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7 / 210 · 魔王之器 4 大陸大亂篇

被隱藏的真相

卡穆伊和希爾德加德在吸血鬼族的卡米拉城度過了一晚。天亮後,趁著清晨時分,兩人與吸血鬼族之王塞文斯王舉行了會談。這對卡穆伊來說也正中下懷。會談結束後便打算立刻動身的卡穆伊,自然希望趁著天亮盡量多走一段危險的山區路程。

整理好裝束,卡穆伊和希爾德加德在引路人的帶領下,走在尚籠罩在淡淡晨光中的走廊上。

卡穆伊穿著與平時相似的黑色衣裝,但這是吸血鬼族準備的。與騎士服不同,是用觸感柔軟的布料製成的。

而希爾德加德則是一身純白的裝束。雖然是沒有多餘裝飾的簡素衣物,但那不知由何種材料織成的、光澤華美的布料,雖然通體純白,在光線映照下卻泛出銀色的光輝,顯得十分華貴。

不過,遠比布料本身更令人驚嘆的是,這套衣裝簡直像是量身為希爾德加德裁製的,恰到好處地勾勒出她那勻稱有致的身材線條,說不出的明艷動人。

「……昨天夜裡要是借給我就好了。」

看到希爾德加德這副模樣,卡穆伊也心情大好。

「太難為情了。」

「沒事。會看你的只有我。」

「可是……」

接下來要去見的是吸血鬼族之王。希爾德加德本以為,自己會以這副模樣出現在許多人面前。然而——

「謁見之殿里應該只有塞文斯王一人。就算有其他人在場,吸血鬼族無論男女都是俊美得令人驚嘆的容貌,不會在意人族的相貌的。」

這是卡穆伊拐彎抹角地在挖苦。吸血鬼族的自尊心異常之強。許多人都深信自己一族才是天下第一。

不過,這是居住在這座城堡中的人身上常見的性情,外界血脈者倒也不至於如此。也正因如此,才會有人走出這座城堡。

「……為什麼王要獨自一人?」

「就是昨天說的那個原因。若出現在會面場合,就必須對我盡相應的禮數。若是嫌麻煩,便不出席那會面之地就是了。」

「是嗎。」

這在希爾德加德看來,是對來訪者極其無禮的行為。她的表情自然而然變得嚴峻起來。

「啊,別誤會了。並非所有人都是這樣。只是,如果把那種與這裡不同的價值觀擺到明面上來,就會難以在這座城堡立足。」

結果,持有新想法的人便紛紛離開了城堡。這種循環反覆,使得居住在這座城堡里的吸血鬼族人們,逐漸被植入了極度以自我為中心、封閉排外的價值觀。這是一個惡性循環。

「……也是理所當然的吧,魔族也有魔族的問題呢?」

「吸血鬼族倒不是所有魔族的典型代表,不過,大概就是這麼回事吧。其他種族或部族,也各自有各自的問題。」

這時,一聲刻意的咳嗽傳了過來。是帶領卡穆伊他們前往謁見之殿的吸血鬼族發出的。僅此還無法判斷是否出於惡意,但無疑是在示意兩人噤聲。

「還有一件事。塞文斯王不是王的名字。而是『第七位王』的意思。」

「是這樣嗎?」

「只要照常稱呼為塞文斯王就沒有問題。雖然我覺得不太可能,但千萬別叫成『塞文斯大人』之類的。」

「……嗯。」

「第七位大人」確實聽起來很奇怪。想到這裡,希爾德加德的表情微微舒展了一些。

「好了,到了。」

就在希爾德加德的緊張與怒氣稍解之時,兩人抵達了目的地。

引路的男人緩緩推開房門。那扇門看起來厚重結實,卻毫無阻礙地被推開了。

明明是謁見之殿,房間里卻光線昏暗,這讓希爾德加德剛松下的心又提了起來。

卡穆伊朝她投去一個笑容,邁步走進了房間。

「啊……」

跟在卡穆伊身後正要邁入房間的希爾德加德,口中泄出一聲輕嘆。

謁見之殿確實昏暗,但深處有一角被許多蠟燭照亮著。唯有那片光影在幽暗中浮現出來,帶著一種如夢似幻的氛圍。

「塞文斯王在等著。走吧。」

見希爾德加德停在原地,卡穆伊出聲招呼。希爾德加德應聲踏入了謁見之殿。

兩人在昏暗的謁見之殿中前行。寂靜的空間里,只有卡穆伊和希爾德加德的腳步聲回蕩著。

燭光環繞之處,有一個人影站起身來。

銀色的髮絲在燭光下熠熠生輝。不止是頭髮。他那白皙的肌膚也彷彿泛著銀色的光芒。正如希爾德加德身上那襲長裙一般。

「統率者大人。別來無恙。」

塞文斯王開口問候。暗色中浮現的白皙肌膚,火焰般的赤紅眼瞳,以及令人聯想到鮮血的鮮紅嘴唇。確實是一位美男子,但神情中總透著一股冷酷寡情的氣息。

「塞文斯王。見您精神矍鑠,比什麼都好。」

卡穆伊也回以問候。

希爾德加德對這句話感到一絲違和,微微偏了偏頭。

「……夫人是頭一回見到吸血鬼族吧?」

塞文斯王注意到希爾德加德的神情,開口問道。

「純血的話,是的。」

「原來如此。」

聽了卡穆伊的說明,塞文斯王瞭然地點了點頭。而希爾德加德卻摸不著頭腦,依然歪著頭。

「塞文斯王,年紀早已超過一百歲了。」

卡穆伊解答了希爾德加德的疑惑。

「誒?」

塞文斯王的樣貌看起來最多不過二十多歲後半。怎麼看都不像超過一百歲。

「吸血鬼族在剛過二十歲左右,外表便會停止生長。」

「……是嗎。」

希爾德加德不禁想,那繼承了吸血鬼族血脈的卡穆伊又是如何呢?但她知道這不是在此地該問的事,便沒有說出口。

「那麼,可以開始談正事了嗎?」

塞文斯王催促進入正題。

「好。那就開始吧。雖然想必您已經知道了——共和國正考慮臣服於盧瑟亞帝國。」

「統率者大人決定之事,儘管自便。」

那態度並非追隨卡穆伊,而是「與我們無關」。

「那就多謝了。在此基礎上,我想請教幾句。」

「何事?」

「即便臣服了,我們以種族融和為目標這一點也不會改變。之所以接受對盧瑟亞帝國的臣服,正是因為這一點得到了承諾。」

「……正如方才所言,這是統率者大人您的決斷。」

塞文斯王雖然對「種族融和」這個詞有所反應,但說出口的話仍與方才如出一轍。

「魔王雷伊未能實現的夢想,將由此化為現實。」

「……若是如此便好了。」

塞文斯王那張一直帶著冷淡神色的臉上,此刻明顯浮現出不快之色。看得出來,他不喜歡卡穆伊提起魔王雷伊的名字。

「我不想像魔王雷伊那樣,在緊要關頭栽跟頭。」

卡穆伊再次提起魔王雷伊的名字。他是故意在挑釁。

「談不上什麼栽跟頭!」

塞文斯王終於提高聲音,否定了卡穆伊的話。這正是卡穆伊想要的。

「可是,魔王雷伊的大陸統一最終受挫了。那不是失敗嗎?」

「那是因為出現了礙事之人!」

塞文斯王輕易便中了卡穆伊的挑釁。真難想像他活了超過一百年的歲月,未免也太單純了些。

「……那個礙事之人,是誰?」

卡穆伊壓抑著內心的緊張,向塞文斯王追問那礙事之人的真面目。

「……原來如此。這才是你的目的嗎。」

方才那股怒意已經消失得一乾二淨。卡穆伊本以為自己佔了上風,看來塞文斯王還高他一籌。不過,就算來訪的目的被看穿了,卡穆伊也不會有什麼損失。關鍵在於,能否得到自己想要的情報。

「就當是吧。那又如何?」

「請回吧。我不打算說。」

塞文斯王說出口的,是斷然的拒絕。

「為什麼?前方要跨越的難關還數之不盡,但種族融和之路總算看到了一絲前方。難道您要讓這一切以失敗告終嗎?」

卡穆伊也明白事情沒有那麼簡單。但若就這樣被掃地出門,實在令人不甘,因此他帶著幾分挑釁意味,說出了這番話。

「我們吸血鬼族的目的,在於復仇。種族融和,是在那復仇之後的事。」

從塞文斯王口中說出了「復仇」二字。至少可以確定,那復仇是有對象的。但僅憑這句話,還無從判斷那「礙事之人」究竟是怎樣的存在。

「我們或許也能幫你完成那個復仇。」

「幫忙?連對方是什麼來路都不知道,就不該輕易說出這種話。」

「那就請告訴我們對方是誰。然後再做判斷。」

「……無需。復仇只有我吸血鬼族才能實現。身為魔族統率者的你,做不到。」

塞文斯王並無藉助其他種族之力的打算。

「那樣能贏嗎?」

「不是輸贏的問題。是要去做。我等為這一刻等了一千年。哪怕接下來還要再等一千年,我等也會一直等到那一刻來臨。」

「……是嗎。」

即便是自尊心如此之強的吸血鬼族,也無法斷言能戰勝的對手。而且,即便想要復仇,也並非立即就能做到——這些話中,透露出了一些線索。

塞文斯王口中,透露出幾個能夠鎖定復仇對象的關鍵線索。

「希望你不要插手此事。這不是作為這個世界的魔族,而是作為魔王雷伊的家人——吸血鬼族的使命。」

「……我的體內,也流著那份吸血鬼族的血。」

「那麼,我以吸血鬼族之王的身份下令。此事你一概不得插手。」

「原來如此。還能這樣來啊。」

若卡穆伊以吸血鬼族的身份自居,便不得不服從塞文斯王的命令。若以魔族統率者的身份自居,則會被一句「這是吸血鬼族內部的問題」擋回來。

無論哪種立場,都插不上手。

「話已說完。請回吧。」

最後,塞文斯王像是要將卡穆伊趕走一般丟下這句話,便起身離席。

「最後想問一件事。」

卡穆伊朝著塞文斯王的背影開口問道。

「……能否回答,我無法保證。」

「無妨。為什麼魔劍什麼都不肯告訴我?你知道原因嗎?」

「……魔劍的真意,我無從知曉。不過,我確實有些想法。」

「請說來聽聽。」

「……你很強,但太過溫柔了。魔王雷伊很嚴厲,卻也脆弱。我想,魔劍所尋求的,恐怕是既強大、又嚴厲之人吧。」

「……是嗎。算是長了見識了。」

其實這番解釋對卡穆伊來說,聽了也沒能明白其中深意,但他就此結束了話題。至少他知道了,魔劍所尋求的對象,還有自己所欠缺的東西。而那樣東西,若不弄清那些人究竟打算做什麼,恐怕也無從知曉。

魔劍也並非只是渾渾噩噩地度過了一千年。它與吸血鬼族一樣,始終懷揣著某種東西。

「……這話也許有些多餘。」

正當卡穆伊以為會談已經結束、朝出口走去時,這回反倒是塞文斯王叫住了他。

「什麼事?」

「說起來,我也曾對你抱過期待。但你辜負了我等的期待。不,該說是擅自抱了期待的我等不對。總之,就是這麼回事吧。」

「……那還真是抱歉了。」

卡穆伊雖然完全不明白對方在說什麼,帶著一臉疑惑,還是道了歉。

「啊,對了。那身衣服就送你了。用的是一種在我族代代相傳的特殊材料,應當比尋常的鎖子甲還要結實得多。」

「如此珍貴之物,我不能收。」

「無妨。與你這怕是最後一次相見了。至少讓我送你點禮物吧。」

「……但願並非如此。不過,我明白了。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那麼,就此別過。」

說完最後這句,塞文斯王便轉身離去了。

這次會談究竟有沒有意義,老實說卡穆伊自己也說不準。他隱約覺得自己抓到了什麼線索。與此同時,又彷彿離真相更遠了一些。

唯一清楚的是——如果能更早與塞文斯王談談,或許會有不同的展開。可即便明白了這一點,事到如今也無法回到過去。

回首過去、在抉擇面前躊躇不前,也無濟於事。只能沿著自己選定的道路繼續走下去。

在卡穆伊他們巡迴各部族據點期間,阿滕克羅伊茨共和國與盧瑟亞帝國之間的交涉仍在繼續。而且已經進入了相當關鍵的階段。

作為交涉會場的安法昂會議室中,阿爾特正在向其他人說明本次交涉的內容。

「關於非法奴隸的搜查權,被認可了。」

「真虧他們肯答應。應該有條件吧?」

帝國不可能容許共和國肆意妄為。馬蒂亞斯心想,對方準是提出了什麼限制條件。

「算是吧。實際上動手取締時,需要帝國頒發的許可證。」

「……那樣豈不是很苛刻?」

若帝國不發許可證,共和國便什麼都做不了。搜查權不過是徒有其表罷了。

「需要許可證的是『取締』。『搜查』不需要許可證。因為搜查就是去尋找可用於取締的證據。」

「……道理上或許說得通,但不讓其正式認可的話就沒有意義。」

鑽空子只能應付一時。一旦用了,帝國馬上就會察覺,然後附加更嚴格的限制。

「至少,作為帝國全權大使的瓦西里是認可了的。」

「……為什麼?」

為什麼帝國的瓦西里會認可這種對帝國不利的條件?馬蒂亞斯無法理解。他懷疑其中另有蹊蹺。

「對方的說辭是這樣的:非法奴隸本來就屬於非法,被取締是當然的。不過,如果隨意抓捕,會引起混亂,所以需要調整一下分寸。那就是許可證的作用。」

「作為說法倒是說得通。可真正的意圖呢?」

帝國一方當然會準備一套聽上去合理的理由。問題在於那些理由背後藏著的真實目的。

「這還只是猜測——對方恐怕是認為,解放魔族和削弱我們是兩回事吧。」

「……你是說,帝國想把魔族納為己用?」

如果只是把被當作非法奴隸的魔族解放出來,其中多數人會流向共和國,從而增強共和國的力量。要防止這一點,就不能讓被解放的魔族落入共和國手中。

「差不多吧?」

「做得到嗎?」

「……如果種族融和得到實現,就做得到吧。至於是十年後還是五十年後,那就不知道了。」

魔族若能在不受迫害的環境下自由居住在任何地方,他們便會作為那個國家的國民,向那個國家獻上忠誠。當然,這隻有在種族融和進展順利的前提下才成立。

「他心裡沒數嗎?」

「不,他正是心裡有數,才想試一試的吧?」

諾爾特恩德的繁榮,魔族發揮了多大的作用。深知這一點的阿爾特,能夠理解瓦西里的想法。

「失敗了到時候再想就是了——他是這麼打算的?」

「帝國有那個餘裕,不就是這個意思嗎?」

「……是啊。」

時間推移對帝國有利。即便有些許失敗,只要不挑起戰事、平穩地度過時光,帝國便會逐步鞏固力量,共和國則相對衰弱。即便不特意執行削弱共和國的計策,也自然會朝那個方向發展。

「我們這邊,則要善用對方的餘裕,在初期儘可能多取得一些成果。」

「光是那樣,只會一步步被蠶食殆盡。」

「對。光是那樣確實不夠。」

帝國若是追求穩定,共和國就必須反其道而行。也就是製造混亂。

「有什麼策嗎?」

「不,眼下還沒有具體的。不過,有一件事得做。」

「什麼事?」

「帝國還提出了一個條件。要共和國之王卡穆伊前往舊皇都——迪亞王國的王都,向尼古拉帝宣誓臣服。」

聽完阿爾特的話,會議室里響起一片低沉的嘆息聲。共和國既然要臣服於帝國,這種要求自然是免不了的。可當它以具體的形式擺在眼前時,眾人胸中那股不甘還是翻湧了上來。

「要接受嗎?」

「拍板的人不是我。是卡穆伊。」

「……是啊。」

卡穆伊會接受,這已經是可以預見的結果。既然決定了臣服,他必定會這麼做。

「所以,我想先把隨行者定下來。」

「隨行者?」

阿爾特突然說起隨行者的事,馬蒂亞斯不由得一臉困惑。

「不能讓他一個人去。總得有人陪同吧?」

「……這麼說倒也沒錯。」

「首先,特蕾莎。你來擔任一名隨行者。」

沒有任何事先商量,阿爾特便定下了特蕾莎作為隨行者,然後直接通知了本人。

「誒?啊,好、好的。」

被阿爾特突然指名,特蕾莎雖然有些不知所措,還是應答了下來。

「等一下!阿爾特,你到底在想什麼?! 」

馬蒂亞斯提高聲音,逼問阿爾特。

「什麼想什麼?去了王都,不可能只有謁見就結束,肯定還會有宴會吧?需要有人負責護衛陪伴,可又不能讓希爾德加德大人隨行。這不就只有特蕾莎了嗎?」

涉險前往以示臣服,天知道帝國會作什麼打算。不讓希爾德加德隨行確實是穩妥之策。但僅憑這一點,絕不可能解釋得通。

「王都有克勞迪婭在。謁見之禮上,她必定會以王妃的身份出席。你是打算把特蕾莎——身為陛下側室的她——也送到那裡去嗎?」

「誒?啊!? 」

被馬蒂亞斯這麼一點,特蕾莎不禁驚叫出聲。

而被指出這一點的阿爾特,雖然臉色嚴肅,卻絲毫不顯驚訝。他本就清楚馬蒂亞斯會這麼說——正因如此,才指名了特蕾莎。

「這件事遲早會傳開的。」

特蕾莎是卡穆伊側室這件事,舊皇國並不知情。想來克勞迪婭也不可能知道。

「即便如此,也得分個時機。我不認為眼下是個好時機。」

「恰恰相反。我認為只有這個時機才行。」

「……你是認真的?」

馬蒂亞斯皺起了眉頭。阿爾特的想法,馬蒂亞斯實在難以認同。

「你們在說什麼,我聽不明白。我不過是認為,要把特蕾莎亮出來,就只有趁著交涉對己方有利的這個時期而已。」

面對馬蒂亞斯,阿爾特故意裝糊塗。他並非要矇騙對方,而是想把這件事做成自己的獨斷決定。

「阿爾特,你到底想讓我做什麼?不告訴清楚,我可不能點頭答應。」

但特蕾莎沒有容許他矇混過關。身為當事人的特蕾莎,有權利拒絕。

「……你能去死嗎?」

阿爾特注視著特蕾莎沉默了好一陣,才擠出這句話來。

「……那是為了卡穆伊嗎?」

「不。是為了我個人的私慾。」

「是嗎……」

若阿爾特說是為了卡穆伊,特蕾莎大概無論內容如何都會答應。但阿爾特說的是為了自己的私慾。

特蕾莎感覺得到,這正是阿爾特儘力而為的、最後的誠意。所以,她無法乾脆地拒絕,陷入了深深的糾結。

「當然。我沒真想讓你死。我會儘可能做好防備。但最壞的情況下——」

「這樣啊。原來是這麼回事。」

聽到阿爾特說「做好防備」,特蕾莎明白了阿爾特到底想要什麼。如果結果真如阿爾特所願,那特蕾莎即便死了也無所謂。但特蕾莎沒有那個自信。

「如果我死了,卡穆伊就會下定決心嗎?如果沒有的話,那我就是白死了。」

「……抱歉。這一點我沒法保證。」

聽到特蕾莎的話,阿爾特顯露出極度消沉的神情。他很清楚自己正在請求多麼殘酷的事。不僅計畫本身殘酷,連成功的保證都沒有。

「……好吧。我去王都。」

「特蕾莎!你沒有必要勉強自己!」

特蕾莎說出了同意的話,馬蒂亞斯卻插了進來。

「沒錯。這無論如何都太過分了。」

蘭克也出言制止。蘭克本來就不擅長這類權謀算計。即便如此,犧牲同伴的做法也實在讓他難以接受。

「你們誤會了。我沒說要死。只是說去王都而已。」

「可是,那王都——」

「我是卡穆伊的側室。既然希爾德加德大人不能陪同,那除了我,還有誰能去?」

特蕾莎的眼中幾乎要湧出淚水,但她依然毅然決然地說道。那份身為卡穆伊側室的驕傲——那是她第一次在眾人面前展現出這份驕傲。

「特蕾莎……」

特蕾莎有著自己的覺悟。看到她這份覺悟,蘭克再也說不出話來。

「你會保護我的,對吧?」

特蕾莎朝著蘭克,露出了一副似哭似笑的表情。

「那當然。我是近衛騎士。拚死守護王和王的家眷,就是我的職責。」

王的家眷。蘭克用這樣的說法來形容特蕾莎。這是對特蕾莎那份覺悟的回應。

「連蘭克都要拼上性命,那怎麼行?那可是我的職責。」

「糊塗,這兒就讓我耍個帥吧。」

「啊,抱歉。」

特蕾莎臉上又浮起了笑容。那是她一如往常的、發自真心的笑容。

「抱歉,我不會讓特蕾莎死的。」

蘭克朝著阿爾特宣告。阿爾特迎著那道強烈的目光——

「啊,真是麻煩。什麼啊,那酸掉牙的你來我往?」

他一臉煩躁地撓著頭,開始抱怨起來。

「不是說過了嗎?我沒真想讓她死。怎麼能讓他們覺得,共和國的人可以隨隨便便殺死呢。」

「……當真?」

「騙你幹什麼?要是那麼不放心,乾脆直接拿下王都得了。卡穆伊和你,再加上兩三個人就夠了,能辦到吧?」

「陛下若有意,我便去辦。」

其實,阿爾特的計策是想借特蕾莎的死來喚起卡穆伊對帝國的怒火,但這個計謀已經看不到成功的指望了。同伴們絕不會容許那樣做。

「真丟人。這就是所謂卡穆伊左膀右臂的人想出來的東西嗎?要是只有這點本事,就換我來吧。我會幹得更像樣。」

瑪麗這時插了進來,朝阿爾特吐出一連串辛辣的話。

「你說什麼?」

「要發火的話,就拿出一個能讓我們心服口服的策來。像『不愧是阿爾特』那種的。」

「……好極了。我就想一個讓誰也挑不出毛病來的策給你們看看。」

阿爾特知道這是挑釁。但他還是接了下來。為了給自己打氣。

共和國是最強的。只要一直保持那樣就好。為此而謀劃——為了一邊倒地消滅敵人而謀劃,這才是自己的工作。靠犧牲同伴換來的策,不過二三流的手段。他在腦中這樣對自己反覆說道。

一股熾熱的意志,正在阿爾特胸中翻湧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