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 35 · 森林邊上的小小魔女 1

六 蕾亞絲的回憶

咚、咚、咚、咚。

感受著連接管中流淌的脈動,蕾亞絲一動不動地凝視著心愛的丈夫的臉。

在屏退旁人的深夜裡,只有枕邊油燈照亮的室內一片昏暗。

在搖曳的燈光下注視著的側臉,消瘦而略顯痛苦。

她輕輕伸出空閑的那隻手,描摹著他眉間和臉頰上刻下的皺紋。

相遇至今已有十五年。

想到不知不覺間流逝的歲月,蕾亞絲微微苦笑。

「我們都老了……你也是……我也是。」

她對著仍無蘇醒跡象的丈夫,輕聲低語,聲音中滿是慈愛。

纖細的指尖一次又一次地撫過他冰冷的臉頰。彷彿在祈求自己的體溫能傳遞給他。

她悄悄挪動躺在旁邊的身體,貼近丈夫高大的身軀。

「那個時候,真沒想到會迎來這樣的時刻啊……」

她的低語無人聽聞,只是徒然地消散在薄暗中。

對此她也只能苦笑,然後閉上了眼睛。

(……再……一會兒就好……)

一邊數著那咚咚作響、銘刻生命的脈搏,蕾亞絲一邊回想起了那些令人懷念的日子。

靈峰特蘭德柳斯,是「森之民」隱秘村落的所在地。那裡的冬天漫長而嚴酷。

短暫的夏天和豐收的秋天,對於生活在森林中的人來說,都是為冬季做準備的重要時期。

那天,蕾亞絲為了採集冬天的儲備糧來到了海邊。

同來的哥哥萊恩和朋友們正在設置捕魚的漁網,而不擅游泳的蕾亞絲則沿著海岸線一路前行,收集被衝上岸的海藻。

因為兩天前海上起了風浪,受其影響,許多斷裂的海藻和漂流物被沖了上來。

其中還有不知從哪裡漂來的大樹和木箱之類的東西,蕾亞絲她們也將這些視為自然的恩賜,心懷感激地加以利用。

在這些漂流物中,她發現有個人倒在那裡,蕾亞絲倒吸了一口涼氣。

她慌忙跑過去,那是一個年輕男子。

「喂,你還好嗎!? 」

她下意識地搖了搖他的肩膀,男子發出一聲微弱的呻吟,微微睜開了眼睛。

(啊,夏天的天空在裡面。)

那是清澈湛藍的、蕾亞絲最最喜歡的顏色。

她彷彿凝固了一般,無法動彈,只是與他相互凝視。

那一刻,蕾亞絲真切地感覺到自己內心的某種東西發生了變化。

雖然那只是一瞬間的事,男子的眼睛很快就又閉上了。

那雙令人印象深刻的藍色眼睛被遮住後,僵住的蕾亞絲終於回過神來,她輕輕將手搭在男子的頸側,確認了脈搏。

不知為何,她不敢再對男子說話。在指尖感受到確切的脈動之後,她轉身跑向哥哥們那裡去求救。

昏迷後失去力氣的身體很沉重。

即便不考慮這一點,男子的身體也比蕾亞絲高大得多,她判斷憑自己一個人的力量根本無法移動他。

聽了慌慌張張跑回來的蕾亞絲的敘述,身為現場領頭人的萊恩拜託同行的夥伴去叫大人、帶擔架過來,然後儘可能多地拿上為擦拭身體而準備的布,追著再次跑遠的妹妹的背影而去。

總而言之,昏迷男子的傷勢並不嚴重。

頭部有一處需要縫四五針的傷口,但骨骼沒有異常,其餘只是些擦傷。

為他診治的大人說,昏迷的原因可能是長時間浸泡在海水中導致的脫水癥狀和低體溫症。只要讓他暖和起來,過段時間就會醒來。

正如那位大人所說,男子在半日左右睜開了眼睛。

但卻失去了關於自己的一切記憶。

他身上攜帶的物品,只有身上所穿的、樣式簡單卻質地優良的衣服。

他擁有生活所需的知識,卻唯獨把自己的一切忘得乾乾淨淨。

名字、家人,甚至連為什麼會漂流到海岸上都不記得……

「系統性記憶障礙」。

這就是賦予男子的癥狀名稱。

由過度壓力引起,只忘記記憶中特定的某一類別。

據說,在男子身上,遺忘的就是關於他自己的事。

男子被命名為「迪爾」,取自他口袋裡手帕上的姓名縮寫。他就這樣寄居在了蕾亞絲家裡。

因為去年父親去世後,家裡空出了一間房,而且作為第一發現者的蕾亞絲,莫名其妙地燃起了一種使命感,主動攬下了這件事。

萊恩雖然臉上多少有些不耐煩,但也沒有反對,點了點頭。這個男子懷著忐忑的心情開始與他們共同生活,而他竟然相當能幹。

本來他就沒受什麼重傷,最大的問題是長時間漂流造成的低體溫和衰弱。

他鍛煉有素的健康身體很快就恢複了。

身體好轉後,迪爾覺得整天閑著過意不去,便開始在家裡幫蕾亞絲的忙。從打掃自己的房間到準備飯菜,迪爾樣樣都做得乾淨利落。身體狀況進一步恢複後,他又跑到屋外,開始修理破損的庭院柵欄和漏雨的屋頂。

「好厲害!迪爾你什麼都會做啊!」

「這沒什麼大不了的。都是外行手藝,還有很多粗糙的地方。」

對於這些事情完全派不上用場的萊恩,蕾亞絲早就放棄,覺得有些小毛病也是沒辦法的事。看到迪爾這麼能幹,她很高興。

被蕾亞絲那閃閃發光的笑容大大誇獎了一番,迪爾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

他只是單純地想為欣然接納了失去記憶、身為外人的自己的兄妹倆出一份力,沒想到會讓他們這麼高興。

「才沒有那回事呢!之前我拜託哥哥,結果他別說堵住漏雨的洞了,反而把洞弄得更大了,可慘了!」

「那也沒辦法啊。人各有所長嘛。」

萊恩聳了聳肩,調侃著妹妹。

看著相視而笑的兄妹倆,迪爾也被感染著笑了起來。

「哇!我還是第一次看到迪爾的笑臉呢!你應該多笑笑才是!!」

蕾亞絲瞪大了眼睛看著迪爾,然後高興地說道。

聽到這話,迪爾才意識到自己在笑。

或者說,他才意識到自己之前一直沒有笑過。

對此感到驚訝的同時,迪爾的心情卻莫名地很好。

明明失去了記憶,身無分文,應該一件好事都沒有,但心情卻異常地舒暢。

「如果這樣就能讓你們高興的話,儘管說,我隨時都可以做。」

所以,也許那句話是在思考之前就脫口而出的。

然而,還沒來得及收回前言,附近的鄰居也開始找他幫忙幹活。不知不覺間,迪爾已經成了村裡的「萬能幫手」。

從修理房屋、砍伐礙事的大樹,到修繕道路,無所不包。

對於有求必應、毫無怨言、爽快幫忙的迪爾,村裡那些多為研究人員、不擅長體力活的人們讚不絕口。

每天清晨,迪爾伴著朝陽起床,給家裡的菜地澆水,和大家一起吃罷蕾亞絲做的早飯後,若有委託的工作便出門去處理。

無事可做時,他就會應蕾亞絲的邀請,一起去採集過冬的食物。

他一邊學習辨認可食用的植物一邊採集,將倒木拖回家中充當柴火,揮動斧頭劈開。

一天勞作下來疲憊不堪時,便沐浴更衣,圍坐在餐桌旁聊起一天的見聞,太陽落山後就上床睡覺。

在這樣簡單卻充實的日子裡,迪爾和蕾亞絲的距離一點點地拉近了。

當迪爾不經意地折下高枝上的花朵,為她簪在發間時,蕾亞絲會開心地紅了臉頰,向他道謝。

他們的互動是如此純情,以至於無意中目睹的周圍人反倒覺得不好意思,私下裡為他們著急,或是反思自身而莫名低落——這種奇妙的現象頻頻發生。但幸運抑或不幸的是,處於中心的兩人對此毫無察覺。

包括萊恩在內的村民們,都滿含溫情地注視著他們,心想他們大概就會這樣,以他們自己的步調,慢慢地變得幸福吧。

這個村子雖然隱蔽而偏僻,但意外地有不少人是從外面嫁娶進來的。

這是為了防止小村莊因血緣過近而採取的對策。

為了防止秘密泄露,村裡有著諸多限制,原則上與外界斷絕聯繫。

從這個意義上說,失去記憶的迪爾可以說是理想的人選。

因為他應該聯繫的緣分無從知曉。

大家都在期待著,暫居於此的迪爾正式成為這個村子一員的那一天。

然而,幸福的時光並未能長久持續。

最初的預兆,是來自聯合王國代表的信件。

信中說,有一位遠方的客人在乘船前往此地的途中落海,下落不明。

金髮碧眼。今年十九歲的男性。身高約一米八,體格健壯,相貌端正。

這個人物形象與迪爾實在太過吻合。接到聯絡的村長首先告訴了萊恩。

「我們不能因為自己的方便,就擅自隱瞞這傢伙迄今為止的人生吧。」

短暫猶豫之後,萊恩很快下定了決心,提議把兩人叫來談談。

而被叫來的兩人,聽到這個消息後,同樣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過去的每一天都太過平靜而幸福,讓他們完全忘記了在失去的記憶背後,還有另一個世界的存在。

從迪爾那剪裁簡單卻質地精良的衣服來看,很容易想像他出身於有一定生活水準的家庭……

「我們這邊還沒有給出任何答覆,你打算怎麼辦?」

由於這是一個與外界交流嚴重受限的隱秘村落,當詢問的聯絡送達時,距離發現迪爾已經過去了兩個月。

就算回復說「沒有線索」,讓他就這樣隱姓埋名地生活下去,也是有可能的。

而出人意料的是,推動猶豫不決的迪爾做出決定的,竟然是蕾亞絲。

「既然有人在找你,你還是去見一面比較好。」

蕾亞絲臉色微微發白,卻仍然擠出一個笑容,斬釘截鐵地說道。

「可是……」

話雖如此,但迪爾記憶中的面孔,只有以蕾亞絲為首的村民而已。

就算自己回去,恐怕也只是個累贅。而且,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原本身處怎樣的環境。就在他猶豫不決、支支吾吾時,蕾亞絲用力握住了他的手。

「如果見了面,覺得無論如何都無法融入,那就回來好了。如果你自己回不來,我就去接你。」

這出乎意料的話語,讓迪爾瞪大了眼睛。

下一秒,在旁邊一同聽著的萊恩噗地一聲笑了出來。

「這聽起來像是要去拯救被困公主的王子殿下啊,蕾亞!」

萊恩捧腹大笑,現場緊繃的氣氛隨之緩和下來。

被取笑的蕾亞絲鼓起臉頰,捶打著萊恩的肩膀。

「……我真的可以回來嗎?」

迪爾有些茫然地喃喃道。

「當然了。迪爾已經是我們的家人了,不是嗎?」

看著一臉茫然、歪著頭的蕾亞絲,萊恩笑嘻嘻地插嘴道。

「你說『我們』,這樣好嗎?蕾亞。」

「真是的!哥哥!!」

蕾亞絲紅著臉再次揚起手,想要再打哥哥一下,但在此之前,她已經被迪爾有力的雙臂擁入懷中。

「我會回來的。因為我該回去的地方就是這裡。蕾亞,我愛你。」

被緊緊地抱住,驚訝與湧上心頭的愛意讓她臉頰更加緋紅。蕾亞絲也輕輕伸出手臂,環住了這個擁抱自己的身軀。

「……我也愛你,迪爾。」

於是,迪爾便與陪同的大人們一同離開了村子。

因為村規禁止輕易讓外人進入村子,所以他們這邊主動前去會面。

尚未達到准成年的蕾亞絲,根據村規是不能外出的。

「我替你去看看吧。」

萊恩說著,強行加入了同行隊伍。因此,蕾亞絲雖然心中不安,卻也只能老老實實地在村子裡等待。

一個月後,迪爾回到了村子。

不過,準確地說,那已經不是之前的「迪爾」了。

當在奧蘭治聯合王國的貴賓室與等候的一行人會面時,迪爾突發劇烈的頭痛,倒了下去。

而當他醒來之後,便慢慢地恢複了失去的記憶。

「真沒想到迪爾居然是一國的王子啊……」

不僅如此,他的真實身份更是驚人。

除了衣著之外,從他那些不經意的舉止也能看出他出身富裕家庭,但迪爾竟是藍高地王國的王子。

據說他從學院畢業後,為了增長見聞而外出遊歷,途中遭遇了海難。

「無論如何都想向救了我的村民們道謝」,說著這樣的話,迪爾跟著一行人回到了村子。他身著華麗的正式禮服,看起來非常英俊,但蕾亞絲卻覺得他變得遙不可及。

這讓她難以忍受,於是悄悄地從出來迎接的人群中溜走了。

本來,未滿准成年的孩子是不允許出現在外來賓客面前的。

只是,蕾亞絲還有大約一個月就要舉行准成年儀式,而且作為曾與迪爾像家人一樣生活在一起的當事人,她被特許例外出現在那個場合。因此,她躲在人群的影子中,靠近後門,這才得以悄悄溜走。

她擔心一回到家就會立刻被人找來,於是逃也似的奔向的地方,是森林中的一處小泉水邊。

「原來不是被困的公主,而是王子殿下啊……」

想起哥哥的玩笑話,蕾亞絲「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我根本沒法去接你啊。因為,實在是太遙遠了……」

穿著閃閃發光的禮服、被眾人圍繞、面帶笑容的迪爾,與那個曾為她簪花的迪爾,簡直判若兩人。

淚水啪嗒啪嗒地從蕾亞絲的臉頰滾落。

「怎麼這樣。你不打算來接我嗎?」

突然聽到的聲音讓蕾亞絲吃驚地回過頭,她倒吸了一口氣。

迪爾就站在那裡。

他似乎把剛才還穿在身上的外套脫在了什麼地方,只穿著一件白襯衫的迪爾,看起來稍微有點像還在村子裡時的樣子。

「為什麼……」

「我去了你家,你不在,就猜你在這裡。你不是告訴過我,以前有什麼事你就會逃到這個泉邊來嗎?」

面對聲音顫抖的蕾亞絲,迪爾帶著有些困擾的表情回答道。

「我聽說你恢複記憶了。」

「嗯。但是,在這裡時的記憶,我也都好好地記著。」

迪爾把梳理整齊的劉海揉亂,緩緩地走向蕾亞絲。

「我聽說了,你是真正的王子殿下。」

「……是啊。」

蕾亞絲以同樣緩慢的速度向後退去。

彷彿要逃離迪爾一般。

彷彿害怕被什麼東西抓住似的……

「我以為你不會回來了。」

「我回來了。我們說好了的,不是嗎?」

迪爾停下了腳步。

因為蕾亞絲身後,只剩下泉水了。

兩人的視線交織在一起,又一滴淚水從蕾亞絲的臉頰滑落。

「我是回來了。但我還必須再次離開。因為隨著記憶一起,我想起了我必須承擔的責任。我無法拋下那些責任。」

迪爾的眉間刻下了深深的皺紋。

看到這,蕾亞絲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第一次見到迪爾時,他的眉間就留著淺淺的皺紋。

(這個人,一直以來都是帶著這樣的表情生活的嗎?)

自從醒來之後,迪爾的眉間就再也沒有出現過皺紋,所以她早就忘記了還有過那樣的痕迹。

帶著一種奇妙的心情,她輕輕伸出指尖,觸碰他的眉心。

不知不覺間,她開始用力揉搓他的眉心,彷彿要撫平那些皺紋。迪爾驚訝地瞪大了眼睛,隨即像是忍不住了一般,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他抓住蕾亞絲的手,輕輕拉到自己的臉頰邊。

「我愛你,蕾亞。……就算恢複了記憶,這份感情也沒有消失。」

迪爾將臉頰貼在蕾亞絲的手上,輕輕地蹭了蹭。看著他這撒嬌般的舉動,蕾亞絲的淚水又一次滑落。胸口隱隱作痛。

(雖然他比我年長,但迪爾也應該才剛剛成年才對。可是,眉間卻已經刻下了無法消退的皺紋。這個人,到底是過著怎樣的日子啊?)

「我不能留在這裡。所以,蕾亞,你能跟我一起走嗎?雖然……我想一定會讓你吃苦。但我希望你在我身邊。」

面對低聲懇求的迪爾,蕾亞絲輕輕嘆了口氣。

再過一個月,她就要迎來准成年的年齡。儀式結束後,她便有權離開村子。

屆時,她本應邁出實現童年夢想的第一步——作為一名藥師遊歷各國,幫助有困難的人。

她為此付出了努力,也做了鋪墊。

她有想要繼續的研究,而且今後想要學習的知識也還會有很多很多。

(這意味著要捨棄這一切。)

嫁到家族之外,就意味著如此。

她可能再也無法回到這個村子,也可能再也見不到珍貴的朋友,以及唯一的血親哥哥。

(我想要怎麼做?)

遇到難題時,就問自己的心。

這是小時候母親教會她的事。

無論多麼困難的問題,答案都在自己心中。

蕾亞絲凝視著注視自己的迪爾的眼睛。

那雙彷彿映照著蕾亞絲最愛的夏日天空的眼睛。

(現在想來,也許從我第一次看到那抹藍色時起,就已經被它俘獲了。)

蕾亞絲用還帶著淚光的眼睛,微微一笑。

「我愛你,迪爾。能告訴我你的真名嗎?」

猛然回過神來的蕾亞絲,按住了連接兩人的管子。

似乎沉浸在回憶中的時間比她預想的要久。

蕾亞絲迅速地拔出針頭,用乾淨的布按住小小的針孔。然後,她站起身準備收拾,卻感到一陣眩暈,又重新坐回椅子上。

(看來是失血過多了。)

要是被哥哥知道自己在治療過程中因走神而失誤,肯定會被嚴厲訓斥的吧。蕾亞絲苦笑了一下。而且,如果讓他知道自己為了治療而損害了健康……

「恐怕連你也要生氣了呢,迪諾。」

她輕輕撫摸著最終仍是深深刻下的眉間皺紋,這一次,她終於站起身開始收拾。

「以這種狀態去見米莎的話,肯定會被她看穿的……得吃點造血劑和營養劑才行。飯也得好好吃,嗯。」

伴隨著自言自語般的低語,蕾亞絲走出了房間。

空無一人的房間里,躺在床上的迪諾亞克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