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3 / 210 · 魔王之器 4 大陸大亂篇
決斷的代價
曾幾何時覺得寬闊的演習場,在見識過皇國騎士團的練武場之後,便顯得格外狹小。用於學生授課的演習場,與真正騎士團的練武場,規模自然不可同日而語。不光是人數,還有騎兵這類需要廣闊場地進行訓練兵種。
此刻已是放學之後。演習場上沒有授課。然而仍有幾個學生握著劍在自行鍛煉。
無論哪個時代,總會有熱心的學生。奧斯卡起初是這麼想的,但很快又改變了想法。
如今這個時代不同以往。這是刀劍說話的亂世。這麼一想,他又不知道該說現在演習場上的人數算多還是算少了。
作為在亂世中夢想出人頭地的人而言,這個人數未免有些不足。但若自嘲地想,在這日漸衰落的皇國當上騎士又能如何,那便又覺得還有這麼多人在,已經不錯了。
歸根結底,無論想什麼,腦子裡都是一團亂麻。奧斯卡這樣想到。
連他自己也不明白,為什麼會走到這個地方來。本想一個人靜一靜,這樣想著走著,回過神時便已到了皇國學院。
懷著幾分懷念跨進校門,徑直走到了這裡。這個曾經只想著變強、日復一日揮劍鍛煉的地方。
他拔出腰間佩劍,舉至上段。凝神屏息,一口氣劈下。隨即又斜向撩起。
遲了一拍,試斬用的草捆崩落在地。
「……這一招若用木劍就能使出來。果然是個怪物。」
奧斯卡與卡穆伊之間,幾乎可以說沒有任何交集。而奧斯卡第一次認識到卡穆伊的存在,正是在這個地方。看到卡穆伊與希爾德加德兩人練習劍術時的技藝,奧斯卡驚愕不已。
此後,他與卡穆伊的距離也並未拉近。儘管如此,他多少總覺得,兩人是走在同一條武道之路上的。
與盧瑟亞王國的對抗賽時,他感到胸中震顫。同時也切身領教了與卡穆伊之間的實力差距。當「次代皇國之武」的稱號落到卡穆伊頭上時,說實話,他嫉妒過。
他曾被告知,次代皇國之武應當由自己來背負。既然如此,他便努力去獲取配得上這稱號的實力與功績。
但擋在奧斯卡面前的,終究還是卡穆伊。成為敵人的卡穆伊,對奧斯卡而言是壓倒性的強者,是恐懼的對象。
贏不了卡穆伊。這份屈辱的感受,他不知嘗了多少次。
「凱內爾。現在,我好像能明白你的心情了。」
許久不曾提及的亡友之名,此刻脫口而出。那個對皇國絕望、銷聲匿跡的朋友。奧斯卡曾無數次後悔,當初應當多聽聽他的心聲;但他如今也明白,即便當時說了什麼,恐怕也無法改變凱內爾的決定。
舒茨阿爾滕皇國將要滅亡。不戰而降,臣服於盧瑟亞王國。
身為皇國騎士團長的自己,究竟為何而存?從克勞迪婭那裡聽到這個消息時,這樣的念頭掠過心頭。而後他想起卡爾克宰相的話,曾打算在亡國之後繼續戰鬥。
但克勞迪婭連這也不允許。舒茨阿爾滕皇國雖將滅亡,卻會以新的「迪亞王國」之名重生。克勞迪婭懇求奧斯卡,希望他以迪亞王國騎士團團長的身份,今後繼續支持自己。
奧斯卡自然想要拒絕。而克勞迪婭對他說的,是這句話——
「把我說成皇帝的是奧斯卡大人哦。事到如今,要丟下我不管嗎?」
這句話,在奧斯卡聽來如同詛咒。彷彿是他一手將一個某種意義上同樣是怪物的克勞迪婭推上皇位,而這詛咒正束縛著他。
他並非不能拒絕。只要做好赴死的覺悟。
但比起對死亡的恐懼,騎士的責任感不允許奧斯卡拒絕。克勞迪婭是自己應當效忠之主。既然一度如此認定,那無論發生什麼,都該貫徹到底。
到頭來,束縛著奧斯卡的,是他自己。
雖然接下了迪亞王國騎士團長的位子,奧斯卡心頭的鬱結卻無法消散。為了稍稍平復這心情,他出了城,不知不覺走到這裡,如今卻又湧起了對過去的悔恨。
「奧斯卡大人?」
突然有人喚他。回頭一看,是一張似曾相識的面孔。
「……米蕾亞老師?」
是負責歷史課的米蕾亞老師。
「聽說有外人在學院里,我便過來看看,原來是您啊。」
「啊,失禮了。偶然路過,一時有些懷念。」
「您要是先來教員室就好了。好久不見了,您現在真是大有作為。」
「哪裡,我還差得遠。」
許久未見的米蕾亞老師,感覺蒼老了許多。
「……您很辛苦吧?」
米蕾亞老師稍作躊躇後,說出了這句話。
「讓您擔心了,抱歉。」
「哪裡。學院能繼續授課,多虧了騎士大人們守護。我由衷感謝。」
「……不,我這樣的人。」
他殺死了許多同伴。也沒能守住國家。一切都是因為自己無能。
「……我班上的畢業生,許多人已經離開了皇國。我只能為此感到羞恥。相比之下,您卻這樣支撐著皇國,保護著我們。」
「……是這樣啊。」
米蕾亞老師負責的E班學生,大多脫離了皇國。其中以卡穆伊為首,邊境領主出身的子弟也幾乎全都獨立了出去。
自己的學生正讓皇國陷入困境,米蕾亞老師是以怎樣的心情看待這一切的?奧斯卡很是在意。儘管無法開口去問。
「引導學生不走錯路,是教師的職責。從這個意義上說,我或許是個不合格的教師。但我作為皇國的教師,我是……為了皇國……只為皇國……」
彷彿讀透了奧斯卡的心思,米蕾亞老師忽然說起了自己。但說到一半,湧上的情緒讓她的聲音發顫,無法再好好組織語言。
「老師……」
一個班裡出了這麼多離叛之人。奧斯卡心想,或許她也因此受到過責難吧。
她拚命想要表明的,是對皇國的忠誠。這恐怕與奧斯卡的騎士團長身份也脫不了干係。想到這裡,奧斯卡心頭泛起一絲落寞。
「我……」
「老師。我至今仍把他們當作同窗。我們是在這所學院里互相切磋、彼此競爭的朋友。即便畢業之後所走的道路不同,至少在劍之一道上,我們仍是懷著相同心意的夥伴。」
這番話並非全是奧斯卡的真心。他只是不忍再看米蕾亞老師那副痛苦的模樣。
「……奧斯卡大人。」
「這樣不也挺好的嗎?即便分屬敵我,也不必勉強去恨。就像我們有要守護的東西一樣,對方也有要守護的東西。大家都是各自懷著戰鬥的理由在戰鬥。」
「……是啊,說得對。」
這番話大概無法徹底消解米蕾亞老師的苦惱。但至少此刻,米蕾亞老師的臉上浮現出了笑容。
「那麼,我差不多該回去了。今天能見到您,真是太好了。」
「嗯,我也是。今後也請繼續努力。」
「……好的。我會努力的。」
連回應米蕾亞老師這句「繼續努力」,奧斯卡都需要鼓起勇氣。但他還是回答了。說他會努力。
自那天起十日後。
舒茨阿爾滕皇國改名為迪亞王國、臣服於盧瑟亞帝國的消息,向國民公布了。
盧瑟亞帝國行動極快。迪亞王國公布消息的第二天,使者便已抵達安法昂。他們是做足了周密準備後才一口氣發動起來的。這也是為了不讓共和國探得情報而設的防範。
「在下盧瑟亞帝國的瓦西里·謝羅夫。奉皇帝陛下之命,此次交涉由在下全權負責。」
帝國派來的使者是瓦西里。可見帝國對與共和國之間的交涉何其重視。
「……由您擔任全權。」
對卡穆伊而言,瓦西里是打過照面的人。這並非什麼好事。與素不相識的人談判,卡穆伊反而更好發揮。
「那麼,以貴國之能,想必已經知道我此行的目的了。不過既是正式場合,還請容我從頭說明。」
「請。」
正式的外交場合,一言一行都會被記錄在案。即便心裡知道,也不好一開口就說「不必了」。
「此次,盧瑟亞王國已將舒茨阿爾滕皇國——亦即迪亞王國——納入麾下。藉此機會,盧瑟亞王國亦作為統合諸國的大國,更名為盧瑟亞帝國,由原盧瑟亞王國王太子尼古拉·西多爾夫就任初代皇帝。」
「統合諸國。這是指今後的事嗎?」
盧瑟亞帝國打算讓大陸上所有國家臣服,這一點卡穆伊心裡清楚。但瓦西里特意在此刻使用「統合」一詞的用意,讓他有些在意。
「雖是今後之事,不過此時此刻,南方的那個新王國,恐怕也已經同意歸入帝國麾下了。」
卡穆伊的疑問正中瓦西里下懷。前面那番話,不過是為了引出這一句。
「……讓南方伯獨立了嗎。」
卡穆伊臉上浮現出一絲苦笑。帝國會去拉攏南方伯,他早料到會有這一天。正因為料到了,卻未能阻止,這笑容里有對自己的自嘲。
「若是在南方,貴國的應對也會有所延遲吧。」
面對共和國的勝利,讓瓦西里也有些飄飄然了。無意中說出了不該說的話。
「應對什麼的,我們本就沒打算對遠在南方的地方做什麼。」
「根據情況做出判斷」——卡穆伊知道自己這個想法是失策了。南方太遠。即便是魔族,傳遞情報也需要不少時日。瓦西里正是算準了這一點,才趕在與南方伯談成之前來到了這裡。
卡穆伊不僅沒能先下手,甚至不得不在完全不了解南方伯現狀的情況下進行交涉。
「原南方伯——格拉茨王,我確信他十有八九會同意歸入帝國麾下。您覺得呢?」
「……恐怕是吧。」
若不同意,等待他的只會是被帝國與迪亞王國的聯軍——十六萬大軍踏平。反過來,只要接受,不僅能當上國王,原皇國、北方的威脅也會消失,還能得到十六萬大軍的支援。
條件好到這個份上,不接受才奇怪。如此一來,帝國麾下的兵力大約將達到十九萬。
「對奧本海姆王國,我們也已派出使者。關於這一點,情況如何我便不清楚了。我自己也尚未收到任何消息。」
帝國的打算,是以包括南部在內的十九萬大軍對奧本海姆王國施壓。
與共和國交涉時同時平行推進與其他國家的接觸,是為了不讓對方摸清彼此的動向。若奧本海姆王國明確知道共和國將與帝國交戰,恐怕也會猶豫。即便要臣服,或許也會將其當作討價還價的籌碼。但奧本海姆王國無從得知共和國的動態。
「……當然,其他國家也一樣吧。」
中央諸國、南部諸國,應該也都有使者前往。卡穆伊原以為,帝國是打算先穩固周邊,再使與共和國的交涉朝有利方向發展。
「不。其他國家,我們打算等與貴國的交涉有了結果之後再著手。」
「……是嗎。那麼,還是先聽聽您的高見為好。」
既然說「等交涉有了結果」,那就意味著帝國自信能讓共和國臣服。卡穆伊決定聽聽這份自信的依據。
「那麼,在請求貴國臣服之際,我國帶來了幾個條件。請容我說明。」
「請。」
「其一。領土內的統治維持現狀。自治權予以承認。」
這算不上什麼特別的條件。帝國是君臨於各國之上,各國的統治仍由各國自行進行。這與皇國和貴族之間的關係並無二致。
「但,阿滕克羅伊茨共和國的領土,不包含諾爾特恩德及貴國中始終宣誓臣服於帝國的貴族領地;凡尋求獨立、直接向帝國臣服之國,一律不予承認。」
這是旨在瓦解共和國在北部勢力的條件,也是會讓共和國強烈抵觸的條件。
「請繼續。」
瓦西里正想試探卡穆伊的反應,卡穆伊卻催他繼續說下去。他判斷,既然一上來就拋出不利條件,後面必定跟著足以讓人接受這些條件的利好。
「……那麼。帝國不論種族,一律不承認非法奴隸。違者將處以重罰。」
「什麼?」
這並非針對共和國的條件。然而卻是最能撼動卡穆伊心弦的條件。
「帝國承認帝國及其麾下各國境內居住之人,不論種族,皆為國民,並賦予平等權利。但既是國民,亦須履行國民之義務,未盡義務者將受到懲罰。」
「……你是認真的?」
卡穆伊一直以來追求的,正是這些。他萬萬沒想到,盧瑟亞帝國竟會把這些當作條件提出來。
「自然。為使貴國信服、同意臣服需要怎樣的條件——我們反覆思考之後得出了這些結論。已經獲得皇帝陛下的裁可,也決定將在帝國內頒布。」
「頒布時間呢?」
「那將根據與貴國的交涉結果來確定。」
也就是說,如果共和國不臣服,這些便會撤回。
「……其他條件呢?」
「其餘都是些細枝末節。需要向帝國納稅。稅額將在貴國領土確定後再定,大約以貴國稅收的十分之一為基準,請您做個參考。」
「還有呢?」
「軍役。貴國須承擔應帝國之要求出兵的義務。」
「既要納稅,還要承擔軍役嗎?」
對國民來說,兵役本身就是一種稅,或者說,是無力納稅之人的替代義務。納稅與軍役,要同時承擔這兩項義務,卡穆伊並不贊同。
「正因如此,稅額這部分的設定才壓得低了些。」
「十分之一算低嗎?那麼,這十分之一的稅,帝國打算用來做什麼?」
卡穆伊的追問已觸及相當細緻的層面。但瓦西里將這理解為好現象——會問這些問題,說明卡穆伊正在認真考慮臣服的事宜。這也是他態度積極的證據。
「雖說承認自治,但帝國也不可能一概不聞不問。要管理整個帝國,組織就必須擴充;而已往各國之間不曾需要的協調機構,恐怕也需要新設。」
「確實。這些運營費用是必要的。」
「這一層還有必要細細商榷。畢竟要視有多少國家歸入麾下而定。」
「那倒也是。」
「貴國可有什麼條件嗎?」
瓦西里已經完全認定卡穆伊對臣服抱持積極態度,便開始加快節奏,想一口氣把話談定。
「……諾爾特恩德和共和國。不,是與共和國不同的、一個新的國家——」
「陛下!」
在座眾人之中,一個聲音打斷了卡穆伊的話。是阿爾特。
「……什麼事?」
「既然盧瑟亞帝國提出的條件已經全部聽取完畢,是否可以以此為據,儘快召開會議呢?」
阿爾特嘴上說「儘快」,真心卻恰恰相反。這只是為了攔住有些失控的卡穆伊而找的借口。
「啊,說得對。瓦西里閣下?」
「……大致事項我已經說完了。那麼會議很快就會召開嗎?」
「當然,立即召集。不過留在諾爾特恩德的人很多,何時能開得成還不好說。」
瓦西里的問題,由阿爾特從旁代為回答。
「……能告訴我一個大致的日期嗎?我們這邊也得決定是繼續逗留,還是暫且返回。」
「既然要從諾爾特恩德趕來,我認為暫且返回比較妥當。」
「是嗎。……那麼,我們這邊也會進行研究。」
阿爾特在設法拖延。看穿了這一點的瓦西里,對是否撤離猶豫了起來。
「嗯。您請便。那麼,我們這邊也馬上開始安排會議,今天就先到這裡吧。」
「……好的。明白了。今日我等就此告退。」
瓦西里判斷,再留下來恐怕也不會有與卡穆伊繼續談話的機會了,便決定老老實實撤走。
瓦西里一行帝國的談判使團離開了謁見大廳。直到看不到他們的身影,阿爾特才開了口。
「你這蠢貨!剛才差點就做出結論了!」
「我沒做結論。只是想仔細問問條件而已。」
「臣服的條件問得那麼細,傻子都看得出來你動心了吧?」
「那是要緊之處。得確認清楚才行。」
卡穆伊是真的打算臣服。
「……你是真打算臣服嗎?」
明明知道答案,阿爾特還是刻意問出了口。
「只要帝國履行承諾,我們的目的就能達成。接受是理所當然的吧?」
「前提是他們會守約。」
「這我知道。但不接受的話,連驗證的機會都沒有。」
「話是這麼說……」
卡穆伊的道理,阿爾特不是不懂。懂歸懂,可他就是無法接受。
「若他們背約,再戰便是。」
「到那時,大勢早已倒向帝國那邊。會是一場苦戰。」
盧瑟亞帝國,將成為一個遠比昔日的皇國更為龐大的國家。屆時將不得不與它交戰。
「我們打的本來就是苦戰吧?」
「……臣服的對象,可是尼古拉和那個克勞迪婭。」
這是阿爾特最無法接受的一點。論個人能力,怎麼看都不覺得自己會輸的對手,卻要向對方低頭臣服,這一點讓他忍無可忍。
「只有尼古拉皇帝。我們沒有義務服從一個區區妃子的克勞迪婭。」
「可是啊——」
「阿爾特。我們為了達成目的,本來就是什麼都會做的。低頭行禮,那也是『什麼都做』的一部分吧?」
「……這麼說倒也是。」
話說到這個份上,再反駁就難了。阿爾特的鬧彆扭,說到底也只是私情作祟,被人這麼說也不冤枉。
「現在再怎麼談也無濟於事。把希爾德加德和馬蒂亞斯叫來。」
「族長們呢?」
向帝國臣服不只是人族的問題。還需要得到魔族各族長的同意。
「我逐個去談。不這樣的話,有些人不會明白的。」
「……是嗎。」
反過來,若是卡穆伊親自去說服,族長們便不得不接受。對魔族而言,卡穆伊是說一不二的人。
臣服於盧瑟亞帝國。在許多人看來,共和國這艘船,正要駛向一個始料未及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