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都陷落

東方諸國聯合入侵的消息，讓盧瑟亞帝國大為動搖。並非完全沒有警戒。但盧瑟亞帝國確實在什麼地方輕視了對手——認定東方諸國聯合不會主動挑起戰爭。這份輕視讓盧瑟亞帝國做出了將大半軍隊送往大陸西方的決斷，結果便是輕易放過了來自東方的入侵。話雖如此，被輕易突破也不僅僅是盧瑟亞帝國的問題。卡穆伊軍的實力也相當強大。即便如此，沒有掌握卡穆伊與東方諸國聯合之間關係的盧瑟亞帝國，終究難辭其咎。

會議之上，斯蒂芬皇太子向部下詢問戰況。

「突破國境的東方諸國聯合軍，正在一邊壓制東部，一邊向帝都進軍。」

「我問的是戰況如何。」

「……是。出迎迎擊的東部貴族聯合軍已告敗退。」

「之後的抵抗呢!? 」

「沒能組織起有效的抵抗……」

這意味著盧瑟亞帝國一方几乎沒能做出抵抗，便任由東方諸國聯合佔領了帝國東部。

「……帝國軍在幹什麼？」

並非所有盧瑟亞帝國軍都被派到了大陸西方。如果將各地的帝國軍集結起來，應該能超過六萬。軍質如何暫且不論。

「計畫是將兵力集結於帝都，之後出擊東部。一半兵力構築防線，另一半攻擊東方諸國聯合。」

「能守住吧？」

「必定擊破敵軍給您看。」

「……有情報說卡穆伊也在，是怎麼回事？」

即便聽到「必定」，斯蒂芬皇太子也無法輕易相信。攻陷城塞的是卡穆伊率領的軍隊——這樣的情報也已經傳到了。

「卡穆伊·克洛伊茨應該在大陸西方。」

「應該。也就是說還沒有鎖定他的所在吧？」

「目前正在等待來自西方的情報。若情報送達，應該能掌握更明確的情況。」

「那要等到什麼時候？如果到時候還是不知道卡穆伊在哪裡，又該怎麼辦？」

與大陸西方之間的距離，以及這距離造成的時間壁壘，正在折磨盧瑟亞帝國。等情報送到再行動，就太遲了。

「……已經請求了援軍。」

「那援軍又要何時抵達？」

「這個……」

盧瑟亞帝國本軍正在大陸西方的西部作戰。雖然談不上橫跨大陸兩端，但移動距離也相當可觀。況且，根據大陸西方西部的戰況不同，也許根本無法輕易將軍隊調回帝國本土。在沒有西方情報的當下，這些也都只是想像。

「責備也沒有意義。說到底，與卡穆伊為敵才是錯誤。」

「皇太子殿下。」

即便是皇太子，也不允許批評國政。正因為是皇太子，作為臣下更應當謹慎，不能違背皇帝定下的方針。皇帝與皇太子的意見分歧若不止於父子爭吵，有時會演變成國家動亂。

「只能不指望西方的軍隊，考慮防守的辦法了。論兵力，我方佔優，對吧？」

「是。若將本國的軍隊集結起來，可以達到敵軍的兩倍。在兵力佔優的基礎上構築穩固的防線，就可以守住。之後再伺機……」

「有報告！」

部下對策略的說明沒能進行到底——因為新的情報送到了。沒關係。送來的情報，正是需要重新考量這一策略的內容。

「什麼事？」

「南部的城塞遭到了襲擊。」

「……什、什麼？」

「所幸敵人數量不多。似乎已經擊退了。只是城塞本身的受損極為嚴重，能否撐過下一次進攻恐怕很難說。」

「……敵人是哪國？」

盧瑟亞帝國南部有好幾個國家。但都是小國，本不應該是能向帝國挑起戰爭的對手。

「這一點目前還不清楚。據說敵軍大約一千人左右，無論是哪國都不奇怪。」

「有沒有南部諸國結盟的情報？」

斯蒂芬皇太子向同席的文官發問。

「沒有聽到類似的消息。若有這樣的動向，應該會有國家來通報……」

南部諸國協同性差，也沒有能反抗帝國的力量。很多國家從王國時代起就是臣從國。與東方諸國聯合相比，其威脅幾乎等於零。而與這些南部諸國交界處的城塞遭到攻擊，對盧瑟亞帝國來說是個衝擊。

「這樣的話，是卡穆伊嗎？但是……」

恐怕這支軍隊與卡穆伊有關。斯蒂芬皇太子雖然這樣想，但既然如此，他更在意的是對方如何將兵力送到了南部。從大陸西方過來，按理說必須經過盧瑟亞帝國的領土才對。

「該如何應對？」

不僅東部，南部也出現了戰亂的徵兆。部下這樣考慮著，向斯蒂芬皇太子請示對應方針。

「現實的威脅是東方諸國聯合軍。在南部留下最低限度的守備，將兵力集結到東部即可。」

斯蒂芬皇太子選擇將戰力集中在東部。南部出現的敵軍只有千人左右，南部諸國聯動的可能性很低。況且敵軍沒有攻下城塞便撤離了，從這點判斷，佯攻的可能性很高。

「遵命。那就按這個方向來研究。」

「……不，等等。」

「有什麼吩咐嗎？」

「……北方沒問題吧？諾爾特恩德有沒有可能攻打我國？」

諾爾特恩德與盧瑟亞帝國接壤。雖然有險峻的山脈相隔，一般認為不可能越境，但對手是卡穆伊的話，就不能說絕對沒問題。

「……北方也部署一支牽制兵力。」

部下們也無法斷言絕對沒問題。他們還記得過去與雷納圖斯神教會交戰時，卡穆伊軍展現出的神出鬼沒。

「能用在東方諸國聯合上的兵力會減少嗎……但是……不，不能猶豫。先處理眼前的威脅。」

「遵命。那就開始做出擊的準備。」

方針已定，盧瑟亞帝國開始為與東方諸國聯合的戰鬥行動起來。大陸東方也即將展開真正的爭鬥。

東方諸國聯合入侵東部的傳聞，已經傳遍了帝都居民之間。東方諸國聯合在東部相當廣泛的區域內活動。信息管制根本不可能。況且，無論帝國如何試圖隱瞞情報，反過來也有人刻意想要擴散。甚至不必等東部傳來傳聞，詳細且部分經過誇大的情報，就已經傳入了帝都居民的耳中。

「南部也開戰了？」

聽到新的戰事而驚訝的，是真神教會的教皇科爾內利奧·利巴。在盧瑟亞帝國，真神教會仍然存續著。並不是得到了尼古拉皇帝的承認，只是被遺忘了而已。

「似乎沒有那麼激烈。即便如此，帝國應該也是一片大亂吧。」

為科爾內利奧教皇帶來情報的是瓦特。如今已經站在帝都地下社會頂點的瓦特，也開始行動了。對瓦特來說，終於等到了這一天。

「……帝國會變成怎樣？」

「問我這個就問錯人了。那邊想將帝國變成怎樣，取決於你們自己。」

「如果我們行動呢？」

「要滅掉真神教會的皇帝會消失。想建立真神教國也不會有人抱怨。」

瓦特撩撥著教皇、以及在座的真神教會眾人的野心。此前有過幾次交談的機會，他知道這樣最有效。在座的許多人，嘴上說著為了民眾，心裡真正想要的其實是滿足自己的慾望。

「能成功嗎？」

「這個也問我也沒用。帝國本軍六萬，沒那麼容易從西方的戰鬥中抽身。不過帝國內部還有大約六萬兵力，但那些人也會因為與東方諸國聯合的戰鬥而被牽制在東部。」

「……真的嗎？」

「南部也必須分兵去守。中央是空著的。」

瓦特沒有回答科爾內利奧教皇的問題，而是繼續往下說。那正是科爾內利奧教皇想要的答案。

「……城中的守備呢？」

「到那天，帝都里會發生一場小小的騷動。反對戰爭的國民抗議。抗議會逐漸激化，化為暴徒在帝都肆虐。帝國不可能放任不管。」

為什麼瓦特會知道這些？因為那場抗議就是瓦特策劃的。動員幾百名手下，對如今的瓦特來說輕而易舉。

「軍隊去鎮壓的時候再攻城嗎……能攻下來？」

科爾內利奧教皇這個問題不是問瓦特的，而是問真神教會騎士團長席爾瓦諾·蒙特拉的。

「進入城內並不難。城內的圖紙我們也有相當詳細的版本。」

「那麼能成嗎？」

「問題在於，怎樣才算攻下了城。如果能夠拿下皇太子就好；若做不到，恐怕就要和帝國軍正面交戰了。」

「那樣的話會怎樣？」

科爾內利奧教皇詢問了正面交戰的結果。這種事現階段怎麼可能知道。城內的帝國軍有多少人？被誘出去鎮壓暴徒的軍隊多久能回來？除此之外還有數不清的不確定因素。

「能贏。只要佔據了城中的要害，就是我方有利。帝國軍將付出巨大代價後潰逃。」

席爾瓦諾騎士團長斷言能贏。若盧瑟亞帝國繼續掌控大陸霸權，真神教會就會被解散，騎士團自然也會解散。失去歸宿的教會騎士會落得什麼下場，雷納圖斯神教會的騎士們已經證明了。席爾瓦諾騎士團長絕不願意重蹈那樣的覆轍。

「……真的能贏嗎？」

聽了席爾瓦諾騎士團長的話，科爾內利奧教皇仍然態度含糊。他原本就不是能對如此大事做出決斷的人物。

「能不能贏，有什麼關係嗎？」

面對這樣的科爾內利奧教皇，瓦特決定攤牌。

「請不要說這種不負責任的話。若失敗了，我這個教會會變成什麼樣，你知道嗎？」

「教會會被帝國解散。」

「那種事態可不行。」

「那反過來我問你，什麼都不做的話，教會就能存續下去嗎？」

「那是……」

不可能存續。正因為如此，教會才要採取非常手段。

「已經沒有退路了。不明白這一點的，只有教皇大人您。」

教會一直在為反抗盧瑟亞帝國做準備。事到如今不可能當做什麼都沒發生過。瓦特也不會允許。

「……我明白了。行動起來吧。」

半帶威脅地，科爾內利奧教皇總算下了決心。不過，即便教皇下了決心，他也不需要做什麼。只是給那些積極主張與盧瑟亞帝國開戰的真神教會相關人士一個蓋章許可罷了。

「那就推進準備。武器備齊了嗎？」

「早就備好了。隨時可以交付，但還是在臨行前再給吧。要是抱著武器在帝都到處晃，立刻就會暴露。」

「我知道。也已經通知各地騎士團空著手，偽裝成農民或商人集合。」

「嗯。這樣很好。東部的難民也是個不錯的借口。偽裝得好的話，大量人員聚集到帝都也不會被懷疑。」

「原來如此。我會傳達下去。」

就這樣，早在許久以前便開始準備的謀劃啟動了。

（……你果然還是了不起。）

瓦特想起了第一次與卡穆伊兩人來到此處時的情景。當時意圖將真神教會拉入謀略之中的卡穆伊，曾說過「也許二十年之後會派上用場」。雖然還沒有過去那麼多年，但即便如此，當時瓦特也無法想像會演變成今天這樣的局面。

留下牽制南部的兵力後，盧瑟亞帝國軍向東部展開部署。為了迎戰東方諸國聯合軍。渾然不覺那是誘餌。

夜深時分。帝都莫斯克的鬧市一角發生了騷動。對連年戰爭心懷不滿的居民開始鬧事——表面上是這樣。騷動規模逐漸擴大，不久後不僅僅是鬧事，開始襲擊周邊的商店等。

收到報告的盧瑟亞帝國軍立刻向都內派出鎮壓部隊。但暴徒分散在帝都各處，騷動遲遲難以平息。帝都發生暴動本不應該。然而，帝國一方多少有些輕蔑地認為，這不過是居民們愚蠢的喧鬧。

「……皇太子殿下。您醒著嗎？」

在房間里等候部下報告的斯蒂芬皇太子，耳中傳來一個詢問自己的聲音。那不是他等待的報告。而且聲音是女性的。

「……米婭嗎？」

那聲音讓斯蒂芬皇太子感到耳熟。是侍女米婭。卡穆伊安置在自己身邊的混血女性。

「是。」

「……無妨。進來。」

他明白這不是自己期待的來意。恐怕是與卡穆伊有關的事。這樣想著，雖然也不是沒有猶豫是否要讓她進屋，斯蒂芬皇太子還是准許了入內。

「打擾了。」

米婭推開門走進房間。她的身姿已經不像侍女了。黑裝束裹身的米婭，是第一次見到她時的模樣。侍奉卡穆伊時的那身裝束。

「……有什麼事？」

斯蒂芬皇太子勉強壓住幾乎發抖的聲音，開口問道。

「……請逃走吧。」

「什麼？」

「敵人很快就到。請在被抓到之前逃走。」

米婭的話完全出乎斯蒂芬皇太子的意料。他原本以為米婭是來取自己性命的。

「那是……卡穆伊嗎？」

「不。卡穆伊大人不在這裡。若他在，我就不會說這些話了。」

「……那是誰？」

「……真神教會。」

「什麼!? 」

這也是個意外之詞。真神教會竟敢做出如此大膽之事，即便不是斯蒂芬皇太子也會吃驚。

「煽動他們的是卡穆伊大人手下的人，但他們是出於自身的慾望在行動。恐怕也會毫不在意地做出違背卡穆伊大人意願的事。」

「……說到底，幕後還是卡穆伊。可他卻又要救我。卡穆伊到底在想什麼？」

「這個……我也不知道。這並非卡穆伊大人的指示。」

「什麼……？」

這一次，斯蒂芬皇太子搞不懂米婭在想什麼了。

「沒有時間了。請快點逃走。」

「……為什麼？」

斯蒂芬皇太子認為魔族對卡穆伊的忠誠是絕對的——雖然這其實是錯誤的。正因為如此，他想知道米婭為何要做這種像是背叛卡穆伊的事。

「……因為我不想你死。」

「那是，米婭你對我……」

米婭的行動出於私情。那麼，那份私情究竟是什麼，讓人非常在意。

「……快走吧。等敵人現身就逃不掉了。」

斯蒂芬皇太子想要的答案，米婭沒有說出口。

「……我不能一個人逃。」

「夫人那邊請您親自告訴她吧。那樣說明起來更快。」

斯蒂芬皇太子的話並非這個意思，但她說得也確實有必要。

「說得也是……那你怎麼辦？」

「我知道逃走的路線。如果可以，請讓我同行，送您到安全的地方。」

「是嗎。好，我明白了！」

得知米婭也會同行，斯蒂芬皇太子立刻行動起來。叫醒皇太子妃和孩子，讓他們做好準備。關於由米婭帶路一事，雖然和近衛之間鬧了一場，但被斯蒂芬皇太子強行壓了下去。

當真神教會的騎士團攻入城內時，斯蒂芬皇太子一行人已經離開了帝都。

皇太子一家平安無事。但失去了應當守護的主君，盧瑟亞帝國軍失去了戰鬥意義，早早撤退。帝都莫斯克落入了真神教會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