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 35 · 森林邊上的小小魔女 1
九 朝霞之中
那裡是一片純藍的世界。
搖曳搖曳地透過光線晃動的視野,告訴米莎這裡正是水底。
然而,呼吸卻不可思議地並不困難。帶著些許朦朧的意識,米莎隱約察覺到這裡是夢境的世界。
不知從何處傳來微弱的啜泣聲。米莎緩緩轉動脖頸,尋找聲音的主人。
於是,她看到一個坐在水底沙地上的背影。
那人穿著一襲寬鬆的白衣。
長長的頭髮,是融入海色的、深邃的藍色漸變。
雖然看不見面容,但從氛圍上能分辨出是個男性。
而他的臂彎中,正抱著一個白色的東西。
那是點綴著美麗蕾絲的白色連衣裙和頭紗。
彷彿是新娘的嫁衣。
他將被頭紗包裹的頭顱緊緊壓在胸前,如同守護般擁抱著,哭泣著。
那哭聲哀切得令聽聞者心頭髮痛。
哭泣聲中,隱約夾雜著像是名字的詞語,卻聽不真切。
啊,他是在哀悼他心愛的人吧。
之所以能意識到這一點,是因為那哭聲中的哀愁,與最近聽到過的某種聲音相似。
《不要哭了》
米莎本想這樣說,話語卻未能化作聲音。
她想靠近些,輕撫他的後背安慰他,但方才還能自由活動的身體,此刻卻不可思議地紋絲不動。
她只能佇立在原地,凝視著那微微顫抖的背影。
胸口好痛……彷彿被那個男人的悲傷所感染一般,痛苦而又哀傷。淚水沿著米莎的臉頰滑落,融入了大海。
(不要哭了……不要哭了……)
對這紋絲不動的身體感到焦急,米莎甚至覺得,只要能止住他的眼淚,她什麼都願意做。
(因為,我知道那份悲傷。也知道獨自跨越它有多麼痛苦……)
然而,米莎的身體依然無法動彈。她只能繼續凝視著那個哭著喊著「好寂寞」、「好悲傷」的背影。
倏地,米莎猛然驚醒。
剛睡醒的身體還不太靈便。她緩緩轉動脖子,看到床頭柜上放著的藍色石頭正散發著朦朧的光芒。
那柔和的藍光十分美麗……卻又透著哀傷。
米莎用遲緩的動作撐起身子,輕輕拈起那顆藍色的石頭。
在米莎的掌心上閃爍了一兩下之後,石頭收斂了它的光芒。
(那是你的記憶嗎?)
米莎凝視著失去光芒、靜靜躺在掌心的石頭,在心中問道。
雖然沒有得到回答,但米莎覺得,這大概接近真相了。
夢中那個藍色頭髮的男人。
搖曳著光影的水底那哀傷的聲音。
「……那是誰?」
石頭保持著沉默,什麼都沒有回答。
最終,就這樣醒來的米莎,悄悄地溜出了旅館,在太陽尚未升起的海岸線上緩緩漫步。
水平線已經開始微微變色,日出應該不遠了。
一同醒來跟上來的蓮,正在水邊與波浪嬉戲奔跑。昨天因為腳傷還沒好,被迫在旅館裡待了一天,所以它格外興奮。看著歡鬧的蓮,米莎眯起了眼睛。
米莎的手中,緊緊握著那顆藍色的石頭。
雖然是偶然撿到的,但她覺得這東西應該歸還給大海。
然而,當真面對著大海時,她卻怎麼也做不到將它扔進波浪之中。現狀就是,她懷著猶豫不決的心情,在海岸上徘徊。
(我到底在幹什麼呀。)
如果能幹脆地把它當作一場夢,事情就簡單了。只是因為昨天聽過的童話故事留在心裡,才會出現在夢裡。這樣想的話,似乎才是正確的答案……
漫無目的地走著,她看到前方有個人影。
走近那個面向大海佇立的人影,發現那是一個與自己年齡相仿的少女。
「……艾莉絲?」
她輕聲呼喚的,是昨天結識的那位少女的名字。
正是在舞台上完美演繹了那支舞蹈的那個孩子。
「啊,米莎小姐。」
聽到呼喚,艾莉絲將望向大海的視線轉向這邊,露出了溫柔的微笑。
那是一個能讓見者心境也變得溫柔平和的微笑。
「怎麼了?這麼一大早。」
「……不知怎麼就睡不著了。艾莉絲呢?」
「我算是例行公事吧。我很喜歡日出之前的這段時光。」
她再次將視線投向大海,低語的側臉看起來格外成熟。
「這樣啊……」
不知為何,找不到合適的話語。米莎只是沉默著,與她並肩而立,同樣注視著漸漸明亮的水平線。
「那個傳說,您覺得怎麼樣?」
那低語聲小得幾乎要被濤聲淹沒。
「龍神大人,最終獲得幸福了嗎?」
不經意間,在那個奇異夢境中看到的、某個哭泣者的背影浮現又消散了。
「這個嘛……如果故事是真的,那他應該是幸福的吧?」
聽到米莎含糊的回答,艾莉絲微微一笑。
「那個村姑的名字並沒有流傳下來。甚至連她是誰家的女兒都不知道。就好像有人刻意隱瞞了一樣。我每次聽到那個故事,不知為何,胸口就會發緊,想哭。從小就一直是這樣。」
低語的艾莉絲眼中雖然沒有淚水,但米莎不知為何,覺得艾莉絲像是在哭泣。
「長大一些後,我明白了。因為那位如此專一地深愛著村姑的龍神大人,讓我感到心痛……又讓我心生憐愛。……對神明抱有這種想法,真是大不敬吧。」
艾莉絲微微眯起眼睛的側臉看起來格外成熟,米莎眨了眨眼。
一瞬間,彷彿有另一個人的影子重疊在了艾莉絲身上。
「我想要傳達出去。告訴世人,『那個女孩』遇見了龍神大人,被深愛著,她是幸福的。哪怕只有一點點,也希望藉助我的舞蹈傳達出去。……雖然不知道他是否能看到。」
艾莉絲閉上了嘴,沉默籠罩了四周。
米莎依然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
於是,她只是默默地凝視著這個比自己年幼、卻不知為何顯得格外成熟的少女的側臉。
沉默之中,朝陽緩緩升起。
米莎忘記了呼吸,沉醉在這莊嚴的景象之中。
……夜色漸漸遠去。
忽然,艾莉絲舉起雙手,大大地伸了個懶腰。
然後,她轉向米莎,莞爾一笑。
「說了些奇怪的話呢,對不起。也不知是怎麼了?我連對媽媽她們都沒說過呢。」
看著有些不好意思地笑著的艾莉絲,方才那不可思議的成熟氣質已消失無蹤。
艾莉絲說要回去幫忙準備早飯。米莎與她約定今天也會來看排練後,便分了手,喚回蓮,慢慢地踏上了返回旅館的路。
(怎麼回事。心裡好鬱悶……)
一邊應付著在腳邊嬉戲的蓮,米莎一邊沉入了思考的海洋。
傳說。黎明前的夢。艾莉絲的話。
所有的一切都攪在一起,沉成了一團。
如果能好好整理清楚,應該就能找到答案,但卻找不到缺失的那一塊拼圖。
「米莎,你到哪裡去了!」
米莎心中這份鬱悶,在看到一臉嚴肅地站在旅館門口的喬爾多時,瞬間煙消雲散了。
因為時間實在太早,旅館的人也還沒起床,所以也沒辦法託人帶話。或者說,她本來就打算在大家起床前悄悄溜回去,所以根本沒怎麼在意才是實話。
「……對不起。我醒了之後,就去看日出了……」
米莎憑著經驗知道,面對這種表情的人,胡亂找借口只會火上澆油。她耷拉著腦袋,垂下了頭。
頭頂上傳來一聲深深的嘆息。
「下次再去哪裡,一定要跟我說一聲。要是米莎出了什麼事,我可沒法向信任我、把你託付給我的公爵閣下交代。」
喬爾多明明一定有很多話想說,卻全都咽了回去,只用一句話總結了。米莎用驚訝的眼神看著他。
因為她根據以往的經驗,已經做好了被說教一小時的準備,所以反而有些泄氣。
與此同時,比起被說教,更強烈的罪惡感湧上心頭。米莎這次不是嘴上說說,而是發自內心地反省了。
「是。對不起。我會牢記的。」
這一次,她真心誠意地道了歉。喬爾多苦笑了一下,撫了撫她的頭。
「明白了就好。吃早飯吧。這家旅館的早餐麵包很好吃。」
他輕聲催促著,將米莎領進了餐廳。
之後,米莎也向其他外出尋找她的騎士們好好地道歉,終於吃上了早飯。
吃過早飯,稍作喘息,米莎想起了昨天與老婆婆的約定。
她從窗口確認了一下太陽的位置,太陽還沒有升得很高。
「……市場里的店鋪,大概什麼時候開門啊?」
「也有人當早飯吃,早一點的店應該已經開了吧?」
米莎有些坐立不安地問道。正在喝飯後茶的喬爾多給出了一個意外的回答。
聽到這個回答,米莎垂下了肩膀。
(果然還是太早了吧。)
就算老年人起得早,也不代表一大早就開店吧。更何況那裡是賣藥草的店,又不是賣吃的。通常都會認為開店時間會更晚一些。
(早知道就該問好拜訪的時間。……靜不下心來。)
米莎對「森之民」幾乎一無所知。
母親是藥師,偶爾來訪的舅舅也是,但米莎從未從他們口中聽到過「森之民」這個詞。
米莎所知道的關於「森之民」的一切,全都是喬爾多告訴她的。
所以,一想到這次能從與真正的「森之民」關係親密的人那裡聽到一些事情,她就坐立不安,靜不下心來。
(說起來,媽媽說過,她和爸爸相遇的契機,是因為她治好了受傷的爸爸。昨天的老婆婆說媽媽「離開了村子」,如果問問爸爸的話,是不是就能知道得更詳細一點呢?)
忽然想起這件事的米莎,嘆了口氣,甩開了這個念頭。
想起分別時父親的臉龐,她覺得這樣做無異於揭開他的傷疤,實在不忍心。
要能以平靜的心情談論往事,恐怕還需要一些時間。
無論對父親,還是對自己。
看到米莎剛才還坐立不安,這會兒又低著頭、消沉地把玩著杯子,喬爾多露出了心疼的表情。
這個小女孩,會在不經意間露出這樣的表情,陷入沉默。
有時是在不經意的對話中,有時是在目光停留在某個平凡風景的瞬間。但很容易想像,這些都是因為她想起了逝去的人。
喬爾多自己也在戰場上出生入死,失去過親密的朋友和同甘共苦的部下。那是非常痛苦而艱難的經歷。
但是,他不能將在戰場上時刻覺悟到死亡、時刻與死亡相伴的自己,與米莎這次的經歷相提並論。
在沒有絲毫準備的情況下,被突然奪走獨一無二之人的痛苦,是無法估量的。
想到這裡,喬爾多也不知道該如何對米莎開口了。於是,他只能默默地守護著米莎,等待她自己從思緒的海洋中掙脫出來。
似乎有著同樣感受的其他騎士們——喬爾多的心腹部下們——也似乎時不時地留意著這邊,但沒有人開口。
看著部下們一邊用眼角餘光關注著,一邊若無其事地繼續著剛才的對話,喬爾多有些無奈地想,一群大男人這是在幹什麼呢。
當然,這群大男人里也包括他自己。
「反正也沒什麼事要做,要不要現在就去市場看看?早市的話,比起面向遊客,更多的是面向本地居民的店鋪,所以和昨天是不同的熱鬧景象,挺有意思的哦?」
他輕聲問道。米莎的眼中瞬間亮起了神采。
「本地人?」
「嗯,賣蔬菜水果魚什麼的。早上主要是生鮮食品。」
看到米莎產生了興趣,喬爾多笑著回答。
「嗯。我想去看看。反正待在旅館裡也沒事做。」
米莎微笑著點了點頭。
她很喜歡接觸和學習新事物。
住在森林裡時不知道的事情,在外面有太多太多了。
「那麼,先回一趟房間,準備好就出發吧。」
聽到喬爾多的話,米莎興沖沖地站了起來。
一想到今天會遇到什麼樣的事,她的心情就雀躍起來。
她迅速將剛才的憂鬱情緒拋到一邊,抱起因為清晨散步而有些疲倦、正在打瞌睡的蓮,快步回到了自己的房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