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 35 · 森林邊上的小小魔女 1
四 治療行為(後)
米莎終於從緊張的束縛中被解放出來,疲憊不堪地癱倒在沙發上。
她好歹洗了個澡,換下了沾滿血和膿的衣服,但已經沒有餘力連濕漉漉的頭髮都擦乾了。
或許是治療時那份冷靜的反作用,她的大腦處於飽和狀態,什麼也無法思考。
(媽媽,也太厲害了……)
要說這是經驗差距,那也確實無話可說。同樣洗過澡的母親,早就麻利地去看父親的情況了。
(再休息一會兒……就一會兒……)
米莎從沉重的身體里抽去力氣,閉上了眼睛。
然而,與疲憊的身體相反,亢奮的神經並不肯放過她。腦海中閃回著剛才的景象。
一開始還算順利:將冷卻到體溫程度的葯湯淋在傷口上,洗去表面的污垢。
但當母親用一種銀制扁平勺子狀的工具,開始刮除積在傷口裡的膿液、血塊和塗抹過的傷葯時,本該失去意識的父親卻發出了野獸般的呻吟,開始掙紮起來。
雖然手腳都被牢牢綁住,本以為他做不出什麼像樣的反抗,但他扭動著身體掙扎,撞開了母親伸出的手,妨礙了治療。
由於傷口的位置關係,無法連軀幹一起綁住,只能讓男人們按住他的身體,不讓他亂動。
然而,那具無意識的身體卻不停地掙扎,讓人懷疑瀕死的身體里哪來的這種力氣。
母親厲聲呵斥著退縮的男人們,最後幾乎是騎在掙扎的身體上,繼續剜割傷口。那副模樣透著逼人的鬼氣。
用小刀切除腐敗的肌肉,一直持續到滲出鮮紅的血液為止。
接著,在露出紅色肌肉的傷口上填滿事先準備好的傷葯,再用乾淨的布一圈圈裹好。等到這一切做完,早已過去了整整一個多小時。
由於場面太過凄慘,到最後,留在房內的貴族中有大半都退了出去。
只能說,幸好沒有人嘔吐,已經算是不錯了。
帶她去洗澡的那位年長侍女臉色也很差,說不定在門外也聽到了裡面的動靜。
雖然處理方式相當粗暴,但父親總算是挺過來了。
雖然臉色依舊蒼白,意識也仍未恢複,但至少心臟還在跳動。
總之,算是闖過了一個難關。
至於今後根據傷口的情況,可能還需要進行同樣的處理——這一點,米莎決定暫且閉上眼睛,假裝沒注意到。
想到這裡,她便像斷了線一般,陷入了短暫的睡眠之中。
「……米莎,醒醒。」
母親溫柔的聲音讓米莎的意識浮出水面。
她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只見母親正探過頭來看著她。雖然臉色仍有些不好,但表情是一貫的無奈。
「頭髮沒好好吹乾就睡了吧?都亂蓬蓬的了?」
(啊,是媽媽平時的表情。)
看到這熟悉的神情,米莎稍稍鬆了口氣,慢吞吞地坐起身來。
身體異常沉重。
「喝茶吧?來,喝一口。」
米莎接過遞來的杯子,那熟悉的香氣讓她放下心來,小口啜飲了一口。
頭腦稍微清醒了一些,之前發生的事也隨之湧上心頭。
「……爸爸呢?」
她先問出了自己最擔心的事,母親的臉色頓時一暗。
「目前還沒有變化。只是,體溫一直沒有回升。他失血太多了。照這樣子,就算清除了傷口的壞東西,傷口也難以癒合。而且,也不知道血液里擴散了多少毒素……」
聽了母親的話,米莎難過得快要哭出來。
傷口不癒合的話,同樣的事情就會一再重複。說到底,如果他就這樣一直昏迷不醒,那就只有等死了。
「……那怎麼辦?媽媽。」
望著女兒那近乎哀求的眼神,母親面帶難色地開了口。
「也不是完全沒有辦法。」
「是什麼辦法!? 」
米莎從母親的話中看到了希望,激動地提高了聲音,母親卻搖了搖頭。
「那是媽媽的故鄉研發出來的一種新方法。但是,媽媽半途就來到了這邊,所以信息已經過時了。那是一種非常困難且危險的方法。」
「不能問舅舅嗎?」
母親遠在異國的故鄉。
這個國家的人似乎都以為她們已經斷絕了關係,但實際上,她們之間還保持著微弱的聯繫。
被稱為「森之民」的母親故鄉的人們,名義上雖然隸屬於某個國家,但都是一群好奇心旺盛、自由自在的人。一旦發現感興趣的東西,國境什麼的根本不放在眼裡,似乎無論多遠都會跑去。
舅舅也是其中之一,他曾好幾次偷偷跑來看望母親。
米莎很喜歡這位每隔幾年來一次的舅舅,因為他會帶來各種各樣的特產和有趣的故事。
「……那是被視為不傳之秘的秘術,沒那麼容易教給我的。」
「是什麼樣的技術?」
既然說是「半途」,那母親至少也該知道個大概吧。米莎一問,母親沉默了許久,才開口道:
「有人想到,既然血不夠,那補上就行了。但是,通過口服的方式,人是無法吸收血液的。於是他們就試著直接把血注入體內。我之前跟你說過那些絕對不能弄傷的大血管吧?」
母親的話太過離奇,米莎雖然一臉茫然,但還是點了點頭。
遍布全身的血管中,有一些特別粗大的。一旦傷到這些血管,噴涌而出的血液就無法止住,人會因此喪命。這是在宰殺落入陷阱的野獸時,母親教給她的。
「他們在其中一條這樣的血管上,刺入一根中空的細針,然後把健康人的血注了進去。」
「那,也對爸爸做同樣的事不就行了!」
「……三個人里有一個死了。我離開故鄉的時候,他們正在尋找原因。」
母親神色嚴峻地搖了搖頭。
況且,實驗的條件本身就很困難。
因為嚴重出血而瀕死的人大量聚集的地方,大概也只有戰場了。
但在生死搏殺的現場,是不可能從容地進行如此精細的實驗的。
更不用說故意去傷害健康的人了,那簡直是天方夜譚。畢竟目的是為了救命,如果為了實驗而奪走人命,那就毫無意義了。
「……但是……可是……」
「而且,就算原因已經查明,現在也沒有時間去抓住哥哥跟他交涉了。那個自由穿梭於各國之間的哥哥,要抓住他簡直難如登天。話雖如此,如果我現在趕回據點的老家,等回來的時候,那個人恐怕也已經……」
米莎說不出話來,陷入了沉默。
不知不覺間,淚水已經順著她的臉頰滑落。
凝視著無聲哭泣的女兒片刻之後,母親——蕾亞絲嘆了口氣。
在一次遊歷途中,蕾亞絲救助了一位受傷無法動彈的男子。
僅僅一個月的時間,傷愈。
就是這短短的一段時光,就讓對方下定了決心,拋棄了養育自己的故鄉,甚至拋棄了曾發誓要用一生去踐行的藥師之路。
雖然無法一直陪伴在他身邊,但她非常幸福。
正如公公所說,在旁人看來,她的命運或許令人同情,但蕾亞絲覺得自己已經足夠幸福了。
(哥哥會不會覺得我很傻?還是會生氣呢?)
浮現在腦海中的,是哥哥看著決心跟隨那個男人的蕾亞絲,直到最後都一臉無奈的模樣。他擔心她就這樣拋棄至今積累的一切,將來會不會後悔。
那個笑得一臉狡黠的哥哥對她說,就算不傻乎乎地被族規束縛,也有的是辦法能處理好一切。蕾亞絲被他逗笑了。
「我可不像哥哥那麼精明能幹。」說完這句話便踏上旅程的蕾亞絲,被哥哥帶著一臉困擾的表情,卻還是笑著送走了。
如果嚴格遵從族規,那一次很可能就是永別了。
即便如此,在蕾亞絲來到這個國家幾年後、隱居森林之時,那位唯一的、重要的哥哥,竟說著「聽說了傳聞」,不遠萬里,尋訪到了這遙遠國度的森林深處。
他是個天才,卻又隨心所欲。但最重要的是,他最珍視蕾亞絲。
起初,他還多次邀請她一同回國,但近年來似乎已經放棄,只是定期來看看她的情況。
蕾亞絲至今仍清楚地記得,當時她感到終於得到了認可,心中無比喜悅。
(早知道這樣,就不該逞那點彆扭的意氣,好好聽聽哥哥說的話了。)
其實,就在幾年前,哥哥曾向她報告說「血的謎團解開了」。
當時,哥哥正要詳細說明,蕾亞絲卻慌亂地捂住他的嘴制止了他,說「你已經離開家族了,還把族裡的秘密說出來幹什麼」。
現在,蕾亞絲想起了那時妹妹這般反應後,哥哥遞給她的小袋子,他說「這是我心血的結晶」,「至少把這個收下」。蕾亞絲緊緊地閉上了眼睛。
雖然她對女兒說不行,但除此之外,她已經想不出任何辦法來救他了。
(如果失敗了,所有的罪責都由我來背負……)
「我們去跟公公說吧。問他願不願意再賭一次,儘管勝算很低。」
母親閉目沉默了片刻,然後帶著一副下定決心的表情站了起來。
米莎慌忙跟上她。她做夢也沒有想到,自己日後會因為沒有在當時再多追問一些細節,而將自己恨入骨髓。
聽完這種新療法的內容和危險性後,代理領主職務的公公沉默了半晌,提出了一個問題:
「這種療法,在你的國家是普遍採用的嗎?」
「現在如何我不清楚,但我還在那個國家的時候,它還處於研究階段。正因為如此,危險性才很高。」
聽著蕾亞絲平靜的回答,公公輕輕搖了搖頭。
「雖然只是傳聞,但那個國家的藥師技術,果然是出類拔萃啊。真是可惜了……」
蕾亞絲的故鄉太過遙遠,尤其是關於「森之民」的情報大多被保密,幾乎沒有任何信息傳入。
心中掠過一絲念頭:如果能更好地維繫這份緣分,或許會有不同的未來。但蕾亞絲搖了搖頭,否定了這個想法。
「在我決定追隨丈夫的那一刻起,就已經與家族斷絕了關係。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聽到母親的否定,米莎心中暗自疑惑。
雖然舅舅確實只是偶爾來訪,但看起來和母親的關係很好。為什麼要保密呢?
「好吧。我說過一切都交由你處置,這話依然有效。放手去做吧。」
「……感謝您。」
聽到公公的話,蕾亞絲低下頭,然後帶著米莎退出了房間。
她徑直走向丈夫的房間。
探頭看去,丈夫的臉色雖然不好,但或許是鎮痛劑起了作用,表情還算平穩。
「米莎,好好看清楚。這絕對是現在幾乎無人知曉的珍貴技術。」
低聲細語的蕾亞絲,臉上是一副藥師的表情。
「就是這個?」
米莎歪著頭,看著母親從皮袋裡掏出的陌生物件。
「是特別的工具。出嫁的時候,偷偷讓我帶上的。」
蕾亞絲帶著幾分謊言,將那東西展示給探頭張望的女兒看。
那是兩根略粗的針,用類似繩子的東西連接在一起。
「這裡面是空心的。用這個來轉移血液。」
「這麼細的針,是怎麼打出洞來的?」
「誰知道呢?又不是媽媽做的。比起這個,我需要消毒,你去燒點熱水好嗎?」
被母親催促著,米莎走到房間角落的小爐灶旁,生起火,架上了鍋。
趁這工夫,蕾亞絲解開丈夫的衣服,又讓他聞了聞安眠藥以防萬一。
按理說他應該不怎麼疼了,但要是他突然掙紮起來可就糟了。
(迪諾,求求你,接受我的血吧。)
蕾亞絲在心中呼喚著,指尖輕輕撫過他蒼白的臉頰。
那張臉,比記憶中的樣子消瘦了許多。
「媽媽,準備好了。」
不知不覺間,似乎已經過了好一會兒。米莎端著鋪了麻布的托盤,上面放著針和管子,站在一旁。
蕾亞絲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切換了思緒。
這是時隔十多年再次進行的施術。手感肯定生疏了,必須集中精神。
「先稍微注入一點試試。」
說著,蕾亞絲用繩子綁住了自己的上臂。
沒有絲毫曬痕的雪白纖細的手臂上,浮現出青色的血管紋路。
「大的血管在這裡,還有這裡。但是,盡量不要用這邊這根。因為血流太猛,很難止血。」
她一邊指著自己手臂上延伸的血管,一邊仔細地教給女兒。
看著米莎一臉認真地傾聽,蕾亞絲在這種時候,嘴角竟還是浮起了一絲淡淡的微笑。
那貪婪地吸收新知識的模樣,簡直和自己小時候一模一樣。
(那時候,了解未知的事物,是多麼快樂的一件事啊。)
她一邊懷念地想著,一邊取下其中一根針,將連著管子的那根針小心翼翼地刺入自己的手臂。
隨著噗嗤一聲和細微的觸感,血液從針孔中噴了出來。
看來手感比自己預想的要鈍得少一些。蕾亞絲鬆了口氣,看著血液順著管子滴落了一兩滴,然後折住管子的末端,阻止血液繼續流出。
接著,她拿起丈夫無力地搭在床邊的手臂。
她用同樣的方法綁住手臂,但或許是脈搏跳動太弱的緣故,血管並沒有像蕾亞絲那樣凸現出來。
然而,經驗豐富的蕾亞絲的眼睛,準確地捕捉到了她想要的目標。
她毫不猶豫地用敏捷的手法迅速刺入針頭,停頓了一瞬之後,血液從針孔中滲了出來。
她立刻將自己的手臂上延伸出來的管子接了上去。
蕾亞絲感覺到血液正緩慢地從高處流向低處。
「一、二、三……」
慢慢數到一百之後,蕾亞絲拔出了丈夫手臂上的針,用乾淨的布按住傷口。
「米莎,按住這裡。」
然後,她確認了拔出的針尖上滴落的血珠,點了點頭,也從自己手臂上拔出了針。
「……爸爸,沒事了嗎?」
米莎感覺到自己的聲音在顫抖,但還是抬頭看向母親。
落在麻布上的紅色,莫名地讓她感到無比恐懼。
「……我也不知道。再過一段時間,如果身體沒有出現任何異常變化,就說明血液被接受了。到那時候就可以放心了。」
「異常變化是指?」
「有很多種。發燒、身體疼痛、黃疸……」
米莎一邊牢牢記住母親列舉的癥狀,一邊注視著父親。
她不想錯過任何一絲細微的徵兆。
因為她意識到,現在的自己,除了這樣做之外,別無他法。
兩人在父親房間的沙發上輪流假寐,持續觀察了半日。
當蕾亞絲終於判斷血液已經被接受時,米莎才如釋重負地鬆了口氣。
雖然情況仍不容樂觀,但至少一項治療有了眉目。
蕾亞絲再次確認了傷口的情況,然後吩咐侍女,無論發生什麼事,哪怕是小事也要立刻通知她們,之後便帶著米莎回到了分配給的客房。
「前面的路還很長。該休息的時候就休息,該吃東西的時候就吃。」
米莎雖然因為經歷了太多事情而沒有胃口,但還是聽從母親的話點了點頭,強迫自己吃下了端來的食物。
她確實覺得,現在自己和媽媽絕不能倒下。
(話說回來,從傳鳥飛來開始,這是多麼漫長的一天啊。而且,居然才只過了一天,簡直難以置信!)
她一邊咬著烤雞肉,一邊忍住嘆息。
各種各樣的事情接踵而至,多得在寂靜的森林裡根本不可能發生,米莎的腦袋快要爆炸了。
「累了吧。今天就到此為止,休息吧。」
被母親催促著,米莎一頭倒在床上,很快就墜入了無夢的深沉睡眠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