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2 / 210 · 魔王之器 4 大陸大亂篇

賣國的皇帝

克勞迪婭是個無能之人。認識克勞迪婭的人,幾乎沒有誰會否定這一點。越是身處她近旁的人便越是如此。皇國的臣子們對她的無能了如指掌。

那麼,這樣一個克勞迪婭,為何能一直作為卡穆伊的敵人存在呢?

原因同樣在於克勞迪婭的無能。她曾多次偏離卡穆伊等人的預期。或許可以說,她是唯一一個破過卡穆伊等人計略的存在。只不過,那每一次的結果,都只是把皇國推入了更深的困境罷了。

而如今,這個克勞迪婭又準備再次偏離卡穆伊等人的預期。正因為她被視為無能,所以沒有人會留意她的行動。

「……再說一遍。」

盧瑟亞王國軍大本營所在的城塞都市卡尼耶茨。在這座城堡的謁見大廳里聽完使者報告的尼古拉王太子,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是。舒茨阿爾滕皇國的克勞迪婭皇帝,希望嫁入我國。」

「……再說一遍。」

無論聽幾遍,使者的報告都荒唐得很。

「方才說過,克勞迪婭皇帝希望成為王太子殿下的正妃。」

「怎麼會變成這樣!? 」

尼古拉王太子站起身,大聲叫喊。正如他所說,他完全想不明白事情怎會發展到這一步。

「將其視為投降,不就可以了嗎?」

「……還沒打一仗,就要投降了?」

拋開才能不論,尼古拉王太子是尚武之人。皇國不戰而降的窩囊,讓他無法接受。

「畢竟是個女子。想必是害怕戰爭吧?」

「……不過,她當真要投降嗎?」

「有幾個條件。只要殿下願意接受這些條件,她便歸順。」

「說來聽聽。」

聽到有條件,尼古拉王太子反而覺得這投降有了幾分真實感。他稍稍平靜下來,側耳傾聽使者的說明。

「那麼,第一條:讓克勞迪婭皇帝成為尼古拉王太子的正妃。」

「……克勞迪婭皇帝多大年紀了?」

「這個嘛……看外表還像是十幾歲。」

克勞迪婭的相貌永遠停留在十幾歲的模樣。語氣和舉止也是如此。

「怎麼也不可能是十幾歲吧?」

「即便如此,她確實比王太子殿下年輕許多。」

「嗯,那倒也是。」

對尼古拉王太子來說,那年紀即便當女兒也不奇怪。

「殿下介意她的相貌嗎?」

「不是!我只是在想,他們是不是想塞個嫁不出去的老女人過來騙我!」

這倒是實話。不過,他既然在意對方是不是老女人,就已經與使者所說無異了。

「這一點請放心。臣與她見過多次。」

「是嗎……還有什麼條件?」

「是。第二條:承認舒茨阿爾滕皇國繼續存在。」

「果然如此。接下來是不是還要說,統治權也維持現狀?」

若皇國的體制原封不動,那這所謂投降,只能看作是權宜之計。不過,克勞迪婭不可能提出如此合乎常理的條件。

「不。皇帝之位,將由王太子殿下接任。」

「……什麼?」

尼古拉王太子再次懷疑起自己的耳朵。

「克勞迪婭皇帝說,王太子殿下應當成為舒茨阿爾滕皇國的皇帝,統御整片大陸。」

「……這話當真是克勞迪婭皇帝說的?」

「是。」

統一大陸。這正是尼古拉王太子的目標。而克勞迪婭卻提出,讓他以舒茨阿爾滕皇國皇帝的身份去實現這一切。尼古拉王太子的心確實動搖了。

「下一條。克勞迪婭皇帝的兄弟姊妹們,應賜予適當的領地、封為王。不過,泰雷茲除外。」

「……封為王?」

「她說,希望讓兄弟姊妹們至少以國王的待遇得享餘生,哪怕是小國也好。至少,想以這種方式稍作補償。」

「唔……」

這一條,尼古拉王太子無法立刻判斷。他看不出克勞迪婭的意圖。

「……恐怕是在甩包袱吧。」

回答這一疑問的是瓦西里。

「甩包袱?」

「若王太子殿下登上帝位,那些人與皇族便再無關係。必然會有人對此不滿、舉旗反抗,也必然會有人藉機擁立他們。」

「……原來如此。給個差不多的地位打發他們滿意,然後趕出皇國。」

「連差不多都算不上,不過是頂著國王名號的區區小領主。只要周圍安排上我國的人,他們就什麼都做不了。只是,這真是克勞迪婭皇帝想出來的嗎?」

盧瑟亞王國自然也對克勞迪婭的為人與能力做過調查。但調查得出的克勞迪婭形象,與這種陰沉縝密的算計實在對不上。

「不,克勞迪婭皇帝看上去確實很擔心她的兄弟姊妹們。」

使者在此講述了與克勞迪婭交談時的情況。若是了解克勞迪婭本性的人在場,便會明白這條情報毫無參考價值。但在座的人並不了解。

「是碰巧嗎。也罷,怎麼利用是我們的事。」

說這話時,尼古拉王太子心中已經傾向於接受克勞迪婭的提議了。畢竟最重要的是,統一大陸一下子變得觸手可及。

當然,那觸手可及的感覺,僅僅存在於尼古拉王太子的腦海之中。

「……若繼承皇國,勢必會與共和國發生衝突。」

瓦西里說出了自己的擔憂。

「反正遲早要和共和國一戰。如今得了皇國,下一個就是共和國了。」

尼古拉王太子已經有些忘乎所以,彷彿統一大陸已是板上釘釘的事。

「說的是『遲早』,而非『現在』。至少,在完全掌控皇國之前,不該與共和國開戰。」

「為何要等那麼久?」

「因為皇國迄今為止已被共和國打得落花流水。皇國自身必定存在著某種讓敵人有機可乘的破綻。我們必須找出那個破綻,加以防範。」

「……嗯。」

要反駁也不是不行。但尼古拉王太子不認為自己能說出比瓦西里更有說服力的話。

這份坦率,是尼古拉王太子的優點。他個人的才能遠不及亞歷山大二世國王,但他自知這一點,有度量傾聽臣下的意見。這自然是亞歷山大二世國王嚴厲教導的成果。

「皇國的投降應當接受。但不可因此鬆懈,必須認真考慮對周邊國家的應對。」

「具體該怎麼做?」

「設法讓共和國不將矛頭指向我國。若能有什麼辦法就好了。」

「締結和約如何?」

「……話雖如此,關鍵在於開出什麼樣的條件。」

共和國並非締結了和約就能讓人放心的對手。自建國以來,共和國便是靠謀略一類的手段不斷增強實力。若不是能讓共和國徹底放下刀劍的和約,那就只是在給對方充裕的時間施展謀略罷了。

「若說是卡穆伊王所希望的條件,我倒略知一二。」

「什麼!? 」

出聲的是曾出使皇國的那位使者。這出人意料之人的發言,讓瓦西里吃了一驚。

「臣與克勞迪婭皇帝談了許多。甚至連克勞迪婭皇帝與卡穆伊王學生時代的事都聊到了。」

這是個與使者身份極不相稱的多嘴之人。然而正是這份多嘴,牢牢抓住了因周圍無人理會而閑得發慌的克勞迪婭的心。

說抓住心,其實也不過是被她當作消磨時間的閑聊對象而討了喜歡。而克勞迪婭本人,也和這位使者一樣——甚至比他更能說。

「學生時代的事又能怎樣?」

「不,是那些談話中提到了卡穆伊王曾向克勞迪婭皇帝的姊姊提出的條件。」

準確地說,那是阿爾特從索菲莉亞皇女口中套出的條件。不過,那確實是條件無疑。

「什麼條件?」

「是作為協助她取得皇太子繼承權的回報而提出的條件。」

「……內容呢?」

瓦西里不知道這故事能有多大用處。但這是此前從未聽說過的卡穆伊軼事,想必能作為參考。

「呃……應該就在這上面。」

使者從懷中掏出一疊紙,念了起來。瓦西里看在眼裡,不由得皺起眉頭。居然把外交場合中說過的內容隨手寫在紙上到處隨身攜帶,這種毫無分寸感讓他啞然。

「啊,找到了。呃——改善邊境領的待遇;承認各個種族均為皇國正式國民,並給予與人族同等的權利。」

「……就這些?」

「啊,是的。」

見瓦西里反應平淡,使者顯得有些沮喪。但這其實是他的誤會。

「拿來!」

瓦西里快步走到使者面前,不等對方回答便一把奪過那疊紙,神情認真地讀了起來。

「……為什麼皇國沒有照做呢?」

過了一陣,瓦西里抬起頭,喃喃說出這句話。隨即再次低頭繼續讀下去。

「……這是。」

這一次,他露出了驚訝之色。

「怎麼了?」

尼古拉王太子終於按捺不住好奇心,開口問道。

「這紙上連皇國與共和國講和談判的內容都有記載。」

「她連這些都說了?」

尼古拉王太子的目光轉向使者。

「是。臣與克勞迪婭皇帝聊了很多。」

使者意識到自己從克勞迪婭那裡套來的信息,似乎比預想中更有價值,語氣不由得帶上了幾分得意。

這期間,瓦西里仍在繼續讀那疊紙。

「……我大致看清了。」

讀完之後,瓦西里這樣說道。

「找到辦法了?」

「大致有了。卡穆伊王的願望是保護異種族。這一點從一開始就知道了,不過這疊材料看起來,他想要的似乎真的僅止於此。」

「……什麼意思?」

「也就是說,比如說,組建共和國這件事本身也只是手段,而非目的。」

「你是說他沒有野心?」

盧瑟亞王國一直以為,共和國建國是卡穆伊從一開始就計畫好的事。他真正的野心,是建立一個魔族之國,並不斷擴張其勢力。

「我覺得還需要再分析一番,但這個判斷應該不會有錯。」

「若是如此呢?」

「那就遂了他的願。平等對待異種族,給予他們與國民相同的權利和義務。我甚至覺得不可思議,皇國為什麼連這種事都不肯做。」

這是瓦西里的誤判。瓦西里身為參與國政的文官,擁有剔除私情進行思考的理性。在得知人族起源的真相之後,他能夠拋開對魔族的偏見來思考,所以才能說出這樣的話。

但並非所有人族都能像瓦西里那樣思考。即便得知真相,仍然否定它、無視它、繼續對魔族抱有偏見的人,終究是多數。正因如此,卡穆伊他們的行動才不會停止。

「讓魔族平等?魔族可是兄長的敵人!」

尼古拉王太子,正是那些堅持偏見的多數人之一。

「殺死阿列克謝殿下的兇手,應當已經查明是勇者了。」

「那是……可是,證據呢?」

「勇者的惡行已經調查過了。間接證據都指向勇者就是兇手。」

「唔……」

事關本國王太子的被殺,盧瑟亞王國在聽取卡穆伊的話之後,做了印證調查。結果,勇者的種種劣跡被翻出了一大堆。

「若僅憑這一點便能實現大陸統一,那自然是求之不得。不,若是能讓異種族就此以國民身份歸順,那才是真正的統一。」

「……確實如此。」

如何拿捏尼古拉王太子,如今也已成竹在胸了。不過這不僅限於瓦西里一人。

「我要把這疊材料再仔細分析一遍。不過,即便分析還沒做完,有一點已經可以確定——有幾個條件必須修改。」

「哪個條件?」

「最重要的就是舒茨阿爾滕皇國的存續。共和國一直要求皇國改名。也就是說,或許『舒茨阿爾滕皇國』這個名字本身,就是被共和國敵視的原因。」

「那算什麼?」

若僅僅因為國名就招來戰爭,那可吃不消。不過,這只是因為尼古拉王太子身為盧瑟亞王國之人,才會這麼想。若是有人叫他改掉盧瑟亞王國的國名,他必定勃然大怒。

「總之,我們需要重新討論條件,再與皇國協商。另外,還要確認一件事。」

這句話是對使者說的。

「什麼事?」

「這究竟是皇國的整體意志,還是僅僅克勞迪婭皇帝個人的意思?」

「……臣只與克勞迪婭皇帝交談過。」

「那就去確認清楚。若並非總意,就必須設法排除反對者。首先,請將我與克勞迪婭皇帝的交涉權交由我來處理。」

「欸……」

「當然可以!瓦西里,全權委託給你!」

「遵命。」

使者本想抗議,但聲音被尼古拉王太子壓了下去。瓦西里就此成為對皇國交涉的全權大使。

大陸又將迎來一場巨大的動蕩。

舒茨阿爾滕皇國,談判歸來的卡爾克宰相正在稟報。這是談判失敗的報告,但卡爾克宰相併無沮喪之色。

「同盟談判雖以不順告終,但我國的未來並未因此關閉。」

「單憑我國獨自應戰,我不認為有任何勝算。固守皇都的話,多少還能撐上一陣,但沒有援軍的籠城戰,結局不言自明。」

並非顧及體面的時候了。奧斯卡坦然地承認了敗勢。

「是。正如您所言。然而,即便奪下皇都,盧瑟亞王國就當真贏了嗎?」

奧斯卡所說的敗局,卡爾克宰相輕描淡寫地全盤接受。因為卡爾克宰相的構想,其前提正是皇國的戰敗。奧斯卡的擔憂,反倒像是為他做了鋪墊。

「此話怎講?」

奧斯卡這邊,則對與平時判若兩人的卡爾克宰相感到有些困惑。

「共和國不會與我國結盟。但那不等於他們就會默許盧瑟亞王國佔領我國。」

「他們會與擊敗我國的盧瑟亞王國開戰?」

奧斯卡認為這不可能。正因為確信不會發展到這一步,盧瑟亞王國才敢於前來進攻。

「是。不只是共和國——聯軍會。」

卡爾克宰相肯定了奧斯卡的疑問。實際上,卡穆伊並沒有說過要參戰。他只是被問到能否抵抗十二萬之眾的盧瑟亞王國軍時,回答「若是聯軍的話」。僅此而已。

「原來如此。要坐收漁翁之利嗎。」

在戰略上並非不可能。皇國和盧瑟亞王國,一直以來都在伺機坐收漁利。

「若我國不敗得疲憊,這漁翁之利也無從談起吧。」

「什麼意思?」

「我認為,面對盧瑟亞王國的進攻,應當適度作戰。」

「適度應戰,只會落敗。」

「輸一次,並不意味著一切都結束了。」

「……你是說,保存戰力?」

奧斯卡總算聽明白了卡爾克宰相繞了半天想說的話。但後面的部分他還猜不到。

「是的,正是如此。」

「保存戰力又怎樣?皇都失陷之後,便再無反擊之機。」

身為守方,四萬兵力尚可一戰。但想以四萬兵力攻下由兩倍以上兵力防守的皇都,絕無可能。這是奧斯卡的判斷。

「待共和國與聯軍擊敗盧瑟亞王國之後,我國再復興便是。」

「那種事怎麼可能辦得到。」

「我認為做得成。盧瑟亞王國與聯軍的戰事必然慘烈。即便聯軍得勝,也必定元氣大傷。屆時我國以四萬兵力重新立國,誰也無法阻撓。」

「若為復興而與那聯軍交戰,到頭來只會被群起而攻之。」

「正是。問題就在這裡。皇國位於中央。一旦佔據中央,就會四面受敵。因此,沒有哪個國家敢對中央伸出手。我國只需在空白的廢墟之上重新站立起來便可。」

如今的皇國,恰在大陸西方的中心地帶。奪得這片土地的國家,將凌駕於他國之上,成為西方霸主。因此,絕不容許任何一國染指中央。卡爾克宰相的意思是,要鑽周邊各國互相牽制的空子。

這並非痴人說夢。正因為有幾分成算,卡爾克宰相才敢接下卡穆伊那番話。

「……不過,果然還是在意共和國會如何行動。」

共和國視皇國為眼中釘也不為過。奧斯卡不認為共和國會坐視皇國復興。

「復興的國家,並不一定要叫舒茨阿爾滕皇國。建成一個能與共和國協作的國家,不就好了嗎?」

「……您竟然已經考慮到了這一步。」

若能與共和國協作,卡爾克宰相的方案便有了現實性。奧斯卡不再打算將這一選項排除。

只要順利說服軍部,保存戰力的策略便算成了大半。

然而,卡爾克宰相又犯了一個錯誤。明明是拾人牙慧的策略,他卻陶醉於自己的論述,說得太多了。他甚至忘了,克勞迪婭就在這個房間里。

本已傾向卡爾克宰相方案的皇國,在三日之後改變了方向。原因是那個不幸的事件——這一方案的提出者卡爾克宰相暴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