吸血鬼族

為了向各部族說明臣服盧瑟亞帝國一事，卡穆伊正巡迴於各個部族的村落。一如卡穆伊所願，這趟旅程只有他和希爾德加德兩人同行。話雖如此，實際上共和國諜報部隊的精銳正分散在四周暗中隨行，不過這一點希爾德加德並不知道。

暫不論諜報的事，卡穆伊和希爾德加德兩人獨處、而且同行這麼久，別說結婚之後了，恐怕自相識以來都是頭一遭。什麼造人旅行暫且不論，這本該是兩人難得可以盡情獨處的時光。

「希爾德！上前來！」

「好，明白了！」

然而，森林中回蕩的卻是與悠閑旅行相去甚遠的緊張呼喊。卡穆伊忘了一件事。一件重要得不能再重要、而且本該是理所當然的事——因為他實在太累了，這倒也難怪。

魔族的大部分部落，都坐落在環繞諾爾特恩德的山嶽地帶之中。山嶽地帶不僅是守護諾爾特恩德的天然屏障，更是危險魔獸橫行的地方。

在這樣的地方，怎麼可能悠閑地享受旅行。

「……三頭嗎。能應付得了嗎？」

卡穆伊一邊在草木繁茂的森林中疾奔，一邊確認著魔獸的數量。

襲擊他們的是三頭被稱為雙首地獄犬的雙頭魔獸。覆蓋著漆黑毛皮的身軀，足有卡穆伊三倍以上大小。

「迎擊！」

「好！」

跑到一處稍微開闊的地方，卡穆伊決定迎戰。況且魔獸的腳力遠勝於他們，想跑也跑不掉。

出現在持劍而立的兩人面前的魔獸，露出警戒之色，在近前放緩了腳步。

魔獸粗重的喘息聲一陣陣傳來。從垂著舌頭、鮮紅的口中伸出的兩顆獠牙十分銳利，足有短劍大小。

不過，雙首地獄犬的武器並非那對獠牙。而是與那龐大身軀毫不相稱的敏捷，以及從四肢伸出的、錐子般鋒利的爪子。

正面出現的雙首地獄犬發揮這一特性，以驚人的爆發力高高躍起，伸著前爪朝卡穆伊撲來。

「太天真了！」

卡穆伊這句話並不是沖著從正面襲來的魔獸喊的。而是對另一頭——彷彿正伺機而動般繞到側面、企圖偷襲的魔獸說的。

卡穆伊倏然拉近與那頭魔獸的距離，一劍橫掃。

「嘎啊啊啊啊！！」

魔獸的慘叫聲重疊在一起。

一聲來自被卡穆伊砍斷前足、撲倒在地，一邊飛濺著鮮血一邊掙扎的魔獸。另一聲則來自那頭企圖躍上半空撲襲卡穆伊的魔獸——它被瞬間拉近距離的希爾德加德鑽入懷中，腹部被一刀剖開，墜落地面掙扎不止。

「嘎咕啊啊啊啊！！」

又一聲魔獸的嚎叫響徹四周。砍斷兩頭前足、使其喪失行動自由之後，卡穆伊立刻撲向剩下的一頭。

他以彷彿要超越雙首地獄犬敏捷性的動作逼近魔獸，從側面揮下長劍，將其中一個腦袋從脖頸上斬落。順勢反手上撩、橫斬，將左前腿自根部砍斷。

魔獸的嚎叫漸漸變成了呻吟，終於不再動彈。

啪啪啪——一陣突兀的掌聲傳來，希爾德加德重新舉起劍，警惕地環視四周。

卡穆伊似乎早已察覺，沒有顯出絲毫驚訝，緩緩朝聲音傳來的方向走去。希爾德加德也垂著劍，跟在他身後。

「不愧是統率者大人，好俊的身手。」

在卡穆伊的前方，一個藏在樹後的男人現出了身影。

一頭直垂腰際的銀色長發，美貌足以令人錯認成女子——那男人的瞳孔是紅色的。這正是卡穆伊此行要拜訪的部族——吸血鬼族的男人。

雖然嘴上說著誇讚的話，希爾德加德卻從中感到一絲輕蔑的意味。那是在此之前遇到過的魔族身上從未感受到的、令人不快的氣氛。

「能為我們帶路嗎？」

「好的。既然是王的命令。」

聽到男人的回答，希爾德加德皺起了眉頭。

男人的話，聽起來簡直像是說「若非王的命令，便不會帶路」。而這個男人口中的王，毫無疑問指的不是卡穆伊。

「那麼，就由在下帶二位前往我族的陋居吧。」

說著，男人以一種戲劇般的姿態優雅地行了一禮。他那故作殷勤實則無禮的態度，終於讓希爾德加德忍無可忍，正要上前理論，卻注意到卡穆伊朝她投來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只得作罷。

她不滿地回望過去，卡穆伊卻只是報以一笑，默默跟上了那個男人的腳步。希爾德加德無奈之下也跟了上去。

不知在森林中走了多久。視野驟然開闊——前方出現的，是一座雖然確實透著古舊氣息、卻遠稱不上「陋居」的、氣派非凡的城堡。

「吸血鬼族的城堡。名為卡米拉城。」

希爾德加德正感驚訝，卡穆伊小聲向她說明。

「說到吸血鬼族，就是米托的那個部族吧？」

希爾德加德忍住了「既然是同一個部族，那個男人為何如此無禮」的念頭，沒有說出口。雖然是壓低了聲音的交談，畢竟還是有所顧忌。

「那個部族……米托本人怎麼想我不知道，不過吸血鬼族並不承認米托是自己一族。」

「為什麼？」

希爾德加德對吸血鬼族的了解並不深。因為卡穆伊一直沒有詳細講過。

「……果然還是該先跟你說一聲。你應該也聽到了吧？我有事想商量。」

「誒？」

希爾德加德對這句突如其來的莫名話語感到困惑——但卡穆伊的問題並不是在問她。

「……什麼事？」

走在前面的男人雖然露出一絲遲疑，還是開口答道。

這件事又讓希爾德加德吃了一驚。那個男人明明一直走在前方、與兩人保持著不小的距離，壓根不該聽到這種悄悄話才對。

「因為他是吸血鬼族。」

「……」

「是嗎。」

吸血鬼族的特殊能力。認識米托的卡穆伊是知道這一點的。另一方面，那個男人的態度則顯示出，他並不知道卡穆伊了解這種能力。通過這件事，希爾德加德感受到了卡穆伊與吸血鬼族之間那種微妙的距離。

「您要商量什麼事？」

男人帶著一絲不耐，催促他說下去。

「我想先休息一下。不僅是為了向希爾德說明情況，也是覺得，帶著一身戰鬥的汙穢去見塞文斯王，終究不太妥當。」

希爾德加德在旁聽著，這才知道塞文斯王便是吸血鬼族之王。

「……原來如此。那麼，與王的會談便安排在明日早晨，二位今晚就在我族城堡中歇息一晚吧。在下會命人備好湯殿，請二位洗去旅途風塵。」

男人略一思索，提議在城堡中留宿。對卡穆伊他們來說，這實在是求之不得的好意。

「啊，那可太好了。不只是洗澡，能好好睡上一覺也真是久違了。」

卡穆伊他們一路穿過魔獸橫行的山嶽地帶。除了待在部族住處的時候，兩人幾乎要時刻警惕來襲，卡穆伊基本沒怎麼睡過覺。雖說他原本就不太需要睡眠，但疲憊畢竟還是會累積的。

「那麼，便如此安排了。好了，城堡就在眼前——歡迎來到卡米拉城。」

不知不覺間，城堡已經近在眼前。彷彿配合著男人話音一般，沉重的城門緩緩向左右敞開。

走過架在護城河上的橋，只見城門內側有兩排人分列左右。

那大概是歡迎的隊伍，但對希爾德加德來說卻並不令人愉快。投來的目光絕非善意，甚至有人臉上掛著輕蔑的冷笑。

既然如此不歡迎，不來迎接不就好了——希爾德加德心中大為光火，但卡穆伊毫不在意地徑自走上前去，她也只好默默跟在身後。

魔族並非都與卡穆伊相處融洽——這一天，希爾德加德第一次真切地認識到了這一點。

雖然卡穆伊和希爾德加德是以遠談不上善意的態度被迎入城堡的，但他們的待遇卻絕不差。非但不差，簡直稱得上與那態度截然相反的厚待。

被安排入住的房間相當寬敞，陳設的家具有些古舊，卻件件精緻華美，就連身為大貴族之女、又做過皇國皇妃的希爾德加德也不禁為之讚歎。餐食同樣奢華美味，讓人懷疑在這深山之中究竟是怎麼備齊這些食材的。

不止如此。按照約定備好的浴池邊，早已有侍女候在那裡，兩個人一起動手要為希爾德加德擦洗身體。希爾德加德覺得太過羞人，推辭了好幾次，可侍女們只說是王的吩咐，全然不聽。到最後，還是希爾德加德先敗下陣來，任由她們擺布。

一開始希爾德加德雖然很不情願，但侍女們的活兒做得實在細緻周到，加上旅途疲憊，希爾德加德度過了一段從未體驗過的、至福的時光。

全身每一處都被細細洗濯乾淨的希爾德加德。只可惜，就在這時，一個疑問浮上了她的腦海。

卡穆伊現在怎麼樣了呢。

至福的時光就此終結。希爾德加德懷著一肚子說不清道不明的鬱結，快步回到了房間。

回到房間一看，卡穆伊已經洗完了澡，正端著一杯葡萄酒悠然地歇著。

「回來了。怎麼樣，舒服嗎？」

卡穆伊對走進房間的希爾德加德招呼道。

「……嗯。卡穆伊呢，舒服嗎？」

「啊，舒服極了。」

「果然！」

「誒？」

卡穆伊立刻察覺到了希爾德加德身上那股不對勁的氣氛，卻想不通是為了什麼。

「很舒服，是嗎？」

「……呃，我做什麼了嗎？」

卡穆伊在腦中拚命思索著自己到底惹她生了什麼氣。

「……浴池那裡，有侍女等著。」

「啊，那件事啊。」

卡穆伊終於明白了希爾德加德生氣的源頭。他臉上不由得露出了笑容——那是鬆了口氣的笑容。

「卡穆伊洗澡的時候，侍女也在吧？」

「是在。不過我說不需要，她們就退下了。」

「騙人。我不管怎麼推辭，她們都不肯聽。」

希爾德加德用懷疑的目光緊緊盯著卡穆伊。

「那我就說，我沒打算碰妻子以外的女人，結果她們就放過我了。」

卡穆伊這明顯是現編的話。

「……那也是騙人的。」

卡穆伊有位側室特蕾莎。希爾德加德也承認了這門婚事，所以「不碰妻子以外的女人」當然是假話。

「那我就說，我今晚打算和最愛的妻子兩人好好過夜，別來打擾——她們就放過我了。」

「……騙子。真是狡猾。」

希爾德加德的臉頰泛起淡淡紅暈。並非因為剛洗完澡。

「這句可不是假話。」

卡穆伊輕輕將手貼上希爾德加德的臉頰，緩緩湊近臉龐。唇與唇交疊。就在分開的瞬間，希爾德加德的口中泄出一聲輕嘆。

「……可惜，得先談正事才行。」

「……是啊。」

希爾德加德流露出一副「不是一點、而是相當遺憾」的神情，但很快挺直脊背，擺出認真聽講的姿態。看到希爾德加德這樣乖順的模樣，卡穆伊臉上不由得浮起笑容。

「這裡不是會議室。邊喝葡萄酒邊聊吧。這個你最好嘗嘗。連我這種嘗不出味道的人都覺得不一般。」

說著，卡穆伊將葡萄酒倒進酒杯，遞給希爾德加德。雖說要談正事，但這仍然是屬於兩人的時光。

希爾德加德也不客氣，接過酒杯送到唇邊。

「……好喝。」

驚訝之色緩緩爬上希爾德加德的臉。這酒確實有這樣的分量。

「看來我的舌頭也還算有點用處。話說回來，吸血鬼族既然肯提供這等上等的美酒，說明他們至少還守著對統率者最低限度的禮數——但並未打從心底追隨我。」

「嗯，這一點我看出來了。可是，為什麼？」

其他並未向卡穆伊獻上忠誠的種族、部族也還有不少。但吸血鬼族的態度與那些部族截然不同。在希爾德加德看來，他們對身為共和國統率者的卡穆伊甚至沒有表現出絲毫敬意。

「吸血鬼族與魔王雷伊淵源很深。據說他們對魔王雷伊的執念，與其他魔族有著微妙的差別。這是奧爾告訴我的。」

「既然如此，那他們不是更該比任何種族都更向卡穆伊宣誓忠誠嗎？」

卡穆伊是得到魔王雷伊分身——魔劍卡穆伊認可的人。在希爾德加德想來，對魔王雷伊執念越深，就越該對卡穆伊獻上強烈的忠誠才對。

「其實我的父親，是吸血鬼族與人狼族的混血。」

「……呃，這又有什麼關係嗎？」

希爾德加德不明白，突然說父親是混血，這到底意味著什麼。

「吸血鬼族比任何種族都看重純血。與人族的混血，因為肩負某種使命，還算被允許；但與其他種族的混血是禁忌。據說那被視為玷污血脈的行為。」

「……也就是說，吸血鬼族不追隨卡穆伊，是因為——」

「我的祖父母是觸犯禁忌的大罪人。父親則是汙穢本身。而我是那汙穢之子。一個這樣的我，竟成了魔王雷伊的繼承者——他們當然不可能承認。」

「怎麼這樣……可是，其他魔族——」

希爾德加德從未想過，卡穆伊在魔族之中竟會受到這樣的看待。這在她看來，和那些因為卡穆伊不會用魔法便欺凌他的人族，簡直沒什麼兩樣。

「珍視純血的也不止吸血鬼族，其他魔族也一樣。但他們也有不得不放下這份執念的苦衷。萊恩師父的獸人族就是典型——那本來就是好幾個種族的集合體。我祖母那邊的人狼族，現在也歸在獸人族裡了。」

「因為不那樣的話，就沒法留下子孫了吧？」

「對。」

數量已經極度減少的魔族。瀕臨滅絕危機的種族不在少數，而獸人族正是這些種族的集合體。

也不是沒有人認為，失去純血便等同於滅絕。但獸人族族長萊恩優先考慮的，並不是保住種族之血，而是讓每一個魔族都能組建家庭、留下子孫。

「而吸血鬼族更為特殊，只有純血才會被承認為一族。」

「所以才不承認米托。可是……」

希爾德加德的臉色沉了下來。

與人族的混血兒米托，不被承認為吸血鬼族。恐怕也不會被人族承認。想到這裡，她覺得米托很可憐。

「對米托來說，他的家族就是我們。諾爾特恩德，還有共和國，就是米托他們的部族。」

「是啊。」

像米托這樣不被任何一邊種族所接納的混血，還有其他人在。而血脈上更接近吸血鬼族的卡穆伊，大概也不會被視為獸人族——即便族長萊恩打心底希望他能被當作獸人族接納。

「所以明天的會談可能會很不愉快。那個，還請忍一忍。」

「……我會忍的。可是，為什麼還要來這裡？對不追隨自己的對象，有必要去徵得他們的同意嗎？」

共和國是決定追隨卡穆伊的種族、部族的聯合。按剛才聽到的說法，在希爾德加德看來，吸血鬼族簡直跟沒有加入共和國差不多。

「來這裡，是因為有想打聽的事。」

「什麼事？」

「一千年前，魔王雷伊為什麼會中途停止戰鬥。」

「……誒？」

話題突然跳到一千年前，完全出乎希爾德加德的意料，她一時有些不知所措。

「據說魔王雷伊以世界為敵，雖然也有過劣勢的時候，但最終一路打到了相當大的優勢。既然如此，佔盡優勢的魔王雷伊，為什麼會停下戰鬥，還把統一大陸託付給下一代呢？」

「是不是因為魔王做統帥，抵抗還是太激烈了？畢竟那是個真相還沒有像今天這樣被公之於眾的時代吧？」

「可是，魔王雷伊不是魔族，而是異世界人。我還聽說，當初追隨他的並不只有魔族。」

卡穆伊是在拿自己與魔王雷伊作比。

即便是現在——許多人已經知道人族體內也混有魔族血脈的如今——依然有很多人對身負濃厚魔族之血、又是前魔王之子的卡穆伊顯露敵意。

而魔王雷伊是異世界人。那樣的立場，就算被稱為勇者也不奇怪。

「……這些事，吸血鬼族知道嗎？」

「吸血鬼族是魔王雷伊最大的支持者。他們應該一直共事到了最後。」

「是嗎。可是，就算知道了這些，又能有什麼用呢？」

「魔王雷伊究竟是因為什麼而放棄的。如果不弄清楚這一點，我們說不定還會重蹈同樣的覆轍。我可不想時隔千年再踩進同一個坑裡。」

「……卡穆伊果然還是卡穆伊啊。」

希爾德加德臉上浮現出淡淡的笑意。卡穆伊沒有停下腳步。他依然為了未來而在當下行動著。這讓她無比欣喜。

「……什麼意思？我不就是我嗎？」

「你身上不是流著人狼族的血嗎？那卡穆伊能變成狼嗎？」

見卡穆伊心情輕鬆了些，希爾德加德也順勢打趣道。

「啊，這個倒沒試過。要不要現在試一下？」

卡穆伊也接住了希爾德加德的玩笑。關於父親和吸血鬼族的事，說起來並不是什麼令人愉快的話題。說完這些，他也想換換心情。

「變成狼來襲擊我可是不行的。」

「……咦？我是不是有點累了？」

輕鬆就被希爾德加德戳穿了「落點」，卡穆伊有些沮喪。

「這頭銀髮，是吸血鬼族的血統吧。」

希爾德加德伸手撫上卡穆伊的頭，用手指輕輕梳理著他的頭髮。雖然對吸血鬼族沒有半點好感，但希爾德加德很喜歡卡穆伊這頭髮的顏色。

「是啊。這雙眼睛是人狼族的血統。我的外貌一點都不像父親。當然，我也從沒見過那個父親就是了。」

卡穆伊一臉不滿。自己沒能長得像那位他認定是天下第一美人的母親，這是他長久以來耿耿於懷的一件事。

「父親大人的容貌，不是正映在你身上嗎？」

希爾德加德本想以此寬慰他，卡穆伊的表情卻反而微微一沉。

「……提到像父親，還有一件事得跟你說。」

「什麼事？」

「我們的孩子，恐怕用不了魔法。我不敢把話說死，但最好別抱期待。」

「……為什麼？」

「我父親也不會用魔法。是混血帶來的異常，還是人狼族的性質顯現得更強，我也不清楚。恐怕兩邊都有吧。」

不只人狼族，獸人族整體都無法使用作用於外在的「外魔法」。魔力都被用在身體強化這類「內魔法」上。

即便如此，他們的保有魔力仍比人族多得多。既然是魔族，與人族所生的混血按理說不至於無法使用魔法。卡穆伊果然是個特例。

「……是嗎。」

希爾德加德自己並不在意孩子能不能用魔法。但她知道，卡穆伊曾經為此痛苦過。

「要是被魔劍認可，說不定能像我一樣治好。但那是不可能的。」

魔劍會對仇恨世間、復仇之心這類負面情感產生反應。因為魔劍本身就帶有那樣的性質。

而卡穆伊絕不想把孩子培養成一個怨恨世界的孩子。那樣的話，孩子便永遠不會被魔劍認可。

「……我不在意。而且，卡穆伊。」

希爾德加德拂去方才一片陰霾的表情，朝卡穆伊露出了笑容。

「嗯？」

「卡穆伊現在，不幸福嗎？」

聽到希爾德加德的問題，卡穆伊露出了恍然的神情。隨即，笑意緩緩在他臉上漾開。

「……這麼說來，我是很幸福。」

因為用不了魔法而痛苦的時期是有的。甚至想過一死了之。但正因為走過了那段時光，才有了現在。遇見了本不該遇見的人。得以與本不可能結合的摯愛之人這樣面對面地坐在一起。

「我也覺得，正因為卡穆伊用不了魔法，才有了今天的我們。我很感謝那位將卡穆伊帶到這世上的母親大人和父親大人。」

「……謝謝。」

上一次被人為「降生於世」這件事而道謝，是什麼時候的事呢。記憶中，會這樣清清楚楚說出口的人，只有幼年時便已離世的母親。

卡穆伊順從著再也按捺不住的情感，將希爾德加德的身體拉近，用力抱緊。被緊緊摟住的希爾德加德口中，泄出一聲近乎喘息的氣息。

接下來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