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 35 · 森林邊上的小小魔女 1
八 失去之物,留下之物
恢複意識的父親,似乎仍有些恍惚,徘徊在夢境與現實之間。
他無法開口說話,只能通過眨眼的次數和握住手掌的力道來回應幾個問題,之後便彷彿耗儘力氣一般再次沉沉睡去。
但米莎從他的狀態中,確實看到了恢複的跡象。
至少,他能認出自己的名字和米莎的臉,因此米莎判斷他的大腦沒有留下嚴重的損傷。
她將此事告知了在一旁守候的管家,管家如釋重負,眼眶濕潤了。
米莎查看了傷口,換了葯和繃帶,然後離開了那裡。
她既想補充傷葯,更重要的是,她想儘可能地多陪在母親身邊。
她快步走在走廊上,迎面看見一位女性走了過來。
那是一位穿著華貴長裙的女性,年紀與母親相仿。
無需任何人告知,米莎也猜到了那位女性的身份。
(這位就是羅絲瑪利亞夫人吧。)
那頭明亮的棕色頭髮,與那個突然沖她發難的少年是同一種顏色。她的眼睛顏色更淺一些,所以少年的眼睛應該是遺傳自父親吧。
米莎下意識地避到走廊角落,讓那位女性先行通過。擦肩而過時,對方瞥了她一眼,但沒有開口叫她。
米莎為此感到安心,悄悄地鬆了口氣。
因為無論對方說什麼,她都不知道該如何應答。
她的女兒逼死了自己的母親。
雖然那或許並非故意,只是幾樁不幸的偶然疊加的結果,但扣下最後扳機的,無疑是那個少女。米莎無論如何也無法原諒她。
(至少,現在還不行。我不想看到她的臉,也不想聽到她的聲音。)
她緊緊抿住嘴唇,挪動了停下的腳步。
咽下快要奪眶而出的淚水並非易事,但她不想在這種可能被任何人看到的地方哭泣。
最終,她無法向尚且虛弱的父親告知母親的死訊。蕾亞絲的遺體被悄然安葬在公爵家的墓地里。
葬禮上幾乎沒有什麼送葬的人,顯得格外冷清。
米莎本想將母親帶回森林,但因無法長時間離開狀態仍不穩定的父親身邊,只好暫時作罷。
即便如此,她至少想做一件事——她剪下了一縷與自己髮色相同的蕾亞絲的頭髮,小心地用紙包好,藏進了藥箱的暗格里。
葬禮上,祖父抱著她的肩膀道歉說「對不起」。米莎決定,就以那時流下的眼淚為界,不再哭了。因為她覺得,如果自己一直哭個不停,母親會擔心的。
幸運的是,要做的事情堆積如山。
她從早到晚奔波於傷員之間,晚上則累得昏睡過去。
這樣一來,既能分散注意力,也不必深入思考母親的死。
她明知這是一種逃避現實,但如今的米莎不知道除此之外還能怎麼辦。
因此,她也假裝沒注意到那些用擔憂的眼神看著自己的人。
只有這樣,她才能勉強支撐住自己。
(就這樣,一點一點地變得沒關係,然後打起精神來。)
米莎這樣告訴自己。
但這不過是強行用布料按住無法癒合的傷口、自欺欺人罷了。她明明知道,即使伴隨疼痛,也必須徹底清洗傷口並使其癒合,否則傷口將永遠隱隱作痛。但如今的米莎,真的不知道除此之外還能怎麼辦了。
日子一天天過去。當父親終於能勉強半坐在床上時,戰爭也終於結束了。
米莎不清楚詳細情況,但似乎是他們與敵對國相反一側的大國結盟,獲得了後盾,才勉強促成了停戰。真可謂是狐假虎威。
當然,這樣的同盟不可能建立在平等關係之上,幾乎等同於附屬國。但比起戰敗後被其他國家吞併,至少還能保全國家的體面,大概算是好一些的結果吧。
差不多在同一時期,她終於能將母親的死訊告訴父親了。
父親雖然早已從蕾亞絲不曾現身這一點隱約察覺到了真相,但得知她是因「意外事故」而死,而且是由女兒之手造成時,他整個人彷彿墜入了深淵。
「簡直就像蕾亞替我死了一樣。」
他喃喃了一句,便沉默了下去。米莎不知道父親在想些什麼。
但她隱約感到高興的是,又多了一個人會為失去母親而真心悲傷。
她輕輕依偎過去,父親用他那尚且虛弱的身體,還是將她擁入懷中。
那已經消瘦許多的手臂,依然溫暖。米莎時隔許久,再次因思念母親而哭了。
那淚水,不知為何比她獨自一人時流下的要溫暖得多,彷彿一點點沖刷著凝結在心中的某些東西。
雖然那份因母親被無理奪走而產生的怨恨與憤懣,似乎並不會就此消失,但米莎終於也有了勇氣,不再逃避這些情緒。
儘管承認自己心中懷有恨意,對米莎而言,與直面母親已死的事實同樣痛苦。
「我想,媽媽能救爸爸,她是幸福的。所以,請不要為活著而懊悔。」
看著意志消沉的父親,米莎擔心他會就此再次倒下。
於是,她用尚且帶著淚光的眼睛注視著父親,堅定地說道。
她不想讓蕾亞絲的心意付諸東流,也因為她再也不願失去家人了。
「……是啊……說得對。」
父親閉上泛起淚光的眼睛,像要說服自己一般,反覆低喃著。
在熄滅了燈火的房間里,男人一動不動地凝視著黑暗中的某處。
在生死邊緣徘徊過的身體,仍無法自如活動,這讓他感到焦躁。但他也明白,此時若強行掙扎,也於事無補。
(……蕾亞。你是懷著怎樣的心情離去的?是怨恨我這個沒用的丈夫嗎?還是憐憫被你留下的孩子?)
無論怎樣追思,一切都只是徒勞。
他想起那一天。
想起蕾亞絲為了保護腹中的孩子,選擇避開那條不便的腿,隱居森林。
當初阻止他與羅絲瑪利亞離婚的,正是蕾亞絲。
她說,她明白那種無可救藥地愛著一個人、想要獨佔對方的心情。
「我本來就不習慣城鎮的生活,能去森林我反而很開心。我無法支撐身為公爵的你,而且,畢竟是我後來插足的。還有這個孩子在,我不會寂寞的。」
她將手輕輕搭在微微隆起的小腹上,露出了燦爛的微笑。那笑容彷彿就發生在昨天。
之後的日子,表面上也平靜地流逝著。
隨著蕾亞絲從眼前消失,羅絲瑪利亞原本焦躁的情緒也似乎穩定下來,她作為公爵夫人,也出色地履行著社交職責。
她看起來很好地處理了內務和子女教育,代替了那個忙於奔波各地的自己。
雖然與對蕾亞絲的感情不同,但他確實對她懷有戰友般的親情之愛,也曾以為這份心意是相通的。
他緊緊咬住的嘴唇破裂,滲出血來。
無論如何,他都不可能原諒。
或許有人會說,這只是他自己感覺被背叛了而已。羅絲瑪利亞也自有她的道理。
但他什麼都不想聽。
他曾一度將此事咽下。
然而,等待他的結果是喪失與失望。
他不想再重蹈覆轍。
該守護的人,還有一個留了下來。
(現在還不是時候。)
在身體無法自如活動的狀態下,連發出指令都很困難。首先,必須讓身體恢複。
他舔去滲出的血,拚命地告誡自己。決不能浪費這條用最愛的蕾亞絲換來的生命。
「那一天,要是拋棄了這個國家就好了……」
不經意間漏出的低語,徒然地消散在黑暗之中。
父親的傷勢日漸好轉。
其他傷員們也恢複順利,即便沒有米莎的指示,也幾乎不會有什麼問題了。
最重要的是,戰爭結束了,醫生(原助手)也從戰場歸來,交接完成後,可以說米莎要做的事情幾乎沒有了。
(該怎麼辦呢……)
完成最後的交接後,正好到了中午。米莎回到自己房間,獃獃地坐在窗邊,眺望著窗外。
(回森林去也行……)
她有獨自在森林中生存下去的技術,而且只要拜託父親,定期送物資過來也是可能的。
只要以提供藥物作為交換,就不是單方面的施捨,她也不必心存顧忌。
她覺得,森林裡的生活很適合自己。
只是……
(一個人窩在森林裡,又能怎樣呢?)
以前有母親在,父親也定期來看望她,所以她從不覺得寂寞。但是,母親已經不在了。這樣一來,父親也不可能再像以前那樣過來了。
而且,米莎預測,就算父親的身體恢複,恐怕也難以長時間騎馬了。如果努力復健,或許能恢複到不影響日常生活的程度,但若要像以前那樣奔跑或劇烈運動,肯定會疼痛。
(在父親的身體能再好一些之前,待在這裡或許也行,但我並不想一直待在這裡啊……)
她猶豫著,仰望天空。
雖然情緒已經平復了不少,但母親被奪走的感覺並未消失,對方在精神上想必也不好受吧。
事實上,那個少女似乎正把自己關在房間里不肯出來。
就在這時,一個身影忽然浮現在米莎腦海中。
「……舅舅,他現在會在哪兒呢?」
那位好奇心旺盛、在各個國家流浪的舅舅,會不定期地來森林玩。
雖然沒有嚴格的規律,但印象中大概是每一年半到兩年就會出現一次。
「上次來,是我剛過完十一歲生日不久,所以差不多該來了吧?」
據說他在族中也是出類拔萃的人才,同時又是個格外古怪的人,但他對米莎卻很是疼愛。
「能帶我一起走嗎?」
雖然她視作老師的母親已經不在了,但這次的事件讓她深刻認識到,自己作為藥師還遠遠不夠成熟。
若能跟隨舅舅的旅途,積累經驗和知識,作為藥師而言,極具吸引力。如果可以的話,她也想去母親長大的那片森林看看,還想把母親帶回去。
雖然米莎從未說出口,但她知道,母親一直懷念著故鄉的森林。
「總之,先回森林的家,等舅舅來了,就求他帶我一起走。要是他堅決拒絕,到時候再想辦法吧。」
一旦下定決心,迷茫便消失了。
米莎站起身,打算制定回森林的計畫,於是邁步走向父親的房間。
當她來到父親房間,請求會面時,等待她的是一群面色凝重的人。
父親仍只能勉強半坐在床上,他的親信們、祖父,以及難得一見地,正妻羅絲瑪利亞也在場,將他圍在中間。
「把那孩子交出去不就好了嗎?雖然是側室所生,但那孩子好歹也是公爵家的女兒。」
伴隨著冰冷清澈的聲音,一道銳利的目光投了過來。米莎不明所以,只能歪了歪頭。
「……只有在這種時候,才把她當公爵家的女兒看待。還真是方便啊。」
然而,床上父親低聲說出的話語,卻蘊含著更深的寒意。
那寒意並非針對自己,卻也讓米莎的肩膀不由得一顫。
「不想把流著不知來歷血脈的人迎進這座宅邸,這話不是一直掛在嘴邊嗎,羅絲瑪利亞?拜你所賜,米莎都十三歲了,我連社交界都沒讓她踏足過。」
面對這淡淡甩出的話語和冰冷的視線,羅絲瑪利亞動搖地閃躲著目光。
至少從結婚至今,她從未直接面對過丈夫這樣的眼神。
那眼神冰冷刺骨,彷彿在看陌生人一般……
「當然,關於社交界的事,米莎的母親和她本人都沒有這個意願,所以也算不上什麼大問題。不過,也正因如此,這次的事情根本沒有選擇的餘地。」
他輕鬆地移開視線,聳了聳肩,然後環視了一圈圍著自己的人們。
「一個從未在社交界露面的女兒,也不可能作為本家的女兒嫁出去吧。按原定計畫,讓萊拉嫁過去吧。」
「那孩子才十四歲!」
羅絲瑪利亞用悲痛的聲音叫道,幾乎要蓋過丈夫的話語。
「那邊的米莎是十三歲。」
「萊拉正傷心欲絕,卧床不起啊!? 」
「米莎不也剛剛因為不幸的事故失去了母親嗎?」
提及這件家人都心知肚明、卻刻意迴避的事故,羅絲瑪利亞沉默下來,用扇子掩面低下了頭。
「這不僅是公爵家的事,更是代表國家。不是很光榮嗎?運氣好的話,甚至能成為大國的國母呢。」
聽到這諷刺的話語,羅絲瑪利亞終於眼眶濕潤,默默退出了房間。幾名侍女緊隨其後。
那些人應該是羅絲瑪利亞娘家派來的人,想必是急著去商討今後的對策吧。
目送她們離開後,父親嘆了口氣,將身體靠回身後堆疊的靠墊上。
「……爸爸?」
雖然不明所以,但米莎猜測這大概是與自己有關的話題,於是靠近床邊,小心翼翼地呼喚道。
閉著眼睛的父親,聽到這聲音,投來疲憊的目光,苦笑了一下。
「別露出那種表情。不是什麼大事。不用放在心上。」
「可是……」
從羅絲瑪利亞非同尋常的反應,以及「代表國家」「大國國母」這些話語中,米莎嗅到了不祥的氣息,皺起了眉頭。
「……要向同盟國送去一位女兒作為側室。但是,王室目前沒有適齡的女兒,所以就找到了我們頭上。雖說我是養子,但畢竟是現任國王的親弟弟。」
看到米莎一臉不解,父親不情願地解釋了緣由。
聽完解釋,米莎眉間的皺紋更深了。
所謂同盟,實則不過是附屬國。要將這個國家的女兒送出去,說白了就是人質吧。然而,如果是王族倒也罷了,只是公爵家的女兒,一旦有事,被捨棄的可能性極高。
為人父母,怎麼可能想把孩子送到那種地方去。
(話雖如此,我也不想替她去啊……)
那個叫萊拉的,應該就是當時沖著蕾亞絲大喊大叫的少女吧。雖然十四歲的身材發育得很好,但行為舉止卻非常幼稚。
想必是被母親和侍女們嬌生慣養長大的吧。
讓這樣的少女近乎人質地嫁給別國王室,她的未來簡直看不到半點幸福。
「米莎不用在意。她至今享受著國家和公爵家的恩惠,過著無憂無慮的生活。既然如此,作為貴族,這是她應盡的義務。」
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米莎也無話可說。
「我……差不多該回森林的家了,我是來跟你商量的。」
米莎想起了來找父親的本意,低聲說道。
這個本該為正妻一派所歡迎的商量,如今卻染上了微妙的色彩,米莎感到很不自在,低下了頭。
「……一個人住在森林裡,不會寂寞嗎?留在這裡不也挺好?」
「我的家在那裡。而且,當時是匆匆忙忙跑出來的,我也想知道家裡變成什麼樣了。」
面對關切自己的父親,米莎稍作猶豫,還是說出了自己的想法。
「……或許會寂寞吧……但到那時,我會來看你的。」
米莎原本是想再在宅邸里待一段時間,幫父親做康復訓練的,但她意識到,再待下去只會被捲入麻煩之中。
父親和祖父似乎都沒有要把她嫁出去的意思,但看羅絲瑪利亞那副樣子,她很有可能會採取什麼行動。
父親大概也想到了同樣的擔憂吧。
若是健康狀態倒也罷了,但現在的他連獨自下床都做不到。
他凝視著女兒那與蕾亞絲如出一轍的面容,深深地嘆了口氣。
那雙承載著森林翠色的眼眸,堅定不移地注視著父親。
其中沒有一絲猶豫的神色。
「……讓哪位騎士送你吧。如果有什麼事……不,就算沒事,也要定期寫信告訴我近況。我也會儘快治好身體,去看你的。」
「好的,爸爸。我們約定好了。」
米莎對父親的讓步報以一笑,點了點頭。
「我不要。我絕不承認這種事。」
逃也似的回到自己房間的羅絲瑪利亞,將手中的扇子狠狠摔在地上,怒視著虛空。
她無論如何也無法接受,自己寶貴的女兒要作為人質被送到他國去。
而且,對方國家的國王厭惡奢華,下令隨行的侍女和攜帶的物品必須控制在最低限度。
本該作為本國公爵家的女兒獲得幸福未來的女兒,怎麼可能忍受得了這種悲慘的處境?
腦海中閃過剛才見到的那個少女。
那雙翠綠色的眼睛,毫無顧忌地、直直地射穿了自己。
那模樣與她的母親太過相似,攪得羅絲瑪利亞心緒不寧。
同時,她又想起了丈夫那冰冷的眼神和話語。
即使不說出口,她也明白。
那雙眼睛在說「我絕不原諒」。
(都死了還要這樣礙事,真是個可惡的女人。)
在羅絲瑪利亞看來,那個女人死了,不過是一場不幸的意外罷了。
畢竟,誰會想到,一個才十四歲的女兒只是輕輕推了一下她的肩膀,她就會那樣搖晃著從樓梯上摔下去呢?
可所有人,都用彷彿是她女兒故意把那個女人推下去的眼神看她。結果,那孩子從那以後,就一步也不肯踏出房門了。
「萊拉也是受害者啊。這種事……」
但是,看到那雙冰冷的眼睛之後,還是認為這個決定不會那麼容易被推翻為好。
「竟然要把心愛的女兒推向死地,簡直難以置信。在鬼門關前走了一遭,那個人徹底變了。」
她嘆息著倒進長椅里,侍女們關切地圍了上來。
「屬下有一個想法。」
一個聲音悄然潛入為女兒的未來悲嘆的羅絲瑪利亞耳中。
那是從她嫁入這個家時起,就如影子般隨侍左右的護衛的聲音。
「看那情形,老爺是不會改變主意了。那麼,只要從更高的層面施加壓力就可以了。」
「……更高的層面?」
羅絲瑪利亞歪了歪頭。護衛男子點了點頭,單膝跪地,低下頭顱。
「夫人大可不必擔心。一如往常,一切交由屬下處理。屬下必將為您掃除憂患。」
看著面前單膝跪地、恭順低頭的護衛,羅絲瑪利亞矜持地點了點頭。
「是嗎……說得對。交給你,我就放心了。你們一直都是我的夥伴,對吧。」
她環視著護衛男子和房間內侍立的侍女們,喃喃說道。
這裡的人,都是她出嫁時父親為她配備的。
他們一直都是她最堅定的夥伴。
「拜託了。請救救我的女兒。」
「謹遵吩咐。」
護衛再次深深低下頭,然後迅速離開了房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