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 35 · 森林邊上的小小魔女 1

三 想要拯救的心意

回到旅館的房間,一邊分揀所需的藥草進行調配,米莎一邊沉入了思考的海洋。

在為瑪麗安娜進行內部診察時,米莎一直被一股揮之不去的違和感所困擾。

所見癥狀、發病經過的詢問、平時的狀況。

乍看之下,像是普通的支氣管炎,但米莎的直覺卻在訴說著有什麼不對勁。

她擔心是否在其他本人尚未察覺的地方出現了癥狀,於是請求直接查看皮膚。提出這個要求時,她已經做好了被拒絕的心理準備。

因為讓配偶以外的人看到頸部以下的肌膚,對成年女性來說並非什麼愉快的事。

所以,當瑪麗安娜爽快地表示同意時,米莎非常高興。

不僅是因為對方信任了初識的自己,更因為或許能弄清這股違和感的真面目,讓她感到興奮。

帶著些許雀躍的心情踏入卧室,然而,米莎瞬間冷靜了下來。

一股鑽進鼻腔的微弱香氣。

那是一股隱藏在甜美花香之下的氣味。在嗅到它的瞬間,米莎的腦海中「危險」二字猛烈閃爍。

米莎迅速從瑪麗安娜身旁穿過,猛地推開了那扇通往陽台的大落地窗。接著,又將旁邊排列的窗戶一扇扇打開。吹入的風,終於讓她得以深深地吸了口氣。

「……那個……米莎小姐?」

瑪麗安娜被米莎突如其來的舉動嚇了一跳。聽到她的聲音,米莎才回過神來,直想咂舌。

她剛才腦子裡只想著儘快通風換氣。「讓患者不安,這像什麼話」——腦海中浮現出母親嚴厲的面容。

「啊,對不起。我感覺空氣有點渾濁。可能有點冷,但暫時保持這樣,可以嗎?」

米莎儘力裝出一副若無其事的口吻,同時將桌邊的椅子搬到窗旁,請瑪麗安娜坐下。

瑪麗安娜沒有說話,走到窗邊,在椅子上坐了下來。

然而,米莎那拙劣的演技似乎並未能瞞過這位年長的女性。

瑪麗安娜在椅子上坐下,長出了一口氣,然後抬起低垂的視線,直直地望向米莎。

「這個房間里,有什麼東西吧?」

那與其說是詢問,不如說是確認。

被那清澈的目光看穿,米莎猶豫了一瞬,隨即下定了決心。

瑪麗安娜是當事人,也是目前這棟宅邸的主人。

更重要的是,如果米莎的猜測是正確的,那麼顯而易見,這件事絕非她這個路過的年輕姑娘所能獨自處理。

「我的鼻子很靈。這既是作為藥師訓練的結果,但母親說我天生嗅覺就比常人靈敏好幾倍。」

米莎突然開口,瑪麗安娜沒有打斷,靜靜地等待她繼續說下去。

「進入這個房間時,我注意到了幾種氣味。有花草提取的香料,有衣物上使用的洗滌劑。在這些氣味中,有一種正常情況下不應該出現的氣味。那是一種非常稀有的礦物。有時會被當作半寶石處理,但它實際上可以通過特殊方法研磨成粉、去除雜質後進行熏燒,從而變成毒藥。主要癥狀是身體倦怠、呼吸困難、噁心、低燒。」

意識到列舉的癥狀全都與自己相符,瑪麗安娜的臉色變得蒼白。

「這種毒素分多次在體內積累,會逐漸削弱中毒者的身體。不知情的人看來,就像是患了小病卻久治不愈,最終去世的樣子吧。」

米莎看著因震驚而顫抖的瑪麗安娜,解開她的衣服,露出了後背。

然後,她在那裡找到了目標,咬緊了嘴唇。

白皙的後背,在肩胛骨附近,浮現出幾塊淡紫色的、類似瘀斑的東西。

米莎也只是在母親的教導中聽說過,親眼見到這還是第一次,但她卻不知為何清楚地知道,就是這個。

「瘀斑還很淡。現在的話,用我知道的解毒藥還來得及。」

「……啊,神啊。」

聽到米莎的話,瑪麗安娜低聲呢喃,用雙手捂住了臉。

米莎默默地為她披好敞開的衣服,然後輕輕離開了她身邊。

「……我的兒子和兒媳,也是和我類似的癥狀去世的。深秋時分身體不適,然後慢慢地衰弱下去。什麼葯都不見效,醫生們也只是一籌莫展。不久,不知從哪裡傳出謠言,說這棟宅邸被詛咒了,人們相繼離去。代代相傳的生意也無法繼續,只好讓熟人接手了……」

聽著她低聲的自白,米莎走向牆邊那座巨大的壁爐。

爐灰已經泛白,沒有生火的跡象,但米莎仍用手帕捂著口鼻,探頭朝壁爐里看去。

「找到了。」

在壁爐內側上方、稍稍向房間內突出的部分,內壁被煤灰掩蓋,不易看清,卻閃著微光。更重要的是,進入房間時聞到的那股氣味,在這裡尤為濃烈。

毫無疑問,這裡被人塗上了碾碎的礦石。

將毒物布置在這裡,當寒冷的夜晚壁爐生火時,加熱後的毒素便會氣化,充滿緊閉的房間。

然後,慢慢侵蝕房間居住者的身體。

「這個冬天,您生了多少次火?」

米莎表情嚴峻地從壁爐前回過頭來,直視著瑪麗安娜。瑪麗安娜微微歪頭,沉思片刻。

「說來慚愧,以我家的財力,並不能經常在這個大壁爐里生火,所以次數屈指可數。冷的時候,我們就在客廳生火,和孫子兩人擠在那邊的沙發上睡覺。」

瑪麗安娜有些不好意思地回答。米莎聽後,如釋重負地鬆了口氣。

「那就好。如果每晚都在這裡生火度過的話,恐怕已經無可挽回了。」

被間接暗示了死亡的可能性,瑪麗安娜的表情再次僵住了。

「……那麼,您是說,真的有人在那座壁爐里下了毒?我的兒子和兒媳也是因此遇害的?」

聽著她顫抖的聲音,米莎一邊整理思緒,一邊緩緩說道。

「我沒有為您兒子和兒媳診治過,所以無法斷言。但是,如果兩位身體不適時也在這間房間生活的話,我認為有這個可能。只是,有一點讓我想不通。」

米莎拿起放在壁爐上的香爐,一邊端詳,一邊歪著頭。

「您兒子和兒媳去世,有幾年了?」

面對這突如其來的問題,瑪麗安娜有些困惑,她望著少女那纖瘦的背影——她正拿起裝飾架上的東西又放下。

「正好是五年前的事了……有什麼問題嗎?」

「這五年間,瑪麗安娜女士您是一直在這間房間休息的嗎?」

米莎轉過身,投來探尋的目光。瑪麗安娜搖了搖頭。

「不。這裡曾是兒子他們的房間,回憶太多,太過痛苦,所以我一直沒有使用。只是,有位先生說,這間房間是屬於家主的,由我來使用才是正理。還說這間房間建造得最為牢固,沒有漏風的縫隙,最為暖和,於是便將這間閑置已久、落滿灰塵的房間清理出來,為我整理好了。」

這有什麼問題嗎?瑪麗安娜歪了歪頭。米莎搖了搖頭。

「不。……我只是想,如果是持續吸入毒氣的話,癥狀應該會更重才對。原來只是因為今年冬天只生過幾次火啊。」

米莎露出安心的微笑,走近瑪麗安娜。

「葯的配方已經確定了。我馬上回旅館去製藥。另外,很抱歉,能把這個香爐借給我嗎?我覺得用它來代替煎藥的爐子正合適。」

她手中的香爐體積較大,是一種在下方點燃小蠟燭、加熱上方容器中的香油的類型。只要更換上方的容器,確實看起來很適合用來煎煮少量的藥物。

「好的。這是別人送的,我用過幾次,但只要不礙事的話,請儘管拿去用吧。」

「別人送的?不是您兒子的遺物之類的吧?」

香爐上雕刻著精美的花紋,作為裝飾品的意味似乎也很濃厚。米莎拿著這件看起來「價值不菲」的物品確認道。瑪麗安娜露出一絲落寞的笑容。

「嗯。我兒子他們也很喜歡類似的東西,經常使用。但在打掃這間房間時,據說他們不小心失手打碎了。為了賠禮,有人送來了一個相似的。但一聞到它的香氣,就會想起兒子他們……」

之後,因為覺得儘早服藥為好,米莎拿著香爐回到旅館,向喬爾多拜託了幾件事,此刻正獨自調配藥物。

然而,那個被她以冠冕堂皇的理由帶回來的香爐,並未被使用,只是擱在窗邊的桌子上。

因為她想要開具的藥方中,並沒有需要煎煮的藥物。這理所當然。

之所以不動聲色地帶走它,是因為這個香爐上也被人設下了惡意的陷阱。

香爐放置蠟燭的部分,內側也閃爍著美麗的光芒。

米莎停下手中的動作,向香爐投去憂鬱的目光。

她不知道準備這個香爐的人是誰。也有可能,準備並策劃這一切的,是將香爐交給瑪麗安娜的那個人之外的其他人。

(如果是那樣就好了。)

她之所以會這樣祈願,是因為她能看出,瑪麗安娜對將香爐交給她的人頗為信任。

她不想讓瑪麗安娜知道,她所抱有好感的人竟希望她死——這種如此悲哀的現實。

更何況,她已經失去了摯愛的家人。

但是,米莎知道,惡意會以各種各樣的形式襲來。

也知道要抵擋住襲來的惡意是多麼困難……

米莎輕輕按住隱隱作痛的胸口,緊緊閉上了眼睛。

浮現在腦海中的,是母親面帶微笑、稍稍拖著腿卻仍快樂地在翠綠的森林中漫步的身影。

父親也緊隨其後,臉上帶著平和的表情。

那是米莎所知的最幸福、最珍貴,卻再也無法得見的風景。

「想要守護啊。」

那位用視彼此為唯一的慈愛目光相互關懷的老婦人和少年。

米莎輕輕搖了搖頭,然後再次為了製藥而開始動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