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 35 · 森林邊上的小小魔女 1
第二章 旅途 一 小偷少年與身體不適的老婦人
這個世界大致分為三個大陸。
南部大陸,艾里斯(虹彩大陸)。
東部大陸,薩利文(黑眸大陸)。
以及,西部大陸,卡邁因(深紅大陸)。
在三個大陸中面積最大的深紅大陸,分裂為多個國家,各自爭奪霸權。
米莎所居住的藍高地王國(布魯海斯王國)也是其中之一。作為國家雖屬中等規模,但歷史頗為悠久。
過去也曾身處霸權爭奪的時代,但近兩百年來,在穩健派國王的統治下,雖如履薄冰般維持著外交,卻總算保住了和平。
然而,最近在王位交替之後,國力增強的鄰國銀帝國(希爾瓦帝國)突然尋釁滋事,發動了進攻。
在長久的和平中,國軍兵力早已衰落的藍高地王國,毫無還手之力地被蹂躪。
就在即將被攻入王都的前一步,他們總算通過與大國紅津王國(雷德福德王國)結盟,才得以逃脫危機。
雖然今後可能會有被多方掣肘的風險,但比起被鄰國吞併、失去一切,這已經是好得多的選擇了。
對紅津王國而言,與其讓野心勃勃的銀帝國逼近到自家門口,不如讓與自己簽訂了有利盟約的藍高地王國作為緩衝國存在,反而更方便。與其冒失地將對方吞併為本國領土,不如保留其作為一個國家的形態,這樣在國防上耗費的精力也更少。為此,即便要承擔一些負擔,但締結同盟、增加邦交似乎更為有利。
基於雙方各自盤算的同盟,表面上順利地締結了。獲得了大國後盾的藍高地王國,讓銀帝國也不得不勉為其難地收起了兵刃。畢竟,與深紅大陸大陸第一大國紅津王國為敵,還為時尚早,他們便就此收手了。此外,由於急速擴張領土,帝國內部似乎也出現了問題,想必接下來一段時間他們將忙於內政。
在此背景下,為了在新的同盟關係下加深邦交,提出「希望貴方迎娶我國公主為側室」的,正是藍高地王國一方。
紅津王國這邊,覺得「那種東西不需要」而一口回絕也怕傷了和氣,太過麻煩,於是便抱著「總之先扔進後宮再說」的心態勉強答應了。就在這時,一條有趣的情報傳了進來。
位於深紅大陸大陸最北端盡頭的小國——橙聯合王國(奧蘭治聯合王國)。那是一個由數個部族聚集而成的國家,沒有國王,而是由各部族推舉代表聚集一堂來決定國家方針,是一種奇特的政治形態。在這樣的國家中,有一個被譽為更為神秘的族群——「森之民」。他們擁有高人一籌的高度醫療秘術,是神出鬼沒的「戰場救世主」。曾被這一族救命者眾多,許多國家都希望將他們納入自己麾下,卻從未如願。而那些試圖以武力鎮壓的人,都會遭到慘痛的報復,這也廣為人知。
據說,這個夢幻般的族群,有一名繼承了其血脈的女兒,就在那個國家的公爵家中。
真偽不明,但原本側室送來已是板上釘釘之事。如果是真貨那就賺到了——於是大約一個月前,他們派出了使者,要求將那個女孩送來。
萊安記得,自己曾對那個聲稱昔日被「森之民」救過一命的近臣下令:「如果是真貨,就給我想辦法弄回來。」當時對方那副不情願的表情,還記憶猶新。
紅津王國的國王,萊安·琉·雷德福德,讀著那個男人通過快馬送來的信,饒有興緻地眯起了眼睛。
「好消息嗎,陛下?」
聽到從辦公桌對面傳來的聲音,萊安一邊露出狡黠的笑容,一邊將信遞給了身為宰相的其中一位近臣——特里斯。
「本來應該是去迎接側室妃子的喬爾多,不知為何,似乎要帶一個遊學的少女回來。據說是一位擁有鉑金色頭髮和翠綠色眼睛的美麗少女。」
「那是……」
特里斯低語著瀏覽了信件,皺起了他那細長的眉毛。
「那個男人又擅作主張。」
聽著這苦澀的低語,萊安這回直接笑出聲來。
認真的文官特里斯和傭兵出身的武官喬爾多,似乎怎麼也合不來,動不動就對立(準確地說,是特里斯發牢騷,喬爾多一臉不耐煩地敷衍了事,結果更惹惱了他)。
「嘛,那也算不上錯誤的應對。如果對方本是猶豫要不要做側室,而我們強行逼迫,萬一她真是真貨,搞不好連我們自己的小命都有危險。」
萊安強忍著笑意,安撫著幾乎要咂舌的特里斯。
對熱愛自由的「森之民」施加強迫手段的那些人的下場多種多樣,但沒有哪一種是他想親身經歷的。不知是真是假,甚至有傳聞說曾有一個國家因此滅亡。
「即便如此,不過是個年幼的少女。總有辦法哄騙過去的。」
特里斯那張理智的美貌微微扭曲,低聲說道。萊安聳了聳肩。
「算了,關於這件事,既然已經跟喬爾多說了全權委託給他,那傢伙會想辦法的。」
萊安輕描淡寫地說完,便開始閱覽手頭的文件。特里斯見狀,輕輕嘆了口氣。
往好處說是豁達,往壞處說就是隨便。既然萊安都這麼說了,再追究這件事也是徒勞。
(也罷,實際見面後,是真是假,就用我自己的眼睛來確認吧。如果看起來有拉攏的價值,到時再行動也不遲。總之,人是要到我們手邊來的。)
特里斯在心中低語,試圖說服自己,然後像是最後一點疑問似的,向萊安問道:
「那麼,那位公主殿下大概何時抵達?我需要準備房間。」
既然是「遊學」,就不能按原計畫扔進後宮了。聽他這麼一問,萊安歪了歪頭。
「誰知道呢?我可不知道。」
「……什麼意思?」
面對這乾脆的否定,特里斯也歪了起了頭。
從鄰國沿著大道走,最快也要七天。即便帶著不習慣旅行的少女,也應該能估算個大概時間。
「還有一封。這封是喬爾多的親筆信。」
特里斯的目光追隨著隨手遞過來的信,他眉間的皺紋逐漸加深。
「那個蠢男人——!」
隨著一聲充滿怨念的吶喊,被特里斯攥緊的信紙在他手中變得皺巴巴的。
信上以頗具喬爾多風格的奔放字跡寫著:米莎看起來很開心,所以他們打算一邊觀光一邊悠閑地回去。
「阿嚏!」
「喬爾多先生,您沒事吧?」
因為時機正好,便提前訂好了旅館,之後正在悠閑逛市場的米莎,見陪她同來的喬爾多打了個大噴嚏,擔心地皺起了眉頭。
「啊——沒事。肯定是有人在念叨我呢。」
喬爾多一邊對探過頭來的米莎回以笑容,一邊在心裡吐了吐舌頭。
估摸著快馬加鞭的信件差不多該送到了,他輕易就能想到念叨他的人是誰,甚至能想像出對方的表情。一個人肯定是在幸災樂禍地笑,另一個人則一定板著一張恨不得殺人的臉。
想起那位死腦筋的朋友(要是知道被自己這麼稱呼,估計更要氣瘋了)那張俊美的臉龐,他差點嘿嘿笑出來。
其實喬爾多還挺喜歡特里斯因為一點小事就找茬的反應。那個總是故作鎮定的男人,變換著表情喋喋不休的樣子,相當有趣。
(回去以後他肯定氣瘋了吧。好啦,該怎麼矇混過關呢。)
「您好像很開心呢?」
正當他盤算著回去後的計畫時,走在身旁的米莎好奇地歪著頭問道。
「啊,我在想給朋友買點什麼帶回去。你覺得什麼東西好?」
他笑著問道,米莎便認真地思考起來:那是個什麼樣的人呢?
無論看到什麼、吃到什麼,米莎都會驚奇地瞪圓眼睛,開心地笑起來。那坦率的樣子相當可愛。
喬爾多想多看一些那樣的表情,於是明明沒必要,卻還是時不時地停下來休息,或者早早訂好旅館以便觀光。因此,旅途遲遲沒有進展。
但另一方面,每當與親子家庭擦肩而過時,米莎那一瞬間幾乎要哭出來的表情,又讓喬爾多心頭一痛。
這讓他意識到,少女失去母親,還不到一個月。
他知道,即便白天表現得很開朗,到了夜晚,她也會獨自偷偷哭泣。她自以為隱藏得很好,但旅館的牆壁其實意外地薄。對她那微微紅腫的眼瞼裝作視而不見,再用開朗的語氣跟她說話——雖然這對(並非那麼心思細膩的)喬爾多來說頗為費勁,但他並不覺得麻煩。
他意識到,自己相當喜歡這個堅韌而坦率的少女。
(要是有個女兒,大概就是這種感覺吧?)
喬爾多——二十六歲——一邊觀察著米莎在特產店裡拿起各種東西端詳的樣子,一邊想著諸如此類的事。
「小鬼,到此為止了。把剛才拿的東西,還給大姊姊。」
正沉迷於觀賞攤位上商品的米莎,被喬爾多的聲音喚回了神,她回過頭去。
只見喬爾多正抓著一名大約八歲少年的手臂,一臉兇相地站在那裡。
「煩死了!大叔!!你說什麼呢!放開我!叫你放開我!!」
看著拚命掙扎、想擺脫喬爾多手的少年,米莎眨了眨眼睛。
「喬爾多先生?怎麼了?」
「……這小子偷了米莎的錢包。」
喬爾多聳了聳肩說道。米莎慌忙去翻自己的小挎包。
「……沒了。」
確認裝著零花錢的錢包確實不見了,米莎為難地看向少年。
「呃……是你拿的嗎?能還給我嗎?」
「誰知道啊,笨蛋!」
少年吐出舌頭罵了一句。喬爾多一拳砸在他的腦袋上。
「好好跟你說話,你這小鬼還來勁了是吧?趕緊還回來!」
喬爾多不顧因疼痛而呻吟的少年,徑自搜了他的口袋,取出一個小小的布袋錢包,然後隨手扔給獃獃站著的米莎。
米莎好不容易接住,確認了一下,確實是自己的東西。
「……太好了。」
她不禁低語,緊緊攥住了錢包。
裡面的金額確實只放了點零花錢,但錢包本身對她而言意義非凡。要是弄丟了,她一定會不知所措吧。
那是一個綉滿了精緻刺繡的錢包,是母親為她做的。以綠色藤蔓和各色花卉為主題的圖案刺繡,是母親故鄉的傳統紋樣,據說蘊含著祝願孩子幸福的意義。
想起母親將它遞給自己時說「這是護身符哦」時的笑臉,米莎幾乎又要落淚,她緊緊地把錢包抱在胸前。
「干、幹嘛啊!你們不是有錢人嗎!給我一點又怎麼了!」
物證被發現,手臂仍被喬爾多抓著的少年,彷彿豁出去了一般喊道。
「……哼,毫無悔改之意。那怎麼辦呢?是把你揍到站不起來,還是交給警察呢?」
喬爾多看著一臉倔強的少年,眼神冰冷,卻咧嘴笑了笑。
面相兇惡的喬爾多擺出這種表情,相當嚇人。
少年似乎臉色都有些發青了,卻仍抿著嘴,瞪著喬爾多。
看他這股不服輸的勁兒,喬爾多在心裡吹了聲口哨表示佩服,同時思考著該如何收場。
雖然實際上沒有造成損失,但就這麼無罪釋放的話,這孩子可能會重蹈覆轍。
(得給他點適當的教訓,讓他不敢再犯,有什麼好辦法呢?)
這時,周圍的目光開始聚集過來。
他可不想太引人注目。在不知情的人看來,這就像一個大人正在欺負小孩。
雖然他明顯做工精良的衣著和腰間的佩劍形成了一種威懾,沒有人上前搭話,但困惑的目光卻實實在在地投射過來。
「那個!這孩子做了什麼失禮的事嗎?」
就在這時,一位年長的女性開口問道。
大概是聽到騷動趕來的吧。
女性氣喘吁吁,看起來很痛苦,臉色也很差,彷彿隨時會倒下。
看到她舊衣袖口露出的纖細手腕,米莎皺起了眉頭。
「奶奶!你不能跑!」
見女性快要坐倒在地的樣子,少年想要衝過去,卻被喬爾多的手臂攔住了。
「這位是您的孫子嗎?」
喬爾多無視了拚命掙扎想要逃脫的少年,將視線轉向那位年長女性。
雖然被那甚至令人感到冰冷的視線震懾了一瞬,但老婦人挺直了脊背,點了點頭。
「是的。他是我的孫子,騎士大人。那孩子做了什麼失禮的事嗎?」
在被一層層圍觀的人群包圍中,她毫不畏懼地挺直的脊背,甚至透出一絲高貴的氣質。
仔細觀察就會發現,她身上穿的衣服雖然陳舊,但原本是用好布料精心製作的。
(是沒落貴族的末路嗎?)
喬爾多比對方高出兩個頭,居高臨下地看著她。但老婦人毫不畏懼地回望著他,目光筆直,毫不躲閃。那是心中秉持著自己正義的人的眼神。
觀察至此,喬爾多鬆開了抓著少年的手。
這位老婦人,應該有辦法將誤入歧途的孫子拉回正道上吧。
「他對我同伴的錢包下了手,所以我正在教訓他。看他的手法不熟練,這副樣子應該是初犯,所以我本來也沒打算把他交給警察……」
這番話一半是說給圍觀的群眾聽的。
因為這位出來維護的老婦人的出現,周圍看向喬爾多的眼神,已經變得不只是有些不安了。
雖然只是路過的城鎮,但他可不想背上欺負小孩的惡棍的污名。
「……你都幹了些什麼!」
聽到喬爾多的話,老婦人的臉色驟變。她用眼神詢問「這是真的嗎?」,而跑過來的少年心虛地移開了視線。
見此情景,她大概判斷出喬爾多所言非虛吧。她按住少年的頭,自己也跪了下來,低下了頭。
「這孩子的父母已經過世,我便是他的監護人。雖因我力有不逮,讓他過上了貧窮的生活,但我自認已好好教導過他何為善惡。即便如此,卻將他養成了一個會偷竊他人財物的小孩,這是我的罪過。若要降罪,請全部降於我身。」
見老婦人臉色蒼白地跪在地上,喬爾多慌忙伸手想扶她起來。
不知少年是如何誤解了這一舉動,他掙脫了祖母按著他頭的手,挺身擋在了前面。
「不準碰我奶奶!做壞事的是我!要罰就罰我吧!!」
喬爾多盯著這個怒視著自己的少年看了一會兒,然後嘆了口氣,低聲道:「明白了。」
面對錶情嚴峻的喬爾多,少年雖然一時衝動喊出了「罰我」,但心裡還是害怕不知會受到何種懲罰。他臉色發青,卻仍一動不動地瞪著對方。
因為一旦從這裡退開,責罰就會落到奶奶頭上。這是他無論如何都要避免的。
「請等——」
就在老婦人慌忙想把站在面前的孫子拉開的同一瞬間,伴隨著咚的一聲悶響,喬爾多的拳頭落在了少年的頭上。
屏息凝神、注視著事態發展的周圍眾人,被那響亮的悶響驚呆了,看著因衝擊而抱著頭、無聲地蹲下的少年,一時茫然。
「……嗚哇,看著都疼……」
本該是當事人之一的米莎,因為事態發展太快而跟不上,看著無聲呻吟的少年,不禁喃喃道。
(確實……)
聽著那聲響和少年的反應,周圍的每一個人都皺起了眉頭,表示同意。
「小孩子調皮搗蛋,這懲罰差不多了吧。」
喬爾多哼了一聲,然後強行拉起還蹲在地上的少年,讓他轉向仍跪在原地、一臉茫然的老人。
「你給我聽好了。你要是做了『壞事』,你最寶貝的奶奶就會受到責難,替你承擔責任。把這副模樣刻在腦子裡,永遠別忘了!」
疼得眼淚汪汪的少年,看著仍跪在地上的祖母。
因為自己,最重要的人跪在了地上。
這個現實,緊緊揪住了少年的心。
「可是……可是……」
淚水從少年眼中撲簌簌地落下。
開春時節,祖母病倒了。從那以後,她便時好時壞,反覆卧床。
少年想帶她去看醫生,可貧困的生活中,連買葯都難以如願。
害怕祖母就這樣死去,害怕失去唯一的親人,這種恐懼讓少年決心鋌而走險。
只要一點點就好。
只從那些看起來有錢的人那裡「拿」一點。對他們來說,不過是少了點零花錢,應該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
他用借口壓抑著罪惡感,在街角物色獵物時,發現了一個比自己年長几歲、正樂呵呵地笑著的少女。
她光澤的頭髮打理得很好,指尖光滑,沒有一處皸裂。身上穿的衣服雖然樸素,但質量上乘——連年幼的他也看得出來。
「可是,我不想奶奶死啊。醫生……哪怕只是葯也好……」
無論有什麼理由,壞事就是壞事。
雖然明白這一點,但知道年幼的少年只是為了救祖母而拚命,同情之心也油然而生。
打破周圍這種氣氛的,是老婦人本人。她猛地站起身,揚起瘦弱的手臂,啪地一聲打在了正在哭泣的孫子臉上。
「用那種偷來的錢苟延殘喘,又有什麼意義!與其讓你犯下罪行,我還不如早早斷了這條性命!」
她臉色蒼白地厲聲說道,聲音凜然,壓倒了所有人。
連正在哭泣的少年,也忘了擦去臉上的淚水,只是獃獃地站著。
打破這凝固空氣的,是米莎。
她默默地將手帕按在正簌簌落淚的少年臉上,然後輕輕握住臉色蒼白、呆立原地的老婦人的手。
「總之,我們先換個地方吧?您的臉色很差。找個能坐的地方……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