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 / 210 · 魔王之器 1 皇國學院篇
善始善終
卡穆伊在劍術對抗戰後一躍成為名人。與本人的願望相反,周圍一片嘩然。卡穆伊對此滿腹牢騷,但這次連同伴們回他的話也只有一句「自作自受」。
即便如此,卡穆伊的實力已經廣泛傳遍了整個皇國。要想消除這種影響,就算是阿爾特也無計可施。
無可奈何之下,卡穆伊別無他法,只能每天過著躲避他人目光的日子。
「……話是這麼說,可為什麼偏偏是這裡啊?」
「我沒別的地方可去。」
雖說要避開人眼,但學院里卡穆伊能藏身的地方是有限的。要麼是訓練的學院後院,要麼就是這間社團活動室。要說待得更久的,果然還是室內的活動室。
「那就回家去。」
「我在孤兒院的事已經暴露給很多人了。而且待在孤兒院的話,就沒法逃了。」
「為什麼?」
「司教大人會為難。」
如果有皇國有頭有臉的人物來訪,就不能不見。如果做出把人趕走之類的事,說不定會給孤兒院添麻煩。卡穆伊擔心的就是這個。
「不只是司教大人,也希望你能體諒一下我啊。」
「我不是一直很安分嗎?」
「你的存在本身就是麻煩。」
「哪有這種說法?我可是魔導研究會的成員。來活動室有什麼不對?」
「你還好意思說這種話……現在已經不需要什麼掩護了吧?」
「說掩護什麼的也太失禮了。我現在也在認真搞研究呢。」
卡穆伊一邊說著,一邊拿起一沓紙給瑪麗看。最近這段時間,他每天都來活動室寫著什麼東西。
「我一直很在意。你在研究什麼?」
「制定瑪麗茲壺的銷售策略。」
「哈?」
「所以說,瑪麗茲壺的——」
「那個瑪麗茲壺到底是什麼!? 」
「瑪麗發明的燒水魔道具。瑪麗的壺。瑪麗茲壺。」
「別隨便起這種名字!」
「這裡不是應該感謝我嗎?」
「我為什麼要感謝你?」
「這個產品要是賣得好,瑪麗的名字就能一下子傳遍天下了。」
「……那是好事嗎?」
出名本身不是壞事。只是一旦牽扯上卡穆伊,就立刻讓人感到不安了。
「如果是好產品的話。要是儘是些劣質品,那你就會作為做出最差魔道具的人而出名了。」
「你這傢伙啊……」
某種意義上,這答案在預料之中,瑪麗與其說是生氣,不如說是無語了。
「別誤會。我可是真心想把瑪麗茲壺推廣到世上的。」
「你是認真的?」
「認真得不能再認真了。連產品名都是極其認真的。我可是想了個人們馬上就能記住的名字。」
「……嘛,這麼說的話倒也是。如果不計較是用我的名字命名的,倒確實是個好記的名字。」
「誒?你真這麼想?」
「你這傢伙!」
「開玩笑的。我問了老闆和他的熟人,他們說價格還算合理。用起來也方便。作為商品來說並不差。」
「是嗎……」
自己的魔道具被人誇獎,果然還是很開心的。瑪麗的表情自然而然地露出了笑容。
「好了,既然你心情不錯了,我們來談筆生意吧。」
「生意?」
瑪麗笑容只維持了片刻。她表情一變,向卡穆伊投來懷疑的目光。
「……你這態度,不覺得很過分嗎?」
「想想你至今為止的所作所為,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真是的。這也是正經事啊。」
「……什麼事?」
「商品不賣出去就無法推廣到世上。」
「那是當然。」
「瑪麗茲壺也必須有人來賣才行。」
「你來賣?」
「怎麼可能。賣的人是奧托。」
「……是嗎。那傢伙要開始做生意了啊。」
「他本來就是商家的兒子。」
「可是,發生了那種事之後還能……啊,原來是這麼回事啊。」
瑪麗聽說過卡穆伊他們打算在對抗戰的賭博中賺錢。她想起了這件事,表示理解。
「啟動生意的本金已經湊夠了。雖然只是勉強夠。」
「所以就選瑪麗茲壺?」
「你還好意思自己說『瑪麗茲壺』啊?」
「這不是產品名嗎!」
「嘛,也是。之所以認真考慮賣瑪麗茲壺,是因為剛起步的商家,尤其是年輕的奧托當店主的話,沒有信用,連進貨都不容易。」
即便如此,如果要進貨,預付之類的條件也會變得苛刻。用勉強湊夠的資金起步的奧托,很快就會撐不下去,這是顯而易見的。
「這我大概能理解。但是,瑪麗茲壺只做了試製品而已。說到進貨——」
「這我知道。所以要談生意。」
「……怎麼談?」
聽到這麼具體的話,瑪麗終於也願意傾聽卡穆伊的生意談了。
「我希望你把瑪麗茲壺的權利轉讓給奧托。」
「哈?」
「既然要做生意,總不能每次都讓瑪麗來做吧?」
「那倒也是。」
「所以希望你能簽訂契約,作為發明者,把製造權轉讓給奧托,讓他能夠生產。還有銷售權也是。」
「有必要特意做這種事嗎?」
奧托雖然主要負責成本計算,但也參與了開發。瑪麗不明白為什麼非要鄭重其事地簽什麼契約。
「是有原因的。萬一瑪麗茲壺成了熱門商品,說不定會出現仿冒者。如果被大商家盯上,奧托那邊是沒有勝算的。」
「……我還是不明白。」
「如果有人仿冒,瑪麗作為發明者可以去起訴。這樣就可以防止仿冒了。」
到那時,瑪麗作為皇國魔道士團長女兒的身份就能派上用場了。只要讓人覺得得罪了皇國魔道士團長可能會影響到魔道具生意,那就成功了。
「虧你能想出這種事來。不過,你打算讓我做到那種地步嗎?」
「所以我從一開始就在說了。這是生意。奧托會根據銷量支付報酬給你。賣得多的話,瑪麗也能拿到很多錢。」
「前提是賣得出去呢。」
「嘛,話是這麼說。但有回報總不是壞事吧?」
「話是沒錯,但我對賺錢沒什麼興趣。」
「這我也知道。所以有個提案。」
「又是什麼?」
「銷售瑪麗茲壺賺來的錢,用作下一個魔道具的開發費用。」
「哈?」
「我還考慮了瑪麗茲系列。」
「瑪麗茲系列……」
「寒冷時可以當暖氣用的瑪麗茲暖。」
「喂?」
「不,這不是開玩笑。」
「哪裡不像了?暖壺和暖……」
「還有呢。熱天的時候,來點冷風怎麼樣?瑪麗茲涼。」
「……暖風和涼風啊。這種東西有實用價值嗎?」
「涼風還有點問題,但暖風我已經想到幾個用途了。」
「比如說?」
「首先是作為暖氣,便於攜帶,可以在野營時使用。嚴寒地區的野營很艱苦。帳篷里又不能生火。」
「……原來如此。」
光聽說明的話,瑪麗也覺得作為用途來說並不差。
「除了取暖之外還有其他用途。可以輕鬆加熱變冷的飯菜。飯菜還是熱的好吃嘛。」
「這要求可夠難的。溫度調節會變得非常困難。」
加熱的東西不同,需要的火力也不同。該如何控制這一點,瑪麗一時還想不到辦法。不過,她開始思考這件事,本身就證明她已經有了幹勁。
「這正是展現你作為開發者本領的地方。」
「嘛,話是這麼說。」
「也不一定要拘泥於我想出來的東西。如果你覺得能做出好東西,就自由地去做就行了。賺來的錢怎麼用,那是瑪麗的自由。」
「你這傢伙……難不成,是為了我?」
製作能讓人們生活更方便的魔道具——瑪麗已經體會到了這種喜悅。但那是瑪麗想走的道路,是在軍事組織皇國魔道士團里無法實現的。
而卡穆伊將實現這條道路的手段擺在了瑪麗面前。
「不,是為了奧托。瑪麗嘛,算是順帶的吧。」
「真是的……」
就算是順帶的,卡穆伊也確實考慮到了瑪麗的事。明明有著極其冷酷的一面,卻又是個老好人。除了同伴之外,最了解這一點的,其實正是瑪麗。
「怎麼樣?」
「啊,好啊。我跟你簽契約。」
「哦!是嗎,太好了!謝謝你!」
明明是別人的事,卡穆伊卻像自己的事一樣高興地道謝。越是了解卡穆伊,瑪麗心中對卡穆伊的憎恨就越淡。
實際上,已經幾乎完全不剩了。
「順便把另一份契約也了結了吧。」
「另一份契約?」
「喏,拿著吧。」
瑪麗從桌子抽屜里拿出一張紙片,遞給卡穆伊。
「……這是?」
卡穆伊一眼就看出了那是什麼,但還是姑且問了瑪麗一句。
「約定好的咒語。這是直接參与項圈開發的人持有的信息,應該沒錯。」
「……謝謝你。瑪麗,我最喜歡你了。」
「哈!? 你、你這個笨蛋!別說這種無聊話,趕緊把項圈給我解開!」
「已經解開了。剛才那句話就是我植入的解除咒語。」
瑪麗伸手摸了摸脖子,項圈確實已經解開了。
「你這傢伙,居然用這種話……」
「我本來是想著絕對不可能說出口的話,但剛才差點就自然而然地說出來了。」
「笨蛋……」
「這種害羞的表情,不如去給阿爾特看怎麼樣?」
「笨蛋!」
「不,這也是正經話。托你的福,我在皇都未完成的事已經有了眉目。把這些做完之後,皇都就沒有我的事了。我們就要回領地去了。」
「畢業呢?」
「我來皇都的目的不是從學院畢業。雖然不是全部,但該在學院學的東西我覺得已經學到了。剩下的,就是想儘快在領地里活用這些知識。」
「……是嗎。」
瑪麗感到失落,不僅僅是因為再也見不到阿爾特了。不管怎麼說,雖然一直吵吵鬧鬧的,但在此之前,能和瑪麗這樣較勁的對手,除了卡穆伊之外沒有別人。
「嘛,那個……雖然起因糟糕透了……但現在我覺得,能認識瑪麗小姐真是太好了。」
「是嗎。嘛,我也是。沒想到在學院里還能遇到能這麼當面跟我吵架的傢伙。只不過……」
「只不過什麼?」
「別說得好像這就結束了似的。我和你的戰鬥,從現在才開始呢。」
「誒?也就是說?」
「我會站在希爾德加德那邊。不是作為皇國魔道士團長的女兒,而是作為單純的瑪麗。」
「原來如此。這可多了個難纏的敵人啊。」
「算是吧。」
「那麼……下次再見了?」
「啊,再會吧。」
好對手——卡穆伊和瑪麗的這段關係,還將繼續下去。
卡穆伊在皇都未完成的事——並不只有奧托的事。還有一件,比奧托更早之前就決定要做的事。雖然卡穆伊始終只是支援的立場。
「大哥,您想想辦法啊。再這麼拖下去不給錢,我這邊的日子可就難過了。」
達克用與平時完全不同的語氣,對面前的男人說著話。達克稱為「大哥」的男人,是貧民窟最大組織的三號人物。正如達克所稱呼的那樣,他是達克的拜把子大哥。
「煩死了!不是說了再等等嗎!連我這個當大哥的話都不聽了嗎?! 」
「可是,付款期限早就過了。為什麼要這樣刁難我?」
「我才沒有刁難你!」
「那為什麼不付錢呢?就算是自己人,賭博的錢不付清,作為莊家可是信譽問題啊?」
「那是——」
被達克這麼一說,大哥的氣勢頓時弱了下來。看到他的樣子,達克露出了狐疑的表情。
「雖然我不太敢相信……」
「什麼?」
「沒付賭贏的錢的,不止我一個吧?」
「……那又怎樣?」
也就是說,正如達克所問的,他還拖欠著其他人的付款。
「什麼叫『那又怎樣』啊?這情況不是很糟糕嗎?要是被老大知道了,他會怎麼想?」
「這種事我當然知道!」
「那就趕緊付清啊。」
「我也想付,可是付不出來啊!」
「……為什麼?」
「賠付的金額太多了,手上的資金不夠。」
「不,這不可能吧?就算是我也知道,莊家肯定是穩贏的。」
「那是……一般來說是這樣。」
「難道說,是賠率算錯了?」
「不,不是那樣。」
「……是故意調整了賠率?」
「人氣太偏向本國的皇國學院了,銷售額上不去。」
「話是這麼說,但哪有莊家會壓著自己的利潤不放的——」
「吵死了!還不是因為你說皇國一定會贏!」
「哈!? 大哥,我跟您說過這種話嗎?」
「你不是想把錢全押皇國嗎?」
大哥為什麼會知道這件事,不用想也明白。
「……一開始確實是這樣,但我後來改了主意啊?」
「改了主意?」
「從第二輪開始,我全都押中了。所以我可是賺了一筆的。」
「……我不知道。我沒收到這種消息!」
「消息?」
「啊,不,我是說我不知道你押了哪裡。」
這裝傻裝得也太明顯了,但現在不是追究這個的時候。接下來還得讓這位大哥出力才行。
「話說回來,如果只是我一個人的事,為了大哥我願意等。但是……」
「但是什麼?」
「我得上繳給老大一筆上納金。」
「什、什麼?」
聽到達克的話,大哥的臉色變了。
「也不知道是從哪聽說的,我這次賺了一筆的事好像暴露了。」
「所以就要上納金?為什麼不通過我?你不是我的手下嗎?」
在組織中,達克的立場是老大的小弟的小弟。按理說,達克的上納金應該交給大哥,再由大哥連同自己的份一起作為上納金交給老大。
「這事兒您得自己去問老大啊。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我突然就被當成直系一樣對待了。」
「出什麼事了嗎?」
「沒有。只是……」
「什麼!? 」
「快說!出什麼事了?! 」
「大哥,您除了這次的賭博,是不是還幹了別的危險事?我感覺老大好像在打探我……」
「……打探什麼?」
「比如我交了多少上納金啊,有沒有跟其他組織有來往啊……」
「……你怎麼說的?」
大哥的臉色更加蒼白了。這等於不打自招,承認自己心裡有鬼。不過,就算他不露出這種表情,達克從一開始就知道他有問題,才來找他談的。
「上納金嘛,我就老實說了。因為要是撒謊,我自己就危險了。」
「其他的呢?」
「不,其他組織什麼的,我哪知道啊。」
「是嗎……」
大哥明顯地鬆了一口氣。真是個好對付的男人——達克藏起內心的想法,裝出一副擔心的表情繼續說下去。
「不過,被問話的可不止我一個人。」
「還有誰?」
「這我就不能說了。不過說實話,在大哥被問話之前,我就已經聽到一些關於您的傳聞了。我覺得,老大很可能已經全都知道了。」
「怎麼會……」
「您為什麼要干背叛這種勾當?」
「等、等等。我沒做到那種地步。」
「可是,您跟其他組織有交易——」
「那是為了多賺點錢。」
「但結果是,賺的錢全進了對方的口袋,大哥這邊反而虧空了。」
「你連這個都知道……」
「為了掩蓋虧空,就想在莊家這邊多撈一筆?」
「對。」
「我覺得這很危險啊?不管大哥的本意如何,關鍵要看老大怎麼想。」
「話是這麼說,可我該怎麼辦?已經走投無路了吧?」
「要我說的話,乾脆下個決心也是個辦法。」
「決心?」
「在被殺之前先下手為強。」
「你……那豈不是……」
「我一直都很同情大哥。大哥連危險的活兒都認真干,可老大寵愛的卻儘是些只會賺錢的傢伙。」
「啊,沒錯。」
「干我們這行,賺錢就是一切嗎?我不這麼認為。」
「你說得對。得有豁出命去的膽量才行。」
「對吧?這樣下去,就算現在沒事,將來也不知道會怎麼樣……」
達克的話一步步把大哥逼入絕境。被煽動的不安越來越大。當不安膨脹到一定程度時,人就只會想著如何消除這種不安。
現在的大哥就是這種狀態。為了讓他變成這樣,達克從很早以前就開始一點點地給大哥種下不安的種子。
「……我說啊。」
「嗯。」
「如果——當然這只是假設——如果我要往上爬,你會怎麼做?」
大哥的想法已經達到了達克所期望的程度。
「也就是說,我也能跟著往上爬嗎?如果是那樣的話,我會跟著大哥的。」
「真的嗎?」
「當然了。別看我年紀小就覺得我好欺負。人手湊齊了也是一股力量,而且我有信心能召集到人手。」
「是嗎……」
就算不聽達克這番話,大哥也知道達克已經聚集了不少人。正因為知道,他才派人去傳遞消息,剛才還問達克願不願意跟自己干。
「剩下的就看大哥的決斷了。不過,沒有太多時間考慮了。您應該明白吧。」
「啊,我明白。」
不需要考慮的時間。結論已經出來了。達克的大哥已經被逼到了這種地步。逼他的不是老大,而是達克。
他跟大哥說的那些話,有不少添油加醋的成分。把一點點事實誇大來說。而那一點點事實——比如老大懷疑大哥背叛——也是達克故意放出消息導致的。
為了那一天,達克他們一直在穩步準備。而且那一天,似乎比最初預想的要來得早得多。
達克又給大哥灌了幾句火上澆油的話,然後走了出來。
「鋪墊工作完美,剩下的就是收尾了。看起來比預想的要快。是不是該加緊準備了?啊,對了,首先得把那隻不知什麼時候賴著不走的蟲子給處理掉。」
達克自言自語道。彷彿在回應他的自言自語,潛伏在暗處的幾道影子,同時四散而去。
其中一道——比其他影子略小一些的影子——穿過了貧民窟。它的目的地是卡穆伊那裡。為了傳達達克自言自語中所蘊含的口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