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 35 · 森林邊上的小小魔女 1

十一 「森之民」米蘭達

正在藥鋪店前悠閑地與同伴談笑的喬爾多,聽到店內突然響起的米莎的叫聲,瞬間轉身,衝進了店裡。

他毫不在意撞倒堆積如山的藥草,以最短距離直奔店鋪深處。然後,他找到了坐在椅子上的米莎,一把將她抱起護在身後,與坐在對面的黑袍人對峙。

這一切都發生在米莎因驚訝而叫出聲後的眨眼之間。等米莎回過神來,發現自己已被護在身後,她無法理解眼前的狀況,只能眨著眼睛。

緊接著,又有兩名騎士從她身後趕了過來。

被喬爾多擋在前面、兩名騎士護在身後的米莎,終於把握住了狀況,慌忙拍了拍喬爾多的後背。

「喬爾多先生,不是的。米蘭達小姐不是敵人,她也沒有對我做什麼不好的事。」

她想要探出頭來,卻被身後的一名騎士輕輕按住肩膀攔住了。米莎越發焦急,這時,一聲清脆的笑聲響起。

「哎呀呀,真是相當不錯的反應神經呢。作為護衛來說,合格了。」

喬爾多無言地瞪著眼前哧哧笑著的女人。

鉑金色的頭髮,翠綠色的眼睛。

這過於鮮明的特徵毋庸置疑,表明眼前的女人正是「森之民」。

那張帶著調侃笑容的臉龐輪廓分明,與米莎有著某種共通之處。

但是,即使她確實是「森之民」,對喬爾多來說也是個陌生的女人,他不能讓她輕易接近自己要保護的對象。

在狹窄的店內,長劍只會礙事,於是他拔出替代的匕首,毫不鬆懈地戒備著。

「不必如此警惕吧?正如米莎所說,我沒有傷害這孩子的心思。你應該聽說過『森之民』的團結吧?我只是聽這家店的店主說這裡有『森之民』的孩子,才趕過來的哦?」

女人露出溫柔的微笑,攤開雙手,表示自己什麼都沒拿。喬爾多猶豫了片刻後,放下了匕首。

另一邊,米莎聽到米蘭達的話,意識到她是在裝作與「老婆婆」是不同的人,悄悄地鬆了口氣。

米蘭達究竟分飾著多少張面孔生活呢?

或者說,如果被要求交出「老婆婆」,她打算怎麼辦?

米莎的這些疑問被拋在一邊,米蘭達依然保持著微笑,開始了自我介紹。

「重新自我介紹一下。米莎的騎士大人們。我叫米蘭達。這次是接到婆婆的通知,作為『森之民』的代表,前來保護我族年幼的女兒的。」

米蘭達優雅地屈膝,行了一個淑女禮。喬爾多向她投去困惑的目光。

「話雖如此,說是保護……我們也是受她父親正式委託,護送她到鄰國的。不管你們怎麼說她是『族中的女兒』,我們也不能將她交給你們。」

喬爾多露出一臉為難的表情,同時舉著「親生父親的委託」這面盾牌搖了搖頭。米蘭達緩緩地點了點頭。

「我聽米莎簡單說了下經過。即使你們不願意將她交給我們也沒關係。不過,能否讓我加入你們的旅程呢?」

這突如其來的請求,讓現場瀰漫開一陣動搖的氣息。

面對據說難得一見的「森之民」竟然出現了兩位的局面,就連喬爾多也不知該如何應對才好。

如果把她們帶回自己的國家,國王肯定會高興,但這並不意味著她就會成為自己這邊的盟友。

畢竟,「森之民」的本質是自由自在,這是眾所周知的。

當然,就算在這裡拒絕她,她也很有可能會擅自跟上來——喬爾多在心裡嘆了口氣。與其讓她在看不見的地方鬼鬼祟祟地跟著,還不如讓她待在眼皮底下更好。

「那個,米蘭達小姐是個好人!」

米莎打斷了正要開口的喬爾多。

她似乎把喬爾多的沉默往壞處想了,感到不安起來。

為了設法獲得許可,米莎嘗試辯解道。

「米蘭達小姐說,她是我母親的青梅竹馬。她們從小就在一起。我想聽聽媽媽的故事!」

米莎從被護著的背後繞到前面,仰望著喬爾多,急切地說道。

她不想失去這個能夠講述已故母親回憶的人。

這份迫切的心情傳達了過來,喬爾多露出為難的表情,輕輕撫摸了米莎小小的腦袋。

「我知道了,別那麼著急。我本來就沒打算拒絕她同行。」

他像哄小孩一樣撫摸著她的頭說道。米莎的臉頰染上了紅暈。

但很快,羞怯便被米蘭達願意同行的喜悅所取代,米莎露出了燦爛的笑容。

「米蘭達小姐,謝謝你。」

她深深地低下頭,卻被米蘭達笑了起來。

「這種時候,不是應該向准許的人道謝嗎?」

米蘭達哧哧笑著,同時用溫柔的手勢幫米莎整理好凌亂的頭髮。

米莎享受著那雙手帶來的舒適感,眯起了眼睛,然後轉身面向喬爾多。

「喬爾多先生,也謝謝你准許了。」

「不客氣。」

看著低頭鞠躬的米莎,喬爾多也笑著回答道。

「既然話都說好了,能讓我聽聽旅程的安排嗎?」

當得知他們計畫在欣賞完明天的奉納舞之後再出發時,米蘭達表示要再去準備一下出發事宜,約定傍晚時分再到旅館來,便離開了。

米莎依依不捨地目送著那遠去的黑袍背影。喬爾多笑著把手搭在她的肩上。

「晚飯的時候又能見到了,別擺出那種表情。有沒有想去的地方?明天看完奉納舞,可就要跟這個小鎮說再見了哦?」

聽他這麼開朗地說著,米莎稍微思考了一下。

「聽說,昨天童話里那個姑娘跳下去的懸崖,是真實存在的。據說那裡的景色非常美,我想去看看。」

米莎忽然想起了今天早上遇到的艾莉絲告訴她的事。喬爾多歪了歪頭。

「有那種地方嗎?」

「聽說從鎮上古老的神殿後面,沿著山路往上走就能到。雖然沒有明確的記錄,但從情況來看,應該就是那裡。」

「……總之,先去看看吧。」

鎮郊的那座神殿,是一座古老的石造建築,氣勢恢宏。

走進裡面,迎面映入眼帘的是一扇以藍色為基調的美麗彩色玻璃窗。

雖然不清楚那幾何圖案具體表現的是什麼,但透過陽光的藍色玻璃熠熠生輝,將一切都染上了柔和的藍色。

「簡直像在海里一樣。」

米莎被它的美麗所震撼,不禁發出了嘆息。

她輕輕地將手伸向光線,連手掌都彷彿被染藍了。

「正是表現了海洋。」

米莎正陶醉其中,冷不防被人搭了話。

她驚訝地回過頭,只見一位身穿黑色僧袍的年邁神父正從祭壇旁的入口走進來。

「嚇到您了,抱歉。看到稀客,不由得就走出來了。」

神父臉上刻著深深的皺紋,訴說著他所度過的漫長歲月。看到他那埋在皺紋里的細小眼睛流露出溫和的笑意,米莎放鬆了因驚訝而僵住的身體,連忙跪了下來。

「擅自闖入,非常抱歉。」

米莎道歉道。老神父用溫和的動作扶起了米莎的手。

「神之家的門,無論何時都是為任何人敞開的。不必拘謹。」

說著,他牽著米莎的手,將她引到了祭壇前。

「您知道這個小鎮的由來嗎?據說,有一位工匠被那個事件所感動,後來製作了這扇窗並獻給了這裡。」

在近處仰望,可以看到深淺不一的藍色玻璃拼接在一起,構成了複雜的圖案。

「是……大海嗎?」

「是的。據說是因為不敢妄自描繪神的姿態。而大海本身就是那位大人的化身,所以工匠便想著要表現大海。」

米莎重新打量起那扇彩色玻璃窗。

確實,有一部分看起來像是波濤洶湧,又像是漩渦翻卷。

「那麼,這裡就是傳說中那個舞台的神殿嗎?」

聽到米莎的問話,老神父遺憾地搖了搖頭。

「不。原來的神殿被海嘯沖毀了。據說當時許多珍貴的文獻和資料也被大海吞噬了。這座建築是後來重建的,所以與作為傳說舞台的那座神殿並非同一座。」

「……可它看起來這麼古老。」

米莎歪了歪頭。老神父輕笑了一聲。

「是啊。再過不久就滿三百年了,所以說它是古老的建築,倒也確實沒錯。」

「三百年!」

聽到這個令人難以置信的數字,米莎發出了驚嘆。

比人的生死輪迴還要漫長的歲月,這座神殿一直矗立於此,守護著小鎮與大海。

那會是怎樣的一段時光呢?

米莎正沉浸於遐想之中,喬爾多替她問清了那座懸崖的去向。

據說就在神殿後面的山路上。好心的老神父將他們一直送到了山路的入口。

他們默默地走在相當陡峭的坡道上。

那是一條僅容一人通行的狹窄獸道。

得知戀人死訊的新娘,是懷著怎樣的心情跑過這條路的呢?

米莎一邊走著,一邊想著這些。恍惚間,她彷彿看到了一個翻飛著白色婚紗、奔跑而去的背影。

視野豁然開朗,來得十分突然。

撥開伸展的樹枝穿過去,前方是一個小小的廣場,再往前便是一片蔚藍。

「哇啊——」

米莎不由自主地走到了懸崖邊上,喬爾多慌忙抓住了她的肩膀。

看他那慌張的樣子,米莎雖然心想(也太誇張了吧),但還是不經意地朝腳下瞥了一眼,頓時倒吸一口涼氣。

遙遠的正下方,撞擊在岩石上的海浪翻湧著白色的泡沫,不斷拍打著。

確實,如果從這裡掉下去,絕無倖免的可能。

「這……除非有神明相助,否則恐怕真的活不下來……」

米莎感受到一股比吹來的海風更甚的寒意,後退了一步。

米莎的手能夠拯救的生命,至少僅限於活著的人。藥物對已死之人是無效的。

「不過,從這裡看出去的景色真的好美。」

米莎依靠著牢牢扶住她的喬爾多的手,陶醉地眺望著大海。

她發現左手邊能隱約看到小鎮,便用手指了指。

「如果神殿被海嘯吞沒了,那小鎮是不是也一起遭受了海嘯的災害呢?這件事,誰都沒提起過啊。」

雖然神殿被樹木遮掩看不見,但考慮到地理位置,很難想像只有神殿受到了損害。

或者說,海嘯發生的次數多得都不值一提了嗎?

這個忽然浮現的疑問,沒有得到解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