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8 / 210 · 魔王之器 4 大陸大亂篇
亂戰之局
盧瑟亞帝國本軍——大陸西方侵攻軍,因本國傳來的消息而大為動搖。東方諸國聯合入侵,這已經足夠令人震驚,緊接著又傳來帝都陷落的消息。大陸西方尚未平定,本國卻已經丟了。豈能不動搖。
實際上,消息傳到時,逃出帝都的斯蒂芬皇太子已經集結軍隊,開始著手收復帝都。但這一消息要傳到大洋西方還需要時間。況且有人暗中阻撓消息傳遞,恐怕根本傳不到。
率領帝國本軍的尼古拉皇帝與軍中高層,只能基於最壞的情報召開軍議。
「應當速速集結軍隊,撤回本國。」
羅曼諾夫將軍進言撤軍。
「怎麼撤?奧本海姆王國巴不得從背後襲擊我們正要撤退的軍隊吧。」
反對的是邦達列夫將軍。和往常一樣,兩人意見對立。讓他們二人交鋒不同意見本就是他們的職責,會變成這樣也無可厚非。只是問題在於,二人都無法確信自己的意見是正確的。
「那就留一半兵力牽制奧本海姆王國,再撤退便是。」
「若能牽制住倒是好。可若牽不住,我軍便可能陷入東西夾擊的境地。」
「那就孤注一擲,對奧本海姆王國發動總攻如何?先剝奪其反抗之力,再班師回國。」
這本不該出自素來慎重的羅曼諾夫將軍之口的強硬策略,就這麼脫口而出。
「緊接著還得開啟奪回本國的戰鬥。選擇損失過大的戰略不太好吧?」
這回,理應是積極派的邦達列夫將軍露出了慎重姿態。兩人的討論與其說是在交鋒意見,不如說只是在互相否定。他們害怕在沒有答案的情況下做出決斷。
「本國應當也已開戰。我軍的兵力多於敵軍,何必急著回去呢?」
兩位將軍只顧浪費時間,瓦西里按捺不住插了嘴。瓦西里是文官,未經允許便參與軍議本應追究越權之責。
「你能斷言這樣我國必勝嗎?」
邦達列夫將軍要的不是道歉,而是責任。
「無法斷言必勝。我只是認為,按兵不動只會讓事態惡化。」
「正因為想動也動不了,才在為難。」
若能中止與奧本海姆王國的戰事回到本國,誰都想回。但敵方奧本海姆王國豈會容許。盧瑟亞帝國軍一旦轉身,對方定會興高采烈地從背後撲上來。
「既然如此,只能留下守備兵力斷後防守了。」
「我很懷疑能否防得住。」
「那多留些足以防住的兵力就是了。」
「那要留多少?」
「這,您問我……」
瓦西里是文官。斷後需要多少兵力他不可能知道。該定此數目的是發問的邦達列夫將軍的職責。
「那好,換個問題:卡穆伊·克洛伊茨,卡穆伊的軍隊,在哪裡?」
「這是……」
盧瑟亞帝國軍最在意的是卡穆伊率領的軍隊下落何處。若如傳聞所說真在大陸東方,單憑留在本國的兵力能否守住就相當存疑。必須調回帝國本軍,以數量優勢碾壓。
「卡穆伊一動,便成了這副光景。這難道就是大陸霸主盧瑟亞帝國的姿態嗎?」
「陛下……」
一直沉默聽會的尼古拉皇帝開口了。他面露苦澀,顯然已被這窩囊的軍議激得煩躁。
「可是……卡穆伊當初為什麼選擇了臣服?」
雖然對臣子們感到惱火,但面對現狀感到困惑的尼古拉皇帝也一樣。他本抱著掃平叛亂勢力的打算進軍大陸西方,回過神來卻發現是自己被逼入了絕境。製造這一切的是卡穆伊。尼古拉皇帝甚至想:倘若這是在首次西征之前發生的,盧瑟亞帝國恐怕已經不存在了。
「或許是他那時還沒有準備周全。」
「有可能。」
「也可能卡穆伊另有更重大的事情要處理。」
「……種族融和嗎。」
「說到底,試圖揣測卡穆伊的想法本身或許就是徒勞。事態已經啟動了。」
「……說得也是。」
明明有機會阻止卡穆伊,避免走到這一步。放棄那個機會的正是盧瑟亞帝國。事到如今再悔恨也無濟於事。只不過是被他們視為敵人的對象,堂堂正正地作為敵人動了起來而已。
「必須決定進退。但在那之前,有一件事必須先搞清楚。」
「……什麼事?」
「完全無視我方命令的帝國勇者,以及迪亞王國,究竟是敵是友。必須先把這一點弄清楚。」
「那……」
這也是盧瑟亞帝國軍軍議遲遲無法統一的理由之一。由帝國勇者們率領的盧瑟亞帝國西方駐留軍,以及迪亞王國軍,一直對盧瑟亞帝國本軍的命令百般無視。
本可以勇者所率軍隊牽制奧本海姆王國軍,讓盧瑟亞帝國本軍回國,或派勇者前往大陸東方的戰場。這原本才是盧瑟亞帝國本軍想採取的方案。
「陛下。迪亞王國莫非也是叛亂勢力?」
「…………」
瓦西里將尼古拉皇帝一直避而不看的可能性說出了口。即便與卡穆伊陣營為敵也能勝——那份自信的根據在於勇者。可如今不僅可能失去勇者,甚至可能與之敵對。對尼古拉皇帝而言,對盧瑟亞帝國本軍的眾人而言,這是絕不願它變成現實的可能性。
「陛下。」
「……再派一次敕使。」
「所傳何意?」
尼古拉皇帝的話顯然是在推遲決斷。但作為臣子,瓦西里無法直接指責。
「這……命他們討伐奧本海姆王國。」
「不去討伐諾爾特恩德嗎?」
若一切禍根都在卡穆伊,那應當討伐卡穆伊的據點。即便卡穆伊現在身在別處,也會為了守護諾爾特恩德而回來。瓦西里是這樣想的。
「眼下重要的是奪回帝都。本國不穩,士兵們也無法安心作戰。」
尼古拉皇帝說得不錯。不過,那些士兵並不知道帝都陷落的事。這等大事不可能傳入士兵耳中。
「……明白了。那臣便去準備遣送敕使一事。」
尼古拉皇帝想回帝國本土。他不想待在四周或許全是敵人的大陸西方。這點瓦西里也贊同。迪亞王國的動向可疑。萬一迪亞王國倒向叛軍,盧瑟亞帝國本軍就會被四面合圍而陷入孤立。不能讓皇帝留在那樣的危地。
通過這番對話得知尼古拉皇帝意向後,重臣們開始為撤退而行動起來。無論動起來多麼艱難,也只能如此。
迪亞王國——這個被盧瑟亞帝國懷疑動向的國家。迪亞國王克勞迪婭正在韋斯特米德城內的私室中,茫然地望著窗外。窗邊的椅子上,她坐在那裡。面前桌上的杯子里升起的蒸汽已經消失。她到底這樣坐了多久,連克勞迪婭本人也不知道。她甚至沒有意識到時間的流逝。也許一小時,也許兩小時,甚至是幾天,她都會一直這樣呆坐下去。當然,前提是沒人來打擾,而事實上周圍也不會容許。此刻,又有人來打斷了她的時間。
「陛下。您感覺如何?」
奧斯卡用一種並不稀罕的問候語走進了房間。可說出這平淡問候的奧斯卡,臉上卻因緊張而僵硬。
「……奧斯卡先生。感覺……不算壞。只是腦子裡一直昏昏沉沉的。」
克勞迪婭的回答絕談不上健康。但聽到這回答的奧斯卡臉上卻浮現出些許喜悅。因為克勞迪婭還是克勞迪婭,他為此鬆了口氣。
「要不要去床上休息一下?」
「我已經休息很久了。可無論怎麼休息,頭腦里的霧都散不去。」
「也許是疲勞積得太多了。」
奧斯卡知道克勞迪婭的不適並非疲勞所致。但就算把真相告訴她,也無法改變什麼,只會讓原本的克勞迪婭更加混亂。奧斯卡很清楚這一點。
「……我,說不定會死掉吧?」
「怎麼會。好好休養一陣子就會好起來的。」
「如果真的會死的話……那倒好。」
「陛下……」
克勞迪婭說出這樣的話已經不是第一次了。從很早以前開始,她便時不時會流露出對死亡的渴望。奧斯卡從不敢問她為什麼會有這樣的想法。原因他能猜到,卻害怕去問。如果那是出於罪惡感,那麼那份罪究竟是什麼?如果不是出於罪惡感,那感受不到罪業之重的克勞迪婭,更讓奧斯卡覺得可怖。
「有什麼事嗎?」
克勞迪婭問起了奧斯卡來訪的緣由。這突如其來的轉變讓奧斯卡又繃緊了臉。
「……盧瑟亞帝國派敕使來了。」
「從尼古拉先生那裡?有什麼事呢?」
克勞迪婭的反應正是奧斯卡所期望的。克勞迪婭還是克勞迪婭。
「命我們討伐西德維斯特王國聯合與奧本海姆王國的聯軍。」
「尼古拉先生不是正在和那些國家打仗嗎?」
「是這樣,但盧瑟亞帝國本軍似乎想撤回本國了。」
「為什麼?」
「……東方諸國聯合攻入了盧瑟亞帝國。不僅如此,帝都似乎也落入了真神教會之手。」
克勞迪婭已經知道這些消息。奧斯卡知道她知情,卻什麼也沒說,只回答了問話。
「那可真是不得了。」
「是的。對盧瑟亞帝國而言是天大的事。」
「所以是要我們替他們打仗?」
「盧瑟亞帝國主力軍若要撤退,奧本海姆王國定會興高采烈地從背後撲來。帝國希望我們做的,就是擋住他們。」
「迪弗里特長著那樣一張臉,做事倒挺陰險呢?」
「這個嘛,作為戰術來說是理所當然的。」
今天的克勞迪婭真是格外地像克勞迪婭。這反倒讓奧斯卡有些不知所措。
「那奧斯卡先生要去打仗嗎?」
「我來請示此事。迪亞王國接下來打算怎麼走?」
「……怎麼走?」
「盧瑟亞帝國如今已被逼到相當窘迫的境地。東方諸國聯合入侵,本國的軍隊想必已向東部收縮。而帝國本軍還在西邊。大軍已被大幅度分割。」
「……是啊。」
克勞迪婭露出眼珠朝上思考的神情。即便頭腦昏沉,她也還是理解得了這一點的。
「大陸西方北部的態度消極,但基本已是叛亂勢力。大陸中央至今沒有動作,但考慮到與卡穆伊的關係,遲早會隨叛亂而動。西方正戰得如火如荼。帝國雖佔上風,但迪弗里特還有充足的戰力。」
「感覺遍地都是敵人呢。」
「那些是帝國的敵人。在此處,若我國舉起反旗,便能堵住帝國主力的退路。」
「咦!? 要背叛嗎?」
克勞迪婭腦中完全沒有背叛盧瑟亞帝國的念頭。看到她的反應,奧斯卡已心知肚明——這也在他預料之中。
「我國本就是迫於武力臣服的。若帝國已失去那武力,想要脫離其支配是理所當然的事。」
「那樣做的話,我又要被說壞話了。」
「那……也許確實如此。」
「就算背叛帝國,卡穆伊先生也一定不會原諒我。迪弗里特也是,兄長也是。我沒有一個同伴。」
克勞迪婭好歹也有自覺:自己做過多少事。她的心中也有罪惡感。正是那份罪惡感不斷侵蝕著她。
「……如果和談條件得當,這些都可以解決。」
「什麼條件?」
「請陛下退位……」
「那怎麼行!」
奧斯卡的提議被克勞迪婭當即拒絕。
「可是陛下!陛下身體不適,且正因身為國王而痛苦!與其繼續痛苦下去,不如退下王位,求得解脫,這不也是選擇嗎!? 」
「……奧斯卡先生。你的心意我很感激,但還是不行。」
克勞迪婭明白奧斯卡的提議是出於對自己的關心,語氣便平靜下來。
「為什麼?」
「我不能自己放棄王位。若那樣做,我究竟是為了什麼才……」
克勞迪婭沒有說下去。但奧斯卡明白克勞迪婭做了什麼。克勞迪婭的惡行,全是為了登上舒茨阿爾滕皇國的皇位。皇國雖已覆滅,但克勞迪婭如今仍是盧瑟亞帝國的皇后、迪亞王國的國王。為了得到這個地位,她甚至把國家出賣了。若在這裡親手將其捨棄,那她做過的一切惡行都將變得毫無意義。克勞迪婭無法接受。
「……陛下為什麼想當國王,不,想當皇帝呢?」
犯下累累惡行,登上了舒茨阿爾滕皇國的皇位。付出了如此多的代價成為皇帝,克勞迪婭到底想做什麼?奧斯卡不知道。他從未聽克勞迪婭親口說過。
「……為什麼呢?我也不太清楚。」
「怎麼……」
毫無目的,僅僅是想當皇帝。而推戴了這樣一位皇帝的皇國,理所當然該滅便滅了。這個念頭讓奧斯卡心痛。也讓他覺得自己侍奉克勞迪婭至今的人生毫無意義。
「……也許我是想得到認可吧。想讓身邊的人都認可我。」
「成為皇帝之後,得到認可了嗎?」
奧斯卡明知答案,還是問了。他是希望克勞迪婭能意識到自己的想法是多麼愚蠢。
「……沒有。就算當了皇帝,也沒有任何人認可我。所以我還不能退位。我必須努力到所有人都認可我為止。」
「……克勞迪婭大人。」
奧斯卡的心意傳不到克勞迪婭那裡。這種事並非第一次發生。自侍奉以來,奧斯卡從未覺得自己的心意有一刻傳達到了克勞迪婭心中。
「奧斯卡先生。」
克勞迪婭的瞳孔注視著奧斯卡。那是最近幾乎沒有過、更早以前也幾乎不曾投向過他的強烈目光。
「……有什麼事嗎?」
奧斯卡不明白那目光的含義。
「我是一個沒人攔著就停不下來的人。我本以為卡穆伊先生會攔住我……但到頭來,卡穆伊先生什麼也沒有為我做。」
「克勞迪婭大人……」
克勞迪婭話語中的含義——想到這裡,奧斯卡額頭滲出了冷汗。他的手緩慢而猶豫地伸向腰間掛著的劍。
這就是自己的使命嗎?弒殺所侍奉的王——這等不名譽的職責,竟是自己肩負的使命嗎?奧斯卡心中思緒翻湧。
「陛下!」
聽到這聲音的瞬間,奧斯卡胸中湧起一陣安心。與此同時,也帶著一絲悔意。
「……怎麼了?這樣慌張地大聲叫喊。」
勇者之一,奧克一出現,克勞迪婭的氣氛驟然一變。她已經變成了既是克勞迪婭又不是克勞迪婭的存在。
「卡穆伊來了。卡穆伊出現在這座王都了!」
「什麼?」
「哈吉托獨自外出時遭到了襲擊。」
「……那卡穆伊呢?」
比起遇襲的哈吉托的安危,克勞迪婭先問了卡穆伊的下落。大概是認為身為勇者的哈吉托,本就沒有必要擔心吧。
「已派士兵搜尋。」
「豈有此理的放肆。讓她好好嘗嘗輕侮我等的後果。」
「是。一旦發現,立即殲滅。」
「話說回來,哈吉托在做什麼?竟白白放跑了對方,就算是大意也未免太不像話。」
「哈吉托他……」
奧克沒能立即回答克勞迪婭的問題。因為他意識到,克勞迪婭誤會了什麼。
「怎麼了?」
見奧克的反應,克勞迪婭也察覺到事情有些不對。
「哈吉托被斬去了雙手雙腳,根本無法追捕卡穆伊。」
「什麼?」
「那幾乎可以肯定就是卡穆伊所為。沒取他性命,已算幸運了。」
「……論單打獨鬥,我等應當勝過卡穆伊才對?又怎麼會落得這般地步?」
「那是……」
這個問題奧克也回答不了。
「是勇者說了謊,還是卡穆伊說了謊。恐怕,兩者皆有吧?」
替奧克答話的是奧斯卡。
「卡穆伊說謊是指?」
「卡穆伊一直在隱藏實力。上次交戰時,也完全有可能並未出盡全力。」
「你是想說一對一贏不了她?」
「所以卡穆伊才會出現。這不是很好嗎?只面對一個人,若是逃了,就意味著兩個人就能贏吧。」
奧斯卡的語調中已沒有對克勞迪婭的敬意。因為這個克勞迪婭,已不是他所侍奉的克勞迪婭。奧斯卡正以態度表明這一點。
「……那倒也是。我們這邊有七個人。七對一的話,絕不可能會輸。」
面對奧斯卡的諷刺,克勞迪婭用冷靜的語調回答。語調雖冷靜,但那話語中明顯賭著氣。
「那也就是說,七個勇者打算一直縮在屋裡?戰戰兢兢地等著卡穆伊出現咯?」
「你說什麼!? 你竟敢侮辱我們!? 」
奧克那邊可沒法冷靜回應奧斯卡的諷刺。
「我只是在問,勇者究竟何時才肯拿出真本事。」
「……行。不能讓她一直這樣為所欲為下去。就讓我等把實力充分展示給你們看吧。奧克,召開軍議。把人都召集起來。」
「是!」
克勞迪婭借奧斯卡的挑釁之勢,終於決意行動。她帶著奧克離開了房間。那颯爽的步伐,絕不是克勞迪婭的。
「……我該做什麼。我又能做得了什麼?」
身影消失後的房間里,奧斯卡喃喃低語。克勞迪婭正被某種存在支配著。那是凌駕於眾勇者之上的某個東西。即便明白這一點,奧斯卡也仍不知該如何是好。即便被支配,克勞迪婭也依然是克勞迪婭。有時也會像剛才那樣,恢複成原本的克勞迪婭。
「卡穆伊……你究竟想做什麼。又打算如何與那些傢伙戰鬥?」
奧斯卡也看不透卡穆伊的行動。他明明大膽到現身於韋斯特米德——這個對他而言堪稱敵之據點的地方,卻沒有取勇者性命便離開了。究竟懷著什麼目的,奧斯卡不明白。他無從知道,自己正在為卡穆伊的目的推波助瀾——儘管根本看不透那目的。
挑釁。卡穆伊的目的是這個。把盤踞在韋斯特米德不動的勇者們引出來。而奧斯卡替他實現了這一點。通過對統率眾勇者的克勞迪婭,對寄宿於克勞迪婭體內的盧基費爾發起挑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