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 35 · 森林邊上的小小魔女 1

七 突如其來的悲劇

「喂,你!你就是那個森之魔女的女兒吧!」

身後冷不防地傳來一聲呼喊,米莎回頭望去。

只見一個淺棕色頭髮的少年,正叉開雙腿站在那裡,狠狠地瞪著米莎。

「森之魔女」——這個稱呼是這兩天里米莎也聽過的、人們用來稱呼她母親的名號。

不過,像這樣充滿憎惡地被叫出來,倒還是頭一回。

「這位是羅絲瑪利亞夫人的長子,哈伊德吉恩少爺。」

正為她帶路的女僕悄悄在她耳邊低語。

米莎知道,那位「羅絲瑪利亞夫人」,便是她至今未曾謀面的父親的正妻。

也就是說,這個少年,應該是米莎同父異母的弟弟。

米莎不由得仔細打量起這位初次見面的異母兄弟。

明亮的棕色頭髮,藍色的眼睛。嘴唇緊抿著,若不是此刻滿臉兇相,這本該是個五官端正、頗為可愛的男孩子。

(年紀……比我小一點吧?)

她正模模糊糊地想著,這目光似乎觸怒了對方,那雙眼睛變得更加銳利了。

「我可告訴你,我絕不承認你們這種人!要是父親大人有個三長兩短,我就把你們處以死刑!」

他單方面地吼完,便轉身跑遠了。米莎目瞪口呆地望著他的背影。

「……什麼啊,那是?」

不自覺脫口而出的話語,讓身旁的女僕為難地垂下視線。

「……平時他是一位非常開朗溫和的人。我想,只是現在發生了太多事,他情緒有些激動。還請您……」

聽到女僕在為少年辯護,米莎搖了搖頭。

「要說完全不在意……那是假話,但我會盡量不去在意的。再說了,我壓根就沒搞懂他到底想說什麼。」

米莎無視了心底泛起的那陣隱隱不快,擠出一個笑容。

她算是明白了,這位初次見面的異母弟弟似乎很討厭自己和母親,但原因卻完全想不通。

按世間的一般觀念來看,側室或許確實是招人恨的存在,但她記得曾在書上讀到過,在這個國家,貴族擁有多位妻子也並不罕見。

也就是說,公爵擁有兩位妻子,本不該是什麼值得指責的事。而且,一個平時住在偏遠深山裡、連影子都見不著的側室,應該根本微不足道才對……

(啊,果然還是越想越火大。為什麼我們明明是為了救瀕死的父親和騎士們才來到這裡,拚命努力,卻要被說什麼處以死刑啊?)

米莎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沒有注意到,但走廊一角正上演著這樣一幕:沉默下來的少女表情逐漸變得嚴峻,而旁邊那位可憐的女僕以為她還是惹惱了這位小姐,正急得團團轉。

「站在那種地方,在幹什麼呢?」

恰巧路過這裡的愷特,一臉不解地開口問道。因此,米莎自然也未能注意到,那位女僕因此而鬆了一口氣的表情。

「哎呀,愷特先生。」

米莎睜大眼睛,一臉「我才發現你就在旁邊」的表情。愷特見狀,苦笑了一下。

「你不是打算時隔兩天去領主大人房間看看嗎?」

被他一提醒,米莎才猛然回過神來。

自從去過重傷者的房間之後,她便忙於應付接連不斷從前線運來的傷員,別說去看望父親的情況了,就連應該同住一個屋檐下的母親,這兩三天里也幾乎沒碰上面。

剛才她正在吃午飯時,女僕過來說「如果有時間的話」,便叫她過來,於是她正急匆匆地趕路。

「只是……稍微遭遇了點意想不到的事……」

米莎一時不知該怎麼說才好,含糊其辭地笑了笑。

「抱歉讓你等了。請帶路吧。」

她假裝沒看見愷特被她那微妙的表情傳染、也露出一張怪臉的樣子,然後朝站在稍遠處默默等候的女僕微微點了點頭。

接著,在被領進的房間里,米莎看到了父親。他的臉色比兩天前好了不知多少。

雖然意識仍未恢複,但據說傷口也在逐漸好轉。

輕輕觸碰的指尖是溫暖的,脈搏也恢複了力度。

(媽媽的療法奏效了。)

她鬆了口氣,肩膀上的力氣也鬆懈下來。

大概,最危險的關頭已經過去了。照這樣下去,只要不出什麼大意外,應該會逐漸康復吧。

「……媽媽呢?」

放下心來的米莎,這才注意到母親不在場。

她感到奇怪,便向候在一旁的女僕詢問。女僕回答說,母親剛才還在,但發現缺少某種藥草,就到後院去了。

據說,當年母親住在這座宅邸時,隨手開闢的藥草園,半野生地留存到了現在。

大概只是碰巧時間不湊巧吧。米莎雖然想這麼認為,但總覺得有種不祥的預感。

(因為,明明叫人把我喊來了,自己卻去採藥草……這不就像是故意在躲著我嗎?)

一旦這麼想了,不安便接二連三地涌了上來。

臉色好轉的父親。明顯變強的脈搏。以及,似乎在躲避女兒視線的母親。這些信息所能推導出的結論,米莎只能想到一個。

「我去接一下媽媽。」

她單方面地宣布完,便無視了挽留的聲音,衝出了房間。

這兩天,她幾乎只走固定的路線,但米莎畢竟是在山中毫無標記地四處奔走長大的,她大致能揣測出宅邸內部的布局。

她估摸著前往後院的最短路線,不知不覺間已是半跑著沖了過去。就在這時,一個尖銳的女聲傳入了米莎的耳朵。

走廊盡頭,在下樓的樓梯前。

母親正與幾位女性相對而立。

米莎注意到,母親正被單方面地數落著,臉色雖然用妝容掩蓋著,卻明顯十分蒼白。她皺起了眉頭。

正如米莎所猜測的那樣,母親在那之後恐怕又多次將自己的血分給了父親。

雖然不知道具體是多少量,但從那臉色來看,母親似乎已經陷入了嚴重的貧血狀態。

「趕緊回你的森林裡去!就算你待在這兒,父親大人也不會醒過來,只會讓人不痛快!!」

站在最前面的少女,似乎從剛才起就一直在一個人叫嚷著。

看衣著打扮,大概是主人和侍女之類的吧。

站在對面的蕾亞絲略微低著頭,沉默不語。但在米莎看來,她更像是因貧血而引起身體不適。

然而,叫嚷的少女大概覺得自己的話被無視了。

「你倒是說句話啊!」

隨著一聲尖叫,伸出的手推向了蕾亞絲的肩膀。

「啊——!」

發出尖叫的,是誰呢?

被推了肩膀的蕾亞絲失去平衡,向後踉蹌了一步。然後……

「媽媽!!」

母親的身影朝著樓梯對面消失而去,這一幕如同慢動作一般映入米莎的眼帘。

那隻彷彿想要抓住什麼而伸出的手,徒勞地在空中揮舞。墜落中的蕾亞絲,雙眼因震驚而圓睜,卻似乎捕捉到了米莎的身影。

「呀啊啊啊——!!!」

數聲尖叫回蕩開來。米莎從她們身旁穿過,衝下樓梯。

她跑到倒在樓梯下的母親身邊,絕望地呆立當場。

「……媽……媽……」

雙眼緊閉。一絲鮮血從唇角緩緩淌下……脖頸,彎向了不可能的角度。

恐怕是頭部朝下摔落,連緩衝的餘地都沒有吧。

米莎雙腿一軟,頹然跌坐在母親身旁。

一眼就能看出她已經停止了呼吸,但米莎還是顫巍巍地伸出手,去探尋蕾亞絲的鼻息。

然而,指尖觸不到任何呼吸。接著,她下意識地探向頸側,也感受不到脈搏。

無論擁有多少藥師的知識,也不可能救活一個頸骨斷裂、已然斷氣的人。

即便那具身體尚未失去溫度,蕾亞絲也已經死了。

這個事實,徹底擊垮了米莎。

「發生了什麼!」

「什麼聲音!? 」

被騷動引來的人們,看到樓梯上下展開的景象,都倒吸一口涼氣。

樓梯上方,是哭泣尖叫的少女,以及兩名緊緊抱住她、試圖保護她的侍女。

樓梯下方,是氣絕身亡的母親身旁,癱坐著的女兒。

靜與動。以及,死與生。

過於殘酷的對比,就呈現在那裡。

「米莎,發生了什麼!? 」

在趕來的人群中,愷特粗暴地搖晃著彷彿凝固了一般一動不動的米莎的肩膀。

「……不……」

米莎的視線始終沒有離開母親,只是微微搖了搖頭,口中漏出微弱的聲音。

「米莎?」

察覺到那股異樣的氛圍,愷特再次輕聲呼喚少女的名字。就在這時,聲音炸裂開來。

「啊啊啊啊——!!!」

那是無法接受、不願接受眼前現實的少女的悲鳴。

那叫聲刺穿了在場所有人的心,讓他們停下了動作。

就連樓梯上哭喊著的少女,也屏住了呼吸,沉默下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在所有聲音都消失的空間里,唯有米莎的慟哭,長久而沉重地持續迴響著。

米莎坐在床邊的椅子上,只是凝視著被安放在床上的蕾亞絲。

唇邊的血跡已被拭去,脖子也被扶正,母親看起來彷彿只是睡著了。

然而,米莎作為藥師的眼睛,卻不允許她懷抱如此天真的幻想。

血色盡褪的蒼白肌膚,已然停止起伏的胸膛——一切都在向米莎昭示著眼前的死亡。

(為什麼……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凝視著那雙再也不會睜開的眼睛,米莎反覆詢問著自己,這已不知是第幾遍了。

如果當時在樓梯前攔住了她。

如果不是因為貧血而腳下不穩。

如果她的腿腳沒有舊傷,或許還能站穩。

說到底,如果當初沒有進行那種分血治療……

至少……至少,如果自己當時在她身邊……

無數個「如果」浮現又消散。

然而,事到如今,再想這些也無法挽回什麼了。

(因為,媽媽已經死了。)

淚水簌簌地從米莎的臉頰滾落。

米莎帶著一種莫名的奇異心情想著,無論流多少眼淚,淚水都不會枯竭。

她就這樣待了多久呢?

米莎自己也說不清楚。

也許是一小時,也許是半天。

從確認母親死亡的那一刻起,時間的流逝就變得異常模糊。

「米莎小姐,至少請喝下這個。您的身體會脫水的。」

自從來到這座宅邸的第一天起就一直照顧著她的那位年長侍女,輕輕遞過一個杯子。

米莎條件反射地接過來,抿了一口。淡淡的甜味和薄荷的清爽香氣在口中擴散。

那水溫柔地滲透進乾涸至極的喉嚨。

「……好喝。」

她喃喃道。

這句話在寂靜的房間里,出乎意料地響亮。

「……原來,就算在這種時候,也會覺得好喝啊。」

「因為,人必須活下去。」

聽到自己無心之言竟得到了回應,米莎驚訝地將視線從母親身上抬起。

那位穿著慣常制服的年長侍女,正垂著眼站在那兒。

「無論多麼艱難的日子,人都必須跨越過去。因為,這就是活著。」

「……活著?」

米莎感覺侍女的話語,正緩緩滲入自己混沌遲鈍的頭腦。

「是的。」

只此一句。看著她點頭,米莎緊緊地閉上了眼睛。

「……能再給我一杯嗎?這次,我想要熱的。」

聽到米莎擠出的聲音,侍女靜靜地點頭,轉身離去。

目送她的背影遠去,米莎再次將視線移回床上。

「……我會活下去的。我一定會的……媽媽。」

父親恢複意識的消息傳來時,米莎正好喝完那杯熱紅茶。

黑暗中,他茫然地佇立著。

(這裡是……哪裡?我……為什麼會在這裡?……想不起來。)

自己究竟是站著,還是躺著,連這些都模糊不清,甚至連自我的存在都快要迷失了。

只是,他隱約感覺到,這裡冷得彷彿要凍僵了。

(為什麼會這麼冷。真奇怪啊……)

他緩緩地搓著自己的身體,用遲緩的動作環顧四周,只見遙遠的地方,似乎有一點光亮。

彷彿被什麼召喚著一般,方才還紋絲不動的雙腳,開始動了起來。

(是嗎。只要去那裡就行了。)

他將這不受自己意志驅動的腳步,視為理所當然,任由身體帶著自己前行。

那裡一定很溫暖吧。因為,能看到那般柔和的光芒……

就在他一點點接近那光芒時,突然,他聽到咚的一聲心跳。

就在他這麼想的同時,他感覺到那凍僵了的身體,正漸漸地暖和起來。

咚、咚、咚……

彷彿與自己的心跳重疊一般,他聽到了另一個人的生命之音。

與此同時,當凍僵僵硬的身體從內部開始溫暖起來時,那混沌一片、什麼也無法思考的頭腦,也開始運轉起來。

(對了,我在戰場上受了傷……為什麼會在這裡?這裡是哪裡?)

放眼望去儘是黑暗,唯一能看到的,只有遠方那微弱的燈火。

那光芒感覺溫暖而充滿安寧,但本能卻強烈地告訴他,不能去。一旦去了那裡,就再也見不到自己所愛的人們了。

(但是,我該去哪裡呢?)

正當他迷茫苦惱之際,他的耳朵捕捉到了一個微弱的聲音,那是在呼喚自己的名字。

那是比任何人都重要、比什麼都重要的聲音。

他索性認定這片黑暗是什麼也看不見的,閉上眼睛,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邁出了腳步。

那聲音聽起來是那麼擔憂,那麼不安。

他只憑著那聲音,拚命地挪動著沉重的雙腿,向前走去。

(……沒關係。我馬上就回去,別發出那種聲音,蕾亞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