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5 / 210 · 魔王之器 3 皇國動亂篇

製造混沌之人

一切都盡在卡穆伊等人的掌握之中。

雖然有人這樣認為,但實際上,卡穆伊他們同樣被捲入了混沌之中。

「稍微有點做得過火了。」

卡穆伊罕見地流露出一絲後悔。

「說得沒錯。怎麼辦?皇國正在逐步調整體制。雖然那個蠢皇女看樣子會自行破壞它,但如果她動作太快,反過來會讓王國大獲全勝。」

阿爾特與其說是後悔,不如說是對克勞迪婭皇女感到惱火。如果她是有意識地去做的倒也罷了,但那個什麼都不想就胡亂行動的傢伙毀掉了他們的計畫,這讓他無法原諒。

「沒想到她會蠢到這個地步。那傢伙自有她的一套,真是難以預測。」

卡穆伊他們最大的誤算就是克勞迪婭皇女。他們原本的目標是分裂皇國,卻沒有預料到克勞迪婭皇女也會朝著同樣的方向行動。結果,局勢不但沒有按預期放緩,反而可能發揮出超乎想像的效果。

「確實。好歹也該等到有把握打贏王國之後再行動啊。她倒好,不知輕重地把我們也牽扯進來,說不定已經加速了內亂。」

「西方伯會動嗎?」

克勞迪婭皇女以其行動力,將迪弗里特被暗殺的消息也傳到了西方伯家。當然是虛假的內容。

但這反而為德托商會的情報提供了佐證,使得懷疑轉變成了確信。

「光是祈禱他不動彈,也太沒出息了。」

「話是這麼說。但干預太多的話,我們的意圖會暴露。最好不要再動用奧托那邊了。商會的名字差不多該傳開了。」

「是啊。」

「來整理一下情報吧。」

「從哪兒開始?」

「從戰況開始吧。局勢如何傾斜,將決定我們下一步的動作。」

「那就從容易分析的南部開始吧。希爾德加德妃殿下離開南部,移師東方。這樣一來南部會如何呢——嗯,應該是膠著狀態吧。」

這類情報卡穆伊他們也已掌握。

「因為那些隱退的老傢伙們出山了。如果能把王太子幹掉,王國那邊也會出現繼承權之爭的機會。偏偏他們對自己的武力有自信,採用了正面進攻的打法。」

「這就是所謂的強者理論吧。結果搞得我們對王國能用的手段變少了。要讓王國陷入混亂,就得讓皇國在戰爭中獲勝——」

「那邊呢?」

並不是說手段減少了這麼簡單。

「還早著呢,起碼要以年為單位來計算時間。沒有絕對的把握,那幫傢伙是不會動的。」

「是吧。」

「南方伯家軍贏不了嗎?」

「倒也不是贏不了,但要拿下王太子恐怕很難。那傢伙也還算頑強。」

「這倒是有點意外。我還以為他會更急於建功立業呢。」

「大概是因為太怕國王了吧?畢竟有前科。這次如果再失手,王太子的位子就保不住了。現在的王太子與其說是想立功,不如說是害怕失敗。」

這就是王國王太子一直迴避決戰的原因。如果他是因為膽怯而四處逃避,國王不可能容許這種情況。既然容許,那就說明這是國王的指示——南部是佯動。決出勝負的關鍵,終究要在自己的指揮之下。這才是亞歷山大二世國王的期望。

「如果能讓他失敗倒是挺有意思的,但現在不是我們能插手的情況。南方伯家軍暫時會釘在南部。說到底,還是要看東方的結果。」

「東方那邊,東方伯家軍比預想的要強。是經過實戰錘鍊出來的強大。正因如此才形成了膠著狀態,這也可以說是一個好的誤算。」

「勝負難以預測。」

「即便如此,如果強行施壓,應該還是能突破的。所謂的防線,其實兵力分布並不足以構成一條線。你覺得王國在等什麼?」

「你心裡清楚吧?是在等皇國騎士團出動。如果皇國騎士團遭受重創,皇國的士氣就會一落千丈。到時候東方伯家軍再怎麼強也撐不住了。實際上會不會變成那樣還不好說,但王國應該是這麼想的。」

「那個皇國騎士團還沒動嗎?」

「好像是在等什麼了不起的將軍大人。老骨頭一把還要折騰,真是辛苦啊——我倒想這麼說……」

「有勝算了嗎?」

「嗯。如果是奧斯卡的話恐怕不行,但由身經百戰的將軍來率領,可能性就高多了。而且,最不希望他出山的將軍已經復歸前線了。」

「是埃杜·班德爾斯吧。」

「對。我看他是與先帝無關、自身就擁有卓越將才的少數人之一。」

卡穆伊他們的調查也延伸到了先帝時代的臣子身上。因為他們預料到,一旦被逼入絕境,這些人遲早會出山。

「這樣的將軍參戰了嗎……戰鬥什麼時候開始?」

「預計最快也要一個月後。王國主力也在準備南下。就是所謂的正面決戰吧。」

「那一戰的勝負,會帶來很大的變數啊。」

「就算是有優秀的將軍登場,也不是絕對的。要讓他動一動嗎?」

將傾向於王國的勢頭拉回皇國——這是目前卡穆伊他們所希望的方向。為了讓皇國和王國保持力量均衡、互相消耗,必須如此。

「我現在沒有立場去拜託他。東部邊境領應該自由行動。」

「還真是循規蹈矩啊。那就只能坐等結果了?」

「那也不至於。」

「那就幹掉他吧?」

「……不行。」

「為什麼?要幹掉的話也不是做不到啊?」

如果是在城郭深處可能會費些功夫,但在戰陣之中,潛入的難度完全不可同日而語。卡穆伊說的「不行」,並不是指執行的可行性。

「我跟那邊約定過,只要他們沒有新的過錯,我就不出手。就算沒有這個約定,這也是步臭棋。一旦動手,毫無疑問會暴露是我們乾的。皇國不可能做那種事。王國也應該知道,皇國是講究正面進攻的。」

「貿然殺掉的話,他們反而會聯手。確實不妙。」

「到底是哪裡失算了呢?」

「是高估了皇國吧。我們總是會把皇國看得比王國高。」

「就是這個。」

在卡穆伊他們看來,皇國可謂連連失態。他們沒有想到,皇國會如此深入地落入自己的算計之中。

「得再多考慮一下王國才行。」

「……不,乾脆一不做二不休,徹底干一場也是一個辦法。」

稍作思考後,卡穆伊給出了與阿爾特相反的答案。

「讓王國贏嗎?」

「就算贏了戰爭,也不代表就能順利統治。尤其是四方伯應該會繼續抵抗。皇國幅員遼闊。以王國目前的兵力,不可能完全壓製得住。」

皇國與王國的全面戰爭,不可能通過一兩次戰役就分出勝負。甚至有可能一代人的時間裡都無法終結。

「……原來如此。」

「這一點王國應該也明白。先吞下東方領地,然後逐步蠶食——他們大概是這麼想的吧?」

「那樣的話……就讓他們深入到無法抽身的地步?」

「到那時才考慮讓東部邊境領行動。如果能形成封鎖他們後方的態勢——」

「那就變得有趣了。這樣一來……我們就是徹底的惡黨了啊。」

腦海中形成的計策,著實歹毒至極。

「事到如今還說這個。目標是奧斯卡那邊的將軍大人。南方伯排在其次。北方伯無所謂,那傢伙看起來不打算上戰場。總之,先請那位老人家早早退場吧。反正我已經警告過他了。心裡多少輕鬆了點。」

「……是嗎?」

「抱歉,只是自我安慰而已。」

於是,卡穆伊他們新一輪的暗中活動開始了。

皇國騎士團中軍的大本營。一名使者突然到訪。奧斯卡正面對著一名身穿骯髒鎧甲的騎士。

「懇請您務必應允我主的請求。」

「我理解你的心情,但這不是我一個人能決定的。」

「皇國騎士團長閣下應該有此許可權。軍隊的編成,理應在騎士團長的裁量範圍之內。」

「話雖如此,但將叛亂領主的殘黨編入軍中——」

「我等正是為此懺悔,才前來懇求。請再度賜予我等回歸皇國的機會,賜予我等復興家族的機會!我等必將立下戰功以報!」

「可是——」

奧斯卡一邊不讓使者察覺,一邊悄悄窺視著身旁班德爾斯前將軍的臉色。

如今的奧斯卡,若沒有班德爾斯的同意,什麼也無法決定。

「你的主君為何沒有親自前來?」

注意到這一點的班德爾斯前將軍向使者問道。

「因為主上是施特拉塞爾家族血脈的唯一繼承者。」

「也就是說,他無法來到這個無法保證生命安全的地方?」

「正是如此。」

「哼。不可信。」

「恕我冒昧,請問您是哪位?」

對於突然插話的班德爾斯前將軍,使者面帶疑惑地問道。

「埃杜·班德爾斯。」

「……是將軍閣下嗎?」

即便報了姓名,使者也不清楚班德爾斯前將軍是何許人也。

「……不,將軍之位我已退役。」

「奧斯卡騎士團長閣下!懇請您務必應允!」

聽說班德爾斯是無職之身,騎士立刻又轉向奧斯卡,重新開始了懇求。

他完全沒有注意到班德爾斯前將軍臉上浮現出的不悅之色。

「班德爾斯大人,我個人認為可以應允——」

「不需要邊境領主的力量。更何況是發動過叛亂的邊境領主,應該立刻將其逮捕問罪。」

「你說什麼!? 你憑什麼這麼囂張!? 你有這個許可權嗎!? 」

「放肆!」

「什麼叫放肆!? 一個無職的騎士對騎士團長閣下指手畫腳,這才叫放肆吧!」

「……你這混蛋!立刻給我把這個傢伙抓起來!他是叛亂領主的部下!」

「卑鄙小人!竟然加害使者,你這還算是騎士嗎!? 還是說只是個倚老賣老的冒牌騎士!? 」

「你敢愚弄我!? 我現在就砍了你!」

「哈!面對手無寸鐵的人倒是很威風啊!」

「你這混蛋!」

「不甘心的話就堂堂正正地決鬥啊!你這個老不死!」

「不可饒恕!!」

使者成功的挑釁讓班德爾斯前將軍完全上了鉤。作為身經百戰將軍的驕傲,在這種情況下反而起到了負面作用。

「那又如何!? 要對空手的對手揮刀嗎!? 老不死騎士連決鬥都不敢嗎!? 」

「很好!那就決鬥吧!」

「班德爾斯大人,請住手!這裡是戰場!」

「無妨!讓這個罪人見識見識我的實力!」

「來人!攔住班德爾斯大人!」

「不必阻攔!很快就能分出勝負!」

「老不死別太得意忘形了!」

聽到班德爾斯前將軍的話,使者也更加怒不可遏。奧斯卡見狀,擔心這樣下去真的會打起來,連忙上前制止使者。

「你也住口!不要再挑釁了!」

「可是,奧斯卡騎士團長閣下!在下被如此羞辱——」

「夠了,住口!准許你參軍!這樣總行了吧!」

「此言當真!? 」

「怎麼可能當真!」

「老不死給我閉嘴!我是在問奧斯卡騎士團長閣下!」

「一而再、再而三的無禮!我絕不饒你!」

盛怒之下,班德爾斯前將軍忘記了決鬥之說,揮劍向使者砍去。

使者慌忙後退躲避。

「卑鄙小人!說好了決鬥,卻突然拔刀砍人,這是什麼道理!」

「你這種貨色,不值得決鬥!」

說罷,班德爾斯前將軍再次向使者砍去。空手的使者只能一味後退逃竄。

「住手!快攔住班德爾斯大人!」

見此情景,奧斯卡站起來大喊,但沒有人動。

因為沒有人敢違抗班德爾斯前將軍。大多數人都這麼想。

「皇國騎士團就是這副德行嗎!? 空手的人被暴徒襲擊,卻沒有人上前制止!? 」

「你不但侮辱我,還敢侮辱騎士團!我這就撕爛你的嘴!」

班德爾斯前將軍越發怒火中燒,向使者撲去。

使者拚命躲避著揮來的劍刃。或許是連反唇相譏的餘力都沒有了,他不再發出怒吼,只是一味地逃竄。

「看你往哪裡逃!」

「這句話該我說才對。你這個老不死。」

「你說什麼!? 」

「燃燒吧,被死亡之火所包裹。煉獄!」

「什——嗚、嗚啊啊啊啊啊!!」

隨著使者的詠唱聲,班德爾斯前將軍的身體被火焰吞沒。班德爾斯前將軍雖然發出慘叫,卻動彈不得,只能任由自己燃燒。

「班、班德爾斯大人!!」

「果然是老糊塗了,連抵禦這魔法的精神力都沒有。好了,送你上路吧。」

在周圍眾人為這難以置信的一幕而目瞪口呆時,一騎騎兵突然沖入大本營。

使者被那騎兵拉上馬。

「你、你這傢伙!做了這種事,還指望參軍能被允許——」

「哈!? 你還在說這種話?! 真是遲鈍啊,我可不是施特拉塞爾家的人!」

「什麼!? 」

「我們戰場上見!皇國騎士團長閣下!」

「你、你這傢伙!是王國的人嗎!? 」

沒有回答,載著使者的騎兵衝破騎士隊列,疾馳而去。

「追!別讓他跑了!是王國的刺客!」

「別放跑他!追!立刻派出騎兵!」

剛剛接納的重鎮就這樣被刺殺,這一前所未有的失態讓皇國騎士團主力中軍陷入了大混亂。

然而,匆忙派出的追兵找到的,只有一匹無人騎乘的馬。王國刺客的身影早已不知所蹤。

在大本營不遠處布陣的邊境領主軍陣地上,拉烏爾一臉無奈地望著這位不速之客。

「……真是亂來。四柱臣之一竟然親自跑到這種地方來。」

「那個『四柱臣』是什麼?」

「不知道是誰先叫起來的,你們四個就被這麼稱呼了。是取『支撐之柱』和『忠誠之忠』的雙關語造出來的詞。」

「嚯。感覺有點不好意思啊。」

「啊,換作是我的話,會羞恥得不敢出門。」

「……最先這麼叫的,不就是你們嗎?」

拉烏爾被略帶怒意地瞪了一眼,但他似乎對這種視線毫不在意,反而笑著反問道。

「為什麼會這麼想?」

「我們的事不應該廣為人知。會叫『四柱臣』的,只有知道內情的人。」

「……猜對了。」

「真是的。不過現在也不好抱怨什麼。抱歉,逃到你的陣地上來了。」

「我什麼都不知道。只是碰巧有熟人路過,就把他迎進了陣地而已。」

遠處大本營的騷動聲傳到了這裡。拉烏爾一邊朝那邊瞥了一眼,一邊如此說道。

「啊,是啊。那就不是亂來了。」

「在戰場上晃來晃去本身就很亂來吧?」

「嘛,就當是這麼回事吧。」

「又有新動作了?這次又在策劃什麼?」

「這個嘛,好像有點做得過火了,我們這邊也挺混亂的。」

「哈?」

「阿爾特那個笨蛋還狡辯說都是那個蠢皇女的錯。」

「他捅了什麼婁子嗎?」

「嗯,你很快就會知道了。現在能說的是,剛剛有點安定下來的皇國,恐怕又要陷入混亂了。」

「……真是沒救了。」

「所以我們為了整理一下局面,開始行動了。與其不知道會倒向左邊還是右邊,不如先搞清楚會往哪個方向偏。」

「是那傢伙的主意嗎?」

「對。」

「……原來如此。不過光有這些情報,很難辦啊。」

情報不足。拉烏爾委婉地表達了這一點。

「那就再多說一點。王國在等。等萬事俱備。」

「果然如此。我就知道瞞不過去。難道連大將也是個蠢貨嗎?」

全軍的大將是皇國騎士團長奧斯卡。對於必須聽從奧斯卡命令作戰的拉烏爾來說,這實在難以忍受。

「好像也不完全是。」

「哦?」

「他說入侵王國並不是一個壞策略。還說王國應該也沒想到皇國會做出這種蠢事,所以防備並不充分。」

卡穆伊他們知道王國的準備並不充分。因為這個作戰計畫實在太過魯莽,但也正因如此,它本應是一次奇襲。

「那誰是蠢貨?」

「老年人。大概是那些還覺得皇國天下無敵的老傢伙的想法吧。」

「所以,就是那邊那位了。」

「一個人退場了。不過,騎士團長恐怕沒有改變路線的膽量。」

「那是最糟糕的情況。」

失去了身經百戰的將軍,還要向嚴陣以待的王國發起挑戰。勝敗已經一目了然了。

「是啊。所以說,戰鬥要適可而止。最好只考慮如何減少損失。」

「就這麼辦。之後呢?」

「如果事情按照我們的設想發展,王國會進軍皇國中央。」

「讓我們封鎖他們的後方?」

「不愧是您。那才是重頭戲。」

「……不過——」

「怎麼?有什麼在意的事嗎?」

「比我想像的要強。那位公主殿下。」

拉烏爾是與希爾德加德並肩作戰過的人,所以有些事情他比別人更清楚。他對希爾德加德的評價比卡穆伊他們還要高。

「哦,有那麼厲害嗎?是嗎。聽到這個,他會怎麼想呢?」

「是會坦率地為她變強而高興,還是會為計畫中出現了不確定因素而發愁呢?」

「他應該會高興吧。不過,真到了那一步,到時候再說。而且,我總覺得阿爾特是明知如此,卻還是故意把局面引導成這樣的。」

「也就是說,那是阿爾特的獨斷專行?」

「大概吧?」

「……沒問題嗎?」

臣下的失控不可能帶來好結果。想到這裡,拉烏爾臉上浮現出不安的神色。

「沒事。阿爾特無論做什麼,都是為了卡穆伊。皇國和王國的勝負,對他來說根本無所謂吧。」

「……你能這麼輕描淡寫地說出這種話,也是個不得了的臣子啊。」

「不只是我。大家都是這樣。好了,我差不多該走了。」

「沒問題嗎?」

「沒問題。同伴應該已經到附近了。」

「是嗎。」

「那麼,後會有期。」

「嗯,改天見。伊格納茨大人。」

「在這裡我希望你不要叫那個名字。」

「……抱歉,那就再會了。」

最終,正如卡穆伊他們所料,奧斯卡即便失去了將軍,也還是決定奔赴決戰。

這也是理所當然的。身為騎士團長,他不能在敵人面前臨陣脫逃。

皇國的苦難,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