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6 / 210 · 魔王之器 3 皇國動亂篇

南部動亂的走向

在皇國中樞的目光集中於東方戰事之時,南部邊境領卻呈現出比東方更為混亂的局面。

其原因有二。其一,是南方伯的背信。南方伯家軍原本意氣風發地前去鎮壓南部邊境領的叛亂,然而前南方伯的猝死,以及南部邊境領軍超出預期的強悍,使得南方伯的士氣一落千丈。

此時,誘餌伸了過來。邊境領叛亂的背後,有渴望復權的泰雷茲皇子。東方的希爾德加德妃殿下的戰鬥也是為了這個目的,而東方戰線泰雷茲皇子一方佔據壓倒性優勢——這一情報足以動搖南方伯的決心。

更有甚者,發動叛亂的南部邊境領主聯盟向南方伯發出邀請,希望他成為平定南方的旗幟。於是,南方伯乾脆利落地倒戈了。

畢竟,誘惑太大了——待到泰雷茲皇子成為皇帝之日,他便可成為包括南部邊境領在內的整個南方的王。

當然,這一切都是謊言。這是卡洛斯·卡斯塔尼亞的計策,他是叛亂方南部邊境領軍的核心人物之一,目的是彌補兵力不足。

然而,卡洛斯的這一計策,卻給叛亂方帶來了意想不到的誤算。塞蕾娜作為皇國一方,投入了鎮壓叛亂的行動。塞蕾娜深信迪弗里特被殺是泰雷茲皇子的陰謀。她鬥志昂揚地要為迪弗里特復仇,將南部邊境領的西半部整合起來,正面迎擊叛亂方。

於是,南部邊境在當事者們全然不知的情況下,形成了泰雷茲派與克勞迪婭派爭鬥的格局。

對此事最為痛心疾首的,是阿爾特。

「那個蠢女人,到底在想什麼!」

「難道塞蕾沒有加入秘密同盟嗎?」

「……能拉她進來嗎。」

阿爾特停頓了一下,才回答迪弗里特的提問。

「為什麼?」

「你還好意思問。塞蕾娜已經決定再也不見你了,這種情況下,我怎麼可能跟她說我們要撮合卡穆伊和希爾德加德小姐?」

「那是……對不起。」

正如阿爾特所言,迪弗里特在這件事上沒有資格說三道四。

「不過,就算不提秘密同盟,這也說不過去吧?那傢伙忘了自己的立場了。埃里克森家打算怎麼辦?」

埃里克森家也希望自家領地獨立——暫且不論塞蕾娜本人,她身邊的人都有此願望,塞蕾娜理應背負著這份期待。

「誰知道呢?」

「我沒問你。真是的,沒有比被愛情沖昏頭腦的女人更麻煩的了。」

「別那麼生氣嘛。」

迪弗里特的態度彷彿事不關己。不受任何束縛,自由地活下去。他自稱弗萊海特就是為了這個目的,但他並不明白這樣做毫無意義。

「這能不生氣嗎?聽好了,希爾德加德小姐那邊已經快撐不住了。沒時間了。」

「要輸了嗎?」

「皇國變得謹慎了。他們覺得正面交戰贏不了,就仗著那些廢物貴族軍的數量優勢,只是圍著城寨。就是所謂的斷糧戰術。」

「東部邊境領聯軍呢?」

「連奧斯卡都像變了個人似的,開始穩紮穩打了。東部那些人再怎麼挑釁,他也不深追。只是在離希爾德加德小姐據守的城寨不遠的位置牽制著。」

奧斯卡就算被人說連戰連敗也無話可說,但敗仗也是一種經驗。在敗仗中,奧斯卡也在一點點成長。

「不妙啊。乾脆把希爾德加德作為和解的條件提出來怎麼樣?」

「我是想那麼干,但卡穆伊不點頭。」

「為什麼!? 」

「他說如果現在那麼做,就等於拋棄了邊境領。嘛,確實有道理。因為我們不知道會怎麼行動,北方伯家軍不敢離開自己的領地,西方伯家軍也在小心翼翼地調動。」

「西方也是?」

「我們故意讓他們覺得我們的軍隊就在附近。實際上只是虛張聲勢而已。」

卡穆伊他們目前沒有在西方挑起事端的打算。西方太遠,無法長期支援。他們認為,如果半吊子地挑起事端,只會助長西方伯稱霸西方。

「真忙啊。」

「別說這種事不關己的話!」

實際上阿爾特忙得暈頭轉向。剛才迪弗里特那種說話方式讓阿爾特非常不爽。

然而,阿爾特的這種心情,並沒有傳遞給一副自以為看透了一切模樣的迪弗里特。

「現在的我是個旁觀者嘛。這樣的話,就只能調動阿滕克羅伊茨軍了。」

「所以說,塞蕾娜就在礙事啊。」

「誒?怎麼會變成這樣?」

「她說是南部優先。如果不早日平定南部的混亂,南部邊境領會四分五裂。這一點我也無法否認。畢竟在拚死廝殺之後,是不可能和睦相處的。」

「是啊……」

「所以呢,弗萊海特,你的旁觀者生涯也到此為止了。做好覺悟吧。」

「誒?」

既然他自己無法跨越,那就強行讓他跨越。雖然只是碰巧變成了這樣,但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東西,是卡穆伊他們的信條。

「阿滕克羅伊茨軍將前往南部。不能在那裡耽擱太久。不然希爾德加德小姐會投降的。」

「難道說,要我去?」

「只能是你了吧?總得有人來統合局面。你最合適。」

「那不可能。不是我不想承擔責任,而是就算我突然跑去,南部邊境領主們也不可能服從我吧?」

「想辦法搞定。」

「只要給塞蕾報個信就行了。那樣塞蕾就會停戰。」

「那還不夠。南部邊境領主的反感很強。塞蕾原本就因為和你走得近,在同級生中不被承認為邊境領的同伴。再加上這次的行動。就算塞蕾娜放下拳頭,南部那些人也不會輕易接受的。」

「所以就找我?」

聽了阿爾特剛才的解釋,迪弗里特還是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是必要的。

「嘛,去了再決定。總之,為了表明卡穆伊依然信任塞蕾娜,他會前往南部。為了塞蕾娜。」

「是嗎。」

「作為元兇的你,有責任跟著去。不許說不。」

「……我知道了。那什麼時候?」

他並非做好了覺悟。只是放棄了反抗阿爾特而已。

「當然是現在立刻!快去準備!」

儘管如此,阿爾特還是有必須把迪弗里特拉出來的理由。他相信這最終會成為讓迪弗里特下定決心的契機。

南部邊境,埃里克森領。

將南部邊境一分為二的戰事,正朝著有利於叛亂方的方向發展。畢竟實力差距擺在那裡。站在以埃里克森家為中心的皇國一方的,儘是些與卡穆伊關係較淺的邊境領主。軍隊的質量完全不同。

之所以能夠苦戰至今,全靠塞蕾娜率領的埃里克森家的奮戰,但這也已經到了極限。就在勝利曙光初現之際,此前一直按兵不動的南方伯家軍參戰了。

在軍隊質量和兵力兩方面都被拉開了差距,皇國一方無力抵抗。逐漸被逼入絕境,最終塞蕾娜所在的埃里克森領的中心城市埃里克森被包圍了。

「……為什麼大家都幫著泰雷茲呢。」

在城牆上望著包圍軍,塞蕾娜低聲自語。

「小姐。」

「抱歉,現在不是說牢騷的時候吧?」

「不。我也正想說幾句牢騷話呢。」

「怎麼了?」

「……援軍不會來了。使者剛剛來告知了這一點。」

事到如今,連站在皇國一方的邊境領主也開始退縮了。事實上已經被逼到了那一步。

「是嗎。那他們怎麼說?」

「使者什麼都沒說。也就是說,大概是在考慮投降吧。」

「還能打啊!? 」

「……那是不可能的。連續輸成這樣,誰也不會再有那種心思了。」

「…………」

如果堅持抗戰到最後而敗北,那就意味著滅亡。如果優先考慮保存家族,選擇投降才是明智之舉。塞蕾娜也明白這一點。

「我們家怎麼辦?」

「我會戰鬥。我不能服從泰雷茲。」

「明白了。」

「……想逃的人就讓他們逃吧。這是我的戰鬥。」

即使內心被對泰雷茲皇子的憎恨所囚禁,她仍然保持著能夠說出這番話的冷靜。但這份冷靜如今也是多餘的了。

「不要說這種愚蠢的話。小姐是埃里克森家的當家。臣下隨主君殉死是天經地義的。」

「……對不起。為了我的任性。」

「不。最後能讓我們做一場夢,這就足夠了。」

「是嗎。夢啊。夢終究只能是夢嗎。」

這樣下去,埃里克森家的夙願別說獨立了,將以滅亡告終。作為臣下,這是無法接受的事。

「不過,能不能讓迪伊少爺逃出去呢?」

至少想讓埃里克森家的血脈延續到未來。這是基於這種想法提出的建議。

「你讓我把他逃到哪裡去?」

塞蕾娜也沒有異議,但想不出逃亡的去處。

「西邊是空的。穿過邊境領,一直往西走——」

「……西方伯閣下可不認識我們吧?」

「那也未必。」

「賭一把試試……是嗎。那就這麼辦吧。」

既然沒有其他逃路,也只能這樣了。塞蕾娜表示同意。

「小姐也一起。」

家臣進而勸說塞蕾娜也一起逃走。

「那不行。把大家都卷進來,只有我一個人逃走,我做不到。」

「……是嗎。那麼,至少迪伊少爺——」

聽到塞蕾娜的話,家臣爽快地退讓了。塞蕾娜雖然是女性,但也是當家。她理解當家的責任。

「快!敵人開始行動了!」

包圍軍的一角正在逼近,塞蕾娜看在眼裡。勢頭與之前不同。顯然是要一口氣攻陷。

「……趁混亂中設法讓他逃走。那麼,我去準備了。」

「好。拜——」

連這樣交談的時間都不被允許,魔法在城牆上炸裂開來。一擊、兩擊。足以撼動城牆的魔法威力。由此可以看出,先行的那支軍隊是熟人的軍隊。

「……卡穆伊,抱歉,但我恨你哦。」

就在包圍軍即將逼近城牆之時。

先行軍猛然掉頭了。

「……誒?」

「小姐!那是!? 」

新出現在北邊山丘上的幾面軍旗。黑底銀十字的旗幟,從城牆上也能看得清清楚楚。

「……卡穆伊?」

阿滕克羅伊茨軍出現在了戰場上。

察覺到這一情況而掉頭的先行軍前列,卡洛斯正在叱咤著自己的軍隊。

「快!擊潰南方伯家軍!」

「卡洛斯大人!真的可以嗎!? 」

「當然可以!」

「可是,這可是背叛啊!」

「總比背叛卡穆伊強!快!在卡穆伊的軍進攻之前先攻擊!」

類似的吶喊聲也從其他南部邊境領主軍中傳來。全都是深知卡穆伊力量的人的吶喊。

轉眼之間,叛亂方的所有南部邊境領主軍都將矛頭指向了後方列陣的南方伯軍。

突如其來的背叛打了南方伯家軍一個措手不及,他們幾乎沒能有效戰鬥,便四散潰逃了。

在戰場中央列陣的阿滕克羅伊茨軍麾下,結束與南方伯家軍戰鬥的邊境領主軍不斷聚攏過來。

「哎呀,卡穆伊!好久不見!看你這麼精神,比什麼都好!」

「卡洛斯,你這傢伙——」

卡洛斯笑容滿面地走近,卡穆伊卻以截然相反的撲克臉迎接他。

「怎麼了?大獲全勝啊,高興點嘛。」

「我能高興嗎!? 你把情況搞得這麼複雜!」

「沒辦法啊!本來南部這邊支持者就少。要讓戰鬥有利進行,就得用計策。」

「這我懂。但你該先跟塞蕾說清楚啊。」

「那個女人根本聽不進話。她對迪弗里特也太一根筋了,真希望她能適可而止。」

「真抱歉啊。」

聽到聲音,卡洛斯回頭一看,塞蕾娜正一臉不高興地站在那裡。

「……哦呀,這不是塞蕾娜小姐嗎。看你精神不錯,比什麼都好。」

「是啊,精神著呢。雖然直到剛才還以為今天就是我人生的終點了。」

「那不是很好嗎。明天以後的人生還長著呢。」

「你這傢伙,給我適可而止!」

「該適可而止的是你吧!」

「吵死了!」

看到兩人一見面就吵起來,卡穆伊一聲怒吼壓住了他們。

「你們倆就不能好好相處嗎?就是因為這樣才會搞出這種事來。」

「可是——」

「又不只是我的錯——」

「別找借口了。總之塞蕾……那孩子是?」

卡穆伊的視線落在了緊緊抓著塞蕾娜腿的小男孩身上。

「現在才注意到?我兒子。」

「是嗎……抱歉,讓你受苦了。我什麼都不知道。」

卡穆伊突然垂下眼帘,把手放在塞蕾娜肩上,說出了這樣的話。

「你在說什麼啊?」

塞蕾娜對卡穆伊突然轉變的態度感到一陣不祥的預感。

「是我的孩子吧?」

「怎麼可能!我什麼時候跟你發生過那種事!? 」

「那種事?說得更具體點嘛。」

「這傢伙……還是老樣子啊。」

完成例行公事後,卡穆伊的興趣轉移到了孩子身上。他蹲在孩子面前,撫摸著他的頭,溫柔地問道:

「你叫什麼名字?」

「……迪伊。」

「是嗎,迪伊啊。」

「大哥哥你呢?」

「我啊……是爸爸哦。迪伊!對不起啊,沒能陪在你爸爸身邊!」

「爸爸?」

「對啊。是爸爸哦!來,到爸爸懷裡來!」

「爸爸……爸爸!」

「給我適可而止!」「能不能適可而止啊。」

塞蕾娜吐槽卡穆伊的聲音與另一個聲音重疊了。對塞蕾娜來說,這是自學院畢業以來第一次聽到這個聲音。即便如此,她還是立刻聽出了是誰,對這難以置信的事態呆住了。

「讓我躲起來,我還以為有什麼事呢,原來是為了這個啊?」

「……迪。」

「母親?」

聽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迪伊應了一聲。

「啊,抱歉。不是叫你。迪是……呃——」

「都怪你取了這麼個容易混淆的名字。」

看著糾結的塞蕾娜,卡穆伊用嘲弄的口吻說道。

「話說回來,為什麼不告訴我!? 」

「那不是我的錯。是弗萊海特不肯下定決心。」

「弗萊海特?」

「名字。他現在叫那個名字了。」

「那是——」

「現在的我只是弗萊海特。一個沒有任何牽絆的人。」

迪弗里特回答了塞蕾娜的疑問。

「是嗎……」

「沒有牽絆只到昨天為止。從今天起,又要有牽絆了吧?」

看到塞蕾娜因為迪弗里特的話而消沉,卡穆伊立刻插話圓場。

這方面他還和學院時代一樣。雖然沒有戀愛感情,但卡穆伊和塞蕾娜之間存在著超越友誼的特殊紐帶。

「是啊。不過,就算說沒有牽絆,我也並沒有連對塞蕾的感情都捨棄掉。對不起。好像讓你吃了不少苦吧?」

「不。沒那回事。這孩子是我的支柱。有他在真是太好了。」

「是嗎。」

「迪伊。這才是你真正的父親。」

「父親?」

「是啊。對不起,一直沒能讓你們見面。」

「……父親。父親!」

稍作猶豫之後,迪伊緊緊抱住了迪弗里特的腿。迪弗里特抱起迪伊,對他說:

「對不起,一直把你丟在一邊。以後我會陪在你身邊的,能原諒我嗎?」

「一直在一起?」

「是啊。不過,有時可能也要出門工作。但我一定會回到迪伊身邊的。」

「嗯。」

「太好了呢,迪伊。」

看著這突如其來的家庭團圓場面,卡洛斯帶著冷淡的眼神走近卡穆伊。

「我不擅長這種催淚戲碼。那麼,接下來怎麼辦?」

「我本來想說隨你們便,但我有個請求。」

「什麼?」

「以迪弗里特為中心團結起來。」

「那傢伙是西方伯的兒子。」

「他已經捨棄了那個身份。這就是弗萊海特這個名字的意義。不過,以後大概會變成迪弗里特·埃里克森吧?」

「……能信得過嗎?」

卡洛斯可不是那種光憑改了個名字就會輕信別人的老好人。

「至少他和西方伯的關係不會再接上了。他沒那個意思,而且他也知道如果那麼做,就會和家人分開。」

「嗯……可是還有個問題,就是他有沒有那個能力。」

「素質我可以保證。那傢伙是能成為王的男人。」

「光是素質的話——」

卡洛斯雖然是小國,但也是執掌一國的人物。經驗和實績遠非迪弗里特所能及。

「我覺得他的軟弱已經消去不少了。而且他自己也應該明白,已經無處可逃了。我想他也會拚命的。剩下的就是現場實踐了。這方面請你多幫幫他。」

「如果發現他沒前途呢?」

「那就捨棄他。」

能夠發自內心地把這話說出口,正是卡穆伊的強項,也是他的可怕之處。

「真可怕。不過,我倒希望自己上頭能有這種嚴厲的人。」

卡洛斯所求的主君是卡穆伊。反過來說,如果不是卡穆伊,他就不打算居於人下。其他邊境領主也是一樣。那些原同級生們,個個都是一國之主,或是即將成為一國之主的人。

「溫柔也能讓人追隨。嚴厲的部分你來干。」

「你想讓我演壞人嗎?」

「就像我有阿爾特一樣,迪弗里特也需要這樣的人。而且我覺得南部反而簡單。只要巧妙地利用南方伯做擋箭牌,把邊境領內部統合起來就行了。」

「不殺他嗎?」

「如果把南方伯趕走,皇國就會出面。皇國還好說,但如果西方伯他們出來就麻煩了。」

「……確實。讓他不死不活吧。」

「就是這個意思。在此期間,對西方伯那邊我們會儘可能做些安排。但也僅此而已。南部我希望儘可能靠自己的力量來干。東方還有得忙。這次雖然撤了,但王國的存在不能忽視。」

「行吧。」

既然是卡穆伊說的,也不能不給面子。而且卡穆伊說了,不行就捨棄。如果允許這樣做,卡洛斯也不用勉強自己。

「那就拜託了。」

「你那邊接下來呢?」

「總之得先讓東方的戰事告一段落。確實需要休整了。我會為此行動。」

「是嗎。明白了。」

「好了,我得回去了。」

「這就走?」

「忙著呢。那後面就交給你了。」

「嗯。」

與卡洛斯談完後,卡穆伊又去向其他邊境領主打招呼。也只是很短的時間。然後他整編好軍隊,不知往何處去了。

迪弗里特沒有跟著卡穆伊,而是留在了這裡。

「突然冒出來真是不好意思,請多關照。」

「嗯。」

迪弗里特和卡洛斯之間談不上有什麼交情。兩人之間瀰漫著尷尬的氣氛。

「不過真是個忙人啊。特地跑到南部來,轉眼間又回去了。」

察覺到這一點,塞蕾娜插話進來。

「你覺得那個忙人為什麼要特地來南部?」

塞蕾娜和他雖有交集,但關係並不好。

只是此刻,卡洛斯的挖苦話卻深深觸動了塞蕾娜的心。

「我知道。是為了我……唉,真是的,那傢伙還是老樣子啊……」

說著,塞蕾娜轉過身去,仰望著天空,一動不動。

她裝作遮擋陽光的樣子,但從舉在眼前的手指縫隙間,可以看到流淌的淚水。

「……吃醋了?」

卡洛斯用稍微隨意的語氣對迪弗里特說道。

「有一點。不過,對方是卡穆伊嘛。」

「是個嚴厲的男人——」

「卻比誰都溫柔。那才是王。我想盡量靠近他一點。」

說出這番話的迪弗里特,似乎已經有了一點背負起什麼的覺悟。

「能成為王的。卡穆伊是這麼說的。」

「是嗎。那就努力成為王,然後去見卡穆伊王吧。」

「說起來,那傢伙什麼時候成為王的?」

「已經當了哦。」

「哈啊!? 」

卡洛斯不知道這個事實。

「諾爾特恩德已經宣布建國了。國名是阿滕克羅伊茨共和國。卡穆伊是那個國家的王。」

「那混蛋,一句話都沒說就跑了。」

南部的信息來源是卡穆伊。如果卡穆伊不主動傳達,遙遠南部的信息要傳到這裡需要相當長的時間。

「大概是覺得難為情吧?因為他一直抗拒到最後都不肯稱王。」

「事到如今還——」

「準確地說,他是想好好跟全體領民商量後再決定。」

「然後呢?」

「我們說那是浪費時間,強行讓他當了王。」

「明智。」

「阿滕克羅伊茨共和國。意思是種族交融、所有種族和諧共處的國家。」

「很適合諾爾特恩德。」

「現在它還只是北部的一角。但卡穆伊他們不打算就此止步。」

「宏大。」

過去沒有人實現過這一點。至少在人類所知的歷史上是如此。

「是啊。平定南部這種事,跟那比起來根本不值一提。我會迅速了結的。」

「……行吧。」

迪弗里特曾經有過的霸氣正在回歸。卡洛斯能夠感受到這一點。

卡穆伊他們的行動不僅限於南部。對西方的謀略之手也未曾停歇。

「哎呀呀。能夠見到西方伯閣下本人。這算不算可以稍微期待一下呢?」

「期待?什麼事?」

面對畢恭畢敬問候的男子,西方伯冷冷地說道。

「是關於在西方伯閣下領地上經營生意的許可一事。」

「少裝糊塗。你是德托商會的人吧?」

「是的。」

「你居然還敢露面。還是說,你沒察覺到?」

德托商會與卡穆伊有勾結。西方伯知道這個事實。也知道自己被他們算計了。

「我不知道您在說什麼,但我們只是一心想要在西方伯閣下的領地上做生意。」

「像你們這種可疑的商會,我怎麼可能發給許可。」

「可疑?這又是為什麼呢?」

男子睜大了眼睛,顯得很驚訝。看起來像是真的不知道,但西方伯還沒有單純到會輕易相信這種程度。

「你知道卡穆伊·克洛伊茨吧?」

「當然。我們與他頗有交情。」

「居然厚著臉皮承認。」

看到男子在提到卡穆伊的名字時依然泰然自若,西方伯感到一陣煩躁。

「我真不明白您為什麼生氣。我們商會的成員與克洛伊茨大人相識,通過這層關係,我們得以經營諾爾特恩德的產品。」

「不止這些吧?」

「除此之外還有什麼?」

「你受卡穆伊·克洛伊茨之命,向我兒子灌輸了不該有的信息吧?」

「不該有的信息?」

「是關於我次子的事!」

「那是不該有的信息嗎?我們倒認為那是很有益的信息。」

面對西方伯的怒氣,男子毫無懼色。這本身就很可疑。

「內容姑且不論,是卡穆伊指示的吧?」

「不,是為了獲得經商許可。」

「那不可原諒。」

「為什麼?」

「我說了吧!我怎麼能夠讓一個受某人指使的商會在我的領地上活動!」

西方伯還沒有完全理解卡穆伊。如果德托商會的背後是卡穆伊,那麼商會的人不可能毫無計策就跑來。

他們明知會被追究與卡穆伊的關係,卻還是來到了這裡。

「……這就不對了。」

「哪裡不對?」

「西方伯閣下您,正在與比我們可疑得多的商會打交道。」

「我沒有跟那種商會打過交道。」

「哦?……那我就冒昧直言了,這樣好嗎?」

「……什麼?說來聽聽。」

被這故弄玄虛的話所吸引,西方伯忍不住追問內容。從這一刻起,他已經落入了圈套。

「事情要追溯到很久以前。您還記得皇國有幾家大商家被整垮的事嗎?」

「啊。那件事啊。確實有過那麼回事。」

「當時我以為皇國的貨物流通會陷入大混亂,但出乎意料地很快就恢複了原狀。」

「那又怎樣?」

這件事西方伯也知道。當時被認為是為了削弱皇室力量的舉措。西方伯也密切關注著局勢。

「您這句話就是問題所在。」

「有話就直說!」

「那是先帝時代的事了。而主導那件事的,是當時的宰相大人。」

「那是——」

西方伯心中隱隱泛起不安。他感覺自己忽略了什麼。他從商人的話語中感受到了這一點。

「那位宰相大人似乎也是個相當可疑的人物。這倒也罷,但取代被整垮的大商家的那些商家,似乎是那位宰相大人引介的,對吧?」

「……不知道。」

「對於俯瞰國家的人來說,或許是小事一樁。但對我們這些從事商業的人來說,卻是大事。像我這樣只是個小商會傭人的人倒與此無關,但據說那些二流、三流的商會都曾期待自己能取而代之。」

「然後呢?」

「取而代之的,是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的商會。那麼,它們是從哪裡來的呢?」

「……這也是卡穆伊搞的鬼嗎?」

西方伯意識到自己被商人的話牽著走了,想要牽制商人。

「這是商人之間眾所周知的故事。皇國的貨物流通,被王國接管了。」

「…………」

這完全在他意識之外的重大的事實,讓西方伯說不出話來。

「怎麼樣?這次的信息?您現在是否願意給新的商會頒發經商許可了呢?」

「……就算如此,也不一定就是你那裡。」

「哦呀,不行嗎。那麼,我還有壓箱底的。」

在西方伯的動搖完全平復之前,又一記計策打了過來。

「還有嗎?」

「不過,這個嘛。如果我說了,您能答應給許可嗎?」

「不聽的話,我沒法做承諾。」

「是嗎……果然還是算了吧。似乎拿去別處更好。」

「少廢話,快說!」

被商人的話術所吸引,西方伯自己跳進了圈套。

「……沒辦法。我獲得了關於迪弗里特大人的更深一層的情報。」

「什麼……」

西方伯又一次被出其不意地擊中。迪弗里特的事已經被用作過一次計策了。他沒想到會再次被拿出來。

「看來,那伙人偽裝成盜賊卻行為怪異,是為了把罪名栽贓給某個人。」

「……那是栽贓給誰?」

「誰知道?這我就不清楚了。只是聽說,那些品質惡劣的傢伙,從某個時候起突然闊綽起來了。好像是做成了一筆大買賣。」

「那怎麼就變成栽贓罪名了呢?」

西方伯不認為區區一個商人會知道這種事。德托商會帶來的信息來自卡穆伊。這不僅讓人懷疑,反而還讓人感覺到與之相反的可信度。

「他們很可能就是兇手。那些偽盜賊持有與他們身份不相稱的精良鎧甲和刀劍。時間和地點也都吻合。」

「所以我才問你,那怎麼就變成栽贓了!」

西方伯對拐彎抹角的解釋感到焦躁。他心裡其實已經有了結論。

「他們被殺了。而且是在最近。」

「什麼?」

「準確地說,有一個人還活著。但不知道在哪裡。據說他發現自己被盯上了性命,就銷聲匿跡了。留下了『被騙了』這樣的話。」

「然後呢?」

「情報就到此為止了。地下社會的內情,能流傳到表面的只有這種程度。」

「是嗎……」

遺憾的是,商人並沒有說出結論。

「如果做完那筆『大買賣』之後立刻被殺,倒還能理解。但為什麼是現在?明明我們商人之間已經有誰是兇手的消息在流傳了,他們到底想隱瞞什麼?嘛,就是這麼回事。」

「……這也是卡穆伊·克洛伊茨搞的鬼嗎?」

「怎麼會。不過,就算真是如此,事實也不會有變吧?」

「事實嗎……」

「那麼,您意下如何?關於經商許可的事?」

「……現在還不能給。」

「這樣啊?」

「等我回領地的時候再來吧。就這樣。」

就算不可信,也可以在這個前提下巧妙地利用他。西方伯這樣想道。他不知道這份自信也正在被利用。

「是!當然!」

掌握信息,以此為餌誘使對方落入圈套。卡穆伊他們的做法一貫如此。但利用事實的計策,即使對方明知是計策,也不得不中計。

這就是卡穆伊他們謀略的可怕之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