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 35 · 森林邊上的小小魔女 1

二 為老婦診察與不安的氣息

一時的激動過去之後,本就似乎身體欠佳的老婦人,臉色愈發差了。

米莎勸她最好躺下休息,老婦人便說「家裡雖然簡陋……」,將她們帶到了鎮郊一棟老舊宅邸前。

「也沒個人打理……」她低聲解釋著,推開了那扇半朽的大門。門內的景象,簡直可以用「鬼屋」來形容。

通往玄關的通道,曾經大概被精心打理過,如今樹木無人修剪,肆意生長。腳下也僅勉強留下可供一人通行的寬度,雜草叢生。

宅邸本身似乎也長久失修,牆壁灰暗,屋頂褪色。大部分窗戶都拉著厚厚的窗帘,更為這棟宅邸增添了幾分陰森之氣。

而且,儘管宅邸相當大,卻感覺不到人的氣息。

「就你們兩個人住嗎?」

米莎隨口問道,走在身旁的男孩神情肅穆地點了點頭。

「爸爸媽媽還在的時候,住的人要多得多。」

少年簡短地回答,先前那種沖著喬爾多齜牙咧嘴的氣勢已蕩然無存。看來是被祖母訓斥一事對他觸動頗深。

推開鉸鏈生鏽、發出刺耳聲響的玄關門,屋內雖還未到傍晚,卻已有些昏暗,瀰漫著一股霉塵味。

(身體不好還住在這樣的環境里……)

米莎忍住皺眉的衝動,被領進客廳。這裡的傢具雖然陳舊,卻收拾得乾淨整潔,米莎這才鬆了口氣。

大概是老婦人病弱,少年年幼,無力維持這偌大的宅邸,只能勉強將自己居住的區域收拾妥當吧。

「請容我重新自我介紹。我叫瑪麗安娜·卡拉夫。這孩子是我的孫子,肯特。此次實在萬分抱歉。」

在請她們坐下的沙發上落座後,對面的老婦人重新報了姓名,低下了頭。她身旁名叫肯特的少年,也神情肅穆地低下了頭。

「哪裡的話!請抬起頭來。道歉的話,剛才已經聽過了。」

米莎慌忙催促兩人抬起頭來。她並非為了這種事才特意登門的。

「那個,是這樣的。我呢,勉強算是個藥師。如果方便的話,能讓我給瑪麗安娜女士看看身體嗎?」

這突如其來的請求,讓瑪麗安娜和肯特困惑地對視了一眼。

眼前這個微笑著的少女,看起來還未成年,像個孩子。她說自己是藥師?可看她像是見習的樣子,旁邊那個男人也不像是她的師傅。

更合理的推測,大概是哪家的小姐和她的護衛吧。

實際上,肯特也正是這麼猜測才下手的。他耍了個小聰明,想著如果是富裕人家嬌生慣養的小姐,就算被抓了,說不定也會同情他那套博取同情的說辭。

「……那個,承蒙您好意,但實在不巧,我們並無餘力備下謝禮來酬謝藥師大人。」

瑪麗安娜有些為難地婉拒道。米莎慌忙連頭帶手一起搖。

「謝禮什麼的,我完全沒想過要!嗯……就當是,我的一點自我滿足吧。雖然只是萍水相逢的緣分,但我遇到了為疾病所苦的瑪麗安娜女士,而我也許能幫上忙。所以……」

年幼的少年和祖母。

少年雖然用錯了方法,但他們彼此關懷,是僅有兩人的相依為命的家人——這幅情景讓米莎想起了自己逝去的母親,心中一陣酸楚。

肯特不惜一切也想救祖母的心情,即使明知那是壞事,米莎也無法加以責備。

因為她覺得,如果那時自己也能救母親的話,恐怕也會與惡魔交易吧。

看著米莎不知為何快要哭出來、沉默不語的樣子,瑪麗安娜似乎也有所感觸。

「那麼,就勞煩您給看看吧?」

她說著,靜靜地低下了頭。米莎的臉上頓時露出了如釋重負的笑容。

米莎站在坐在椅子上的瑪麗安娜面前,為她診脈,查看了眼睛、耳朵和喉嚨,又聽了心音和肺音。

之後,她一邊詢問幾個問題,一邊進行觸診。

先前那個靦腆的少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充滿自信的藥師。

這一變化,讓原本半信半疑的瑪麗安娜和肯特的表情也隨之改變。

「肺部有雜音。消化器官似乎也很虛弱。食欲不振,看來燒也一直沒退。不過,咳嗽不多,喉嚨的炎症也很輕微……作為感冒來說,有點奇怪。」

米莎一邊說給瑪麗安娜聽,一邊也在自己腦中整理著思路。她的視線有些遊離,像是在拚命搜索著知識的源泉。

喬爾多則退開一步,看著這幅光景。

他還是第一次見到米莎以藥師的身份工作,因此興緻盎然。

雖然她似乎想隱瞞,但在迪諾亞克公爵的宅邸里,只要不經意地提起話題,很快就能明白她確實擁有紮實的本事。

本來,在傷員充斥的宅邸中把她迎進去時,就讓人懷疑她是否真有隱瞞之意。看來她連封口都沒怎麼做好,只要稍微跟傷員的家屬聊幾句,他們就會雙眼發光地告訴他:「多虧了米莎小姐,我家人才得救了。」「她立刻就注意到我腰痛了。」那完全是信徒般的眼神。

一起踏上旅途後不久,喬爾多便問起此事。米莎的視線游移了一會兒,最終還是告訴他,自己師從身為藥師的母親。準確地說,她一開始還想搪塞過去,但當喬爾多喃喃道「如果不懂相關知識,恐怕不會讓我碰珍貴的醫書和葯書吧」時,她立刻改變了態度。

「母親已經認可我可以獨當一面了。所以在父親那裡,我也被委以處理傷員的重任。所以,基礎的東西我都懂!」

畢竟,米莎是為了大國的圖書館才前往紅津的,事到如今若是被剝奪了這個機會,那就毫無意義了。看著米莎那求助般的眼神,喬爾多拚命忍住才沒笑出來。

(我說,你這轉變也太快了吧?這樣真的沒問題嗎?)

當然,成熟的喬爾多並未表露內心所想,而是鄭重地點了點頭。

「啊,那就沒問題了。我會幫你交涉,讓你也能看到那些平時不外傳的禁書。」

「真的嗎?太棒了!!」

看著高舉雙手歡呼的米莎,喬爾多終於忍不住笑了出來。

喬爾多正回憶著這段某種意義上溫馨愉快的時光,不禁對眼前動作利落的米莎的巨大變化感到驚嘆。

(與其說是藥師,不如說是醫師啊。到底是怎麼培養的,才能造就出這樣的孩子?)

而在兩人身旁,肯特那副坐立不安、擔心不已的樣子,也讓人心生暖意。

先前那股氣勢洶洶和可疑的模樣都已消失,此刻他只是一個擔心祖母安危的孩子,看上去與年齡相符。他似乎很想插嘴,卻拚命忍耐,只是向米莎投去求助般的目光。

喬爾多從中看到了那份無意識的信賴,心中暗自感嘆。

這個看似靠不住的少女,此刻似乎已成功地提升了自己的地位,成為了深受患者家屬信賴的藥師。

「能讓我看看您的皮膚嗎?這裡不太方便,如果可以的話,請在卧室里。」

面對米莎進一步的請求,瑪麗安娜順從地答應了。

「請這邊走。」

米莎追上她走在前面的背影,被領上二樓,來到走廊盡頭的一個房間。大概是主卧室吧。

喬爾多正要跟著邁進那扇大門的門檻,卻被一臉嚴肅的米莎攔住了。

「我要查看女性的皮膚。請迴避一下。」

啪嗒一聲關上的門前,喬爾多嘆了口氣。他對自己因過於好奇米莎的行動而忽略了常識感到有些無語。這時,身旁傳來一陣竊笑。

「這麼大個人了,真丟人。你小子,在米莎面前抬不起頭來吧?」

「……你這張嘴可真夠欠的。對長輩用『你小子』這種稱呼,不太好吧?」

喬爾多粗暴地揉了揉肯特那顆出言不遜的腦袋,抗議聲隨之響起。

正當他以「教育指導」的名義折騰了少年一番後,少年嫌惡地掙脫了他的手,低聲嘟囔道:

「……喂,米莎到底是什麼人啊?在市場里看到她時,只覺得是個大戶人家的小姐,可剛才那副樣子……我奶奶,真的沒事嗎?」

看著有些不安的肯特,喬爾多再次伸出手,這次動作輕柔地撫平了他弄亂的頭髮。

「你奶奶有沒有事,我不知道。但米莎的本事是真的。這一點我可以向你保證。」

「……嗯。」

就在肯特點頭之際,「可以進來了哦——」米莎打開了門。

被讓進房間後,只見瑪麗安娜坐在通往陽台的落地窗前等待著。她身上的衣服已經整理好,臉色似乎也明亮了一些。

「奶奶沒事的。我剛才借著查看皮膚的機會,順便刺激了幾個穴位。所以今天不要勉強,就這樣躺著,多喝點水。如果有食慾,正常吃飯也沒關係。只是,我剛才也跟奶奶說了,今晚可以讓肯特跟你一起睡嗎?這不是傳染病。」

米莎向急忙趕到瑪麗安娜身邊的肯特仔細解釋道。

「葯我放在旅館裡,等我調配好了,稍後再送過來。在那之前,請躺著休息哦?肯特,你要好好陪著奶奶,別讓她勉強自己。」

「知道了。不過,為什麼不能睡那個房間呢?」

肯特認真地點頭,最後拋出了一個疑問。

米莎聞言,溫柔地笑了笑。

「那個房間里積聚了不好的東西。我之後會和葯一起帶葯香過來,在那之前不要進那個房間哦?好了,我們下樓吧。」

被米莎催促著,肯特順從地先行一步,和瑪麗安娜一起走了出去。

走在最後的喬爾多,心中卻掠過一絲疑問,不禁暗自歪了歪頭。

(不是傳染病,房間里卻有不好的東西?)

但回想起剛才米莎的笑容,他便明白她不會在此刻解釋,於是閉上了嘴。同時,他也壓下了想追問米莎手中那用布包裹著的東西的衝動。

「……喬爾多先生,我有件事想拜託您。」

在確認瑪麗安娜躺下休息後,米莎和喬爾多離開了宅邸,快步朝旅館走去。

待到那棟近乎鬼屋的宅邸外觀從視野中消失時,米莎才開口,低聲向喬爾多說了幾件想讓他去調查的事。

「從這兒我自己就能回旅館了。我得回去調配需要的葯,能請您在這期間去辦這些事嗎?」

「明白了。」

雖然心中滿是疑問,但看到米莎那已不見笑意的神情,喬爾多隻傳達了同意的意思。

「不過,我陪你到旅館。調查的事,人手多點更好。」

只是,他不允許她獨自步行。聽他這麼說,米莎才勉為其難地點了點頭。

「還有,雖然我覺得應該沒問題,但為了以防萬一,能不能派人保護瑪麗安娜女士她們?」

「……明白了。」

將這些拜託的「調查事項」綜合起來,一股不祥的預感油然而生。喬爾多雖然很想嘆氣,卻又莫名地感到一陣興奮。

他低頭看著身旁那遠低於自己的小小腦袋,開始思考該如何實現米莎的「請求」。喬爾多並未察覺,自己已毫無違和感地為米莎行動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