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1 / 210 · 魔王之器 3 皇國動亂篇

南部戰線有異常

皇國南部橫亘著連綿險峻山巒的火山地帶。

那片山脈的前方應該有海,但從未有人親眼見過。因為沒有人會想著穿越危險的活火山地帶去到那裡。那是一片人類從未踏足的荒蕪之地。

另一方面,這片火山地帶的北面,則鋪展著豐饒的綠色平原。這是皇國中可與東方伯領媲美的富饒土地,也正因如此,自古以來便是戰亂不斷之地。

而如今,這片平原的東部仍在進行著戰鬥。

「脫離!快脫離!」

馬蒂亞斯的怒吼聲響徹戰場。聽到這聲音,騎兵隊一齊從前線與王國軍的接觸中撤離。

「密集隊形!重整隊列!」

「敵後方一千!正在追擊!」

「迎擊後脫離!」

正要保持密集隊形脫離王國軍的騎兵隊,隨著這聲號令調轉方向。馬首所指的方向,是追擊而來的王國騎兵部隊。

在這一態勢下,沖在最前方的馬蒂亞斯和蘭克分別率領騎兵左右散開。隨後,機動魔導部隊出現在他們身後。

「放——!」

隨著瑪麗的號令,魔法一齊射向王國軍的騎兵部隊。

「反轉脫離!」

在確認結果之前,瑪麗便命令部隊調頭,向後方撤退。

前方,馬蒂亞斯和蘭克率領的騎兵也已在奔馳。騎兵隊就這樣越過山丘,拉開了與王國軍的距離。

在與王國軍拉開距離後,他們暫時下馬休息。

「沒完沒了。」

下馬後瑪麗的第一句話便是這個。她毫不掩飾自己的煩躁。

「是啊。真沒想到王國軍會採取這樣的行動。」

「必須弄清楚他們的目的。這樣下去只會被牽著鼻子走。」

「瑪麗小姐有什麼頭緒嗎?」

「目前完全沒有。需要更多情報。南方伯家那邊呢?」

「似乎派出了偵察兵在探查,但只回報說沒有北上的跡象。」

「那就南下啊!」

希爾德加德等人將前線事務託付給南方伯,但南方伯完全沒有要行動的樣子。希爾德加德等人完全無法理解他的意圖。

「就算送去傳令,對方也只說守護皇國是優先事項,根本不聽。」

「南部邊境領就不是皇國了嗎?這幫方伯家的人真是……」

「抱歉。」

希爾德加德本人也是方伯家的人。

「……是我不好。忘了這事。不過,真是艱難啊。戰況完全沒有好轉的跡象。其他方面呢?」

「大同小異。」

「……我們再梳理一遍吧。」

說著,瑪麗像是要讓自己也重新確認似的,開始講述南部的情況。

入侵皇國南部的王國南部侵攻軍,在佔領了東端的邊境領後,以此為據點,進一步攻入了相鄰的邊境領。

在兩個邊境領被佔領後,南方伯家軍終於開始展開。但南方伯家軍並未踏入被佔領的邊境領,而是在南方伯領的東南方構築了防線。

這與東方的戰事發展如出一轍。

不同的是,王國軍並未派出與南方伯家軍對峙的部隊,而是避開他們,向西擴散開來。

這對承受壓力的南部邊境領軍團來說苦不堪言。他們無法抵擋大軍,被向西壓制。皇國局勢終於開始好轉的契機,是希爾德加德抵達此處,將南部邊境領軍團整合起來。

南部邊境領聯軍五千人。以此為核心,加上匯合的希爾德加德等人五百人,進一步試圖集結西部的邊境領軍團。

然而,王國軍卻連這五千五百人都避而不戰。他們將部隊分成多股,瞄準兵力薄弱的邊境領發起進攻。

這樣一來,希爾德加德等人也無法停留在一處。好不容易集結起來的邊境領軍團被迫分散,各自迎擊王國軍。誠然,戰場分散對數量佔優的王國方有利,但他們也因分散過度而無法鞏固佔領區。

這就是當前的狀況。

「果然還是不明白啊。」

「單純來想,可以認為他們是想消耗我們,讓我們喪失抵抗能力。」

「各領地的物資被掠奪,軍隊又被來回調動,遲早會變成那樣。」

「果然還是這個嗎?不過不明白的是,他們是怎麼看待南方伯家軍的。南方伯家軍一直停留在一個地方,並不會被消耗。」

「按理說,如果現在南下,橫向鋪開、失去厚度的王國軍應該處於劣勢才對。」

「所以才該南下啊。真不知道他們在想什麼。」

「王國那邊也是一樣。他們到底在想什麼呢?」

希爾德加德等人無論如何思考,都無法弄清造成當前局面的原因。

因為這是基於希爾德加德等人無法理解的理由而形成的局面。

給出提示的,是尼古拉斯。

「我、我覺得……」

「怎麼了?」

「不,還是算了。」

「請不要顧慮。現在是大家一起思考的時候,有什麼在意的事,請儘管說。」

「是嗎……那個,我覺得這可能是個愚蠢的想法——」

「請說。」

「他們是不是在逃跑呢?」

「哈、哈?」

「啊,對不起。我說了蠢話。」

「不、不。是我讓大家暢所欲言的。」

「話雖如此……對不起。請忘了吧。」

「好的。」

好不容易鼓起勇氣開口,但看到希爾德加德的反應,尼古拉斯完全退縮了。生性內向的尼古拉斯原本就不擅長主張自己的意見。

「是在逃跑啊……」

但瑪麗並不打算就此結束這個話題。

「瑪麗小姐?」

「尼古拉斯,你為什麼這麼想?」

「不,算了。」

「沒關係,說吧。我並不覺得這是蠢話。」

「誒?」

「說得通。王國向西移動,以及南方伯不南下,都可以理解為是在畏懼戰鬥。」

「南方伯也是?」

「啊,你好像沒想到那一步。你覺得王國在逃跑的理由是什麼?」

「抱歉。沒有明確的理由。」

「難道是直覺?」

「……總覺得,戰鬥還是很可怕的吧。」

也就是說,是直覺。但僅憑直覺並不能忽視。因為在戰場上賴以依靠的泰隆和其他原克洛伊茨子爵領軍團的人,他們的強大正是源於這種直覺。

「……變強了性格卻沒變啊。不過這次派上用場了。雙方都有可能是在逃跑。」

「瑪麗小姐,真有這種可能嗎?」

「有可能。南方伯那邊不需要細說。只是找個理由,僵在原地不動罷了。」

「可是南方伯家——」

前任南方伯是與先帝多次並肩作戰的武人。他與前任北方伯一同,支撐著被稱為皇國之武的先帝。

「老話講鷹生鷹,反過來鷹也能生鳶嘛。你知道南方伯的傳聞吧?」

「……據說他對臣下很嚴厲。」

「說得真委婉。那不是嚴厲,是欺凌。在公開場合大聲叱責是家常便飯。有時甚至會動手。那難道不是虛張聲勢嗎?用這種方式掩蓋自己的軟弱。」

「……有可能。」

「而王國王太子殿下呢。雖然不了解他的性格,但也有可能是同樣的。」

「既然如此,不率軍不就好了。」

「大概是沒勇氣違抗父親吧。被父親命令著,就率軍來到了皇國。但要正面作戰又害怕。可又不能違抗父親逃回去。於是就敷衍了事,等著父親獲勝。」

「……真是苛刻的評價啊。」

「只是可能性而已。問題是,就算明白了這一點,我們也做不了什麼。只能繼續追著四處逃竄的敵人。」

「是啊。」

「這種時候,那幫傢伙會怎麼做呢……」

「瑪麗小姐?」

「啊,這是最近思考時的習慣。特別是在鑽牛角尖的時候很有用。偶爾會冒出平常的自己想不到的、不合常理的點子來。」

如果這樣就能想到辦法,那只能說瑪麗自己也在不自知的情況下,同樣不合常理。

「是嗎。啊,泰隆大人。」

「……有什麼事嗎?」

「您有什麼想法嗎?什麼事都好。」

身為常人的希爾德加德,選擇了聽取他人的意見。

「那不是我,而是那幾位的話會如何行動呢?」

「是的。」

「……具體的事我說不上來,但怎麼思考,我大致能猜到。」

「那是!? 」

老實說,希爾德加德並非帶著期待發問的,因此泰隆的回答讓她吃了一驚。

「如果明白了對方的意圖,他們會反過來利用這一點吧?」

「……讓敵人不是逃跑,而是『被逼著逃跑』嗎?」

「稍有不同。不是『逃跑』,而是『使其逃跑』。從對方手中奪走主動權,讓對方按照自己的想法行動。至少在戰術層面,我認為這是那幾位思考的原則。」

「原來如此。這我能理解。不過,該怎麼做呢?」

聽了泰隆的說明,瑪麗也饒有興趣地加入了談話。

「瑪麗小姐?」

「大概是這樣吧。讓敵人逃到自己想要的地方去。簡單來說,就是埋伏。」

「那……很難啊。就算埋伏,數量差距太大了。正因為兵力分散,才能在個別戰鬥中一戰。」

「到南方伯那裡去……這也行不通。要那麼做,必須先讓南方伯家軍動起來。他們不可能會配合。」

「是啊。不過如果把南部邊境領軍團全部集結起來,就能有一萬人。」

「……那要怎麼引誘呢。到頭來還是追逐戰。泰隆,還有別的提示嗎?」

「這實在是……我在廣闊戰場的戰鬥、接近戰略層面的領域無能為力。正是放棄了那些,專註於部隊長的職責,才勉強派上用場的。」

「我沒讓你說出具體策略。只是想知道卡穆伊他們會怎麼思考。我只需要那個提示。」

「怎麼思考嗎……」

思考片刻後,泰隆露出了像是想到了什麼的神情。

「怎麼了?」

瑪麗立刻問道。

「不知道能不能派上用場。我想起了那位大人教導盧茨大人時的事。」

「教導盧茨?」

「盧茨大人不能只做部隊長,必須站到更高的位置上。需要有與那位大人相同的視野。」

「原來如此。也就是說,要成為將軍。」

「差不多吧。」

「然後呢?」

「有這麼一句話:『將點連成線,將線把握為面。這樣自然會擴展開來。』」

「……哈啊?」

不僅是瑪麗,其他人也都露出了困惑的表情。完全不明白是什麼意思。

「再賦予其厚度,加上時間的流逝來觀察,那麼一個戰場也就沒什麼不同了。」

泰隆繼續說道。但結果是一樣的。

「……完全不明白。什麼啊,這種抽象的表達?」

「那位大人是天才嘛。」

「說這種話他會生氣的。他最討厭別人用『才能』兩個字就把事情打發掉。」

「我知道。我也知道他比常人加倍努力。但那位大人努力的範圍涵蓋了政略、戰略、戰術,乃至個人武藝,甚至還涉及經營。那不是僅靠努力就能做到的。」

這一次,所有人都被卡穆伊與他們自己所做之事的天壤之別驚呆了。

「……說起來他還是領主呢。嘛,那也已經超越了吧。不過,這樣的話盧茨應該聽不懂吧?」

「是的。他吃了不少苦頭。」

「……順便問一下,阿爾特呢?」

「他一直在嘲笑吃苦頭的盧茨大人……」

「啊,那傢伙也是天才啊。可惡。」

「可惡?」

「沒什麼。你聽懂了嗎?」

「完全不懂。」

「那盧茨後來怎麼樣了?」

「這個嘛,阿爾特大人給了他一塊粘土,他在揉捏拉伸的過程中好像就明白了。似乎無法用語言很好地解釋。大概是憑感覺吧。」

「那傢伙也是,雖然類型不同……不過,粘土。為什麼阿爾特會在那時候遞給他粘土……」

瑪麗就這樣陷入了深深的思考。一旦變成這樣,瑪麗就會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直到思緒理清。

「泰隆大人。」

希爾德加德知道自己也應該思考,但她缺乏深入思考的材料。於是她決定在瑪麗理清思路之前,繼續聽泰隆講述。

「什麼事?」

「瑪麗亞小姐和伊格納茨先生也聽到了那句話嗎?」

「啊,是的。」

「他們倆能理解嗎?」

「伊格納茨大人和盧茨大人一樣很苦惱,但經過思考後似乎理解了。」

「是嗎。瑪麗亞小姐呢?」

「瑪麗亞妹妹嘛……是否能說她理解了,這有點微妙。」

「這是什麼意思?」

「瑪麗亞妹妹也在嘲笑盧茨大人。每當盧茨大人改變粘土的形狀,她就指著說『為什麼不明白呢』。」

「這又是什麼意思呢?」

「我不明白那意味著什麼。她大概是憑直覺明白了什麼吧。」

「連瑪麗亞小姐也……」

在希爾德加德心中,瑪麗亞只是個年幼少女的形象。而那個瑪麗亞卻能做自己做不到的事。這讓希爾德加德感到了一絲焦慮。

「想看看嗎?」

「看什麼?」

「啊,我說得不夠清楚。是他們的戰鬥形態。我和他們在一起時,離完成形態還差得很遠,但現在說不定已經相當成型了。」

「那是什麼樣的形態呢?」

「我們現在是用號令來指示各部隊的行動。」

「是的。」

「他們則不這樣做。」

「……哈?」

「讓指揮官的想法同步,無需傳令或號令,就能實現部隊間的聯動。他們追求的就是這個。」

「這種事能做到嗎?」

「我不知道。但他們在朝這個方向努力。他們喜歡這種像遊戲一樣的事。不過,雖說是遊戲,一旦實現,對敵人來說就是威脅。因為很大程度上是通過鼓聲或號令聲來預測敵人的下一步行動。」

「是、是啊……」

「如果這在全軍範圍實現,敵人還能匹敵嗎?即使相隔遙遠,也無需傳令往來,各部隊就能根據情況為同一目標同時行動。」

「…………」

他們本以為自己的努力終於開始結出果實。但所追逐的那個背影,或許已經走到了比想像中更遠的前方。在場的所有人都深刻地認識到了這一點。

「皇國最好不要做出錯誤的應對。我作為皇國的一員,也衷心希望如此。」

「那是——」

「我懂了!」

就在希爾德加德想要繼續追問泰隆時,瑪麗大聲喊道。

「誒!? 」

「原來如此,是這樣啊。泰隆,謝了。很有參考價值。」

「是、是嗎。」

「粘土,以及指著它的動作。」

「你聽到了嗎?」

「說不定能找到什麼線索嘛。實際上也確實找到了。」

「也就是說,到底是怎麼回事?」

「把『點』看作部隊,連接起來就成了前線。再進一步連接,就能把握為『面』。」

「所謂的『面』是?」

「就是敵人的活動範圍。」

「啊,是這樣啊。」

「再給它加上『厚度』。這大概是指兵力或強度。然後從時間流動中觀察這整個形狀——」

「能看出什麼?」

「能看出敵人的目的。厚度偏向移動的方向,就是敵人認為重要的方向。變薄的地方則是弱點所在。不僅如此。如果在不自然的地方有厚度,那就有某種意義。也可以說是有計策。」

「可是,那需要行軍的動向……原來如此。」

「對。正是因為沒能掌握王國中央的薄弱和南部的厚度,才錯過了南部入侵。假定粘土的大小不變,那麼不足的部分就應該有其他地方變厚了。那個地方就在南部。」

「但要獲取那樣的情報……是啊。卡穆伊他們做得到。」

希爾德加德等人知道,情報收集能力是卡穆伊他們最大的武器。同時,那也絕不是能模仿的東西。

「間諜——在戰場上應該叫斥候吧。在這方面,魔族的能力非常突出。深入敵境獲取情報這種事,他們能面不改色地做到。而且情報傳遞得也快。」

「正因為有魔族,才能做到的事啊。」

「是這樣。」

「可是,那樣的話我們——」

「不,這已經足夠有用了。聽好了,想想我們戰鬥過的位置關係。」

「……南北來回奔波。因為我們是在打擊敵人出現的地方,所以會變成這樣。」

「對。雖然看不見厚度,但能從形狀的變化中看出一些東西。連接伸縮的前端,在其等間距的位置上,可能存在什麼東西。」

「是指敵指揮系統的中樞。」

「就是被指著的地方。」

「他們不在後方嗎?」

「也許連停留在一個地方都覺得可怕。不,能做到這種程度,說明現在的狀況有可能是故意為之。」

「不管怎樣,只要能攻擊那裡——」

如果能拿下王太子的人頭,那分量與一名將軍完全不同。一旦得手,南部的戰事幾乎可以肯定能分出勝負。

「果然會這麼想啊。但能打到嗎?」

「以這個人數很難。還需要更多兵力。」

「先鎖定目標,然後一口氣集結南部邊境領軍團。也要找出薄弱的地方。如果能穿過那裡深入敵後,或許能以較小的犧牲抵達目標。」

「向各地的邊境領派出傳令。首先收集敵軍部隊的位置情報。從中推斷出目標地點。然後找準時機,在一處集結,直搗敵中軍。」

「聽到了吧。派出傳令!」

「是!」

接到瑪麗的命令,數騎騎兵從現場疾馳而去。他們是前往附近的邊境領領主軍。

「……能順利嗎。」

「是冒險。不過,希爾德你必須相信能成功。因為士兵是按照你的命令行動的。」

「是。」

「……皇國也在看著吧?」

對卡穆伊來說,敵人不僅僅是王國。

「毫無疑問在看吧。」

「薄弱的地方是?」

「……皇國騎士團離開後的皇都。軍隊東移導致南方伯領的西側。西方伯領恐怕也很薄弱。因為皇國騎士團調走的部分,兵力會向中央集中。」

……突然攻擊中央不太可能。」

「皇都嗎?我認為他不會把皇都變成戰場。」

「為什麼?復仇對象就在皇都啊?」

「如果那是目的,會選擇暗殺。終究不會變成戰場。」

「你很自信呢?」

「是的。因為皇都也有卡穆伊要守護的東西。」

「是嗎。那就放心了。」

「目前來說是這樣。」

希爾德加德等人並不知道,皇國為了讓東部中央擁有多餘的厚度,而使北部和西部變得薄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