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 19 · 美澄真白的正當殺人 1

十二月二十五日(周五)

醒來時,已經是早上。

真白被安置在紫音的床上。稍微一動,腿上就傳來疼痛,於是她想起發生過什麼。她撐起上半身,看向周圍。房間里也有紫音。紫音似乎坐在椅子上打盹,察覺真白醒來後睜開了眼。

「腿不疼嗎?」

「嗯,疼」

睡著時,她一直被疼痛折磨。好幾次幾乎要痛醒,但每次都被藥效拖回睡眠。那是很糟糕的睡眠。

掀開被子一看,大腿上纏著繃帶。血滲了出來。

「是紫音幫我弄的吧。謝謝」

「我只會消毒和纏繃帶……真的對不起」

「不要總是道歉。你又沒有錯。原因是憐小姐」

「可是,媽媽做的事,就是我做的事吧?」

「我不這麼認為」

真白微笑。

「為什麼你還能笑?」

「嗯?」

「我覺得你該生氣。明明差點被殺。對我也好,對媽媽也好。你可以生氣的」

真白垂下眼。

「我沒法生氣……因為我覺得憐小姐說的話有道理」

憐的話在腦中反覆響起。

『你遲早會為了滅口殺掉紫音吧』

「我……」

先開口的人是紫音。

「如果是真白的話,殺了我也可以」

看來紫音腦中也迴響著同一句話。

「就像媽媽說的,我很笨。就算想保守秘密,也許會不小心說漏嘴。那樣的話,我覺得被真白殺掉也可以。要是這樣真白就不會被警察抓,我會很開心。為了真白,我可以死」

真白抓住紫音的頭,亂揉了一通。紫音的頭髮被揉得亂七八糟。

「別說傻話。我怎麼可能殺紫音。不是約好了嗎,高中畢業後一起生活」

「可是你說媽媽的話有道理」

「那是那回事,這是這回事。別看我這樣,我一直都在想紫音的事。想著怎麼才能只讓你逃過警察」

「……不行。如果要被抓,那時候也要一起。只要和真白一起,就算是監獄也會很開心」

「共犯怎麼可能進同一所少年刑務所。你又是初犯,只做了損壞屍體和遺棄,而且還有酌情餘地,會緩刑的」

「真白說的話我聽不懂」

「抱歉抱歉。意思是,就算被抓,你也不用進監獄」

「只有真白進牢里不行」

「首先,我們不會被抓。除非自白。畢竟沒有物證」

聽到這句話,紫音的表情變了。像是想起了什麼。

「……那個,潤君聯繫我了」

「啊。說起來,我喝可可之前,你好像在和他說話」

「他說,塑料桶和油桶被真白的爸爸發現了。還說對不起」

「……咦」

一瞬間,真白全身的血色都退了。塑料桶和油桶為什麼會被父親發現?父親應該不知道她們去了山裡。而且為什麼這裡會出現潤?不明白的事很多,但比起這些,應該確認的是另一件事。

「……被我爸爸發現了?」

紫音點頭。

那麼父親大概已經掌握了大半情況,真白想。性虐待紫音的信幸,信幸的失蹤,在山裡燒東西的真白。刑警出身的父親不可能看不出這些之間的關聯。

大概是因為真白表情太嚴肅,紫音露出不安的臉。真白注意到後說道。

「別擺出那麼暗的表情。沒有物證,所以沒事」

這話有一半是為了讓紫音安心的謊言。其實還有物證。

不是油桶和塑料桶。那些確實是物證,但實際上就算被發現,傷害也不大。焚燒作業中她們一直戴著手套,檢不出指紋。可以裝作什麼都不知道,就算有目擊證言,也不是不能辯稱兩個人在露營。

問題在於,油桶和塑料桶會讓父親聯想到那起連續獵奇殺人案。父親一定會想,真白在哪裡肢解了屍體。最先懷疑的會是浴室。因為那起殺人案也是在浴室里肢解的。

如果警察正式行動,讓鑒識來到一之瀨家,浴室一定會被調查,也一定會出現血液反應。肉眼可見的血跡已經沖洗掉了,但魯米諾檢測無法欺騙。真白知道欺騙檢測的方法,卻沒有意義。比如,用稀鹽酸等清洗血跡,就不會對魯米諾檢測產生反應,但那樣又會留下酸的痕迹,最終仍會讓鑒識推測出血液存在。

浴室里殘留的血跡。那才是物證。

真白思考該如何處理浴室,但沒有好辦法。不可能有。至今為止她已經想過很多次,都沒有得出答案。她決定暫且把血跡的事放到後面。比起這個,現在該想的是父親。父親到底掌握了多少信息。

「總之……我先回家一趟。畢竟無斷外宿了」

她想從父親那裡收集信息。而且,父親應該也在擔心無斷外宿的女兒。她必須先回一次家。

「回家沒關係嗎?不會被抓嗎?」

「你真愛操心。別讓我說同樣的話那麼多遍」

真白對不安的紫音笑了。她做出充滿自信的笑容,但那只是紙糊的。只是為了讓紫音安心。笑著的人本人,並沒有想到突破現狀的辦法。她並不想回家。一想到父親會用什麼眼神看自己,就想逃走。

腳步很沉。明明十分鐘左右就能回家,她卻花了將近兩倍的時間。

到了家門前。現在是早上十點,天氣也很好。可是,真白卻從家中感覺到了陰鬱的空氣。她緩慢而安靜地打開玄關門。進去後,又盡量不發出聲音地關上。像小偷一樣悄悄上了玄關。明知既然不可避免要面對父親,這種行為毫無意義,她卻無意識地這樣做了。

她走過一樓走廊,經過餐廳旁邊時,被叫住了。

「真白」

餐廳里有父親。他坐在桌邊,十指交握。真白露出不自在的表情看向父親,但父親沒有看她。只是盯著交握的手指。

「……糟,早歸被發現了。偏偏今天你還好好在家呢」

「你回來得太晚,我很擔心。知道你在一之瀨同學家,才算放心」

「你怎麼知道?」

「我去了她家。她家的女兒告訴我的。說你睡得很熟,不是能回來的狀態。真白,你是女孩子,盡量不要外宿。實在無法避免時,至少聯繫我」

「對不起。太困了,連 LINE 都發不了。最近全是讓人累的事」

「全是讓人累的事嗎」

真白感覺空氣繃緊了。

「我有話要說。過來」

「說教?」

她打趣般回道。

「不是。是更重要的話。坐下」

真白走進餐廳,坐在父親面前。

父親終於看向真白。那是帶著難以言說壓力的眼神。真白想,父親審訊時大概就是這種眼神。

「爸爸昨天去了野鹿山」

「哦,露營?」

「搜查。雖然是我單獨行動。因為你最近很不對勁,我想找出理由」

「那為什麼會去野鹿山?」

「因為潤君去了那裡。我想,如果是男朋友,也許知道些什麼,於是試探了他」

「他不是我男朋友」

「潤君在山裡找到了油桶和塑料桶。塑料桶似乎還想帶走」

「難道是在撿垃圾嗎。還挺有優點的」

真白立刻明白了。潤是擔心真白,想幫她消滅證據。

「他似乎不久前在山裡見過你。雖然他沒說自己看見你在做什麼」

真白對父親懷著近似敵意的感情。她警惕著父親什麼時候會設套,什麼時候會追問,絕不會上當。

「一之瀨信幸對女兒的性虐待,信幸的失蹤,信幸的女兒和你的交往,在山裡發現的油桶和塑料桶,還有你對刑事案件的知識」

真白投去挑釁般的眼神。

「然後呢?你想說什麼」

「該說的人是你,真白」

「哈?」

「我直說。爸爸大概沒法逮捕你。以你來說,應該不會留下明顯的物證。塑料桶和油桶這種程度的物證,不足以說服警方成立搜查本部」

真白也這樣認為。沒有物證的殺人,其優勢似乎還牢牢存在。狀況看來對真白壓倒性有利。可是,正因如此,她才不明白。為什麼父親要把這些告訴真白。哪怕是撒謊,裝作搜查正在推進,也能給真白施加壓力。為什麼要這樣毫不遮掩地公開信息。

「你只要有那個意思,就能逃掉。可是,我想相信你不是會做那種事的人」

真白因此理解了父親的意圖,感到無語。

「原來如此」

「所以我問你。你殺害了一之瀨信幸先生,損壞並遺棄了屍體嗎?」

「問得還真直接」

簡而言之,是想讓她自白。

——愚蠢。

父親真蠢。把自己的搜查情況全部公開給嫌疑人。把信息交給對方。彷彿那是信賴的證明。只要無視就好了。只要說一句「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就結束了。真白的勝利已經確定。

可是,真白說不出否定的話。

在父親面前撒謊。對美澄清正撒謊。如果做了這件事,她覺得自己終於會變得不再是自己。至今為止所相信的東西如果要崩塌,大概就是這一刻。

憐的話在腦中迴響。

『救了紫音的你已經不在了。你在殺掉爸爸的時候,把那個自己一起殺掉了』

憐很敏銳。正如她所說,犯下罪之前的自己已經不在任何地方。

既然如此,在這裡撒謊應該也沒什麼才對。

——她聽見了聲音。

自己體內那具支離破碎的屍體在叫喊。

「真沒辦法」

真白浮起薄笑,嘆了口氣。

「爸爸,我真的很尊敬你。都說青春期的女兒會討厭父親,那根本是騙人的。只要父親是個正經人,就會一直喜歡」

真白粗暴地抓亂頭髮。

她下定了決心。

「好。我全部說。看來我沒法對爸爸撒謊」

父親沉默著,等待她繼續說。

「大概不會是愉快的話。你會對我失望。我們彼此都會變得很沉重吧」

「我已經做好覺悟」

「真不愧是你。可是對不起。我還沒做好。因為今天是聖誕啊。至少今天,讓我帶著愉快的心情過吧」

真白說道。

——我想辦聖誕派對。

「給我緩刑吧。只今天一天,讓我自由地玩」

父親看著真白。那是想讓她現在立刻說出真相的眼神。

真白直直地回望他。她想起從前的自己,用了同樣的眼神。

「爸爸應該看得出來。這不是撒謊或拖延的人會有的眼神。約好了。明天到來後,我會全部說」

父女對視著。那幾乎像是在互相瞪視。

先讓步的人是父親。

「我相信我的女兒」

真白對父親微笑。

「謝謝」

真白站起身。

「只有今天一天了。我會盡情享受」

真白離開客廳,走向二樓自己的房間。

一邊上樓,她一邊拿出手機。啟動 LINE。她想給潤打電話,這才發現自己把他拉黑了,無法撥通。解除之後,這次終於打了過去。

鈴聲持續著。以潤來說,接得有些慢。等了相當久,潤終於接起。潤還沒開口,真白先說了。

「太慢了。你該不會在睡覺吧?」

「不……」

含糊不清。

「喂,你今天陪我吧」

「陪你……?」

「聖誕節嘛,我想好好玩。想和你一起玩」

「不,還是算了……」

「咦?為什麼?」

「我不知道該用什麼表情見你」

真白明白他是在說塑料桶的事,聲音柔和下來。

「你是為了我才做的吧。我不介意」

電話那頭返來的沉默很重。

「如果你覺得抱歉,那就更該陪我。當作贖罪」

「……好」

「那我在橋上等你。就是我把你推下去的那座橋」

「啊……」

「打起精神啊。是聖誕約會」

「是啊……」

電話掛斷了。

「那麼」

真白打開衣櫃,挑選衣服。難得的約會。她想儘可能穿得可愛一點。於是,掛衣桿中一件格外漂亮的衣服映入眼帘。

她把它拉出來。胸口的大蝴蝶結,飾有荷葉邊的裙子,手臂部分編織著歐根紗緞帶。

她曾經和潤一起去買衣服。那時買下的連衣裙。真白望著櫥窗里這件衣服時,潤說過。

「絕對適合你。你總是穿黑色衣服,但我一直覺得,其實白色更適合你」

那時她一不小心被哄著買了下來。可是,直到今天一次也沒有穿過。回家冷靜下來後,就沒有穿的心情。現在也……。

但她猶豫之後,下定了決心。

「至少得讓那傢伙看一次」

而且布料很多的衣服,也正適合真白的目的。

決定穿連衣裙之後,她用保鮮膜保護大腿的傷口,沖了個澡。把身體每一個角落都洗乾淨。出浴後,吃了洛索洛芬(譯註:非類固醇消炎止痛藥)。

清爽之後,她穿上純白的連衣裙。又從家裡現有的東西中挑了適合連衣裙的帽子和襪子。全部穿好後,對著穿衣鏡照全身,她變得不安。

「這真的適合我啊……」

耀眼的白。潤說過絕對適合,但從真白自己看來,實在不覺得適合。可是,不穿去這個選項已經不存在。錯過今天,就再也沒有能穿的日子了。

她穿著連衣裙下樓。和客廳里的父親對上視線。父親看見像大小姐一樣打扮的真白,稍微吃了一驚。真白的臉熱了起來。

「我今天超有幹勁哦」

她在臉旁比了個 V,試著胡鬧。父親沒有笑。她覺得很丟人。

她走出家門。路過的人看著真白。她很清楚,現在的打扮在地方城市的住宅區里很顯眼。臉像要噴火。

到了橋邊。潤已經在等。他從欄杆上俯視河面。冬日陽光照著水面,閃閃發亮。

真白靠近,潤也沒有注意到。真白輕輕拍了拍他的背。

「喲,讓你久等了」

眼神陰暗的潤回過頭。真白配合著張開雙臂,像是在炫耀連衣裙。

「鏘鏘」

然後轉了一圈。裙擺輕輕翻起,畫出一個圓。

「怎麼樣。我穿來了哦」

「啊,嗯……」

「啊嗯是什麼意思。就不能說一句機靈點的話嗎?」

「很可愛」

「一點心意都沒有」

真白撅起嘴。

「真白,對不起。我搞砸了」

真白嘆了口氣。

「我身邊的人怎麼一個個都只會道歉。我不是說了不介意嗎」

「可是……」

「別磨磨蹭蹭。今天是聖誕。我們開心地過吧」

可是,潤一點也沒有恢複精神。真白露出困擾的笑。

「要不要一邊散步一邊說話?」

兩人並排走在河堤上。乾燥的空氣,澄澈的陽光。氣溫適中,是絕佳的散步天氣。能零星看見慢跑的中年人和遛狗的孩子。

一邊走,真白說道。

「我啊,殺了人」

真白把雙手舉過頭頂,用力伸了個懶腰。

「啊,好輕鬆。肩膀一直僵得難受」

「那當然。連不良少女都不適合的人,怎麼可能適合犯罪」

「是嗎?另一個人說我太有犯罪才能了」

「……還有我能做的事嗎?」

那是近乎懇求的眼神。

「我不會再拖後腿了。只按真白說的行動。該怎麼做?要我代替你去自首嗎」

「自首?」

真白捧腹大笑。

「你真的笨得可以。想太多了吧。為什麼要你替我頂罪」

「可我犯了那麼大的錯。不讓我做點什麼,我沒法安心」

「……我懂。做錯了什麼之後,會非常不安,越來越被折磨」

「我要做什麼?」

「你要是這麼想為我儘力……我可以拜託你一件事嗎?」

潤用拚命的表情靠近真白。

「什麼都行。我什麼都做」

「嗯。那就拜託你了」

真白露出前所未有的淘氣笑容。

「當我的男朋友吧」

「……哈?」

「所以說,男朋友。戀人。只要今天一天就好」

「不是……你在說什麼」

「怎麼,你不願意?」

「不是。我是說,做這種事也幫不上任何忙」

「幫得上。我說幫得上,那就是幫得上」

「不可能。真白,你到底在想什麼」

「唉,真是不懂少女心。你沒發現嗎?我是傲嬌。其實從很久以前就喜歡潤……」

「你不可能喜歡我」

聲音很平靜,卻帶著確信。

「也許我猜錯了……你明天會被抓吧?所以剛才才說只要今天一天就好,不是嗎」

真白停下腳步,回頭看向潤。

「……今天就結束了,是吧」

「算是吧」

真白說道。

「因為我做了不能被原諒的事」

即使是潤,也無法肯定真白的行為。

「爸爸說過。刑警要持槍」

「是啊。連小孩子都知道」

「現在我終於明白是什麼意思了。如果我拿著槍,大概不會為了威嚇而使用。面對犯罪者的那一瞬間,我會毫不猶豫地開槍」

真白臉上浮現出困擾的笑。

「這種人,不能當刑警吧」

潤說道。

「毫無疑問,你是危險的人。最開始我也怕你。就算是為了救我,竟然會把對方打進醫院」

「哈哈,是吧」

果然,潤也害怕過。現在知道這一點,胸口痛了。那是像滲進傷口一樣安靜的疼痛。

「你很危險」

真白繼續浮著乾澀的笑。她害怕再被責備。為了不把那份怯意露在表情上,她等著潤繼續說。

「所以,我有一件確信的事」

然後,潤說出了後續。

「你的子彈,會比犯人的刀更快。有人喊救命的時候,最快動起來的人一定是你」

真白睜大了眼。

「所以,我才希望你成為刑警」

眼眶深處發熱,有什麼東西快要溢出來。她勉強忍住了。不想讓潤看見自己哭的樣子。

「……你這算什麼。說得亂七八糟……明明知道我是危險的傢伙」

「也許是這樣。因為我只是想站在你這邊」

然後,潤說道。

「因為我喜歡你」

胸口堵住了。

……她從沒想過,潤是這樣看著自己的。

作為告白,這並不帥氣。她聽見吸鼻子的聲音。潤哭了。她第一次看見潤哭。臉漲得通紅,鼻涕也糊成一團。那是很難看的哭臉。

看著那張臉,真白想,真傷腦筋。

「對不起。就像你說的,我並不喜歡潤」

可是,真白站到潤面前,踮起腳尖。

「不過,那張哭臉……」

真白的嘴唇碰到了潤的嘴唇。

那一瞬間,潤把真白抱了過去。力氣大到真白覺得脊骨要折斷。可是真白也用同樣強的力氣抱住了潤。

路過的人看見了他們。或者裝作沒看見地走了過去。

嘴唇分開。帶著熱度的視線交會。

真白說道。

「因為今天就結束了。給我一點回憶吧。我能給的東西,也會給你」

他們去了橋下。仔細確認周圍沒有人。

「別弄髒衣服」

「我會努力,可是這種全白的衣服……」

「不是努力,是絕對。你敢弄髒一點,我真的不會原諒你」

「比起這個,那個……」

「只有一個」

「為什麼……?」

「放在錢包里。絕對要用」

「當然會用……可是這個怎麼」

「我怎麼可能知道」

兩人笨拙地準備著,回過神時都笑了起來。現在的自己們,看起來該有多滑稽呢。

接下來發生的事,對真白來說並不溫柔。疼痛比想像中更鮮明,潤也慌得不斷道歉。真白一邊忍著,一邊抱住他。那並不是只有甜蜜的時間,甚至可以說大半都是狼狽和疼痛。

一切結束時,真白已經徹底疲憊。如果不是穿著那件珍貴的連衣裙,也許她會直接躺到地上。她整理好自己,潤小心翼翼地問。

「覺……覺得舒服嗎……?」

「噗」

那是無語的笑,卻也確實有些好笑。

「你能問出這個,勇氣真了不起」

男孩子有時似乎會遲鈍到令人難以置信。

「對、對不起,真的。只有我自己……」

「你覺得舒服?」

「那當然……很」

「那就好。我很疼」

「對不起。今天我一直在道歉」

「聽我說完。是很疼,但也有點幸福。所以做了也好」

「……你這麼說,我就得救了」

潤說道。

「接下來去哪裡?」

他沒有等真白回答,就繼續說。

「我有想去的地方」

「哪裡」

「迪士尼樂園。我想看電子大遊行(譯註:東京迪士尼遊行,主打聲光電)」

「笑死」

迪士尼樂園在關東。從九州的真白她們所在的城鎮出發,就算坐飛機,單程也要五小時左右。電子大遊行七點開始,所以……。

「第二天之前回不來吧」

「是啊。那樣的話,真白就能越過今天了吧」

「……都抱過你了還這麼說,你是想怎樣啊」

「我果然不願意。今天就結束這種事。我不願意。一起去看遊行吧」

「不行。我必須對自己做過的事負責」

潤沒有再說什麼。

「好了,該做的事也做完了。和你的約會到這裡結束」

「到這裡?」

「嗯。接下來我要去見紫音。今天一天,要見見重要的人」

「……也是。不可能只有我一個」

「別鬧彆扭。我會叫你來聖誕派對的」

「聖誕派對?」

「今天啊,我打算在紫音家辦聖誕派對。去見紫音,也兼做準備。日程是這樣。六點在車站前的十字架像前集合。先去卡拉 OK 玩兩個小時,然後去紫音家辦聖誕派對。盡情玩到日期變更」

「……只要真白覺得這樣好,我會去」

「當然好。那麼六點見。絕對別忘了」

真白揮揮手,離開潤。

「啊,明天以後就把我忘了。去找個更正常的女人」

「怎麼可能忘」

潤的聲音安靜地帶著怒意。

「像真白這樣的女人,我到死都不可能忘」

那份怒意讓真白覺得發癢。

她背對潤,說道。

「沒事。會忘的」

到了 一之瀨家,紫音到玄關迎接。

「真白,太好了。你沒有被抓」

「我不是說了沒事嗎」

真白走上玄關框。走路姿勢有些僵硬。

「真白,你走路怪怪的。果然是昨天的傷?」

「啊,嗯……那個也是原因。不過,也算稍微變成大人了」

「大人?」

「……先不說這個」

她們一邊說話,一邊進了客廳。

「紫音,我有話要說。非常重要的話」

「重要的話?什麼樣的?」

「以後的事」

真白察覺到自己的聲音變硬了。紫音戒備起來。她似乎察覺到了不祥的氣息。

「是開心的事吧。是高中畢業後一起生活的事吧。大學也能去同一個地方就好了」

「對不起。那已經不行了。我也很期待」

「為什麼不行?」

「今天……就結束了」

「我不會讓它結束。全部由我來說」

紫音的聲音也很硬。

「只要說清楚,一定能被理解。因為爸爸是壞人。真白只是打倒了壞人。為什麼這樣還要被抓」

「因為我也是壞人」

「我也壞啊。我受了那麼過分的事,本來應該由我殺他才對。對了,就說是我殺的好了」

「怎麼可能那樣做」

「那把罪推給真白,也一樣不可能」

紫音看著真白的眼睛說道。

「我說過吧。我也想救真白」

「紫音。果然不行。自己做過的事,必須負責」

「責任責任,真白總是這樣。那種東西,丟掉不就好了」

真白因這句話睜大眼。紫音像在叫喊一樣說道。

「如果是壞人,那就當壞人好了啊」

那是真白心中沒有的想法。

她想成為像父親一樣的刑警。那是從小時候開始的夢。可是,讓這份夢想變得更堅固的,是紫音的事。那一夜,看見被壞人帶走的紫音,她覺得自己必須成為正義的夥伴。

可是,如果那個紫音叫她放棄做正義的夥伴。

自己也許能在這裡,真正放下負擔。

已經沒有人會襲擊紫音。因為自己打倒了那個人。

不知不覺間,已經做完了。

有種豁然開朗感覺。和紫音在一起的未來。手牽著手的自己們。那裡的自己不再做噩夢,也不再走在夜晚的街道上。那也許是自己從小以來真正的夢想。連自己都沒有察覺到的,真正的夢想。

紫音伸出手。

「睡不著的話,我每晚都握著你的手。所以」

是啊。只要紫音在。

潤和父親都沒能肯定真白。可是,只有紫音不同。

「…………」

真白正要握住紫音的手。就在這時。

客廳里的立式鋼琴映入眼中,伴隨著胸口的疼痛,旋律復甦了。八年前聽過的,不知名字的曲子。那旋律在腦中流淌,真白的手在半空中停住。紫音注意到真白的樣子。

「鋼琴?」

「嗯」

真白點頭。

「喂,紫音」

「什麼」

「我想聽你彈鋼琴」

「不行」

紫音拒絕。

「現在的真白聽了……」

「拜託了」

真白說。

「今天是聖誕啊」

於是紫音答應了。她坐到黑色皮革琴凳上,把手指放上琴鍵。

細長的手指在白色琴鍵上移動。

兩人都沒有提起要彈的曲子。沒有必要。彼此心中浮現的曲子只有一首。

像讓人想起雨天一樣哀傷的旋律流淌出來。它一點點增強,最後化作有力的聲音。真白覺得,從那裡感受到的,是和悲傷同樣強烈的憤怒。

八年前聽過的曲子。

旋律中疊上歌聲。那不是平時悠然、或怯弱的紫音。那聲音像玻璃一樣透明,卻又有鋼鐵般不可動搖的芯。

Lacrimosa dies illa,

落淚之日來臨,

qua resurget ex favilla

罪愆之身

judicandus homo reus:

將自灰燼中蘇醒:

Huic ergo parce Deus.

天主啊,求禰垂憐此人。

pie Jesu Domine,

仁慈的主耶穌,

Dona eis requiem. Amen.

請賜予他們永恆的安息。阿們。

陌生的語言。可是不可思議的是,歌詞意味著什麼,真白全都明白。真白的精神完全和這段旋律同步。那一定是因為,紫音花了八年時間打磨這首曲子。對八年前的聖誕感到後悔的人,似乎並不只有真白。真白從奏出的音色中明白,紫音是為了有一天再次相見,一直彈著這首曲子。有時,音樂比語言更豐饒地傳達心意。

還天真地憧憬刑警時的真白,站在鋼琴旁。然後一言不發,只是直直看著她。

歌聲和手指停下。於是往昔的真白也消失了。

聽完後,真白想起了。那時紫音曾說,這首曲子很適合真白。

「你真是天才」

她已經儘力誇獎了,但紫音的表情並不明朗。

「這是什麼曲子?」

「莫扎特的安魂曲」

繼抒詠第八曲,Lacrimosa,『落淚之日』。

「非常好聽」

她詛咒只能說出這種平庸感想的自己。可是,她也覺得,再沒有比這更能表達現在心情的話。

看著坐在鋼琴前的紫音,真白想。

真是個笨拙的孩子。明明也可以彈別的曲子糊弄過去,她卻做不到。要為我彈曲子,就只能是這一首吧。可是,多虧如此。

「謝謝。原來音樂是這麼厲害的東西」

即便如此,紫音仍低著頭。她並不是不明白自己的曲子會給真白帶來怎樣的影響。事實上,聽完之後,真白正是因為這首曲子而正確理解了自己。

她大概無法像紫音說的那樣接受自己的惡性。一起走下去的盡頭,自己一定會無法原諒自己。自己會成為自己的斷罪者,審判自己。

——你們用什麼審判審判人,也必怎樣被審判;用什麼量器量給人,也必怎樣被量給你們。

真白淺淺地笑了。聖經寫得真好。

真白對紫音說。

「我的罪,今天就到此為止」

那是斷絕的話。

「如果真白受罰,我也一起受罰」

「不要」

「不要只擔心我」

「我不是只擔心紫音。用這個方法,大家都會得救」

「……真的嗎?」

「真的。所以從現在開始,我求你,對我說的話只回答『是』」

「那要看內容」

「無論接下來我變成怎樣,都不要把事件真相告訴任何人。不要想著說出來和我一起贖罪」

「不要」

「接受接下來發生在我身上的事」

「不要」

「說『是』」

紫音從椅子上站起,喊了出來。淚珠紛紛散落,在地板上碎開。

「不要。絕對不要」

「紫音,你是非常一心一意的孩子。只要你說一句『是』,我就能相信你」

「我說了不要」

「如果你無論如何都不說,我就必須對你做很過分的事」

真白瞪著紫音。她知道紫音差點後退。這是她第一次用如此強烈的敵意看著紫音。她想即使威脅,也要讓她聽話。可是,紫音壓住了快要退後的腳。她用絕不認輸的眼睛回瞪真白。

「那就做吧。不管你對我做什麼,我都不會說」

紫音非但沒有後退,反而向前踏出一步。然後抱住了真白。

「對我做什麼都可以。我說過吧,被真白殺掉也可以。對了。這樣就好。我們在這裡一起死吧。那樣就不用再煩惱了。我已經不想看見真白痛苦的樣子」

真白不由得回抱了紫音。她發現自己對紫音的敵意已經消散。真白帶著像陽光一樣的心情,把手繞到紫音背上。她輕聲對紫音說。

「謝謝你。謝謝你這麼喜歡我這種人」

真白的手從背後移到頭上。那動作像是平時撫摸她頭髮時的動作。

可是,不一樣。

「對不起。我最喜歡你了」

歌聲響起。

紫音耳邊回蕩著聖歌。那是從真白手中手機里流出的旋律。

「啊、嗚」

紫音離開真白,踉蹌了一下。

「為、什麼……」

紫音的意識中斷。人格交替開始。身體控制逐漸失效。憐要出來了。她阻止不了。紫音的人格沉入身體深處。接下來,她只能看著這裡發生的事。

紫音變成了憐。

「我也想知道呢。為什麼在這種狀況下把我叫出來」

憐微笑著。那是好戰的笑。眼睛完全沒有笑意。

「我可還想殺你」

「可以」

真白回答。憐露出怪訝的表情。

「我讓你殺我。所以,請你幫忙」

「哦」

憐把手指抵在嘴邊思考。看過來的眼神像是在推測真白的意圖。

「……先聽聽吧。要我幫什麼」

「那還用說嗎。今天可是聖誕」

真白像唱歌一樣愉快地答道。

「準備聖誕派對」

她和憐一起去了超市。是來買聖誕派對需要的食材。

走在播放著聖誕歌曲的生鮮區時,身旁的憐笑了。

「有什麼好笑的?」

「沒想到還有一天會和你這樣親親熱熱地走在一起。而且還是為了準備派對」

「今天的派對不能少了油炸食品。不過,炸雞塊太沒新意了。便當里經常放,也不太像聖誕派對」

「既然是聖誕,就做炸雞吧」

「結果還是雞肉」

「火雞也買吧」

「全是肉,營養不平衡」

「可是要辦聖誕派對吧」

「也是。象徵意義很強,買吧」

「還有蛋糕啊蛋糕。不買蛋糕就談不上聖誕」

「果然還是草莓蛋糕吧。買整個的才有感覺」

「現在準備聖誕樹來不及了吧」

「彩帶之類也許附近就有賣」

「不錯,有氣氛。啊,對了。那個也買吧。聖誕零食套裝」

「都高中生了還買那個……」

「可是零食裝在聖誕靴里哦?會顯得很開心吧」

「……嗯,紫音買回來也不奇怪」

兩人把食材、香檳汽水和零食丟進購物籃。真白覺得買得太多了,但今天是聖誕,會因為興奮買很多東西也不奇怪。

兩人雙手提著購物袋回到一之瀨家。果然買太多了。塑料袋勒得手很痛。把東西放到客廳桌上時,她有種身體浮起來的感覺。

她們立刻開始準備聖誕派對。把買來的閃亮彩帶裝飾到牆上,僅僅這樣,聖誕感就一下子出來了。蛋糕和香檳汽水為了八點預定開始的派對,放進了冰箱。

「剩下的,先做現在能做的菜吧」

「油炸留到最後」

「白奶油燉菜吧」

兩人一起站進廚房。真白切土豆,憐在旁邊切胡蘿蔔。用模具壓成心形和星星。看見憐在做好的星星上用刀雕花時,真白想,啊,她真的是母親。

憐一邊給胡蘿蔔切花,一邊說。

「你只殺了一個人吧?」

「什麼?」

「有酌情餘地,雖然近年來有嚴罰化傾向,但少年法應該也會適用。如果老實自首,幾年就能出來吧」

真白對憐露出燦爛的笑。

「你不是要殺我嗎?」

「……忘了吧。我退縮了」

「憐小姐也會退縮啊」

「當然。就算是為了保護女兒,殺人也會害怕」

「如果害怕,要不就算了?紫音不希望我死。如果你在這裡救我一命,紫音一定會非常喜歡你」

「別說了。不要動搖我」

憐用空著的手做出捂耳朵的動作。

「開玩笑的。不管怎樣,我都打算死在這裡」

憐側眼看真白。

「你啊,不害怕嗎?」

「嗯?」

「我是問你怕不怕死」

「你也許不信,但我真的不怕」

「果然瘋了」

真白乾脆地笑了。罵人的話完全沒有刺到她。

「今天早上狀態很好。從我向潤坦白自己殺了人之後,肩膀就輕了。說不想讓爸爸、潤、紫音傷心,這個意義上我不想死,但我並不害怕死亡。因為我相信這是正確的」

「是嗎。我剛才還有點同情你,現在撤回。像你這種人,果然不該待在我女兒身邊」

「憐小姐才是,有覺悟嗎?」

「嗯?」

「從今天開始五年,不讓紫音浮上表面的覺悟。直到損壞和遺棄屍體的公訴時效完成為止」

「……從親生女兒那裡奪走五年青春,很難受。不過沒有辦法。犯罪不是有緩刑就萬事大吉。這次的事件太轟動,一旦暴露,終身的非難都無法避免」

「只要時效成立,之後不管紫音怎麼鬧都沒有意義。在那之前拜託你了」

燉菜完成了。接下來是炸雞。切好的雞肉裹上蛋液,再裹上低筋麵粉。往油炸鍋里倒入約三分之二深度的油。油量比做炸雞需要的稍微多了一點,是為了以防萬一。

之後是和憐一起綵排的時間。

「正式開始只有一次。仔細一點吧」

「好好,我知道」

兩人走向玄關,開始模擬。

「強姦犯從玄關進來。他早就盯上這棟房子了。因為不久前開始,這棟房子里只剩下一個女孩子,實在很容易下手。不幸的是,今天玄關沒有上鎖。進入家中的強姦犯走向廚房。因為那裡傳來了做飯的聲音」

真白一邊說,兩人一邊走向廚房。途中,憐問。

「不需要把更多地方弄亂嗎?」

「進來的是強姦犯吧?不自然的痕迹會起反效果」

她們走過木地板走廊,進入廚房。

「廚房裡有一個女孩子,正在為了聖誕派對做菜。雖然不是原本的目標,但強姦犯決定妥協,襲擊她。發現強姦犯的女孩子發出悲鳴,可惜這棟房子是為了虐待而建造的建築。周圍有寬闊庭院,聲音傳不到鄰居家。女孩子反射性地拿起菜刀,但她知道自己和男人戰鬥勝算很低。她想逃,可出入口站著男人。廚房也連著浴室,所以她只能逃進去。即使明知那裡是死路」

她們從廚房走向浴室。從爐灶附近開始,扭成條的報紙一段段連接著延伸到浴室。像導火索。

浴室里有一股刺鼻的獨特氣味。因為防霉用的酒精消毒液被均勻噴洒過。尤其是肢解屍體的地方,噴得更仔細。

「女孩子在浴室里遭到了侵犯。她試圖用菜刀抵抗,卻輕易被奪走了。事後,犯人為了滅口,用菜刀刺死了她。可是女孩子的不幸並沒有就此結束。炸雞用的油鍋還在火上。犯人想到可以利用這場火來毀滅證據,便以不作為的方式縱火。正如犯人所想,持續加熱的油燃燒起來,火勢蔓延到浴室。把女孩子的屍體燒盡。以上,就是接下來會發生的事」

廚房發生的火災會沿著報紙傳到浴室。浴室里仔細噴洒了酒精消毒液,那會被點燃。火焰會加熱浴室里殘留的血跡,讓血液檢測變得困難。血紅蛋白會在高溫下變性,炭化後 DNA 會被破壞。當然也就無法進行 DNA 鑒定。再加上這裡還會混入從女孩子脖子流出的血。信幸血液的檢出和鑒定必然會極為困難。

二樓卧室里仍殘留著看不見的血跡,但真白不認為警方會在強姦殺人案的搜查中,特意對完全無關的房間進行魯米諾檢測。

「我有點在意,女孩子的屍體真的會燒焦嗎?如果半生不熟,不就會發現她沒有遭到性侵?還是說你能控制自己燒到幾分熟?」

「不用擔心。性侵這件事已經準備好了。就算沒燒透也沒問題」

司法解剖會剖開她的身體。

那樣一來,真白的體內應該會發現細小損傷。強姦犯不可能戴套,但萬一檢測出潤的體液就會出大事,所以只能妥協。

「當然,目標是燒焦。故事可以留下,但最好不要留下提示」

之後,真白和憐多次假設強姦犯可能採取的行動,並實際演練。也真的扭打過。這樣做著做著,時間到了五點半。

「那麼,進入正式開始吧」

「OK」

憐走到玄關,從鞋櫃里抽出信幸的鞋,放進塑料袋。真白吩咐過,要盡量選穿舊的鞋。憐把塑料袋放進包里,離開了一之瀨家。高跟鞋發出咔嗒咔嗒的聲音。

大約二十分鐘後,憐回來了。她腳上的鞋,從出門時穿的女性高跟鞋換成了信幸的鞋。鞋和憐很合腳。信幸個子小,腳也小。

憐是在繁華街換上信幸的鞋,又從那裡走回來的。

憐說道。

「我照你說的,大步走回來了」

「步幅很重要。性別差異會很明顯。進屋走路時尤其要注意」

正式開始了。

憐穿著男式鞋走上玄關。她追蹤著多次綵排過的強姦犯動作四處走動,留下強姦犯的足跡。

憐去了浴室,在那裡做了一陣運動,又回到玄關。時間馬上就到六點。和潤約定的集合時間近了。憐預定穿著男式鞋出門,作為紫音和潤會合。鞋會在外面換掉,然後處理掉。這樣一來,就會完成一個從繁華街來到一之瀨家,行兇後又回到繁華街的男人足跡。現代鑒識技術驚人,連柏油路上肉眼看不見的足跡都能檢出。這是對應措施。讓她選舊鞋,是因為那樣更難提取足跡。到達繁華街之後憐的足跡不用擔心。即使是現代鑒識,也不可能從許多人來往混雜的地方找出特定足跡。

「那我走了」

憐走向玄關。

「耳塞帶好了嗎?」

「當然。沒有這個,就熬不過六點的聖歌」

憐把手放在玄關門上,停住了。

「最後問你一件事」

「什麼?」

「……這個計畫,有必要讓你死嗎?雖然不自然,但只是讓浴室起小火,也能糊弄掉血液反應吧」

「今天不死不行。到了明天,我就必須全部說出來」

「就算這樣,在浴室里燒身自殺不也可以嗎?那樣也會以嫌疑人死亡結束吧」

嫌疑人死亡時,即使事件曝光,也不會起訴。最多就是書面送檢後結束。可是,那對真白來說還不夠。

「有必要做到強姦殺人案這一步嗎?」

憐問。

「我要給搜查機關一個故事。尤其是檢察,會在案件中追求容易理解的故事。如果我們主動展示給他們,他們也許會順著走。這是其一」

因為搜查機關固執於自己的故事而誤判搜查方向的案件,不勝枚舉。

「既然說其一,那就還有別的理由吧」

「嗯,另一個是」

真白回答。

「我希望父親以後也能繼續做正義的夥伴」

「正義的夥伴?」

「製造小火是失火罪或重大過失失火罪。女兒成了刑法犯,父親就必須辭去警察。如果說是犯人為毀滅證據放的火,這點就沒問題」

真白有自己的想法。

「我必須保護大家」

那時,憐看向真白的眼中,有非常複雜的光在亂反射。

這一次,憐終於離開家。她背對真白。

「那麼,被你保護之後的大家,會幸福嗎?」

憐背對著她說話時,真白分不清她和紫音。

六點到了。熟悉的聖歌流淌著。真白從白奶油燉菜里偷吃了胡蘿蔔和土豆。最後的晚餐。她吃這些,是為了在屍體沒燒透時,讓胃內容物幫助確定死亡推定時間。她打算七點死。憐和潤在卡拉 OK 的七點。必須給協助自己的兩人絕對的不在場證明。

之後大約三十分鐘里,她不記得自己想了什麼。握著牛刀菜刀站著,不知不覺間時間過去了。

六點三十分,她把裝著雞肉的鍋放上火。持續加熱的油從加熱到起火,大約需要二十到三十分鐘。她是從七點倒推,點上火的。滋滋作響的聲音很誘人。即使在這種時候,她也感到食慾。

她拿著菜刀,走向浴室。

她弄亂衣服。這就是所謂的衣著凌亂。要不要把內褲全脫掉,她猶豫了一下,最後決定只掛在一隻腳上。這樣更有被粗暴對待過的感覺吧。

她坐在堅硬的地板上。

望著刀刃,思考。

到底沒能成為刑警啊。

到底是從哪裡錯了呢。殺信幸的時候嗎。肢解信幸的時候嗎。

不知道。但最後這一件事,應該是正確的。

因為,如果這場犯罪順利,

紫音會逃離罪,父親會免於污名,潤會忘記自己,憐會殺掉女兒的敵人。

她把刀刃抵在脖子上。不害怕,但不想疼。事前已經吃了洛索洛芬。也許只能算心理安慰,但希望能發揮作用。

沒有恐懼。可是,手擅自發抖。肉體拒絕死亡。儘管如此,必須去做。

——因為這是美澄真白的正當殺人。

在拉動刀刃之前,她看見了浴室的鏡子。裡面映出她的臉。

她非常驚訝。因為她在笑。

恍恍惚惚。

犯罪就那麼快樂,那麼舒服嗎。自己真是擁有犯罪徹底的才能。

所以,她拉動了刀刃。不想再繼續看下去了。

她感覺到熾熱的東西划過脖頸,又有另一種熾熱從脖頸中流失。

完全不痛。看來不是藥物的緣故。也許是異常興奮狀態分泌出的腦內麻藥帶來的恩惠。

她把菜刀丟開。不能握著它死去。

血流出來。被切開的動脈中,紅色的水飛濺。血沖洗著看不見的信幸的血。

頭暈起來。她坐不住,倒了下去。

像打翻紅酒杯一樣,血擴散開來。

聽見聖歌。於是她知道,七點到了。

身體變冷。可是也開始變熱。沿著報紙傳來的火焰正在舔舐她的身體。

火焰擴散。

滿是荷葉邊的連衣裙,正適合今夜。

能燃燒的地方很多。像是為了被燒而做成的一樣。

火沿著灑在地上的酒精消毒液,向整個空間鋪開。

成為字面意義上的火海。

她聽見歌聲。

——世人啊,莫忘記,聖誕節乃是

——神的獨生子耶穌,道成肉身降生日

——祂賜下救贖的良辰吉時

——喜樂與安慰的佳音,今已臨到此處

在身體被火焰焚燒時,她希望這是煉獄之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