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 35 · 森林邊上的小小魔女 1

十 斷罪與之後的未來

「我真沒想到你會蠢到這種地步,羅絲瑪利亞。」

男人半坐在床上,向站在一旁的羅絲瑪利亞投去冰冷的視線。

「你可明白,你的所作所為,會給我……乃至這個國家帶來不利?」

當聽說那個女人的女兒與公公一同被召進城時,羅絲瑪利亞歡喜得幾乎要跳起舞來。

她不清楚護衛究竟做了什麼手腳,但想必那個女孩會就此從她眼前消失吧。大概會作為人質送往鄰國——代替她寶貴的女兒萊拉。

而一旦回到只有原本家人的生活,丈夫也一定會平靜下來,變回那個溫柔的他。

「啊,太好了。真的,多虧有你們在。」

她微笑著向侍立在旁的侍女們搭話,正要將香氣四溢的紅茶送到嘴邊時,房門被敲響了,管家探進頭來。

「老爺有請。請您即刻前往房間。」

管家面無表情地淡淡通報。羅絲瑪利亞歪了歪頭,稍稍舉起手中的茶杯示意道:

「我正在用茶。用完便去。」

這本是往常總能通過的、稀鬆平常的回答。

然而,管家表情不變,並未像往常那樣行禮退下。

「非常抱歉,老爺吩咐請您即刻過去。茶點時間稍後再另行安排吧。」

管家站在門口,一動不動地凝視著這邊。羅絲瑪利亞心中湧起一股不快。

這個管家總是跟著丈夫出門不在家,一回來卻又絮絮叨叨地計較些瑣事,她早就十分討厭他了。

(仗著老爺的寵愛,真是個討厭的管家。下次跟哥哥商量一下吧。)

她在心中暗罵著,終於不情願地站起身來。

門口站著的管家,恐怕在自己動身之前,是絕不會離開那個地方的。

(老爺今天身體好些了嗎?最近那孩子總是待在老爺身邊,真是礙眼。真讓人高興。)

無論如何,能有機會和丈夫單獨相處,沒有礙事的人在旁,這可是久違了的好事。羅絲瑪利亞這樣想著,轉換了心情。

雖然管家的強硬態度令她不悅,但一想到丈夫是迫不及待地想見自己,她的心情便好了起來。

「頭髮沒有亂吧?有沒有不妥的地方?」

她向侍女確認後,重新塗了塗唇上的口紅,便跟在引路的管家身後,端莊地邁開了步子。

「……我不明白您在說什麼,老爺。我做了什麼不好的事嗎?」

歡快的心情陡然一轉,羅絲瑪利亞被那冰封般的眼神和聲音嚇得發抖,感到淚水在眼眶中打轉。

看著眼中盈滿淚水、彷彿求救般望向自己的羅絲瑪利亞,迪諾亞克嘆了口氣。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這雙淚光盈盈的眼睛不再能打動自己的心了呢?

回想起來,或許從一開始就是勉強的。

「將米莎的情報泄露給鄰國的,是你吧。」

「……您在說什麼,我完全……」

聽到這突如其來的一句話,羅絲瑪利亞搖了搖頭。她是真的不明白。

「那麼,你可認識這個人?」

說著,迪諾亞克輕輕拍了拍手,一名騎士便押著一個被捆綁的男人走了進來。看到那張臉,羅絲瑪利亞睜大了眼睛。

「這是我的護衛!為什麼會被捆起來!? 立刻放開他!」

那個總是如影隨形般侍奉她、保護她免受一切侵害的護衛,此刻正雙手反綁著站在那裡。他一邊臉頰腫起,嘴唇似乎也破了,殘留著血跡。

說起來,這幾天確實沒見到他。可他為什麼會變成這副模樣,出現在這種地方?

羅絲瑪利亞又驚又怒,臉頰漲得通紅,朝押著護衛的騎士厲聲喝道。

「就是這個男人,為了你,將米莎的事告訴了鄰國的間諜。因此,對此產生興趣的鄰國國王,才開口索要米莎。」

「哎呀!」

她下意識地發出的聲音里,透出了喜色。

這麼說,萊拉終於能從那可詛咒的命運中逃脫了。

看著臉上藏不住喜悅、熠熠生輝的羅絲瑪利亞,迪諾亞克終於嫌惡地扭曲了面孔。

「我一直以為你只是愚蠢,沒想到你當真什麼都不明白。」

「有什麼不明白的?那孩子也是對方主動想要的,不會有什麼不幸吧?萊拉也不必在不熟悉的環境中受苦了。不全是好事嗎?」

被明顯蔑視的羅絲瑪利亞,憤慨地反駁道。

而說出口後,她越發覺得這真是個完美的結局。

(明明這麼簡單的事都不明白,老爺難道是受傷發燒,真的糊塗了嗎?)

然而,接下來聽到的話,讓羅絲瑪利亞臉色大變。

「是啊。托你的福,萊拉除了進修道院之外,別無選擇了。」

「怎麼會這樣!? 」

面對羅絲瑪利亞近乎尖叫的聲音,迪諾亞克報以冷笑。

「就算不是故意的,她也奪走了一條人命。這是理所應當的處理吧?」

「可是……但是,那是……」

面對這當頭棒喝,羅絲瑪利亞語塞了,搜尋著接下來的詞句。

「……可是,我的時候……」

而她終於擠出來的這句話,任誰聽了都知道是不該說的。

對此,迪諾亞克的冷笑更深了,他用一種甚至稱得上溫柔的聲音開始講述。

那是羅絲瑪利亞所不知道的往事。

「那是因為,那時受害的蕾亞為你求情了。她顧及當時臨近分娩的你和即將出生的我的孩子。即便如此,我當時也是打算離婚的。但你的父親低頭懇求了我。他說,女兒現在懷著身孕,情緒激動,有些失常。就像連不會說話的野獸也會保護自己的孩子一樣,她把一切都看作敵人。他說,就看在我的面子上,只此一次,請你容忍下來。」

「……父親他……竟然……」

「你首先忽略的,是蕾亞的事吧?也罷,算了。如你所知,我們兄弟對你父親欠有著非同尋常的恩情。連兄長都向我低了頭,我也只好放棄了。」

回憶起當時的情形,迪諾亞克仰望著天空,閉上了眼睛。

他是個出色的重臣,唯獨對晚年得來的幺女溺愛非常。若非如此,本是個真正值得尊敬的人。

「我後悔了。無論有多麼感恩,如果那時分開了,如今也不至於如此怨恨你,也怨恨我自己了。……蕾亞,也不必留下我們珍愛的孩子而離世了。」

聽到他的低語,羅絲瑪利亞睜大了眼睛。

這番話,否定了自那天以來所累積的全部歲月。

「老爺,這……未免太……」

羅絲瑪利亞喘息般的聲音無法組成完整的語句,來到這房間後一連串的衝擊性發展讓她頭腦快要炸開。若能就此暈過去倒也輕鬆了,但那一瞬也不曾移開的冰冷視線,卻不允許她這麼做。

「就算不進修道院,也不會有貴族願意娶萊拉了。讓她在宅邸角落裡作為弟弟的累贅度過餘生,難道不是更悲慘嗎?」

「怎麼會,那孩子可是公爵家的女兒。無論什麼樣的家族……」

「就算不是故意的,也是殺過人的女兒。而且她的母親,身為貴族正妻,卻欺凌側室使其身受重傷,最終將其趕出家門。無論血統多好,願意迎娶這種女子的,要麼是相當古怪的人,要麼就是窮困潦倒之輩吧。那個自尊心極強的孩子,會期望這樣的婚姻嗎?她若稍有頭腦,在得知去鄰國的事告吹的那一刻,就該自己選擇進修道院了。」

羅絲瑪利亞的臉色蒼白到了極點,她就那樣癱坐在了地上。雙腿失去了力氣,無法站立。

這時她才發覺不對勁——往常總會及時扶住她的侍女的手,並沒有伸過來。羅絲瑪利亞回頭望去。

本該在身後半步處侍立的侍女們,不見了蹤影。

看著一臉困惑的羅絲瑪利亞,迪諾亞克輕輕一笑。

「你那些能幹的侍女們,我也都讓人抓起來了。查了一下,發現了堆積如山的可疑支出。我已經安排人在別的房間聽取詳細說明了。」

救援之手已經消失。

羅絲瑪利亞只能無聲地顫抖著。

迪諾亞克向她下達了最後通牒。

「最後,我也給你一個選擇。是和萊拉一起進修道院,還是離婚回娘家,或是禁閉在別院里……說吧,你選哪個?」

沒有人回答那冰冷的微笑。

米莎從搖晃的馬車的窗口,茫然地眺望著天空。

萬里無雲的湛藍天空,是晾曬藥草的最佳天氣——她條件反射地想到,不由輕輕一笑。

此刻,米莎正離開她出生成長的國家,前往鄰國。

為她準備的馬車是六匹馬拉的豪華馬車,大概是考慮到長途旅行,座位寬敞,坐墊也鋪得很厚,身體不會因震動而疼痛。即便露宿,想必也能成為舒適的床鋪。

(總覺得,真是波瀾壯闊的一周啊。)

米莎撥弄著為了方便靠在座位上而編在一側的頭髮,回想著那天以來的日子。

被召進城後,與她見面的是一位臉上帶著傷痕、面容略顯兇狠的青年。

他自稱是鄰國國王的近臣,與祖父互通姓名後,便單膝跪地向米莎行禮。

單膝跪地,右手貼胸,左手置於腰後,低頭行禮——這是騎士的最高禮節。祖父驚訝地睜大了眼睛。

米莎雖然不知道那是如此隆重的禮節,但被比自己年長的人跪下磕頭,還是嚇了一跳,後退了一步。

「我曾被您的族人救過性命。當時未能道謝,請允許我現在向您致謝。」

他低著頭這樣說道,米莎的混亂愈發加劇了。

「那個……這……我,並不了解什麼族人。我一直生活在這個國家,只有母親……所以,我並不是你們所期望的人。」

米莎結結巴巴地回答著。喬爾多終於抬起頭來,露出了一個富有親和力的燦爛笑容。

「……抱歉。這只是我個人的自我滿足罷了。我一時忘了向本人道謝,一直耿耿於懷。能見到遠親血脈相連的人,一時忘形了。請您見諒。」

「……唔。不過,我真的不太了解母親故鄉的事。母親幾乎從未對我提起過。」

見他如此坦率地道歉,米莎姑且點了點頭,但還是強調了自己「不知道」這一點。

對此,喬爾多微微歪了歪頭。

「可是,您的頭髮和眼睛的顏色,和我記憶中的一模一樣。我至今在其他地方從未見過那種顏色。」

聽他這麼說,米莎用手指纏起一縷自己的頭髮,拉到眼前看了看。

這淡金色的頭髮,在這個國家或許確實少見,但類似的金髮並不稀奇,眼睛的翠綠色也是如此。

確實,除母親之外,她唯一有過交流的「森之民」——舅舅,也擁有同樣的顏色,但她一直以為那是因為他們是親戚。

「據說那是『森之民』的特徵之一呢。鉑金色的頭髮和翠綠色的眼睛。所有被確認的森之民,似乎都擁有這種顏色。原因不明就是了。」

(全族都是那種顏色?是繼承的血脈之力嗎?)

她曾學過,生活在狹小範圍內的人和動物,往往會擁有相同的特徵。人和動物都會逐漸演變成更適應環境的形態。

(寒冷地區的膚色會更白?還有,翠綠色呢?瞳孔顏色變淺,是為了即使在微弱光線下也能高效視物?)

米莎不自覺地調動起知識,思索著族人生活的環境。喬爾多饒有興趣地觀察著她。

外表看起來比實際年齡更顯年幼,但她眼中閃爍的光芒,卻閃耀著深邃的智慧。若僅憑外表來判斷她,恐怕會吃大虧。

「如果您說您不是森之民,那也無妨。但是,我們仍然希望您能到我國來。如果您對側室的身份有所不滿,以『遊學』的形式如何?我國與各國交流頗深,王立圖書館更是匯聚了各種知識的寶庫。您不感興趣嗎?」

這突如其來的提議,足以撥動米莎的心弦。

「……不做側室也可以嗎?」

不經意間漏出的話語,讓喬爾多微笑著點了點頭。

「這話我只對您說,我王其實對後宮之事並不太感興趣。然而周圍的重臣們卻吵嚷著要他早日立嗣,他正為此煩惱不已呢。而且,他的年紀也比米莎小姐大了十多歲,即便您不做側室,也不會有問題。」

喬爾多在心中無視了主人那「別說我跟無能似的」的抱怨表情,將視線轉向米莎身旁那位正以狐疑眼神看著自己的前任公爵。

「關於此事,我已從王那裡獲得了全權委託。我以『黑之閃電』之名起誓,絕不會做出任何對米莎小姐不利之事。」

「……你就是。」

柳西翁驚訝地睜大了眼睛,仔細打量著眼前的男人。

身著黑色鎧甲,手持黑漆大槍,在戰場上縱橫馳騁——那是王的心腹。他出身低微,卻因其功績被認可,被提拔為近臣。即便是在這個長久和平的國家,他的名聲也傳到了這裡。

察覺到對方看自己的眼神發生了變化,喬爾多內心吐了吐舌頭,臉上卻不動聲色,微微點了點頭。

雖然這個綽號本人覺得難為情得要命,但在這種時候卻派上了用場。

(嘛,談判有時候也需要虛張聲勢嘛。)

他被賦予的任務是「將森之民的女兒帶回國內」。

只要能達成這個目標,稍微變更一下內容應該也是允許的吧。

而且,喬爾多很清楚,如果對方是真貨,強迫對方做不情願的事,吃虧的反而是自己這邊。

此刻,眼前的老人大概正在計算,對自己和自己的話能有多少信任吧。

但根據他所調查的情況,公爵家內部目前似乎相當混亂,他們應該也不希望把重要的女兒一直留在那個地方吧。

而從這一點來看,如果把她送到自己這邊,就等於有了自己作為後盾,能得到大國的庇護。

而且,不是側室那種終身束縛,而是「遊學」這種雖然不穩定,但隨時可以回來的身份。

(這樣還不上鉤的話,那就沒轍了。)

更重要的是,眼前的米莎本人顯然已經被吸引住了。

正如所料,勾起她對知識的渴望,看來是成功了。

喬爾多緩緩等待著眼前的老紳士得出結論。

隨後,在與國王共同出席的大人們商議之後,米莎的去留被決定為遷往鄰國。

與最初不同的是,她不是以側室,而是以客人的身份前往。

原本側室一事,似乎也是這邊先提出的,鄰國方面似乎也覺得這樣並無不妥。

而且,她還將背負公爵家的名號前往,因此衣物和隨身物品都倉促地準備了起來。

基本只穿過母親親手做的衣服的米莎,被量尺寸、試穿、再試穿搞得眼花繚亂。

因為要配合喬爾多回國的日程一起出發,時間非常緊迫。

至少想讓她帶上一件定製的晚宴服和一件日常禮服——針線女工們眼中布滿血絲,米莎被她們的氣勢壓得喘不過氣。

「用現成的改一改不就好了嗎……」

「作為公爵家,也是有尊嚴的。」

已經完全成為米莎貼身侍女的年長侍女,一臉若無其事地告訴她。

「唉,這次時間實在不夠,日常穿著的似乎只能用現成的改了,但至少想讓她帶上一件定做的吧,大概是這個意思。」

「……尊嚴到底是什麼呢。」

米莎喃喃道。這時,門口傳來噗的一聲笑聲。

「喬爾多先生!」

「失禮了。不小心聽到了。」

喬爾多咯咯笑著,隨意地走了進來。

不知為何,喬爾多在會面後的第二天就來到了宅邸,向迪諾亞克打過招呼後,便很自然地賴著不走了。

然後,他像是閑得無聊似的,要麼和公爵家的騎士交手,要麼拉著米莎到處觀光,每天都過得很開心。

對米莎來說,雖然是被拉著到處跑,但能逛逛城鎮,本身就很有趣。

路邊攤的烤肉串和炸甜甜圈,也和家裡吃到的風味不同,讓她很開心。

明明是自己出生的國家,米莎卻雙眼放光、好奇地打量著周圍。喬爾多笑著,把這樣那樣的小吃遞到她手裡。

「通往王都的沿途小鎮也各有特色,很有意思哦?我們可以慢慢遊覽,邊走邊看。」

被當成小孩子一樣對待,米莎雖然有點害羞,但更期待起旅途來了。

對於只認識山林的米莎來說,僅僅是看著街上往來的人群就已經很有趣了。異國又會是怎樣的風景呢?光是想像就讓她興奮不已。

當然,她對留下來的父親也有些擔心,但父親已經恢複到能靠人攙扶站起來的程度,他笑著推了推她的後背說「沒關係」。

「又不是去嫁人,學到了東西就回來吧。爸爸也會在這裡努力的。」

「……嗯。」

她點點頭,抱住了父親。父親的手臂,比起那天兩人一起為母親流淚時,已經有力得多了。

然後,明明才出發第一天,卻總覺得有些不安,是因為自己正離故鄉的森林越來越遠嗎?

結果,因為忙於各種準備,她終究沒能回森林的家一趟。

(總之,我們一起走吧,媽媽。)

她隔著衣服,輕輕摸了摸掛在脖子上的護身符袋。

裡面藏著母親的遺發,以及那根奇特的針和管子。她本想把母親帶回森林安葬,所以才一直帶在身邊,但現在,兩者都成了她緬懷母親的寄託。

她再次從窗口仰望天空,天空依然澄澈蔚藍,無邊無際地延伸著。

這片天空,一定也連接著森林裡的家,連接著遙遠的母親故鄉。

這麼一想,寂寞似乎也減輕了一些。

「……我出發了。」

低語聲,被吸入那無盡蔚藍的天空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