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 / 210 · 魔王之器 4 大陸大亂篇

戰鬥的決心

諾爾特恩德南端的城塞。表面上這裡是進入諾爾特恩德的唯一入口,如今已進入戰時體制。卡穆伊在大陸東方布下的棋子已經完全啟動。即便不等待那邊的消息,大陸西方也已在為下一階段做準備。與盧瑟亞帝國的正式戰爭——一切都是為此而備。

如今指揮這座城塞的是希爾德加德。麾下仍是自希爾德加德身為皇國妃子時便一同奮戰至今的部隊,外加由瓦多埃爾率領的原教會騎士團部隊。

迎擊盧瑟亞帝國軍的準備正在穩步推進。但對手盧瑟亞帝國一方還看不到動靜。恐怕尼古拉帝率領的盧瑟亞帝國本軍尚未收到大陸東方戰亂的消息。在這種情況下,帝國西方駐留軍或迪亞王國軍不可能發動進攻諾爾特恩德的大規模行動。卡穆伊軍每天都在加固城防、反覆演練防守戰術,靜待開戰之時。

這期間,希爾德加德頻繁造訪奧爾。其緣由是——

「今天請您務必說出真相。」

「……希爾德加德大人。關於這件事我已經解釋過多次了。」

「不能說這種解釋毫無意義。我想知道的是:勇者究竟是什麼人,現在又在發生什麼。」

奧爾知道勇者的真面目,也知道他們為何會出現。所謂「不能說」就是這個意思。希爾德加德為了設法從奧爾口中挖出這些不能說的情報,才這樣三番五次地前來交談。

「……主人那邊,依然沒有任何消息嗎?」

卡穆伊也在試圖揭露勇者的真面目。據奧爾所知,調查應該已經推進到了相當深入的程度。

「卡穆伊在得到確鑿把握之前,什麼都不會告訴我。」

「那可不行啊。夫妻應當共擔煩憂,才稱得上夫妻。」

「是的。這一點我也有些苦惱——不要岔開話題!」

差點就被繞到夫妻關係的話題上去了。

「我並沒有岔開話題的意思。二位相識已久,可主人對您始終保持著距離感。我知道那是出於對希爾德加德大人的敬重,這確實是好事。」

「話雖如此,可他對特蕾莎就要隨意得多……不,我不是在吃醋,只是希望他對我也能更不加拘束些……您又想矇混過關了吧?」

結果又變成了對卡穆伊的抱怨。希爾德加德覺得自己被奧爾巧妙躲閃了。

「不,我沒有這個意思……」

其實是希爾德加德自己把話題帶偏了。

「……回到正題。我從卡穆伊那裡得不到明確的情報。所以想知道真相,只能問奧爾小姐了。」

且不說能不能從卡穆伊那裡得到情報,直接問奧爾終究是最快的。奧爾已經知道真相,只是不肯開口罷了。

「我也無法給出明確的說法。畢竟我並沒有親自確認過。」

這是借口。真想弄清楚的話,去確認便是。以奧爾的能力完全可以做到,卻偏不去做。因為不願承認自己心中所想即為事實。

「是否屬實,我之後自會確認。現在我只想儘可能多地獲取情報。」

「獲取情報之後,如果敵人真的是……」

奧爾沒有說完。不只是不願告訴希爾德加德,更是她不敢說出口。

「即便對方是神,我們也會戰鬥。」

希爾德加德替奧爾說出了她沒能說出口的話。這不是人族常見的、來自不信神的傲慢,而是已經做好覺悟之人的言語。

「即便戰鬥,也贏不了。」

「多半如此。但我們不能放棄。為了自己的未來而戰,即便贏不了也至少要活下去。」

「……人族這種東西,真是——」

人族的傲慢。在身為魔族的奧爾看來,連希爾德加德尚且如此,可見人族天生便是這樣。

「或許很愚蠢。若是過去的我,大概會厭惡這份愚蠢,去追尋一條自認為正確的道路吧。」

「過去……現在不同了嗎?」

「是的。無論多麼愚蠢、多麼難看、多麼醜陋,都比放棄要好。一旦放棄,一切便到此為止,未來之門不會再敞開。」

「……這簡直就像——」

被稱作愚者,被稱作賣國賊,卻依然不肯從舞台上退下來、始終堅持抗爭的那個人。那個站在卡穆伊——當然也是希爾德加德——敵對立場上的人物。

「即便那近乎瘋狂,她終究讓卡穆伊都為之忌憚。她的所作所為我絕不認同,但將一切全盤否定也同樣不對,我認為。」

「……真是了不起。人族在短暫的人生中能展現出驚人的成長。無論朝好的方向,還是壞的方向。」

「正因為人生短暫,才知道竭盡全力地活著。也因為短暫,人生不容輕易重來。有人會長成糟糕的樣子,那也是無可奈何之事。」

「人族本無善惡……是嗎。」

在成長的過程中,有人走上正路,也有人誤入歧途。善惡只取決於所走道路的不同。沒有天生的惡人,也沒有天生的善者。奧爾是這樣理解希爾德加德的話的。

他本應早就明白。但經由身為人類的希爾德加德之口說出來,還是帶著一種新鮮的觸動。人族在短暫的人生中成長。那麼,活過悠久歲月者又如何?不是成長,而是劣化——這個念頭在奧爾腦中一閃而過。

「如果我沒有遇見卡穆伊,即便遇見了也沒有深入了解,那我一定會變成另一個自己。而那個我,在現在的我看來,絕不會是什麼好的自己。」

曾經固守貴族價值觀的希爾德加德,改變她的是卡穆伊。並非只有希爾德加德。每個人都因遇見的人、同行的人不同,而走上截然不同的人生。特蕾莎如此,克勞迪婭也是如此。

「……神明一直注視著這樣的人類、這樣的人群,始終放心不下。」

「……是。」

奧爾忽然談起了神。希爾德加德雖有些困惑,還是擺出傾聽的姿態。

「人若能向善就好了。但人族也有墮入邪惡的可能。人類的人族之祖便是如此。神正是為此擔憂,才無法置之不理。」

「…………」

希爾德加德明白,奧爾即將說出自己一直想知道的答案。

「若人族傲慢自大,再度玷污世界,神便會向世間降下救世主,阻止這一切。」

「救世主……嗎。」

如果壓制人族的存在被稱作救世主,那人族的存在豈非只是這世界的禍害。希爾德加德如是確信——但這個想法下得稍微早了些。

「正是,救世主。當人族衰微、瀕臨被這個世界淘汰之際,神又會降下救世主,守護人族。」

「……那也能稱作救世主嗎?」

奧爾說,與人族交戰的那些人、亦拯救人族的人,同為救世主。希爾德加德不解其意。

「是的。救世主在人族口中,有時被稱為勇者,有時又被稱為魔王。」

「勇者和魔王同為救世主……」

「並非所有勇者和魔王都是救世主。其中也有未蒙神意眷顧者。」

「那勇者選定儀式,究竟是什麼?」

那曾是神教會舉行的儀式。希爾德加德不覺得被那種儀式選出的勇者身上寄宿著神的意志。至少,卡穆伊之母隨行的那位勇者,並不是什麼值得稱道的人物。

「勇者選定儀式,是為了將神使的力量顯現於地上世界而設的儀式。簡單來說,就是連接人與神使精神的儀式。藉由勇者之體,將神使的力量轉化為物理之力。」

「……神的意志與神使的力量,是兩回事嗎?」

按奧爾的說法,神使是在與神的意志無關的情況下將力量賦予勇者。這讓希爾德加德感到震驚。

「很遺憾,正是如此。自稱神使,卻做出與神意相悖之舉的,正是神族。」

「為什麼會變成那樣?」

希爾德加德不清楚神與神族之間究竟是怎樣的關係。但若以地上世界作比,視為王與臣下的話,那便等同於臣下無視王意擅自行動。這樣的臣下不能說完全沒有,但那是不正之舉,希爾德加德不認為自稱神使者應行此類事。

「神的話語,即便是神族也不是輕易就能聆聽到的。聽不到神諭的神族,便深信自己之所為正是神意而行動。因此,有時便會犯錯。」

「竟然會有這種事……」

「事實上,我便犯過這樣的錯。我擅自解讀神意,並依此行事。」

「奧爾小姐,您究竟是什麼人?」

她原是神族——這一點已知。大部分魔族都是如此,如今很多魔族就是神族的後裔。但奧爾與其他魔族總有些不同。希爾德加德猜測,這也許與方才那番話有關。

「……要說明這個,就得把話再拉回去。神對人族時而慈愛、時而降怒,卻始終守護著這個世界。」

「通過降下救世主的方式。」

「是的。可即便如此,人族仍有可能會像從前一樣,把這世界攪得天翻地覆。神一直對此心懷恐懼。對她而言,人族是世界的一部分,因此格外珍視,卻也不會特別對待。」

神注視著人族。但神所注視的並不只有人族。她注視著一切生者,注視著這整個世界。

「人族曾經一度瀕臨滅亡。」

那是在遙遠得難以想像的過去。人類獲得了文明,污了大地,污了流水,污了清風,滅絕了無數生靈,最終神明降下了與其罪業相稱的懲罰。希爾德加德也曾在傳聞中聽過這段往事。

「正是。神明被激怒了。為了將人類犯下的惡行從這個世界上徹底抹去,花費了數千年之久。對神族而言亦是漫長的歲月。而神,再也不想體會第二次那種痛楚。」

「…………」

要如何才能避免重蹈覆轍——希爾德加德已經明白了。

「為守護這個世界免受人族之害,有被允許干涉地上世界的存在。那是神族中的特例。我,曾是其中之一。」

「……您所說的犯錯,是指?」

「我曾以為那符合神意,便向勇者借出力量,企圖討滅魔王。可那位魔王,恰恰纔是真正的救世主。」

「這種事,當真可能發生嗎?」

說得極端些,那就如同神與神族站在了敵對的陣營。希爾德加德懷疑這種荒唐事能否成立。

「實際上,我並不知道那是否真的是救世主。那只是我自己的判斷。總之,我犯下了過錯,拋棄了那個身份,也拋棄了神族的身份,降臨到了地上。」

「您為何要做到這一步?」

據說大部分魔族都是原神族。但希爾德加德聽說,他們都是不得已才降臨地上,或被迫墜落的。對神族而言,成為魔族便是「墜落」——有時甚至被稱作「墮落」。

奧爾卻是自願選擇了那樣的身份。希爾德加德無法理解其中緣由。

「原因有很多,但此刻應當告訴您的……是我害怕了。」

「咦?」

「我害怕自己會重蹈覆轍,再次犯下同樣的錯誤。」

「……可是,任何人都會犯錯。當然,人會努力避免犯錯,但誰也無法保證絕不出錯,不是嗎?」

「錯誤分兩種:可以彌補的錯誤,和無法彌補的錯誤。我害怕的,是釀成無法彌補的錯誤。」

「比如說,什麼樣的事?」

「毀滅人族。」

「咦——」

奧爾擁有做到這種事的力量,也曾擁有相應的權柄。那份權柄並非因奧爾而存在,而是賜予被允許干涉地上世界之存在的東西。

「我當時傲慢至極。一邊鄙夷人族所具的本性,一邊自己卻正是如此。我認定自己代表絕對正義,凡與我相悖者皆為邪惡。竟愚蠢地認為自己的想法就是神的意志。」

「……人族真的有那般惡劣嗎?」

「當時我想討滅的,是魔族。但若以我們的標準來衡量,人族實在無可救藥地邪惡。無正當理由而殘殺其他生物的存在,這世上唯有人類。」

「是嗎……」

「若人族再度做出足以毀滅世界之舉,神必會毫不猶豫地讓人類滅亡。就算不到那一步,也會像曾經那樣,令其數量驟減。過去的我,便被授予了這樣的力量。而待我離去之後,那份力量又由誰繼承了下去。」

「……難道——」

「神凈化這個世界時,藉助了自然之靈的力量。那便是被稱作七大自然之靈的強大自然之靈們。奧克、弗爾、法雷格、奧菲埃爾、貝托爾、哈吉托、阿斯特隆。帝國的勇者們,正是以這七大自然之靈之名自稱的。」

「…………」

「非常抱歉。我沒有想到,竟然會招致神如此之大的震怒。我犯下了自己一直恐懼的錯誤——無法挽回的錯誤。」

奧爾深深低下了頭。事到如今,向希爾德加德道歉也解決不了任何問題。這他明白。可即便如此,不道歉便無法心安。奧爾始終認為,是自己一路引導了卡穆伊。而正是那份引導,招致了神的憤怒。

「……我們究竟做了些什麼?」

希爾德加德不記得自己犯下過足以被滅族的惡行。非但如此,即便手段各有不同,她也認為自己的目的是正當的。消除這世上種族間爭鬥、實現種族融和——這究竟有何過錯?

「我不知道。以我之力,無法揣測神的御意。」

「不知神的意志。因為不知,便什麼都不做嗎?」

「那是……」

不能與神為敵。若滅世當真出於神的意志,那麼無論多麼悲痛,也只能眼睜睜看著。這是多數魔族共同的想法,奧爾也不例外。而奧爾因曾是神族、又懷有與其他魔族不同的經歷,反倒更加順從於神。

「……在聽到這世界的真相之前,我為自己身為人類而感到羞恥。我想,無知而傲慢的人族,究竟給其他種族、給這個世界帶來了多少危害?為此深感悲哀。」

被捏造出來的、對魔族的偏見。以非法奴隸為代表的、對異種族的迫害。希爾德加德見識了人族的醜陋。她同情異種族,理解他們,共鳴他們的痛苦,同時為自己一族——人族的醜陋而感到羞恥。

「但如今,我為身為人類感到慶幸。慶幸自己是人類,是即便對手是神、只要認定對方錯了,也能鼓起勇氣挺身而出的人類。並且……那個我曾以為更接近魔族的卡穆伊,下定決心迎戰神明,這讓我感到喜悅。我也為那些要與卡穆伊並肩而戰的夥伴們感到驕傲。」

「希爾德加德大人……」

「我們會戰鬥。無論敵人何等強大,我們都堅信自己的正義而戰。若要將此視為傲慢,隨你們便。我們並非只會服從的存在,而是憑自己的意志站起來的。任憑他人說是傲慢也好,是什麼也罷,我不會為此感到羞恥。」

「…………」

「感謝您告知真相。托您的福,我可以毫無迷惘地戰鬥了。」

希爾德加德向奧爾低頭致意,隨後起身離開房間。一直默默侍立於身後的特蕾莎跟了上去。

「特蕾莎。」

奧爾叫住了她。

「……什麼事?」

「你也要戰鬥嗎?」

「當然。我是希爾德加德大人的近衛,絕不能離開希爾德加德大人身邊。」

「……明知會死,也仍要去嗎?」

那是連卡穆伊都難以應付的對手。以特蕾莎的能耐,只怕連還手之力都沒有便會陣亡吧。

「師父。人總有一天會死。重要的不是活得多久,而是怎樣地活。我喜歡現在的自己。我不想用讓自己蒙羞的方式活下去。」

「……這樣嗎。說得是啊。」

「這本來就是師父您教我的。我是個凡人。正因為是凡人,才必須成為其他凡人眼中的榜樣。所以我要戰鬥。」

「特蕾莎……」

特蕾莎追著希爾德加德的背影離去。

特蕾莎也和希爾德加德不同,懷著自己的理由做出了覺悟。看到這一切的奧爾,腦海中浮現出一個想法。

她一直以為魔族被人族壓制,是因為數量上的劣勢。可或許並非如此。人族的強大在於覺悟。連死亡都不懼的覺悟,才是人族強大的根源。

(……事到如今才發覺嗎?)

「咦?」

(是人族還是魔族,根本無所謂。我的搭檔也好,他的夥伴們也好,究竟為什麼強大?你一直都沒明白嗎?)

「……確實如此。魔王雷伊從不畏懼死亡。追隨其後的士兵們,也常常捨身拯救同伴。」

(神的意志……那種東西真的存在嗎?即便存在,那真的就是正義嗎?不是盲從就完了,偶爾也自己動動腦子,不是挺好?)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