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0 / 210 · 魔王之器 3 皇國動亂篇

被看穿的真實

迪弗里特出現在克勞迪婭皇女面前,已是時隔兩年。

對於在暗中策劃與自己婚約的克勞迪婭皇女,迪弗里特其實也並不想見她,但又不能放任不管,於是當作最後一次而來。

「你要離開皇都?是騙人的吧?」

「是真的。今天是來向您辭行的。」

「離開皇都要去哪裡?難道是要去東方的戰場?就算迪弗里特先生不去——」

「戰場又不只那一處吧?」

「……南邊?」

「我也聽說了南部戰況不佳。希爾德加德似乎也很吃力。主要是因為缺乏適合防守的地形,而王國軍又仗著人數優勢四處散開。」

「這我也知道。可是,迪弗里特先生一個人去了又能怎樣?」

「算不上什麼戰力。但我希望能幫上忙。」

「你就那麼在意希爾德加德嗎?希爾德加德可是我皇姐的政敵啊?」

只考慮個人感情的克勞迪婭皇女。迪弗里特再次感到,克勞迪婭皇女不適合擔任執政者。

「現在她是泰雷茲皇子殿下的人了。而且,對我來說這已經是無關的事了。」

「可是——」

「況且,我要去的也不是希爾德加德那裡。」

「……啊,是塞蕾娜小姐。」

「對。我很猶豫,但還是決定這麼做。雖然可能會有人說事到如今才——」

「你會回來的吧?」

「我沒打算回來。」

「怎麼會?」

迪弗里特無法理解她為何會對此感到驚訝。他完全沒有必須為克勞迪婭皇女做些什麼的理由。

「克勞迪婭皇女殿下,請您別再找我父親提婚約的事了。我沒有打算成為克勞迪婭皇女殿下的丈夫。請您想想看。姊姊不行了就換妹妹——您覺得我能做出這種毫無節操的事嗎?」

「可是,我是繼承了皇姐的意志——」

「恕我直言,克勞迪婭皇女殿下做不到。不,如今冷靜下來想想,即便是索菲莉亞大人,我也開始懷疑她是否真的適合成為皇帝。」

「……為什麼?」

「索菲莉亞大人連自己的派系都沒能妥善統合。當然,我也有責任。但就算我能統合起來,那真的是為了索菲莉亞大人的派系嗎?」

「那不是一樣的嗎?」

「不一樣。希爾德加德是適合擔任派系領袖的人物。她的麾下聚集了許多優秀的臣子。而泰雷茲皇子殿下則出色地駕馭了希爾德加德。泰雷茲皇子殿下遠比索菲莉亞大人更適合成為皇帝。」

「……太過分了。」

在克勞迪婭皇女聽來,迪弗里特的話如同背叛。確實如此。至少在索菲莉亞皇女在世時,迪弗里特是在為她登上皇位而活動的。

「是的。我也覺得很過分。我應該更早察覺到的。如果我更早察覺到,去說服索菲莉亞大人的話,就不會發生那種事了。這是我的責任。」

「那就承擔責任,為了繼承皇姐的意志,和我——」

「那就不對了。那樣的話我又會犯同樣的錯誤。我今天來這裡,就是為了避免那樣做。」

「這是什麼意思?我不明白。」

「克勞迪婭皇女殿下,請放棄皇位吧。這才是為您好,也是為皇國好。」

「不要!我想成為皇姐的替代者!」

像個撒嬌的孩子般的語氣。很多人將這視為天真無邪,但迪弗里特不這麼認為。

「果然,這才是您的真心話吧?」

「誒?」

「您想要的不是幫助索菲莉亞大人,而是取代她。難道不是在索菲莉亞大人還在世時就已經這樣想了嗎?」

「不是的!我是想讓皇姐成為皇帝的!可是皇姐出了那種事!既然如此,那就由我來——」

「……您不必如此辯解。對我來說,這些都無所謂了。」

「迪弗里特先生?」

迪弗里特望向克勞迪婭的眼神,既非憤怒,亦非輕蔑,而是憐憫。迪弗里特對追求超出自身能力之物的克勞迪婭感到同情。

「我曾經很自負。以為自己沒有統御他人的能力。以為只要待人親和、態度大方,人們就會信任並追隨我——我太天真了。」

「可是,迪弗里特先生很受大家歡迎啊。」

「僅此而已。是啊。如果當今時代是沒有紛爭的和平年代,我或許還能有所作為。但我發現了。」

「發現什麼?」

「時代正步入亂世。在這樣的時代里能閃耀光芒的,不是我這樣的人——」

「是希爾德加德嗎?」

迪弗里特輕輕搖頭,回答了克勞迪婭皇女的話。這包含了雙重含義:一是克勞迪婭皇女的答案不對,二是對仍然輕視卡穆伊的克勞迪婭皇女感到無奈。

「那是——」

「我沒有能力身處皇位之爭的中心。但同時,我也無法坐視皇國陷入混亂。所以我來請求您。請您停止這種爭鬥,將皇國團結起來。」

「那種事我做不到。」

「做得到。只要克勞迪婭皇女殿下退出就行了。」

「讓皇兄退出就行了。」

「然後克勞迪婭皇女殿下成為皇帝?那樣就能戰勝王國嗎?」

「能贏。準備已經在進行了。」

「那麼……能與卡穆伊·克洛伊茨平等較量嗎?」

「我能做到!」

對克勞迪婭皇女說這些也是白費。如果她是個懂得分寸的人,根本就不會落到今天這個地步。

「您做不到!您可曾有一次勝過卡穆伊?據我所知,一次都沒有!您個人要輸那是您的事!但一旦成為皇國皇帝,您就不允許失敗啊!? 」

「我、我能贏。」

「您還要堅持這麼說嗎。看來無論如何都無法讓您明白呢?」

「……索菲莉亞大人臨終時,摘下了戒指。」

「您在說什麼?」

「我將它作為遺物收下了。」

「是嗎。」

「那不是皇國之物,而是索菲莉亞大人的私人物品,所以比較容易到手。僅憑未婚夫的身份就拿到了。」

「那個,迪弗里特先生?」

克勞迪婭皇女不明白迪弗里特為何突然提起這個話題,感到困惑。

「您果然不知道呢?」

「什麼事?」

「那枚戒指,是從阿爾特那裡得到的。」

「阿爾特先生?」

「那是為了對抗索菲莉亞大人所中之毒的魔道具。」

「……我不明白你想說什麼。」

克勞迪婭皇女心中生出不安。索菲莉亞皇女死亡時的情景是她不願觸及的事。而迪弗里特正要談起這個。

「索菲莉亞大人所中之毒,是將污染過的魔力注入體內,導致身體狀況惡化的東西。這個魔道具能夠阻斷他人魔力流入體內,從而起到防護作用。」

「……所、所以呢?」

即便是在說別的事,一聽到「毒」這個字眼,克勞迪婭還是會有所反應。

「有一個副作用:戴著這個魔道具時,回復魔法會失效。因此,要施放回復魔法時,必須將它從身上取下。」

「…………」

「察覺到中毒的索菲莉亞大人,按理說應該會聯想到之前中過的毒。既然如此,她為什麼要摘下戒指呢?」

「她、她發現是、是不同的毒——」

「也許吧。也就是說,她認為戒指沒用,想讓別人給她施放回復魔法。那麼,那個人是誰呢?」

「…………」

「無論那人是誰,有一點是可以確定的。」

「……什、什麼?」

「知道這枚戒指存在的人,極其有限。施放回復魔法的人不可能讓她摘下戒指。也就是說,索菲莉亞大人在臨終時,身邊有能夠使用回復魔法的人。」

「是、是施放了,但、但沒起作用——」

「身為皇族的克勞迪婭皇女殿下應該知道。在城內使用魔法,會被探測到。那一天,在那個房間里,沒有任何使用魔法的痕迹。」

除此之外,重要的場所還設有削弱魔法效果的結界。這是為了防範有敵意者使用魔法而採取的對策。

身為皇族的克勞迪婭皇女當然知道這一點。但無論是當時還是現在,她都沒有想到這一層。

「我並非說是那人殺了她。死因顯然是前宰相所下的毒。也沒有共犯的跡象。只是,那人有可能見死不救。」

「我、我什麼都沒做。」

「是的,您什麼都沒做。您是想要取代索菲莉亞大人吧?」

「……我、我不知道!我什麼都不知道!」

「我將離開皇都,不會再回來。也不會回本家西方伯家。最後再說一次。請放棄皇位。」

「…………」

「我會在遠方注視著。注視著皇國的未來。」

說完最後這句話,迪弗里特站起身,離開了房間。

「我、我不知道。我、我什麼都沒做。」

克勞迪婭皇女臉色蒼白,如同夢囈般反覆低語著。彷彿在說給自己聽一般。

「克、克勞迪婭小姐?」

出現在那裡的是特蕾莎。總是在最糟糕的時機出現,這是特蕾莎的不幸。

特蕾莎在身邊,克勞迪婭皇女就能保持內心的平衡。她很快就恢複了冷靜的思考。

「怎、怎麼辦?」

「您是指什麼?」

「我把迪弗里特先生惹生氣了。」

「為什麼?」

「他說不想當我的未婚夫。叫我別多管閑事。」

「……這樣啊。」

正常考慮的話,這是理所當然的。姊姊之後是妹妹。會被人指指點點是必然的,坦然接受才奇怪。特蕾莎至少還有能這麼想的常識。

「這就麻煩了。這樣下去我會輸給皇兄的。」

「找別人就行了。不一定非得是西方伯家。」

「那找誰?南北伯中的一家?」

「那也是選項之一吧。」

「那種年紀大的人我不要。」

「……那個人,我——」

對於被那個人玷污了的特蕾莎來說,克勞迪婭皇女的話刺痛了她的心。

「什麼?」

「不,他們的兒子怎麼樣?」

「……說得對呢。」

「男方年紀還小——」

「幾歲?」

「我記得是十歲和十二歲。」

「小孩子啊……」

「不,正因為年幼,克勞迪婭小姐才能掌握主導權。」

「是嗎……我考慮一下。」

「這樣比較好。」

「可是迪弗里特先生在生氣。他說要站到皇兄那邊去。」

「誒?到那種程度?」

「他說要把我們在暗中做的事全都抖出來。」

「……呃。」

特蕾莎想不出有什麼會被抖出來會困擾的事。她自己也知道,她們的計策大多都已經暴露了。

「這就麻煩了。要是那樣的話,不光是我,皇姐和特蕾莎的處境也會變糟的。」

「是、是嗎?」

話雖如此,特蕾莎已經處在最糟糕的境地了。再往下想,她也想像不出更差的處境了。

「得想想辦法。」

「想辦法嗎?」

這時,特蕾莎心中掠過一道陰影。她意識到,恐怕又得去做些不得了的事了。

「要是他說出去了就麻煩了。」

「要請他封口嗎?」

「請誰?」

「那個……請他本人。」

這是特蕾莎竭盡全力的抵抗。

「那當然是不可能的。就是因為做不到才困擾啊。」

「那您要我怎麼做?」

「迪弗里特先生說要離開皇都。」

「啊,那樣的話,他就沒法跟任何人說了呢。」

特蕾莎繼續抵抗。

「他在別的地方說還不是一樣。」

「……說得也是呢。」

「得想想辦法。」

「…………」

沉默也是一種抵抗。

「迪弗里特先生說他不會回皇都了。也不會回西方伯家。」

「是嗎。」

「也就是說,他已經離家出走了呢。」

「是啊。」

「也不知道他去哪兒了。」

「是、是嗎?」

這裡是關鍵,特蕾莎拚命堅持著。

「是啊。他不會有事吧?」

「什麼事?」

「旅行很危險啊。又沒有護衛什麼的。」

「是、是啊。」

「不會有事吧?會不會被盜賊襲擊啊?」

「迪弗里特大人很強——」

「可是如果被一群人圍攻就不好說了。」

「……那倒是。」

「……你好好想了嗎?」

克勞迪婭皇女對特蕾莎的抵抗感到不耐煩了。

「啊,是。」

「是嗎。……聽說皇都也有危險的地方呢。」

「是嗎?」

「聽說沿著小巷往裡走,有個地方全是危險人物。」

「這話您是在哪兒聽到的?」

「以前聽說的。」

「……該不會是卡穆伊說的吧?」

「是嗎?我忘了。」

「唉……」

「真可怕呢。好像有些人為了錢什麼都幹得出來。」

這已經不算是委婉了。任何人聽了都會明白,克勞迪婭皇女想要除掉迪弗里特。

「……這、這做不到。」

「什麼?」

「不,沒什麼。」

「特蕾莎真了不起。」

「那個,什麼了不起?」

「你願意為我做任何事。有特蕾莎在,我才能安心。才能沒有任何不安。」

「是、是嗎。」

「今後也拜託你了。讓我安心吧。我相信特蕾莎。」

「是……」

「好久沒見到特蕾莎的母親了。我有些話想跟她聊聊。」

先是捧一下,然後就是這個。克勞迪婭皇女很清楚特蕾莎的弱點。

「我、母親她什麼都不知道——」

「別擔心。我不會說會讓特蕾莎為難的事。我也有不想被別人知道的事嘛。我懂你的心情。」

「…………」

「拜託了。」

「……是。」

特蕾莎漫無目的地在皇都的小巷中徘徊。

如果這樣還能平安無事,了解地下街的人大概會說她幸運吧,但這是有原因的。

實際上,在特蕾莎深入小巷的階段,她就已經被監視了。作為克勞迪婭皇女的親信,特蕾莎已被列為需要注意的人物。

有人在暗中觀察特蕾莎的舉動,而特蕾莎對此毫無察覺。

對特蕾莎完成任務而言,這反倒是她的幸運。

「大姐,一個人在這種小巷裡走,很危險的哦。」

「誒?啊,是有點。」

「你在找什麼嗎?」

「那個——」

「是找工作,還是找人?」

「你是?」

「我?我是無名小巷裡的娼婦哦。」

「娼婦……是嗎。」

若是過去的特蕾莎,聽到娼婦兩個字,大概會露出露骨的輕蔑表情。但現在的特蕾莎,卻不由自主地將自己的處境與娼婦重疊在了一起。

一個是收錢,一個是得到協助。她自己也明白,那不過是形式的差別。

「你看起來沒什麼精神啊。累了的話,回家去怎麼樣?」

「那可不行。」

「是嗎。那就是有什麼目的了?」

「差、差不多吧。」

「我能幫你參謀參謀嗎?」

「……恐怕不行吧?」

「哎呀,真遺憾。那就到此為止了。」

「啊!那個——」

「……什麼事?」

「我在找人。」

「什麼樣的人?」

「……能幫我實現願望的人吧?」

「光這樣可不知道呢。……不過,既然會到這種小巷裡來,應該不是什麼好事吧?」

「嗯。」

「……我幫不上你的忙。」

「也是啊。」

「不過,我可以給你介紹個可能幫得上忙的人。」

「真的?」

「我不知道那人能不能幫上忙。不過,你可以去談談看。」

「那是誰?」

「去貧民街。過了橋,第一條巷子右拐。第三家有個掛著小小招牌的酒館。對那裡的老闆這樣說:『要找的人明天能見到嗎?』」

「『要找的人明天能見到嗎。』不到明天就見不到嗎?」

「……是暗號。」

「啊,這樣啊。」

「然後老闆會問『你要找的人是誰』,你就回答『這個不能說』。」

「『你要找的人是誰』,回答『不能說』,對吧。」

「對。這樣你就能見到某個人了。」

「是嗎,謝謝。」

「……光說句謝謝就行了嗎?」

「呃——」

「情報費。可不便宜哦。在小巷裡跟人打聽事情。」

「啊,這樣啊。多少錢?」

「一枚銀幣。」

「明白了。」

特蕾莎從懷裡掏出一枚銀幣,遞給娼婦。

「……早知道多敲一筆了。算了。謝了。」

「我才是。那再見了。」

「貧民街的路知道嗎?」

「……不知道。」

「沿著這條路直走,走到頭左拐。再直走就能看到一座橋。過了橋就是貧民街。」

「直走,左拐,直走,橋。明白了。」

彷彿剛才的低落情緒是假的一樣,特蕾莎腳步輕快地向前走去。

「她說要找的是『能幫她實現願望的人』。」

娼婦看著她的背影喃喃道。

「……看來不是來打探消息的。是來找干髒活的人。大概就是這樣吧。看來她在打什麼歪主意。」

一個男人從娼婦所站建築的陰影中走出,回答道。

「不過從性格來看,她完全不像是搞陰謀詭計的料。是個坦率的好孩子。也可以說是個笨蛋。真奇怪,王為什麼會討厭那種人呢?」

「大概是合不來吧?而且我也不喜歡笨蛋。」

「……臭小子。稍微長了點腦子就得意忘形了。你原來不也是那個笨蛋嗎?」

「我不是笨蛋。只是不知道而已。」

「……這倒也沒說錯。不過,你不用去跟蹤她嗎?」

「沒必要。拐過彎就是別人的地盤了。」

「是嗎。那我有空了。」

「誒?」

「要不要來玩?我給你打折。剛有了筆外快。」

「啊,不,那個還是算了。」

「怎麼?嫌棄我?」

「不是嫌棄,是不行吧?」

「……你當著面這麼說?我可是還挺受歡迎的哦。」

「不,我不是那個意思——」

男人的表情不再是地下社會之人的樣子,而是變成了同齡青年的模樣。

「那你是什麼意思?」

「那個……跟我未來的岳母做那種事——」

「誒!? 」

「……請讓我和琳結婚!」

男人一口氣說完,深深地向娼婦低下了頭。

「……你是認真的?」

聽到難以置信的話,娼婦睜大了眼睛。那是一雙與人族不同的、泛著紅光的瞳孔。

「當然。琳也說願意嫁給我。」

「是嗎……結婚……我的女兒要結婚了啊。」

從未聽說過娼婦——而且還是擁有魔族血統的娼婦——的女兒能結婚。而這第一樁婚事就是自己的女兒。不僅僅是高興,更是因為這一天終於到來而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情感。

這是幾年前根本無法想像的事。而讓它成為現實的,是某些人的存在。

如今被稱為魔王、也被稱為勇者的魔族統率者,以及他的同伴們。她只能感謝這個時代有他們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