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 / 210 · 魔王之器 4 大陸大亂篇

器的意志

北行的街道上綿延著一列列人群。人們抱著沉重的行李無力地走著,每張臉都寫滿陰霾。這也難怪。他們大多是奧本海姆王國的國民,亡國之民。為了躲避勝利者盧瑟亞帝國軍的暴行與掠奪,他們拋棄了世代居住的街巷與村莊,正四處漂泊,尋找新的天地。

但盧瑟亞帝國軍對淪為流民的人們也毫不留情。此刻,一支約兩百人的部隊,正要對這群手無寸鐵的百姓發起襲擊。

「帝國軍!快逃!」

有人注意到逼近的盧瑟亞帝國軍,發出驚呼。人群聞聲四散奔逃。拖著沉重的行李、精疲力竭的身體,根本無法如常奔跑,可若留在原地,等著的只有死亡。每個人都面帶絕望地拚命逃竄。

「站住!老實聽話,留你們性命!」

盧瑟亞帝國軍的騎士如此叫喊,但沒有人相信。即便當真饒命,可除了命以外的一切都被奪走的話,等待他們的依然只有死路。人們的腳步沒有停下。

「既然不聽勸告,就別怪我們動武了!到時候別後悔!」

眼見人群毫無順從之意,帝國軍騎士決定付諸武力。

盧瑟亞帝國軍拔出劍,追趕人群。一名策馬奔在前方的騎士揮劍斬向一名被追上的平民,就在那一瞬——

「咕哇啊啊啊啊!!」

被烈焰包裹的騎士慘叫著從馬上翻滾墜落。

「敵襲!警戒四周!」

有人下令警惕來襲之敵。帝國軍聞聲聚攏、正要重整隊形之時,一道遠比方才更加巨大的火焰襲來。

火球落地的同時,爆風席捲四周。盧瑟亞帝國軍本應在衝擊中遭到毀滅性的打擊——

「就這點魔法,也想傷到我?」

在帝國軍陣前如仁王般傲然挺立的,是帝國勇者之一——萊納·奧菲埃爾。

回應奧菲埃爾挑釁的,是數十道火焰與風暴的魔法。落地瞬間,爆風再度炸開。

「沒用的!」

然而萊納依然硬生生扛了下來。

「……真是個麻煩的傢伙。吃了那麼多次魔法還毫髮無傷,這是什麼道理?」

瑪麗在馬上看著萊納這副模樣,不由得感嘆。勇者們異常的魔法抗性,在此前的戰鬥中也早已見識得清清楚楚,可她還是忍不住要抱怨兩句。

「這種半吊子的魔法,怎麼可能對我們奏效。你當我們是什麼?」

「自然之靈。」

「……你說什麼?」

「不是嗎?外表看起來是普通人類,內里卻是自然之靈。這就是帝國勇者的真面目吧。」

「你怎麼會知道?」

萊納意外坦率地承認了。雖然被瑪麗冷不防道破身份時確有一瞬驚訝,但事到如今,就算被人知道,也並無什麼損失。

「我怎麼知道的不重要。比起這個,不如回答我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

「要怎樣才能把你們徹底消滅?讓你們再也沒法出現在地上世界?」

「這種話我怎麼可能告訴你!而且那根本是不可能的!」

對於瑪麗的質問,萊納的回答是:消滅他們絕無可能。瑪麗可就為難了。

「那你們以前為什麼一直沒現身?」

「我們現過幾次身。」

「……我可從沒聽說過。那是什麼時候的事?」

「你當然不可能聽說。那是人類連想像都無法想像的遠古往事。」

「哦,這樣啊。那我確實沒可能聽說。可為什麼?為什麼偏偏在這個時代現身?」

「因為有這個必要。」

「必要?你們來到地上世界是有目的的嗎?」

「理所當然。」

「什麼目的?」

「那是……」

萊納第一次語塞了。既然如此,瑪麗就更是非問出來不可了。

「……啊,我知道了。是為了屠殺那些無辜又毫無反抗之力的人吧。」

「怎麼可能!」

「可你們實際做的就是這樣的事啊。」

「那都是因為你們!因為你們干出切斷糧食流通這種殘忍勾當!」

盧瑟亞帝國軍襲擊流民是為了搶奪糧食。可即便如此,欺凌無力之人這一點,與瑪麗所說並無區別。

「糧食……什麼意思?」

「別裝傻!」

「就算真有這種事,也不能成為襲擊無辜百姓的理由吧。你們真的是神的使者嗎?我聽說過的神明,可是要慈悲得多的。」

「那……神的心意,不是我們能夠揣度的。」

「是嗎?向弱者舉劍。神的心意我是不懂,可這做法是錯的,我還是看得出來的。」

「…………」

萊納的反應顯示出這並非他主動想做的事。至於是萊納個人的想法,還是所有勇者共同的心思,就不得而知了。

「聽說神曾經把人類逼到滅亡邊緣。這次也是要重演一遍嗎?」

「……不會。真要是那樣,不會只有這種程度。」

「你嘴上說『這種程度』,可已經死了不少人啊。」

「那是自作自受。人類動輒挑起爭鬥,同族相殘。這樣的存在,豈能讓他們治理地上世界。」

與方才不同,萊納此刻對人類的死表現出一種「自作自受、毫不在意」的姿態。這前後的差異究竟意味著什麼,瑪麗看不透。

「我真是不明白。你們到底是想毀滅人類,還是想讓人類存續下去?」

「神不允許一個種族就此滅絕。」

「……也就是說,只要不滅絕,幹什麼都行?」

「……有時是這樣。」

「聽見了嗎?率領你們的勇者大人,是為了迫害人類才降臨地上的。而協助你們做這些事的各位——你們又是什麼種族?」

從萊納口中套出想要的話後,瑪麗將問題拋向了身後的盧瑟亞帝國騎士與士兵們。沒有人回答她的問題。但每一張臉上都浮現出困惑。

「……你這傢伙,從一開始就是沖著這個目的……」

察覺到部下們戰意盡失,萊納咬牙切齒地瞪著瑪麗。

「不,我的目的是殺掉你。只是找不到辦法,所以優先阻止你們襲擊老百姓罷了。」

「就憑你們,也想殺我?」

「那我們可就難辦了。我雖然沒打算裝什麼正義使者,但你們是人類之敵——不,說人類也不太對,你們是地上世界所有生靈之敵。我怎麼能讓你們這群傢伙如此囂張。」

「這話該我說。作惡多端的你們,休想擺出好人面孔。」

「彼此彼此吧。不過下次再接著來。我們可忙著呢。」

「什麼!? 」

等萊納反應過來時,瑪麗已經策馬全力奔出。萊納的部下們已經沒有繼續襲擊難民的氣力了。如此,眼下的目的倒也算是達成了。

沒有吃的就沒法打仗。正如卡穆伊他們所料,自奧本海姆王都貝斯滕布魯梅陷落以來,大陸西方西部已再未發生過像樣的軍隊交戰。然而面對如此局面,勇者們卻開始從民眾手中搶奪糧食——這是卡穆伊他們萬萬沒有料到的行動。為了阻止這一切,卡穆伊他們正這樣向各地派出小股部隊,襲擾勇者們,同時也在摸索最終決戰的致勝之道。

盧瑟亞帝國軍的大本營已經移至原奧本海姆王國王都貝斯滕布爾梅。這裡是大西方西部最大的城市,也是西部的中心。作為制壓西部的據點再合適不過——這就是移駐此地的理由。

在這座已成為大本營的貝斯滕布爾梅城內,奧斯卡面色慘白地逼問著克勞迪婭。

「襲擊手無寸鐵的平民,這就是你們所謂的正義嗎?」

「虐待敵國之民,在哪個國家都是常有的事。雖稱不上正義,但也不能說是邪惡吧?」

面對奧斯卡的質問,克勞迪婭冷笑作答。這不是原來的克勞迪婭。是處於另一個意志支配之下的狀態。

「當然是邪惡。對民眾施以暴行,是軍規明令禁止的罪行。」

「……有怨言的話,去找卡穆伊·克洛伊茨說。我們不過是在奪回被搶走的糧食罷了。」

「你怎麼知道是被搶走的?」

「有情報稱,卡穆伊·克洛伊茨的手下正在發放糧食。搶走他人的糧食,再分發給民眾博取人心。真是極其卑鄙的手段。」

這裡略微有些誤會。向民眾發放糧食的是護民騎士團。發放的糧食由奧托所提供,其中自然也包括西部的糧食,但並非全部來自那裡。要說這是不是卡穆伊的計策,實在很難斷定,至少卡穆伊並沒有要博取人心的打算。

「即便如此,也沒有強行搶回去的道理。」

「那你讓我怎麼辦?沒有糧食,軍隊就無法行動。軍隊不動,戰爭就結束不了。」

「你們當真打算結束這場戰爭嗎?」

「……什麼意思?」

克勞迪婭冰冷的視線中多了幾分銳利。

「我搞不懂你們戰鬥的目的是什麼。盧瑟亞帝國主力軍眼下正陷入困境。既然如此,為何不派遣援軍?」

盧瑟亞帝國主力軍雖還未到敗象盡顯的地步,卻已陷入動彈不得的境地。如今倒也不再執著於希爾德加德,已將返回本國列為優先,可這個決定下得實在太晚了。

脫離大陸西方西部戰線的原西德韋斯特王國聯合軍勢,正從南方覬覦盧瑟亞帝國本土。帝國主力軍一邊抵擋北方中央諸國聯軍的攻勢,一邊牽制南方原西德韋斯特王國聯合軍的入侵,處境相當艱難。

要打破這一局面,西方西部的援軍不可或缺。尼古拉皇帝以聖旨之名下達的援軍派遣命令已屢次送到,克勞迪婭卻始終置若罔聞。

「……尼古拉皇帝什麼都不懂。只要討伐了卡穆伊,一切都會迎刃而解。」

「既然如此,你倒是去討伐卡穆伊啊。討伐無力反抗的民眾,又有什麼用。」

「你這麼說,那就請你先籌措出能調動軍隊的物資如何?只要糧食問題解決了,我也就能全力討伐卡穆伊了。也好。那就正式下令吧。奧斯卡,我命你籌措物資。」

「…………」

「這是迪亞王國國王的命令。你要違抗嗎?」

「……遵命。」

若物資真那麼容易籌措,早就拿去調動軍隊了。下命令的人和接命令的人都清楚這一點。明知如此,克勞迪婭為了堵住奧斯卡的口而下令,奧斯卡則因為命令出自克勞迪婭之口而接下。

「那就立刻去辦吧。我等你的好消息。」

「……明白了。」

「話已說完,出去」的言外之意,奧斯卡聽懂了,他轉身走出房間。唯一敢於批判她的奧斯卡離開後,會議本應像此前一樣轉向「從哪裡、怎麼搶糧食」的議題,然而——

「……盧基費爾大人。」

「怎麼了,弗爾。」

「襲擊無力反抗的平民,當真符合神的意思嗎?」

本應順從的勇者之一弗爾,卻說出了與奧斯卡相似的話。

「……你為什麼會這麼想?」

盧基費爾內心極為震驚,卻仍強裝冷靜地追問緣由。

「為什麼……我也不清楚緣由。只是心中生出疑惑:這樣做是否正確。」

「是嗎……或許,是容器的思維在影響你們吧。」

他們這些自然之靈,是曾將人類逼至瀕臨滅亡的存在。是即便不論力量強弱,連性別年齡都不論,曾大肆屠殺過人類性命的存在。這樣的他們,事到如今竟會對襲擊平民感到猶豫,這本就奇怪。盧基費爾認為,弗爾的發言是受到了他們寄宿的人類的思維與情感的影響。

「容器的影響嗎……若是如此,能否請您將我們解放出來?」

「解放?」

「是的。只要得到解放,我們就不會再為這種念頭所困擾,也不會容忍任何人阻撓,立刻就能把人類的數量削減給諸位看。在這種束縛之下行事,豈非徒勞無功?」

他們之所以寄宿於人類體內,是因為這樣能在地上世界停留更久。的確如此,但這同時也壓抑了他們原本的力量。而這正是事態變得複雜的原因。

原本,他們就算不寄宿於人類也能留在地上世界。雖然有些特殊,但他們畢竟是自然之靈,神明應當允許自然之靈活在地上世界的。

「如果把你們解放了,除人類以外的其他種族也可能陷入滅亡危機。那不是神所期望的。」

「那能否請神對我們施加制約,好讓我們只滅人類,而不波及其他種族呢?我們是由神創造的存在。作為創造者,應該可以做到吧?」

「這……」

面對弗爾的疑問,盧基費爾無言以對。

「也是。揣測神的力量實屬惶恐。」

「……嗯,正是如此。我也無法揣度神的力量。」

弗爾自行為盧基費爾找了一個答不出來的理由,盧基費爾也從善如流。對於弗爾不提也無法回答的問題,以神不可侵犯為由搪塞過去,這是常用的做法。

「只是,再這樣下去實在缺乏決定性的手段。還請您向上稟報,為了將神的意志播灑於這個世界,請勿徹底否定解放我們的可能性。」

「嗯,我會考慮的。」

「拜託您了。」

弗爾將想說的話說完,心滿意足地離開了房間。其他勇者也是一樣。近來積壓在心底的、連他們自己也說不清道不明的鬱結,其解決之道,就是弗爾向盧基費爾提出的「解放」。這樣一想,便再沒有別的話好說,於是眾人都隨弗爾之後離開了房間。留在屋中的是盧基費爾,以及——

「……您做得未免太過分了。滅絕人類是不被允許的。既然如此,這種在自然之靈心中埋下對神不信之種的殘虐行徑,恐怕不太妥當吧。」

「米哈埃爾。你總是滿口漂亮話。正因為抱著那樣天真的想法,才會孕育出卡穆伊這樣的存在。你若初見時便將卡穆伊抹殺掉,事情也不至於如此。」

盧基費爾與米哈埃爾說話時,語氣變成了男聲。

「那時的他還未定形。否定可能性,是神所不允許的。這一點您應該也明白。」

「……不允許嗎。那難道不是一場鬧劇?」

「盧基費爾!您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 」

米哈埃爾對盧基費爾的話反應異常激烈。作為神族,那是不可饒恕的言語。

「……是我失言了。」

盧基費爾也立刻承認了自己的過錯。

「失言這種過錯,對我們這種精神體而言是不被允許的。雖然難以置信……難道連您也受到了容器的影響?」

「你說我受了這種渺小而卑屈的精神的影響?別開玩笑了。」

「說得也是。的確如此。不過那些自然之靈倒是出人意料。七大自然之靈這等存在竟會受人類精神的影響,實在令人驚訝。」

與神族一樣,七大自然之靈也是沒有實體、以精神體形式存在的存在。這樣的存在竟會受到擁有肉體的、精神上理應尚未成熟的人族影響——這讓米哈埃爾感到十分驚異。

「……必須儘快分出勝負了。可卡穆伊就像早已料到這一點似的,一味拖延戰局。真是個棘手的對手。」

這是盧基費爾的誤解。卡穆伊之所以遲遲不肯決戰,只是因為還沒想出戰而勝之的辦法。他需要時間去尋找那條路。

但神族這邊,並沒有等待的餘裕。

「……即便如此,他終究也不過是活在地上的一個人族。不可能打倒我們。關鍵,是要把他引誘到戰場上來。就像他們對我們所做的那樣。」

「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