要他們做好準備。卡穆伊會毫不猶豫送入死地的,從來只有阿爾特、盧茨、伊格納茨、瑪麗亞四人。後來希爾德加德、特蕾莎、蘭克他們也相繼加入其中,如今米托他們也被納入了這份名單。

米托聽到了自己都不曾聽到過的那句話。身為除阿爾特他們之外侍奉最久的人,自己到底在做什麼?這樣的念頭在奧爾心中擴散開來。

「想說的話都說了,心裡痛快多了。這下再也沒有什麼掛礙了。那麼,就此別過——」

「米托!? 」

米托甚至晃了奧爾的眼,瞬間便從原地消失了。奧爾明白,她是想讓自己看到她的成長。米托曾站過的地方——那個此刻空無一物的位置,在奧爾眼中,竟顯得說不出的寂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