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 35 · 森林邊上的小小魔女 1

五 作為藥師獨當一面

醒來時,蕾亞絲已經不在房間里了。

是因為米莎還是孩子,需要更多的睡眠,還是經驗的差距呢。

(媽媽真厲害啊……)

米莎按著剛睡醒還有些迷糊的腦袋,望著那張恐怕早已沒了餘溫的空床。

她獃獃地坐了一會兒,然後慢吞吞地走出卧室,來到隔壁房間看了看。環顧四周後,她發現桌子上有個蓋著白色餐巾的東西。

掀開一看,裡面放著她常吃的三明治。

應該是母親為她準備的早餐吧。

「泡杯茶吧。」

她走到房間角落的小廚房,生火燒水。

將熱水注入似乎也是母親準備好的茶壺裡,端到了桌上。

她很擔心父親,但母親應該守在他身邊。更重要的是,不吃早飯就沒力氣。

藥師靠的就是體力——這是米莎為了尋找藥草而在山野間奔跑時得出的個人理論。

就在她伸手去拿三明治時,終於注意到了旁邊附著的紙條。

『有很多傷員和爸爸一起回來了。爸爸由媽媽來照顧,那邊就拜託你了。把它當成藥師的實戰練習,加油吧。』

「說的也是……受傷的不可能只有爸爸一個人啊。」

不如說,本該在後方指揮、不上前線的父親都受了這麼重的傷,可見當時的傷亡人數一定相當可觀。

可自己卻只顧著擔心父親,完全沒想到這一點。米莎為自己的不成熟感到沮喪。

自己的藥師知識和經驗,實在是太不足了。

學到的知識如果不能實際運用,就毫無意義。

「……加油吧。」

米莎輕聲嘀咕了一句,然後大口咬下三明治。

無論如何,先填飽肚子再說。

將母親準備好的食物吃完後,米莎背上裝著藥師工具和藥草的包包,離開房間,朝大門方向走去。

她打算聽從母親的指示,先去傷員那裡,找人帶路。

因為不知道傷員在哪裡,只能碰到什麼人就去問問看。

想著走著總會遇到人的,結果沒走幾步就碰上了。

不,應該說對方似乎也是為了見米莎,正往她的房間走去。

「啊,昨天的騎士先生。」

看到這張熟悉的面孔,米莎停下了腳步。

「……我叫愷特·戴森。受蕾亞絲女士所託,前來為您帶路。」

簡短的話語聽起來相當生硬,但經過昨天共處的那段時間,米莎已經知道他並無惡意,所以也沒太在意,點了點頭。

「那就拜託您了。」

心裡想著(這下不用到處找傷員了),米莎高興得差點跳起來。她微微屈膝行了一禮,然後盯著這個一動不動地望著她的人。

(怎麼了?……難道他也受傷了?)

雖然從他昨天策馬奔馳的樣子來看,應該不太可能,但米莎還是重新以藥師的目光打量起對方來。

(四肢的動作沒有不自然的地方,現在也聞不到血腥味。臉色也不錯……嗯。應該沒問題。)

對自己的結論滿意地點了點頭,接著又歪了歪腦袋。那他為什麼不走呢?

「那個……愷特先生?」

米莎心想,不明白的事還是直接問本人比較好,於是小心翼翼地開口問道。

愷特這才像是猛然回過神來,轉過身去。

「這邊請。」

米莎慌忙小跑著追上了他簡短的話語和遠去的背影。

她被帶到的是另一棟樓里的一間寬敞房間。

多餘的傢具全被撤走,只剩下一排排的病床。

偶爾傳來的呻吟聲,以及清晰可辨的血腥味、膿臭味和藥味。

「這裡是只收治重傷者的房間。我們已經給他們塗了葯,服用了止痛藥,讓他們保持安靜。除此之外,還有什麼我們能做的嗎?」

「……沒有醫生嗎?」

「府上的醫生趕赴戰場,在那裡戰死了。他的弟子們也在那邊忙得不可開交。這裡沒有具備專業知識的人,所以我們只能繼續沿用將他們運回來時被告知的方法。」

沒有醫生可以指導。

平時總能指引方向的母親也不在這裡。

看來所有的判斷,都必須由她自己觀察、思考並做出決定了。

意識到這一點,米莎的身體一陣戰慄。

自己的判斷,可能會左右他人的生死。

這彷彿是在考驗她立志成為藥師那天的覺悟有多深。米莎緊緊地咬住了嘴唇。

(既然決定了要成為藥師,這樣的場合總有一天會到來。難道就因為比預想的來得早,就要逃跑嗎?)

她質問著那個快要退縮的自己,答案立刻浮現出來。

那就是——「不」。

「這裡的負責人是哪位?」

「是的。我叫露西安娜。」

聽到米莎的問話,一名侍女走上前來,屈膝行禮。

她穿著制式的侍女服,外面套著圍裙,看起來二十五六歲的樣子。

她略帶緊張地看著米莎,眼神中充滿了困惑。

雖然聽說過「森之魔女」帶了另一位藥師同來的傳聞,但米莎實在太過年幼,讓她不禁懷疑眼前這個人是否真的是傳聞中的那位。

而且傳聞還說,這位藥師和「森之魔女」一起,為瀕死的領主進行了治療,並且出色地完成了任務。但眼前這個少女怎麼看都只有十幾歲出頭,完全不像做過那種驚天動地的大事。

另一方面,米莎看到露西安娜的臉,不由得皺起了眉頭。

厚厚的粉底也遮不住眼下濃重的黑眼圈,從三角巾縫隙中露出的頭髮也十分凌亂,看起來油膩膩的。

與其說是瘦,不如說她的臉明顯是憔悴了。這比什麼都更能真實地反映出露西安娜的疲勞。

「露西安娜女士,恕我冒昧,請問您有幾天沒洗澡了?還有,上一次好好躺在床上睡覺是什麼時候?」

露西安娜本以為對方會問病人的情況,早已做好了心理準備,卻被這出乎意料的問題問得一時頭腦空白。

「……呃,洗澡的話……大概三天。睡床的話……是什麼時候呢?我們都是輪流在休息室的沙發上打個盹兒。」

脫口而出的是極為老實的回答。聽到這話,米莎的表情變得嚴肅起來。

「首先,請把負責護理的人員都召集過來。」

被召集來的,是四位年齡從十幾歲到三十幾歲的侍女。

所有人都面色不佳,衣服也顯得有些邋遢。

「還有兩位正在輪休。」

露西安娜戰戰兢兢地向表情嚴肅的米莎彙報道。

比起對眼前這個人是否就是傳說中的藥師的疑慮,這個少女散發出的氣場更讓人害怕。那種說錯話就會被狠狠訓斥一頓的氣氛,讓露西安娜甚至想起了自己老家的母親。

其他侍女似乎也一樣,都不自覺地低著頭,縮著身子。

「那兩位就繼續休息好了……等等,難道說,她們是在沙發上睡的?」

正要點頭的米莎,忽然想起露西安娜一開始說的話,停了下來。

露西安娜她們的視線尷尬地避開了。

米莎愣了一下,然後深深地嘆了一口氣,才勉強讓自己冷靜下來。

「這裡由我來接手。你們休息到明天早上。」

「哎!? 」

面對驚訝地叫出聲來的露西安娜等人,米莎耐心地解釋道:

「我知道你們一直在摸索中拚命堅持。但是,再這樣下去,連你們也會倒下的。回房間去,洗個澡,在床上好好休息。」

米莎真誠地注視著露西安娜。希望能將自己的關心傳達給她,哪怕只有一點點。

被那雙美麗閃耀的翠綠色眼眸凝視著,聽著那如同哄孩子般溫和的聲音說出的話語,動搖了露西安娜等人的心,緩緩滲入其中。

「你們拚命守護的生命,我會負起責任來接管。別看我這樣,我可是得到了師父的正式許可,奉命來此指揮的。你們願意相信我嗎?」

米莎挺直脊背,昂首挺胸的姿態充滿了自信,讓她那纖瘦的身材看起來彷彿擴大了兩三倍。

看著露西安娜等人雖然猶豫,但還是點了點頭,米莎露出了溫柔的微笑。

「那麼,今天就好好休息,明天精神飽滿地回來吧。我等你們。」

(太好了~大家都很聽話地回去了。一個初來乍到的小孩子說的話,她們居然這麼乖乖地聽了,看來疲勞真的到極限了啊~)

目送著被勸回去的侍女們的背影,米莎輕輕地嘆了口氣。順著她的視線望去,只見一臉困惑的愷特站在那裡。

愷特正迷茫著,不知該如何形容自己此刻的感受。

那些疲憊不堪、渾身散發著緊張氣氛的侍女們,在被米莎的目光注視、聽到她的話語後,彷彿放下了心中的重擔,肩膀上的力氣一下子鬆了下來,露出了安心的表情。

那真是一幅不可思議的光景。

與之對峙的,分明是個連成年都不到的幼小少女。

但不可否認,站在那裡的少女身上,確實散發出一種奇妙的威嚴。

愷特忽然想起了初見這個少女時的情景。

那天,為了拯救重傷的主人,他跟著尊敬的上級策馬疾馳。說起來,他幾乎是半強迫地跟去的。

長久以來,主人帶回的眾多藥物,效果都比普通的好,這事早有傳聞。愷特本人也用過好幾次。

出於好奇,他向醫生打聽出處,醫生便得意洋洋地告訴他,那是「森之魔女」特製的,彷彿是自己的一樣自豪。

出於好奇,他打探了魔女的真面目,結果很容易就知道了——她是主人從遙遠的北方帶回來的「側室」,因為輸給了「正妻」的權力鬥爭,被趕到了領地邊緣的森林裡。

既有說她是個粗野無比的鄉下人的惡意謠言,也有說她是個毫不做作、溫柔聰慧的姑娘的好評。

惡意主要來自地位高的貴族,好評則主要來自下層的平民。這構圖實在太過簡單明了,連不諳人情世故的愷特都能輕易猜到,這多半是厭惡側室存在的正妻一方故意散布的謠言。

後來,似乎是發生了什麼問題,為了避免水火不容的兩人繼續爭鬥,側室被藏到了一個無人知曉的地方。

那究竟是怎樣的「問題」,真相不得而知。奇怪的是,唯獨這部分內容,所有應該知情的人都絕口不提。

唯一可以肯定的是,每個月總有幾天,主人會帶著親信消失在某處,而每次回來都會帶回效果顯著的藥物。至於他消失的具體地點,只有極少數人知道。

而現在,他們要去迎接那位傳說中的「森之魔女」。

這是拯救身負重傷、瀕臨死亡的領主的唯一希望。所有人都想抓住這根稻草。

儘管,正是他們自己,將那位女性驅逐了出去……

在戰場上保護受傷的主人、並隨小隊撤離的愷特,也是抓住那一線希望的人之一。

他央求著面露難色的上級,懇求他讓自己同行。幾乎是半強迫地跟去之後,到達的地方是深山老林里一座簡陋的小屋。從屋裡出來的,是一個穿著樸素長袍的女人。

她確實美得像森林的精靈現身一般,但與「魔女」這種不祥的字眼完全無緣。而且她的女兒也是個瘦小羸弱的少女,在不習慣的馬背上臉色發青,在自己懷裡瑟瑟發抖。

機緣巧合之下,兩人在馬背上緊密接觸了相當長的時間,但毫無曖昧可言。他只是擔心她會掉下去,把她僵硬的身體拉近自己胸口,並未產生任何邪念。

他甚至覺得,這麼小的一個小姑娘,頂著「魔女之女」這麼誇張的頭銜,簡直讓人想笑。

但是,此刻。

眼前的少女,看起來無比耀眼。

傳聞說,少女出色地擔任了母親的助手,成功地將一隻腳已經踏進鬼門關的領主的魂魄拉了回來。面對連大人都會畏縮的殘酷治療,她面不改色,冷靜應對。

回想起她在馬上的樣子,實在令人難以置信。但轉念一想,在那之後,她明明一副快要倒下的樣子,卻靠自製的葯很快就恢複了精神。

明明剛才還奄奄一息地癱軟著,喝了葯靜靜待了一會兒之後,臉色眼看著就好了起來,然後大步流星地走了起來。

而在這裡,她明明是第一次來,卻能堂堂正正地說服大人,讓他們服從自己。

那手腕乾淨利落,彷彿在使用某種不可思議的力量。

被愷特目不轉睛地盯著,米莎感到有些不自在,於是聳了聳肩,露出了一個掩飾性的笑容。

「……助手沒有了呢。」

看著她那帶著幾分俏皮的舉動,愷特回過神來,嘆了口氣,脫下佩劍和外衣,捲起了袖子。

總之,愷特決定暫時把自己的困惑放到一邊。眼前有傷員,他知道米莎有能力處理,而且至少她不是敵人。

在崇尚實力的騎士團中鍛煉成長,並在戰場上見識過地獄的愷特,骨子裡是個徹頭徹尾的現實主義者。

就算她用什麼古怪的法術,只要能救同伴,那就行了。

如果她做出不利的事,就算事後被追究責任,他也會親手將她斬殺——愷特在心中暗暗立下了這個危險的誓言。

「力氣活的話我可以幫忙。醫療知識我一竅不通,這方面就別指望我了。」

愷特完美地隱藏著自己心中那些危險的想法,主動提出幫忙。米莎笑著向他低下了頭。

「幫大忙了。那麼,請跟我來吧。」

米莎拜託愷特打開房間的窗戶,自己也跟著動了起來。

由於季節尚有些寒意,還未到春天,緊閉的窗帘和窗戶被打開,柔和的陽光和清風涌了進來。

注意到停滯的空氣被一掃而空,幾位陪伴在傷員身邊的家屬抬起了頭。

米莎對著那些投向自己的疲憊面孔,露出了溫柔的微笑。

腦海中,母親那句「虛張聲勢很重要」的話語和笑容在盤旋。

「初次見面,各位。我叫米莎。我是作為藥師來到這裡的。從現在開始,我將為大家進行治療。我會依次查看,能夠幫忙的人,請協助我。」

「……您就是藥師大人?」

一位年輕女性發出了充滿困惑的聲音。

從她盤起的頭髮和衣著來看,應該已婚,大概還是新婚吧。能看出她的年輕和青澀。

她身旁的床上,躺著一個男人,半邊臉都纏滿了繃帶,只能勉強看到他那緊抿的嘴唇。

纏繞的繃帶上滲著血,但那顏色已經變了,看得出已經維持這個狀態很久了。

看到這裡,米莎勉強忍住了快要扭曲的嘴角。

是物資不足,還是沒有能給出適當指示的人呢……要做的事情,顯然堆積如山。

(或許應該留一個熟悉現場情況的人下來才對……)

一絲後悔掠過腦海,但為時已晚。

總不能現在又把人家叫回來吧。米莎切換好心態,迎上那些注視著自己的目光,緩緩地點了點頭。

「是的。換繃帶的時候,順便讓我看看傷口的情況。有乾淨的布巾和水嗎?」

「……有的。我這就去準備。」

那位年輕的妻子,雖然半信半疑,但似乎還是決定抓住米莎伸出的援手。在此之前,她只能握著痛苦呻吟的丈夫的手,束手無策。

她拿著從行李中取出的白布巾,跑向了某處。

大概是去打水了吧。

米莎目送她離開,然後悄悄走近枕邊,低聲對患者說道:

「現在要取下繃帶了。有些地方可能因為血液凝固而粘住了,也許會有點疼。如果忍不住,請告訴我。」

這柔和的聲音,似乎也傳達到了因傷口發熱而意識模糊的傷者耳中。

他的頭輕微地動了動,表示同意。

「愷特先生,能幫我燒點熱水嗎?儘可能用大鍋。另外,我還需要乾淨的布和繃帶。」

米莎一邊快速地在床頭柜上擺放幾種工具,一邊對站在旁邊的愷特下達指示。

「明白了。」

愷特立刻轉身,消失在附近的一扇門後。

那裡大概有水源吧。

米莎從回來的女子手中接過裝了水的提桶和布巾,然後將幾種藥粉投入其中,攪拌混合。

水從淺綠色變成了紫色。

「這是殺菌用的。觸碰傷口時,如果手不幹凈就沒有意義了。」

米莎對站在一旁、神色不安的女性說完這句話後,就用沾濕的手開始解開繃帶。

她用桶里的水浸潤並軟化那些因血液和其他分泌物而粘連的部分,同時冷靜地觀察著去掉繃帶後的傷口。

傷口從頭頂延伸到右耳上方。

雖然很深,但幸運的是骨骼似乎沒有異常。

只是有一部分皮膚像是被削掉了,恢複起來恐怕需要時間。

「頭髮會礙事,我剪掉它。」

米莎先對那位看到猙獰傷口而臉色發白的女性打了聲招呼,然後將頭髮剪掉,以便露出傷口。

接著用消毒液仔細地洗掉粘連的血液和污垢。

縫合傷口較深的部位,塗上藥,再纏上繃帶,就結束了。

她的手毫不猶豫,一刻不停,轉眼間就完成了所有工作。

最後,她請回來的愷特幫忙,讓患者坐起身來,喂他服下了消炎藥、退燒藥和止痛藥。

「就這樣觀察情況。他在出汗,用熱水擰過的毛巾幫他擦拭一下會比較好。要記得經常給他補充水分。葯在晚飯時溶解在熱水裡喂他喝下。」

米莎下達了幾項指示,正準備走向下一個患者時,那位女性深深地低下了頭。

這個比自己還要年幼嬌小的少女,在她眼中顯得無比可靠。

那位一直只能守在丈夫身邊、戰戰兢兢生怕他被死神帶走的新婚妻子,感覺丈夫的狀況比剛才有所改善了。也許是服用了藥物的緣故,丈夫痛苦緊咬的嘴角放鬆了些,發出了安穩的呼吸聲。

自丈夫回來後,她第一次感到心中因為安心而鬆弛下來。

她凝視著丈夫的睡臉,緊緊抿了抿嘴唇,然後追著那個正走向下一個患者的小小背影而去。

雖然自己不懂藥學知識,但一定有自己能幫上忙的事。

因為這個房間里,還有許多正在受苦的人。

「請問,有什麼我能幫忙的嗎?」

米莎對著跑過來的女性,露出了燦爛的笑容。

「幫大忙了。能麻煩您從水房那邊拿些熱水過來嗎?」

深深的切割傷要進行縫合。

化膿的傷口,要刮出膿液,消毒後再塗上藥。

對於已經固定好的骨折部位,要先解開繃帶確認狀態,然後再重新固定。

退燒藥、止痛藥、輕度安眠藥等,她會根據癥狀和體型調配後開出。

她的動作冷靜而迅速,即使外行人來看也覺得十分精準。

因為凡是米莎經手之後,患者們痛苦的表情都明顯緩和了。

起初只是困惑地看著的家屬們,紛紛主動提出要幫忙。

對此,米莎總是開心地道謝,然後拜託他們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燒熱水。

更換臟污的床單。

指示準備營養豐富的食物。

這些都是誰都能做、但又絕對必要的雜務。

之前,家屬們因為害怕自己亂動會讓傷勢惡化,只能握著痛苦掙扎的親人的手,鼓勵他們,除此之外別無他法。現在,他們都高興地聽從米莎的指示,忙碌起來。

那個瀰漫著血和膿的臭味、迴響著呻吟聲的沉悶空間,轉眼間就變成了飄散著消毒液和藥草氣味的清潔環境。

不知是不是錯覺,忙碌著的家屬們臉上的表情也變得生動明亮起來。

愷特一邊跟隨著在病床間忙碌穿梭的米莎,一邊帶著驚訝關注著這種變化。

這個只收治重傷者的房間里,也有許多愷特認識的騎士。

那些他曾以為只是在等死、甚至覺得既然這麼痛苦還不如讓他們解脫的同伴們,如今疼痛得到了緩解,正安心地沉睡著。

那景象甚至讓人感到感動。

(簡直就像魔法一樣。)

米莎將一種顏色奇特的粉末撒在那些總是不斷滲出血液的傷口上,血液便會慢慢凝固。

等上一會兒,將其擦拭乾凈後,原本烏黑的肌肉就變成了淺粉色。

然後再塗上藥膏,用紗布按壓後纏上繃帶。

「那種葯,也是你自己做的嗎?」

不知不覺間,話語脫口而出。

米莎沒有停下纏繃帶的手,若無其事地點了點頭。

「這是具有止血和促進細胞再生作用的葯。戰爭開始後,我遵照母親的指示準備了很多。只是沒想到會是由我自己親手用上就是了。」

她將幾顆藥丸遞給旁邊的一位女性,拜託她喂病人服下後,便走向下一張病床。

那裡坐著一個男人,他靠著枕頭半抬著上身。

襯衫的前扣全部敞開,露出裡面被繃帶層層纏繞的上半身。

他留著短短的頭髮,是漂亮的紅色,瞳孔則是偏紅的棕色。他直直地看向米莎,眼神中帶著愉悅的笑意。年紀大概三十齣頭吧。

雖然被和頭髮同色的胡茬覆蓋著,但五官看起來還算端正。嘴邊叼著一根沒點燃的煙,正無所事事地晃悠著。

「喲,小姑娘。你個頭不大,本事倒不小啊。」

男人用輕鬆的語調,對站到床邊的米莎打招呼。

「沙伊丁隊長,您又在吸那種東西了。」

然而,還沒等米莎回應,本應在半步之後的愷特,不知何時已經搶上前來,從男人唇間奪走了那根煙。

「幹嘛啊,愷特。你還是那麼死板。我又沒點上火,不是嗎?」

名叫沙伊丁的男人像個惡作劇被揭穿的孩子一樣笑了起來,聳了聳肩。

「這不是那種問題吧。真是的。」

看著愷特一臉無奈,卻沒有捏碎奪來的煙,而是將它放在床頭柜上,米莎覺得他的樣子似乎放鬆了一些,心裡不禁有些納悶。

從這番互動來看,兩人關係應該很親密吧。

感受到米莎的視線,愷特重新站直了身體。

「這位是沙伊丁·羅斯貝爾,擔任中隊長一職。在此前的戰局中負傷,回來療養。也是我的上司。」

他口齒清晰,語氣恭敬,這讓愷特看起來像個體面的騎士。但由於他之前基本都用隨意的口吻說話,米莎感覺有些奇怪,微微皺起了眉頭。總覺得身體某個地方痒痒的。

床上的沙伊丁似乎也有同感,他毫不掩飾地皺起了臉。

「別別別,怪噁心的。我又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人物。就是個失手丟了條胳膊、沒死成的傢伙罷了。」

他帶著幾分自嘲的戲謔語氣,讓愷特咬住了嘴唇。

「那是因為!您是為了掩護我們這些新兵才……」

「就算那樣,不爭氣的是,一半人還是死了。我自己也算是廢了,當不了兵了。……別擺出那副表情嘛。命好歹保住了,接下來不過是去找別的出路罷了。」

看著一臉不甘的愷特,沙伊丁有些為難地安撫道。米莎見狀,輕輕伸出手。

「能讓我看一下傷口嗎?」

「啊,請便?」

沙伊丁毫不費力地讓襯衫從肩上滑落。

他的右臂,在手肘下方一點的地方消失了。

緊緊纏繞的繃帶上,血液和滲出液凝固後變了色。

因為他用戲謔的口吻說話,差點被糊弄過去,但他的臉色其實相當差,想必失血相當嚴重。

「砍掉我胳膊的傢伙順勢又劈了我一刀,砍在身上。幸好穿著鎖子甲,沒傷到內臟,撿回了一條命。」

解開纏在軀體上、與手臂分開的繃帶,一道從右肋斜向左胸的傷口顯露出來。

米莎看到那道傷口的縫合處,微微皺起了眉頭。

從剛才開始,她就覺得縫合的針腳很粗糙,外行得很。

是因為人手不足,沒法在每個人身上花時間,還是負責的醫生技術不熟練呢。

消毒似乎做得還算到位,看不出有化膿的跡象。

她重新消毒了一遍,確認了傷口的狀態,然後塗上藥,重新纏好繃帶。

對方鍛煉過的身體很厚實,就算米莎整個人貼上去,手也很難繞到他背後。

她在心裡咒罵著自己身材矮小,正手忙腳亂時,看不下去的愷特幫了她一把。

接著再看手臂部分,斷面已經被燒焦了。

「血怎麼也止不住,就把傷口燒了一下。」

聽到對方若無其事地說出這種過於原始的止血方法,米莎終於明顯地皺起了眉頭。

(又不是野蠻人!簡直難以置信!!)

幸好燒傷只限於斷面本身,各種風險較低,但這種無知也太離譜了。

她一邊在心裡默默地憤怒著,手上的動作卻沒有停,繼續進行適當的處理。

「你就是傳聞中那個森之魔女的女兒吧?魔女的女兒就算再小也還是魔女啊。手法相當熟練嘛。」

「……如果真是魔女的話,我倒想用神奇的力量幫你把這條胳膊長出來呢,可惜啊。」

米莎一邊臨時調配出對燒傷有效的藥膏(而非普通傷葯),一邊乾脆地回答道。

然後,她將做好的紫色藥膏厚厚地塗在傷口上,再次用紗布和繃帶覆蓋好。

「遺憾的是我只是個普通人,只能做到塗塗藥而已。」

「不,足夠了。」

沙伊丁感受著略帶清涼的藥膏觸感,柔和地眯起了眼睛。

「托你的福,這裡的傢伙們才能把命延續到明天。多謝了。」

「……不客氣。」

聽到沙伊丁的道謝,米莎先是露出一絲驚訝的表情,然後溫柔地微笑起來。

能像這樣得到感謝,就不枉她千里迢迢從森林深處趕來了。

「止痛藥和退燒藥我放在這裡,請一定要按時服用。想靠抽煙糊弄過去,是不行的哦?」

她說著,輕輕瞪了一眼床頭柜上的煙。沙伊丁聳了聳肩。

「那玩意兒意外的還挺管用的哦?因為做得比較沖嘛。」

「「不行。」」

米莎和愷特的聲音重疊在一起。

兩人驚訝地對視,沙伊丁笑了起來。

「關係真好呢?配合得真默契。」

看著開心的沙伊丁,米莎嘆了口氣,然後故意板起臉來。

「換誰都會是同樣的反應吧?總之,請克制煙酒。會影響傷口癒合。」

「遵命,魔女閣下。」

沙伊丁用戲謔的動作敬了個禮。愷特毫不留情地把他上衣口袋裡的煙盒沒收了。

「喂,喂!」

「在得到許可之前,由我代為保管。我們走吧,米莎小姐。」

愷特一臉若無其事地說完,輕輕推了推米莎的後背,離開了現場。

看著愷特完全無視身後那道幽怨的視線,米莎忍不住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你們關係真好啊?」

「……就算他那個樣子,在戰場上他也是值得尊敬的上司。」

在轉移到下一個患者之前,米莎為了補充藥草而回到水房,隨口說了一句。愷特沉默了許久才回答,表情有些微妙,米莎看了又忍不住笑了一陣。

愷特默默地注視著這樣的米莎,然後,突然在她面前單膝跪地。

「我之前只因外表便輕視您,認為您年幼無知,屢次無禮,懇請您原諒。多虧了您,許多生命得以獲救。」

看著低頭致歉的愷特,米莎驚訝得眨了眨眼。

被比自己年長的男性跪地道歉,這在米莎的人生中還是頭一遭,她完全不知道該如何回應才好。

「那、那個,請您抬起頭來。我並不覺得愷特先生的言行有何無禮之處,我年幼也是事實……那個……那個……您這樣我很為難……」

米莎語無倫次地組織著語言,好不容易才讓對方抬起頭來。

直視著自己的愷特的眼睛,米莎在這一刻忽然發現,她原本以為那頭黑髮和眼睛是一樣的黑色,但實際上卻是深沉的紺青色。

光線照射進去,能看到深淺不一的藍色。

(好漂亮。)

不由自主地凝視對方的眼睛,是出於米莎幼小的好奇心。而被凝視的愷特,則不明所以地保持著單膝跪地仰望的姿勢,一動不動。

結果,兩人就這麼無言地對視著,直到被某人故意發出的「咳咳」咳嗽聲驚醒。

不知為何,他們正受到水房裡自願幫忙的患者家屬們的注目。而且,那些視線似乎還帶著某種深意,笑眯眯的。

「呃……那我、繼續、去診療了?」

米莎感到有些尷尬,露出一個僵硬的微笑,推著裝滿工具的推車,匆匆回到了患者所在的房間。

「……累死了。」

終於回到自己房間的米莎,搖搖晃晃地癱倒在沙發上。

等她看完那間收治了所有重傷者的寬敞房間里的全部患者時,已經過了中午很久了。其間她幾乎沒有好好休息過。

在患者面前時未曾感受到的疲憊感,一回到房間就猛地壓在了米莎小小的身軀上,讓她連動一根手指都覺得費勁。

而且,最重要的是……

「……我好害怕啊。」

米莎緊緊地抱住自己顫抖的身體,蜷縮成了一團。

這些知識,她都知道。

雖然不那麼頻繁,但她也曾和母親一起,悄悄地去山腳下的村子,為傷者和病人治療過。

但是,那一切都只是作為母親的助手。像這樣獨自面對患者,還是第一次。

更何況,像昨天父親那樣的重傷者,她也是頭一次近距離看到。用針縫合人的肉體,這也是第一次。

雖然在小動物和野豬身上做過無數次,但對象是活生生的人,而且還是人類。

要讓年幼的米莎不緊張,那才是不可能的。

但是,米莎絕不能在對方面前表現出這種不安。

如果施治者表現出不安,那麼被施治者會更加不安。

更何況米莎還只是個十三歲的孩子,本來就談不上靠外表唬人,反而是減分項。

弄不好的話,甚至可能遭到患者的拒絕治療。不,如果除了米莎之外還有其他醫生或藥師的話,肯定輪不到她出場吧。

正因為米莎清楚自己處於這樣的立場,她才絕不能表現出不安和迷茫。

「沒關係。我做得很好。沒有出任何差錯,也沒有遇到不知道怎麼處理的病人。我都好好做到了。沒關係……沒關係。」

她用手臂環抱著仍在顫抖不止的身體,不斷地小聲念叨著。

一遍又一遍。

不知過了多久。

聽到敲門聲,米莎連忙整理好姿態。

幸好,雖然臉色還有點差,但身體的顫抖已經停止了。

「打擾了。我給您送晚餐來了。」

推著手推車進來的,是從昨天起就一直關照她的那位年長侍女。

她面無表情,手腳麻利地將飯菜擺放在桌上。

「如果有不愛吃的東西,請告訴我。」

剛才還覺得連動一根手指都麻煩的米莎,面對冒著熱氣的菜肴,感到一陣急劇的飢餓襲來,咕嚕一聲咽了口口水。

鬆軟的麵包,冒著熱氣的濃湯。一塊分量十足的大肉塊,和香草一起烤得焦黃。此外還有三種水果,被漂亮地切好盛放著。

「看起來都很好吃。我開動了。」

米莎雖然覺得這樣可能不太禮貌,但還是沒等對方回應就伸手拿起了食物。

飢餓的身體歡欣雀躍地接納著食物。

她努力剋制自己不要狼吞虎咽,但還是不停地往嘴裡送。

專註於吃飯的米莎,沒有注意到那位精準服侍她用膳的侍女,臉上那微微綻開的笑容。

「多謝款待。」

米莎連一片麵包屑都沒剩下,吃得乾乾淨淨。她心滿意足地喝著餐後茶。

茉莉花的香氣輕柔地升騰而起,讓她不由自主地嘆了口氣。

(好飽……好幸福……)

放鬆下來的身體被一陣困意侵襲。

疲憊的神經,飽腹的身體,再加上作為收尾的、具有放鬆效果的花茶,想要抵抗睡意實在太難了。

「如果要休息的話,請移到床上去。」

米莎手裡拿著杯子,腦袋已經開始一點一點的了。侍女有些困擾的聲音傳入她耳中。

但是,已經半隻腳踏入夢鄉的米莎,要聽從指示移動到床上,實在是件極其困難的事。

「稍微……一下下……就休息……一下……其他的人……也要……看……所以……叫……醒……我……」

她勉強擠出這幾個字後,便徹底放棄了剩餘的意志,墜入了幸福的夢鄉。

「……您辛苦了。」

侍女輕輕拿起那杯奇蹟般沒有潑灑的紅茶,將小小的身體平放在沙發上,然後走向卧室去取蓋的東西。

因為無論她再怎麼嬌小,這位年長的侍女也抱不動她。

等她拿著薄薄的蓋被回來時,發現一位騎士站在沙發旁,不由得皺起了眉頭。

「愷特,擅自進入女性的房間,可是違反禮儀的。」

「……姑母。」

被壓低聲音責備的愷特,回過頭來。

「我敲過門了。因為沒有回應,擔心是不是出了什麼事。」

他辯解道。侍女眉間的皺紋稍稍舒展開了一些。

「算了,也罷。你來得正好,把她抱到床上去吧。」

被這位大概是嘆了口氣、咽下了更多責備話語的姑母催促著,愷特猶豫了一下,還是抱起了少女的身體。

那軟綿綿、毫無力氣的身體,輕得驚人,纖弱得過分。這種嬌小讓愷特感到一種奇妙的心情。

因為那個昂首挺胸、以堂堂正正的態度接連治療傷員的米莎,看起來是那麼高大堅強,所以這種反差讓他感到困惑。

這樣一來,配上她那纖弱的身體,實在無法讓人相信,她就是剛才那個以逼人氣勢面對傷員的同一個人。

「治療了那麼多人,一定是累了吧。」

跟在抱著米莎的愷特身後,這位同時也是愷特姑母的侍女,喃喃自語道。

這位姑母也是在一旁守護著少女治療的人之一,想必她感受到了某種與自己不同的東西吧。

她站在被放到床上的米莎身邊,伸出平時一貫嚴厲的手指,此刻卻帶著憐愛的表情,輕輕梳理著她凌亂的頭髮,為她蓋好被子。愷特茫然地注視著這一幕。

「暫時讓她好好休息吧。你到這邊來。」

姑母用嚴厲的語氣催促著佇立不動的愷特,然後轉身離去。

愷特幾乎是條件反射地聽從了她的聲音,也跟著離開了卧室。

「說起來,你是來這兒做什麼的?」

被這麼一問,愷特頓時語塞了。

他估摸著米莎應該吃完晚飯了,是來叫她一起去治療室的。

送她回房間的時候她還精神得很,完全沒想到她會睡得這麼沉。

(稍微想想就該明白的。她不可能跟身為騎士的自己保持一樣的節奏。)

但如果老實回答,顯然會被姑母責備考慮不周。

父親的妹妹——也就是他的姑母——雖然結了婚,但丈夫很早就去世了,也沒有孩子。她無意去別人家做填房,乾脆利落地當上了公爵家的侍女,可謂一位女中豪傑。

她是個嚴守禮儀、一絲不苟的人。愷特從小沒少受她照顧,至今在她面前也抬不起頭來。

當然,從他支支吾吾的那一刻起,估計就已經暴露了。

「一個小時後我會去叫她。到時候你再過來吧。」

隨著一聲嘆息,他被乾脆利落地趕出了房間。

在無情關上的房門前佇立了片刻之後,愷特也嘆了口氣,轉身離開。

(算了,反正目前也沒有什麼爭分奪秒的重傷者了。)

愷特向著大概正翹首以盼的治療室走去,打算告訴他們再等一會兒。結果,連治療室里的家屬們都一臉無奈地看著他說「你也太性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