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 35 · 森林邊上的小小魔女 1
十 同行志願者
早晨的市場也充滿了活力。
色彩繽紛的蔬菜和水果整齊地擺放著,看似主婦的女性們與店主高聲討價還價的情景隨處可見。
在販賣食物的攤位上,煮成粥狀的穀物、夾著蔬菜和火腿的麵包等,比起中午,分量較少、口味清淡的食物似乎是主流。
看著展現出與昨天不同面貌的市場,米莎睜大了圓圓的眼睛,環顧四周。
昨天以乾貨為主的魚類海鮮,如今也擺滿了鮮活水靈的魚,彷彿在炫耀著剛捕撈上岸的新鮮度。其中甚至還有活蹦亂跳的,不經意間探頭張望的米莎嚇得發出一聲小小的尖叫,引得周圍一片笑聲。
「用鹽水煮著吃可好吃了?要不要來點?」
米莎的目光被在小桶里咔嚓咔嚓蠕動的大量螃蟹吸引住了,攤主大叔帶著半開玩笑的表情招呼道。
「嗯——雖然很想嘗嘗,但我住在旅館裡,沒法烹飪啊。」
然而,面對這個一看就是觀光客的孩子出乎意料的回答,魚攤大叔頓時愣住了。他原本期待的是諸如「居然活活煮來吃!」之類可愛的反駁,以及由此引發的溫馨氣氛,絕不是如此冷靜的話語。
對米莎而言,為了生存而奪取動物的生命是生存的必然,她並不覺得這有什麼殘忍。她甚至認為,既然捕獲了,就美味地享用才是應有的禮儀。
「這蝦也好大啊~。和河蝦完全不同。」
米莎依然笑眯眯地指著同樣新鮮、活蹦亂跳的大蝦。魚攤大叔像是被打敗了似的笑了起來。
「拿到那邊的攤位上,說是從我這兒買的,他們會幫你烤哦?我給你便宜點怎麼樣?」
「誒?可以嗎?」
看著笑著指向斜對麵攤位的大叔,米莎雙眼放光,暗自盤算了一下自己的胃容量。
(雖然剛吃過早飯,但一隻蝦的話應該還能塞得下……不過只買一隻也不好,也讓喬爾多先生他們嘗嘗吧……)
好,能行!判斷完畢的米莎,依然笑眯眯地開始和大叔商討蝦的價格。
然後。
「太好吃了——!!明明昨天也吃過,但感覺味道不一樣!」
米莎將眼前烤好的熱騰騰的蝦放入口中的瞬間,發出了驚嘆的聲音。
蝦肉緊實Q彈,富有彈性,一口咬下去,肉汁瞬間在口中迸發。蝦本身的味道也十分濃郁醇厚。
更妙的是,恰到好處的鹽味和火候,完美地襯托出了蝦的甜味。
「Q彈多汁……」
米莎用握著蝦串的手的另一隻手托著臉頰,雙眼陶醉地眯了起來,看起來非常幸福。周圍不經意間看到這一幕的人們,彷彿被感染了一般,紛紛湧向魚攤:「有那麼好吃的話,那我也……」
突然被一大群人包圍的魚攤大叔,以及與魚攤聯動著忙碌起來的海鮮燒烤攤的年輕人,都發出了幸福的悲鳴。
然而,那個在不知不覺中為銷售額做出貢獻的米莎本人,卻正專註於吃蝦,對此渾然不覺。
喬爾多一邊啃著自己手裡的烤蝦,一邊笑著看著這副情景。
之後,不知為何心情大好的魚攤大叔,給吃完蝦的米莎送來了剛煮好的螃蟹。
米莎對這突如其來的好意感到驚訝,正要婉拒,大叔卻笑著說:「我喜歡你這丫頭,拿去吃吧!」硬是塞給了她。
在喬爾多的調解下,米莎覺得再推辭也不好,便收下了。這螃蟹也是熱氣騰騰,美味無比。
米莎不太會剝殼,大叔便幫她剝好遞過來。那堅硬的蟹殼在他手中彷彿變魔術般被迅速剝開,嫻熟的手法讓米莎忍不住發出了歡呼聲。
不知不覺間,周圍聚集了許多人,大家都在吃蝦啊蟹啊,看來那家店果然很受歡迎吧。
米莎一邊這樣想著,一邊輕輕揉了揉自己的肚子。
「……吃太多了啦。」
本來只想吃一隻蝦,結果一不小心得意忘形了,胃裡沉甸甸的,很難受。
「去老婆婆那兒吧。讓她給我開點胃藥。」
米莎一邊嘀嘀咕咕地走著,喬爾多一邊哧哧笑著跟在後面。
喬爾多姑且是勸阻過的,但這是米莎被螃蟹的美味沖昏頭腦、失控的結果,所以就算被笑話,米莎也沒有權利抱怨。
不過,在背後被人悄無聲息地笑話,還是挺讓人惱火的。
因此,當她到達目的地的帳篷前,說出「作為藥師,我有一些機密要談,所以請不要跟進來!」時,有一半是出於報復的心理。
當然,藥師的知識中確實有一些為了不被濫用而不得外傳的秘密,這個要求也不算不自然。喬爾多等人雖然表情微妙,但還是同意了在店前等候。
(太好了。這樣我就可以毫無顧忌地說話了。)
帶著一絲罪惡感,米莎像穿過懸掛著的藥草束一樣走進了店內。
「老婆婆,您在嗎?」
店內因為有許多怕光的藥草而顯得有些昏暗,到處堆滿了藥草,視野不佳。米莎沿著勉強能容一人通過的狹窄通道,朝著裡面輕聲呼喚。
「在這兒呢。來得正好。」
米莎循著立刻傳來的聲音,探頭看向一堆特別高大的藥草堆後面,那裡放著一張小桌子和兩把椅子。
然後,不知為何,老婆婆正用黑色的兜帽把頭也嚴嚴實實地罩著。
「你的護衛們在外面吧?」
老婆婆用動作示意她在對面的椅子上坐下,米莎順從地坐了下來,同時點了點頭。
「我說有藥師之間的話要談,請他們迴避了。」
聽到米莎的話,老婆婆低聲笑了起來。
「那挺好。就算是普通的藥師或醫生,也有許多不想讓別人知道的秘密。」
米莎目不轉睛地盯著這位正愉快地笑著的老婆婆。
由於兜帽戴得很深,除了隱約可見的下巴,完全看不到她的臉。
雖然那略帶沙啞的聲音確實和昨天聽到的老婆婆一樣,但米莎總覺得有種說不出的違和感。
她覺得是同一個人。但又感覺有什麼地方不一樣。
察覺到米莎那探尋般的視線,老婆婆的動作停了下來。
「直覺敏銳是好事。能活得長久的。」
低語的聲音,不再是之前老婆婆的聲音,而是一個年輕女性的聲音。
米莎對這突如其來的變化感到驚訝,倒吸一口涼氣。在她面前,兜帽被緩緩摘下。
鉑金色的頭髮沙沙地傾瀉而下。
那雙堅定地注視著她的眼睛,蘊藏著神秘的森林色彩。
米莎獃獃地望著這位與自己擁有相同色彩的老婆婆。
這是除了母親和舅舅之外,她第一次遇到的、與自己擁有相同色彩的人。
然而,比起見到這個人的喜悅,米莎心中更多的是驚訝。
「為什麼?昨天明明是……」
看著愕然的米莎,老婆婆用非常年輕的聲音哧哧地笑了起來。
「我偽裝了。這種顏色太顯眼了,而且也太出名了嘛。你看,還有這個。」
說著,老婆婆的手伸向了自己的臉……
「呀?! 」
隨著皮膚被嘎吱嘎吱地剝離下來,米莎猛地睜大了眼睛,倒抽一口冷氣。
她之所以沒有尖叫出聲,大概是因為理智告訴她,絕不能在這裡大聲呼叫把喬爾多他們引進來吧。
就這樣,從臉上剝下了一層膚色的東西之後,露出的是一張肌膚光潔、年輕女性的臉龐。
「重新自我介紹一下。我叫米蘭達。我和你母親是自幼一起長大的青梅竹馬哦?」
那溫柔的微笑,不知為何,與米莎的母親蕾亞絲有幾分相似。
蕾亞絲也常常這樣逗弄米莎,然後露出這樣的笑容。
「……啊,是。請多多關照。」
米莎第一次知道,原來人驚訝到極點時,反應反而會變得遲鈍。
她獃獃地望著這個與昨天簡直判若兩人的人。
「那個,是怎麼做到的?」
她問出這個在意的問題,幾乎已經是出於本能了。米莎的好奇心是根深蒂固的,似乎和她本人的意識是兩碼事。
「用一種植物的樹根熬煮加工而成的。把它直接塗在臉上,塑造出另一張面孔。就像一張製作精良的面具。幹了之後會呈現出類似真實皮膚的質感,只要不像這樣揭下來,就不會輕易脫落。缺點是它不透汗,所以長時間戴著會悶熱。這是今後的課題。」
米蘭達簡潔地說明著,將揭下來的東西展開遞給了米莎。
那是昨天見到的那位滿臉皺紋的老婆婆的臉,薄薄地躺在掌心上,看起來相當詭異。
「頭髮可以染或是戴假髮,那眼睛呢?眼睛是怎麼處理的?」
昨天分明是灰色的。
米莎激動地探出身子。米蘭達在桌子底下翻找了一會兒,拿出了幾個小玻璃瓶。
「把這個滴進眼睛裡,虹膜就會染成同樣的顏色。然後再用這個滴一次,就能固定下來。不過,這個真的很容易脫落,用水一衝就掉了。……眼淚也不行,會衝掉的。」
她輕輕捏起一個小瓶湊到油燈下,裡面有褐色、藍色,還有和昨天那位老婆婆一樣的灰色。
「……這也是『森之民』做的嗎?」
改變瞳孔的顏色,這種事聞所未聞。說起來,能用這麼薄的膜一樣的東西改變容貌,她也是頭一回聽說。
連這種東西都能製造出來,這已經完全超越了「藥師」的領域了吧——米莎一邊想著,一邊仔細端詳著手中的東西。
(難怪國王和貴族們會在意。要是能得到這種知識,恐怕連國家的樣貌都會被改變。)
「這是為了隱藏我們自己而研發出來的。無論混入多少其他血脈,不知為何,這種色彩都不會消失。就算和黑髮的人生下孩子,四個孩子里也會有三個繼承這種顏色。簡直像詛咒一樣。」
看到米莎表情僵硬,米蘭達有些困擾地告訴她的,是這個族群驚人的煩惱。
「遺傳法則不知為何,對我們一族並不適用。或者說,是我們的血脈太過強大了。詳細原因至今不明。但正因如此,如果我們暴露身份在外行走,就會被那些渴求知識的人狩獵。為了尋求新知而離開村子的許多人,都成了犧牲品。我們明明只是想了解戰勝疾病和傷痛的方法而已……」
米蘭達微微垂下的眼帘,如實地訴說著這個族群所走過的歷史。
米莎不禁遙想那些走過艱辛道路的祖先們。
如果說即便如此也未曾放棄的先人們的智慧結晶就是這些東西,那麼為此感到恐懼和畏縮,恐怕是一種失禮吧。
想來,離開族群的母親從未向她提起過「森之民」的存在,也是因為害怕年幼的孩子會無心泄露情報吧。一旦隱居村落的位置暴露,將會引發怎樣的悲劇,光是想想就覺得可怕。
「不過,既然能偽裝得那麼完美,也就是說,我可能在沒注意到的情況下,就和『森之民』擦肩而過了嗎?」
米莎忽然想到,便問了出來。米蘭達搖了搖頭。
「別人不好說,但我覺得米莎應該沒有遇到過。因為你一路上都沒有特意隱藏,就這樣走過來的吧?如果看到了,別人應該會像我一樣設法接觸你才對。就算自己實在無法接觸,也應該會傳遞信息,建立起暗中守護的機制。」
「暗中守護的機制……嗎?」
米莎覺得有些不可思議。
(僅僅因為擁有相同的色彩,就會對一個連存在都不知道的人,如此費心關照嗎?明明還是素不相識的外人?)
「因為我們是通過強化族群內部的團結才存活下來的啊。雖然有時候會覺得有點麻煩,但或許正因為有歸處,才能在外部自由漂泊吧。」
米蘭達的笑容很溫柔,米莎不知怎的感到一陣心酸。
那個連聽都沒聽說過的「故鄉」。
離開那裡的母親,難道不曾想過要回去嗎?
「嘛,不管哪個時代,都會有那種從族群情報網中溜掉的無法無天之徒。其實,你舅舅也是其中之一哦——」
像是要改變這沉悶的氣氛,米蘭達突然提到了舅舅。米莎驚訝地睜大了眼睛。
「萊恩在現在的族群里也是出類拔萃的自由人。本來不到二十歲是不能獨自離開村子的,可他卻在十五歲的時候就說『這裡已經沒有東西可學了』,然後跑了出去。自從蕾亞絲離開村子後,他尤其變本加厲,隨心所欲地到處晃蕩,也不怎麼聯繫。不過,因為他每隔幾年就會回來,展示一些驚人的新知識,所以誰也沒辦法阻止他。」
聽著米蘭達有些困擾的描述,這與那位偶爾來訪的舅舅形象完美重合,米莎忍不住笑了出來。
「這可不是好笑的事哦?托他的福,現在這種緊急情況下,我們也找不到辦法抓住他。總之,我已經放出消息,如果有人見到他,就告訴他你的事,但什麼時候能傳到,真的毫無頭緒。對不起啊。」
看著抱歉地垂下肩膀的米蘭達,米莎慌忙搖頭。
「請別在意。我本來就沒指望能聯繫上!如果能……總有一天,能傳達到的話,我會很高興的。」
「是嗎?你能這麼說,真是幫了我大忙了。」
米蘭達雖然臉上還帶著一絲困擾,但還是露出了笑容。
然後,她突然笑著拋出了一顆炸彈。這次,米莎終於忍不住大聲叫了出來。
「那麼,說回正題。在抓到萊恩之前,我想作為你的代理監護人陪在你身邊,你覺得怎麼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