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 19 · 美澄真白的正當殺人 1

十二月二十四日(周四)

柊木潤一直在苦惱。他被推下河已經過去兩天了。

最近,他比以往更常想起真白。那一夜的真白,簡直不像是真白。潤所知道的真白,眼神雖然笨拙,卻很筆直。潤喜歡真白的眼睛。

可是,那一夜的眼睛一片漆黑。

他想,別再想了。自己不是說過會相信真白嗎。那個真白說,她沒有殺人。既然如此,她就沒有殺人。

那一夜的事,以及在山裡看到的事,都忘掉吧。

他決定聽音樂。播放了想讓精神平靜下來時會聽的歌單。總之,他不想去想多餘的事。可是,完全沒有意義。心中躁動得無法平息。

傍晚,有電話打來。打電話來的是極其少見的對象。真白的父親,清正。潤曾以偵探身份協助過警方搜查,那時認識了清正。清正也知道自己是真白為數不多的朋友。雖說如此,他們也不是會親密閑聊的關係。潤有了不好的預感。現在真白有不穩定的動向,偏偏這時真白的父親打來電話。潤一邊困惑,一邊接起。

「喂,柊木」

「你好,潤君。抱歉,突然打電話給你」

「沒關係」

「我有些關於真白的事想問你」

果然是這樣,潤想。

「在那之前,先讓我道歉。昨晚我從地域課那邊聽說了。聽說真白把你推下了河。真的很抱歉」

「不,錯的是我。該道歉的是我。真頭疼。我明明跟巡警先生說了不用鬧大。真丟人」

潤思考著。真白的父親是不是察覺到了真白的可疑之處?是不是覺得自己被推下河這件事很不對勁?他只能認為清正是因此才打電話來的。

「……那麼,你想問的是什麼?」

「關於真白,你有沒有注意到什麼」

果然如此。潤想先爭取一點思考時間,於是反問。

「注意到什麼……?」

「她似乎有什麼事瞞著我」

「瞞著你?比如在撒謊?」

「不,她看起來也不像是在撒謊,但我也不覺得她說的是真話。回答得很微妙。我想,她是不是對你說了些什麼」

「不,她什麼也沒對我說」

潤沒有停頓,繼續說道。

「真白也是女孩子嘛。也許有些敏感的問題,不能對男性家長說。不用太嚴重地看待吧」

「這樣啊……也有道理」

這次輪到潤切入。

「……身為警察的父親會調查,是因為真白做了什麼壞事嗎」

這應該不是不自然的問題。潤並不覺得真白的父親會老實回答這個問題,但他也想儘可能多得到一點關於真白的信息。

「不,她沒有。只是女兒的反應和平時不同,作為父親有些在意而已」

「也是。那個真白不可能做壞事」

「嗯。耽誤你時間了,抱歉」

電話掛斷了。潤望著手機的通話結束畫面,思考著。

——恐怕真白被懷疑了。

懷疑什麼?

那當然是。

「……不,不對。她不可能做那種事」

真白什麼都沒有做。連她父親都懷疑她的時候,自己怎麼能也懷疑。

應該有證據。

證明真白沒有犯罪的證據。證明她只是在進行一場奇怪露營的證據。

潤急忙準備,離開了家。他要去的,是自己跟蹤真白和紫音時去過的那座山。

換乘一次電車後,他在終點站坐上公交。公交在野鹿山山腳停下。潤從那裡沿山路前進,朝那條小溪走去。追蹤人的痕迹是潤擅長的事,所以即使在幾乎沒有標記的山裡,他也沒有迷路。

夜色接近時,他到了小溪。那裡已經什麼也沒有留下。可是,潤知道。稍遠一點的地方,真白曾像是要藏起來一樣放了一個油桶。

他找了一下,很快就找到了。滿是紅銹的油桶。

裡面也許還留下了什麼。真白她們燒過的某種燃渣。

他希望能找到點什麼。無論是什麼種類的燃渣都會有用。因為那不可能是人的骨頭。真白她們一定只是做了篝火料理。只要能找到包料理用的鋁箔燃渣之類……。

可是,無論怎麼找,什麼都沒有留下。連一粒灰都找不到。說起來,真白和紫音曾用河水清洗過油桶。

潤放棄從油桶里找到證據。但他並沒有放棄證明真白清白。潤字面意義上撥開草根,尋找下一個證據。黑暗終於開始填滿森林。他用強力手電筒照著四周尋找。又長又硬的葉子刮到皮膚,帶來疼痛。大約一個小時後,他終於找到了。

「有了……!」

他撿起躺在草叢間的東西。那是一個髒兮兮的塑料桶。裡面曾裝著真白她們用來點火的煤油。

潤抱著空塑料桶停住了。

自己原本應該是在尋找真白不是犯人的證據。可是,這個塑料桶為什麼會成為那個證據?要從這個塑料桶里,怎麼找到真白不是犯人的證據?

……自己其實明白吧?

如果,只是如果。真白殺了人,並燒掉了屍體,而這個塑料桶是當時使用後遺棄在這裡的。那麼這個塑料桶就是少數物證之一。如果和事件完全無關的自己,把這個塑料桶帶到別的地方,物證不就會徹底消失嗎?就算警方開始行動,也應該不會知道和事件無關的自己協助了真白的犯行。搜查一定會陷入困難。

也就是說,他自己。

他尋找這個塑料桶,並不是為了找到真白不是犯人的證據,

而是為了消除真白是犯人的物證嗎?

無論他多麼試圖讓自己相信,多麼想要相信,只有思考仍舊冷靜地抵達了這個答案。

「真白沒有做」

即便如此,潤還是這樣告訴自己。

「絕對沒有做」

他一邊說,一邊拿著塑料桶邁步。把它丟到某個絕對不會被找到的地方吧。說出口的話和正在做的事彼此矛盾,讓他幾乎要弄不懂自己。

可是,

「等一下」

剛邁步的潤,手忽然被什麼抓住了。他差點跳起來。這樣的森林裡竟然有人抓住自己的手臂。他發出尖叫回頭。

「真、真白的父親……」

清正用嚴厲的目光看著塑料桶。

「這個不能讓你帶走」

「你為什麼會在這裡……」

「抱歉,我跟蹤了你。我想,如果你知道真白的事,應該會有反應,所以一直盯著你」

這是潤一生的失策。沒想到自己竟然會被跟蹤。他滿腦子都是尋找證據。

「我想聽你說說」

明明是真冬,汗卻涌了出來。「說、說什麼……」

「油桶、塑料桶。還有……一之瀨信幸先生的失蹤。只要有這些狀況證據,大致發生了什麼,就能想像」

清正像是低聲自語一樣繼續說道,說他不願相信真到了這種程度。

「潤君,告訴我。你為什麼來找油桶和塑料桶?你是真白的同夥嗎?你和她一起在這裡燒了什麼嗎?」

潤終於理解了狀況。

——搞砸了。

完全拖了真白的後腿。

潤沒能立刻回答清正的問題。他腦袋的一半被「糟了」的情緒佔滿,另一半則被「該說什麼才能幫真白圓過去」填滿。

清正在等潤開口。

潤保持沉默。那是攻擊性的沉默。為了不向敵人提供任何提示。他很清楚,在搜查中,最讓人困擾的就是對方沉默。

兩人互相瞪視。隱約能聽見的,是樹葉摩擦的聲音。以及遠處鹿的鳴叫。

先打破沉默的人,是清正。

「潤君。我無法判斷你是共犯還是目擊者。但是,無論是哪一種,我都知道你在庇護真白」

潤什麼也沒有說。

「熟悉真白的你應該明白。如果那孩子犯了罪,她會希望別人庇護她嗎?倒不如說,那孩子……我想她正在因為自己的行為痛苦」

潤確實覺得,真白不會希望自己被庇護。也覺得她會因為自己的行為痛苦。

「如果你真的為真白著想,希望你把自己看見的事說出來」

他稍微動搖了。如果真白正因罪而痛苦,那麼在這裡開口,結果上是不是反而能救她。這樣的念頭掠過腦海,可是……。

「我什麼都沒看見」

不能再繼續拖真白的後腿了。

潤向後退。他想拿著塑料桶逃走,但清正也抓住了塑料桶。清正察覺到潤想逃,想確保證物。

「請放手!」

潤用雙手粗暴地拉扯塑料桶,試圖甩開清正。可是,塑料桶紋絲不動。彷彿在和石像拔河。

潤想把清正推開。他鬆開右手,朝清正胸口推去。可是,清正用單手化開了這一擊。趁潤失去平衡的空當,塑料桶被奪走了。

「可惡……」

潤扭曲著臉,瞪著清正。看起來沒法把塑料桶搶回來。僅僅一瞬的攻防,他就明白了實力差距。對方掌握著正統的武術。

即便如此,只要不擇手段也許還有辦法。比如現在腳邊滾著的石頭。用這個的話……笨蛋,是想殺人嗎。那是暴行罪、傷害罪、殺人罪。而且對方是真白的父親……

再被盤問下去也不妙。這裡暫時只能逃。

潤背對清正,跑了起來。腳程是潤更快。

他一邊在森林黑暗中奔跑,一邊拿出手機。總之必須告訴真白。

他用 LINE 給真白打電話。可是,無論響多久,對方都沒有接。

不得已,潤打給紫音。她的聯繫方式,是某天早上撿便當時告訴他的。鈴聲響了一會兒後,電話接通了。

「喂」

「真白在你附近嗎?」

「咦,什麼?」

「真白呢」

「不、不在……」

「可惡」

按照潤的打算,本該讓紫音在這裡把電話交給真白。因為他猜想,她最近總是和真白在一起。清正的事,他想儘快告訴真白。因為真白也許能想到度過這個困境的妙案。

「告訴真白。你們今天反正也會見面吧。塑料桶和油桶被她父親發現了。還有,對不起」

紫音應該是真白的共犯,所以讓她傳話應該沒問題。

「嗯,我知道了。我會告訴她」

「拜託了,真的」

潤一邊逃離清正,一邊朝山腳趕去。

在一之瀨家的客廳里,紫音掛斷了潤的電話。

「誰打來的?」

同樣在客廳里的真白問道。

紫音正和真白在一起。

「潤君打來的」

「真少見。他居然會打給紫音」

「嗯。只是打錯電話了」

紫音一邊走向廚房,一邊問真白。

「我想泡可可,你要嗎?」

「不錯。今天很冷」

紫音開始泡可可。在那之前,她去了自己的房間拿秘密調味。

紫音把裝著剛泡好可可的杯子遞了過來。

「謝謝」

真白接過,喝了一口。

一邊閑聊,真白喝完了可可。

她看著空杯子問道。

「喂,潤的事……真的只是打錯電話嗎?」

「為什麼?」

「因為你剛才在電話里說了吧。『不在』。這不是打錯電話時會說的話吧?」

「你是說我在撒謊?」

紫音的話讓真白有些措手不及。

「不是那個意思。只是覺得有點奇怪」

要說奇怪,剛才紫音的發言也是。以紫音來說,這種說法是不是太有攻擊性了。她是那麼討厭自己像是在追問嗎。

「……你是不是生氣了?」

「生氣……?不,我沒有生氣哦」

紫音對真白微笑。

「只是失望了而已」

下一瞬,真白的視野搖晃起來。頭猛地垂下。不知為什麼,她有一瞬間失去了意識。

真白很快就明白了理由。那種像是意識被奪走的感覺,是最近她已經相當熟悉的東西。她看向手邊的杯子。

「安、安眠藥……」

「從你家裡稍微借了一點」

不知為何,紫音給她下了安眠藥。不,不對。眼前的人不是紫音。表情、站姿、說話方式,都不是紫音的。

「憐小姐……什麼時候……」

真白用搖晃的腦袋思考。紫音和憐是什麼時候、怎麼交換的。

難道是早上的拘束被紫音忘了……不,這很難想像。她會徹底遵守日常流程。那麼交換一定發生在別的機會。

憐剛才說,安眠藥是從真白家裡借來的。紫音踏進真白家的,只有看完音樂劇的那晚。也就是說,那個時候紫音就已經是憐了。音樂劇。回想一下發生了什麼。紫音有沒有可疑之處。對了。神聖詠嘆調的時候。雖然只有很短一段時間,她不是看起來不舒服嗎。

「原來如此。聖歌是嗎……」

真白覺得自己真是蠢。直到現在,才終於明白人格交替的觸發條件。

紫音聽見聖歌就會發生人格交替。

這座鎮上早晚六點播放的聖歌,就是觸發條件。聖歌對住在楓花町的人來說,是日常的一部分,所以她沒有意識到。真白在這座鎮上出生長大,更是如此。聖歌之所以會成為人格交替的觸發條件,大概是因為對紫音來說,那是和父親上班、回家綁定在一起的聲音。待在體育倉庫那天,紫音沒有變成憐,是因為體育倉庫是隔音規格。去看的音樂劇里恰好有唱聖歌的場景,所以紫音才變成了憐。

一旦明白觸發條件,各種事情便像連鎖一樣串聯起來。

那一晚紫音的行動,現在想來很奇怪。冒著大雨來送真白掉落鑰匙扣的紫音,曾說過「掉在玄關了」。可是那天,真白並沒有進紫音家。她是在玄關前說完話後分別的。也就是說,鑰匙扣掉落的玄關,指的是玄關前。鑰匙扣掉在玄關前這件事本身並不奇怪。奇怪的是,紫音會注意到掉在玄關前的鑰匙扣。因為那一夜下著大雨。會去看玄關前嗎。

自然,某個疑問誕生了。自己真的把鑰匙扣弄掉了嗎。她想起紫音在玄關前抱住自己。按照記憶,鑰匙扣被放在大衣口袋裡。只要抱上來,要從口袋裡抽走它應該很容易。那麼為什麼,憐要特意抽走鑰匙扣,又冒著大雨來送?結果還感冒了。

真白猛然醒悟。

憐想要的,是「感冒了」這個事實嗎。

因為那樣就能降低音名測試的難度。如果說是為了把真白掉落的鑰匙扣送來而感冒,真白心中就會對紫音產生罪惡感。在那種狀態下做音階測試,就算回答需要時間,也會寬容看待。事實上,真白就是這麼做的。第二天,紫音回答測試的時間,明明明顯比平時長。

進一步說,憐很可能根本沒有感冒。去醫院時,醫生說過的話浮現出來。

『沒事的。大概就是喉嚨有點紅』

真白摸她額頭時也沒有發燙,之後也沒有發高燒痛苦的樣子。

如果不是生病,臨時背下音名並非不可能。看完音樂劇分別是晚上十點。來真白家是十二點。回家是黎明。假設是六點,那麼從那時到真白進行音名測試的傍晚六點,有十二小時。再加上前一天十點到十二點的兩小時,就有十四小時的學習時間。更何況憐和紫音共享感知過的東西,所以她能把握真白可能彈出的音的傾向。很容易制定對策。

想到這裡,她感覺腦袋迅速朦朧起來。被下的安眠藥量似乎相當多。

「……你打算對我做什麼」

「我想讓你死」

「果然是為了替信幸先生復仇……」

「嗯?啊,不是不是。我的確很憤怒。也有想殺你的心情。沒辦法吧。就像你說的,我是愛著爸爸的程序。可是呢,你救了女兒。這份感謝能抵消一部分。所以我並不打算復仇」

「那為什麼……」

「你很可怕」

「可怕……?我?」

「因為你是犯罪的天才吧」

那句話像劍一樣刺進真白胸口。

「當刑警的女兒也就是你,和紫音接觸上時,我覺得成了。只要想辦法把家裡的情況傳達給你,就能救紫音。我期望你做的,只有聯繫警察或兒童諮詢所。結果……沒想到你會殺人」

「我不是想殺才殺的。那是衝動」

「是衝動。這一點沒辦法。問題在之後。正常人就算想到,也不會去做。肢解,還連骨頭都燒掉。不過即便如此,我原本也想對你保持好感。你是女兒的恩人,女兒也很親近你。我的人格能浮上表面這件偶然,讓我想看清你……可是,那件事實在不行。你想殺潤君這件事」

「你為什麼知道這件事」

「學校里很有名啊,潤君掉進河裡的事。大家好像只當作他冒失,但我一下就察覺了。是你乾的吧。原本只是懷疑,剛才那通電話讓我確信了。你想滅口,對吧」

「……我做了。確實做了。但是我後悔了」

「正常人不是後悔,而是猶豫。不是做完之後才發現,是做之前就會意識到。因為對方是好友吧?居然毫不遲疑地想殺掉他,犯罪才能也太過頭了。不能把紫音放在這種危險傢伙旁邊」

真白不明白憐這句話的意思。也許自己正如憐所說,是個危險的傢伙。可是,就算如此,她也不明白為什麼自己不能待在紫音身邊。她覺得話語沒有連起來,於是問道。

「為什麼?」

「為什麼,啊」

憐冷笑。

「你遲早會為了滅口殺掉紫音吧」

憐說的是日語。應該是。可是,真白聽不懂意思。

「誰……會殺誰……?」

「美澄真白會殺一之瀨紫音」

這種事,真白至今連想都沒有想過。

「我怎麼可能……殺她。如果要殺她……那我為什麼要救紫音」

「你自己也注意到了吧。救了紫音的你,已經不存在了。你在殺掉爸爸的時候,把那個自己一起殺掉了。那時被你們肢解的,不是爸爸。是你自己」

肢解信幸之前,真白心中感受到的強烈抵抗。那種一旦做了就無法挽回的感覺。它們鮮明地復甦了。

「現在也許你確實沒想殺紫音。但遲早會變的。你一定會注意到,比起潤君,讓紫音活著的風險要高得多。這不是貶低,我家女兒腦子轉得慢。她遲早可能說漏嘴。等你注意到那個風險,一定會殺她」

「不會殺。我絕對不會做那種事」

「你說過高中畢業後要一起生活吧?」

「是」

「那個啊,只是想把她放在監視之下吧」

「不是……是因為我需要紫音」

憐看起來完全不相信真白的話。而真白自己,也沒法完全相信自己的話。在深層心理中,自己能斷言沒有想把紫音放在監視之下嗎。

「我需要紫音。沒有她,我連晚上都睡不著」

「哦,是嗎」

憐發自內心地不在乎般說道。

「就算是這副樣子,我也是那孩子的母親。必須保護女兒。所以,請你去死吧」

真白的頭猛地垂下。父親的安眠藥對真白極為有效。那股睡意像死神的鐮刀,正要割斷真白的意識。

「在睡著前……我姑且問一句,你喜歡跳樓還是投水?」

憐似乎打算把真白殺死,偽裝成自殺。真白覺得這是好手段。最近自己陷入苦惱,學校老師和同學都知道。真白的屍體中會檢出安眠藥,但為了緩和自殺的恐懼而服用安眠藥的情況並不少,並不奇怪。更何況,那還是父親使用的安眠藥。適合自殺的狀況已經齊備。

這個狀況,要怎麼突破。

真白把手伸向放在桌上的手機。

讓人格交替。

憐和紫音交換的觸發條件已經明白。只要能用手機播放聖歌,憐就會變成紫音吧。

可是,她沒能碰到手機。因為憐拿走了。安眠藥讓真白動作遲鈍。她想撲向憐搶回來,卻腳步不穩,摔倒在地。

憐把搶走的手機惡意地展示給她看。

真白想再次撲向憐,意識卻險些中斷。睡意很暴力,彷彿要強制關閉真白一樣。根本不是能戰鬥的狀態。

真白背對憐,搖搖晃晃地走向廚房。然後,她拿起放在料理台上的小刀,轉身面向憐。

「也想試著殺我嗎?」

憐低低笑著。她大概有自信,就算被攻擊也能躲開。事實上,以現在的真白,一定會輕易被她應付過去。可是,真白拿小刀並不是為了攻擊憐。她把刀刃對準自己的大腿刺了下去。鮮烈的疼痛讓意識清醒。

「呃……」

血順著腿流下。比想像中更痛,但睡意稍微減輕了。

「……你果然很可怕」

憐的表情僵住了。

「拜託你剋制一下自殘行為。自殺現場會變得不自然。要做的話,請做自殺行為」

真白搖搖晃晃地走了起來。意識稍微清楚了一些,但運動能力依舊喪失。倒不如說,傷到腿之後更低了。

真白走向的並不是憐所在的方向。她踉蹌著走向家裡的玄關。察覺她意圖的憐嘟囔道。

「啊,是這樣啊」

憐快步靠近真白,抓住她的肩膀,把她拽倒在地。奪走小刀扔到遠處後,她坐到真白身上。

「只要能出去,也許就有人會來救你嘛。根本不需要把我怎麼樣。真寂寞啊。再陪我待一會兒吧」

「嗚……咳……」

真白想把憐推開,但幾乎使不上力。

不久,意識又開始遠去。無論如何都不能睡。真白把手指伸進大腿的傷口。她因劇痛呻吟,意識卻稍微清醒。

「哇……」

憐皺起臉。

疼痛帶來的清醒無法持續太久。很快又困了,於是每當那時,她就把手指伸進去。反覆很多次。那是地獄一樣的時間。

到底過了多久呢。朦朧的意識已經無法判斷。坐在真白身上的憐厭煩地說道。

「差不多放棄吧。沒意義,而且看不下去了」

憐握住真白的手。這樣一來,她就無法再挖開傷口。

「睡吧。大概死的時候不會痛。我會讓你跳樓。你能在睡著的時候死。往積極處想想吧。聖誕夜成為忌日,不是很浪漫嗎」

真白停止了抵抗。已經沒有能做的事了。

她把臉貼在冰冷的木地板上,問道。

「現在……幾點」

憐看了房間里的時鐘。

「六點五十九分」

「今天是聖誕夜吧……」

「是啊?」

「每到這個季節,我就會想起來。八年前,我和紫音約好要一起過聖誕」

「關於那件事,對不起啊。因為我死了,所以泡湯了。那孩子很期待和你一起過聖誕」

「我也很期待。還讓爸爸把門禁延後了。可是,紫音沒有來。所以我討厭聖歌。因為它是宣告七點門禁的信號……」

「七點的……」

憐似乎也在這裡察覺了。

「原來如此,你的目的」

憐的話到這裡中斷了。因為遠處隱約傳來了聖歌。

楓花町會在早晚六點播放聖歌。原則上只有六點。

但是,也有例外。聖誕節以及聖誕夜。對於基督教來說格外重要的這些日子,晚上七點也會播放祝福的聖歌。

真白記得很清楚。不可能忘記。因為紫音沒有來的那個夜晚,她正懷著被背叛的心情聽著這首聖歌。

「嗚、咳……」

憐按住頭。似乎是在抵抗人格交替。

「等、等等……這傢伙,必須在這裡」

憐能說話到這裡為止。她像斷線的人偶一樣垂下頭,然後再次抬起臉。那時,憐的印象已經變得天真了。

是紫音。人格交替了。她抱起倒在地上的真白。

「對不起。對不起」

紫音淚水不斷落下。

「你總是在道歉呢」

真白苦笑。

「因為都是我的錯……你的腿……」

「沒事。傷沒有看起來那麼深。這點程度放著不管也……」

「不行。救護車……」

「不要。再做這種顯眼的事,真的會很糟。之後我會好好去醫院。總之……現在……」

她能說到這裡已經是極限。真白的意識啪地斷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