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 / 71 · 絕對劍感 4

第49話 月老

隨著掌控封林谷的霸雄死去,結果不出所料。

這些無法使用內力的人全部投降了。

殺了首領,一切都迎刃而解。

雖然我說要作為王統治這裡,但其實我並不打算和他們一起生活,所以便將有水潭的洞穴作為了據點。

他們似乎很高興。

看來,他們似乎很怕我會留下來與他們一起生活。

其中似乎也有一些原本便厭惡霸雄之人,因此毫不掩飾地向我示好。

——這些傢伙真沒義氣。

聽到小潭劍的話,我不禁笑了。

這種地方哪有什麼義氣。

被困在這裡的人,甚至比外界之人更加計較蠅頭小利。

只要沒有損害自己的利益,即便首領死了,也不值得悲傷,更沒有替他報仇的必要。

——一有機會,他們也可能從背後捅你一刀。

只要我稍有破綻,他們就完全有可能這麼做。

所以我才選擇這裡。

至少與不知何時會改變心意的人相比,人面紫眼蛇反倒更可靠。

「搬到這裡可以嗎?」

「可以了,放在那邊吧。」

男人們來回搬運樹根捆。

當然,不止這些。

他們在洞穴中生活已久,各種東西都做了出來。

除了用樹根編成的地席之外,還有不少足以方便起居的物件。

事實上,我將霸雄使用的東西全都搬了過來。

我雖沒有與那傢伙共用這些東西的意思,但總比接下來一個月都蜷縮在光禿禿的地面上睡覺要好。

沒過多久,水潭洞穴便變成了一間頗像樣的房間。

——這都安置起家當來了。

準備得已經足以讓我像個人一樣生活一個月。

名叫甲燦的男子朝我躬身行禮,說道。

「倘若公子有任何吩咐,隨時都可到樹根生長的洞穴來找屬下。」

「好的。」

我也不知道是否會有什麼事需要吩咐他們。

反正我只打算撐過一個月便離開,今後應該也不會再與他們發生衝突。

我打算趁此機會,在洞穴中鍛煉外功,同時尋找修鍊念的方法。

如此一來,時間應該也會過得更快。

『真可惜。』

雖然不知道內功如何,但如果能使用先天真氣,便可以藉助「天璣」重溫血魔的武功,進行心象修鍊了。

——那傢伙可信嗎?

小潭劍提到的那個傢伙是剛離開洞穴的甲燦。

我把他當作我的代理人。

起初,他大驚小怪地推說自己做不到,可我揚言,倘若他出事了,便會追究其他人的責任,他這才裝作勉為其難地接受了。

其實,他心中應該很樂意。

『罷了,他自己應該會處理好。』

畢竟,確實需要有人管理樹根。

起初,我只覺得身為首領的霸雄毫無存在的必要,但聽他們說,正因為有霸雄,樹根才沒有遭到毫無節制的消耗。

倘若人們消耗樹根的速度超過其生長速度,樹根很快便會枯竭。而霸雄掌控此地之後,才得以控制樹根的消耗量。

所以我囑咐甲燦,繼續履行這種職責即可,但不得再向封林谷中的人索取荒謬的暴利。

大家都身處為了活命而掙扎的境地,做得太過未免刻薄。

——你離開後,他們肯定又會恢複原樣。

那便與我無關了。

至少眼下,不要在我面前做出這種事即可。

只要我還在這裡時能夠守住規矩,等我消失之後再發生什麼,便不再是我的責任。

——也是。

就這樣,五日過去了。

「呼……呼……」

我倒立著做起了俯卧撐。

不藉助內功或先天真氣,僅鍛煉肉體,這是自倒掛在山上以來久違的體驗。

-咕嚕嚕嚕。

水潭前方傳來了彷彿野獸低吼般的聲音。

乍聽之下似乎是在威嚇,可若說那其實是它像貓一般發出的呼嚕聲,有人會相信嗎?

那是人面紫眼蛇翹起尾巴發出的聲音。

它是在向我討要關注。

「等一下,紫昭。」

紫昭是我給人面紫眼蛇取的名字。

我將它紫色的眼睛與自己的姓氏合在一起,給它取了這個名字。

那傢伙似乎也十分喜歡,每當我喚它的名字,便會顯得很高興。

——不覺得噁心嗎?

『試著適應吧。』

-咕嚕嚕嚕!

它發出特有的聲音,向我撒嬌。

最近,它迷上了接住我扔出的烤魚來吃的遊戲。

「再等一下。」

修鍊還沒結束。

以這個姿勢,還得再做一百次左右。

浸透全身的汗水,一滴滴落在洞穴地面上。

『不知道司馬姑娘過得如何。』

衣食住的問題解決以後,我開始擔心司馬英是否安好。

以她的性情,即便瞞著父親跳下來也並不奇怪,不過或許是司馬錯一直守在她身邊,那種事情並未發生。

『應該慶幸嗎?』

——看來你有很多擔心的事情啊。

怎可能不擔心。

不止是司馬英,還有妹妹昭瑩瑩和血教也讓我擔心。

妹妹身在衡山派,倒沒有太大的不安,但我們這一邊的首領——也就是我——突然失蹤,如今恐怕正處於相當混亂的狀態。

——該不會被那個狐狸精趁虛而入吧?

白惠香?

眼下應該還不至於如此。

有師父解岳天在,還有另一位尊子「亂魔刀帝」徐葛魔,以及三名血星作為戰力,怎麼可能如此輕易便被擊敗。

只是我失蹤得越久,他們選擇以牙齦代替牙齒的可能性便越高。

——牙齦?

——是在說那個女人吧,人類。

——女人?

——名叫白蓮荷的那個女人,小鬼。

——你說什麼,混賬!

兩柄劍又吵起來了。

正如血魔劍所說,如果消失的我不再出現,最終只能將原本的首領白蓮荷作為替代。

因為她是有正統性的繼承人。

——才不會那麼容易。

『嗯?』

——瘋老頭可能在到處找你。

過去的我絕不會相信,但現在看來,確實可能如此。

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為何會與血教結下這般難以割捨的深厚緣分。

——這也是緣分啊。雲輝。

聽到南天鐵劍感慨萬千的聲音,我不禁失笑。

惡緣轉化為深厚的緣分,本就絕非易事。

即使回歸重生,命運依舊難以預料。

我一邊做著倒立俯卧撐,一邊陷入沉思。這時,洞穴外傳來了人的動靜。

「昭公子在嗎?」

是熟悉的聲音。

我從倒立姿勢翻身站穩,喊道。

「在。」

我一直都待在這裡,怎麼可能不在。

「昭公子,可以請您出來一下嗎?」

聽見那懇求般的聲音,我苦笑著俯下身子。

在外面稱呼我為昭公子的男子,極其畏懼人面紫眼蛇紫昭。

所以,他連一步都不敢踏入洞穴。

洞口外,露出了一張長著絡腮鬍子的臉。

——他常來啊。

——應該又是來討魚的吧。

他們說的沒錯,我與這名男子結下關係,是兩日前的事情。

即便身處洞穴之中,只要有人聚居,便少不了所謂的傳聞。

隨著我殺死佔據樹根洞穴的霸雄,並成為這個洞穴新主人的消息傳開,陸續有幾個人前來找我。

——真麻煩。

正如小潭劍所言,其中幾人曾表示想投到我的麾下,但都被我拒絕了。

我又不會在這裡待上多久,收什麼手下?

——和那些帶蟲子來的人類相比,他們還算好了。

『呃。』

他們還真喜歡抱怨。

正如血魔劍所說,有幾人想從我這裡得到魚,便試圖以物易物,拿來死老鼠的屍體,或將蟲子密密麻麻地串在木簽上。

我一點也不想接受,便直接將魚白送給了他們。

『反正魚多得是。』

我轉頭望去,洞穴石壁旁生著火,那裡懸掛著十餘條正在熏制的魚。

起初我還擔心魚不會繼續游入,可人面紫眼蛇紫昭鑽進水潭底下的洞口又出來之後,潭中便像是下過一場魚雨般,重新擠滿了大量魚兒。

所以完全不用擔心數量減少。

我朝洞口大喊。

「需要魚嗎?」

那名絡腮鬍男子,也是曾經向我討魚的人之一。

不過,與其他為自己索要食物的人不同,他是為了被稱為「月老」的人而來。

「月老」是封林谷另一派系的首領。

絡腮鬍男子說,他們的首領病情惡化,已命不久矣,臨死前想要吃一次魚,所以才前來找我。

因此,我當時給了他數量充足的魚。

「正好我在熏魚,要給你帶五條嗎?」

這點人情,我隨時都可以施捨。

「公子若願意給,我自然感激不盡,但我此次前來並非為了此事。」

「什麼?」

不是為了魚?

絡腮鬍男子以苦澀的聲音對我說道:

「『月老』臨終之前,想見一見恩人的容顏,至少親自向公子道一聲謝,所以我才來請您。」

「啊……」

看來,被稱作「月老」的人的離死亡已經不遠了。

我來到他們居住的洞穴,不禁皺起了眉頭。

一名老人面色蒼白,如同死去一般躺在那裡。他披散著一頭垂落的白色長發,白眉低垂,幾乎遮住雙眼,臉上還蓄著濃密的鬍鬚。

他似乎就是這些人的首領「月老」。

令我驚訝的並不是這個垂死的老人,而是守在他身旁的三名男子。

他們無一例外,全都受了重傷。

有的失去了手臂,有的臉上留下了像是被野獸抓傷的長長疤痕。

『不是說原本有八名手下嗎?』

其他人不見蹤影。

即便算上那名絡腮鬍男子,也只有一半人數。

可能是因為外出不在,因此我不好貿然詢問。

「哈啊……哈啊……」

這時,被稱作「月老」的老人艱難地想要起身。

「前輩!」

守在他身邊的男人們試圖阻止他,但無濟於事。

我也走上前去勸阻。

「前輩,請躺下休息吧。」

聽到我的話,「月老」蒼白的臉上露出一絲微笑。

「咳咳咳。恩公親自前來,老夫又豈能躺著迎接?」

我心中暗自驚訝。

這真的是將死之人的眼神嗎?

垂落的白眉雖然遮住了他半邊眼睛,可他的目光卻無比端正清明。

「月老」雙手抱拳,朝我行禮。

『啊……』

在這樣的地方被囚禁了二十多年,竟然還能保持這般風骨。

此人著實令人敬佩。

「月老」對我說道。

「多虧恩公施下恩惠,老夫才能在離世之前享上一回口福。能讓老夫心滿意足地離去,真是感激不盡。咳咳。」

鮮血從「月老」的嘴角流了下來。

那血已經泛著黑色,看來他確實已時日無多。

我也向他抱拳答道。

「前輩何必如此客氣?所謂四海之內皆兄弟,能幫上忙的自然要幫。」

聽到我的話,「月老」的嘴角露出了微笑。

他笑著說。

「呵呵呵。在離開這個世界之前,能見到你這樣的年輕人,真是令人欣慰。只是有些惋惜。」

「前輩指的是什麼?」

「像恩公這樣的年輕人,在外面應當還有許多事情要做,卻被困在這種地方,實在令人惋惜。至於老夫,反正已經沒有多少日子了……咳咳咳。」

話未說完,「月老」劇烈地咳嗽起來。

咳出的血越來越多,看起來病情極為危重。

「前輩!」

「請躺下休息吧。」

最終,月老在周圍人的勸說下躺下了。

或許是因為即將面臨死亡,他對一切都顯得超然。

那副模樣彷彿聖人一般,令人肅然起敬。

『……』

我走到他身邊,說。

「前輩,倘若外面還有家人或親友,您可有什麼話想要留下?」

聽到我的話,「月老」露出了一抹苦笑。

「這裡根本出不去,說這些又有什麼意義?」

「世事難料。我也好,守在您身旁的這些人也好,誰又能斷定我們不會因天幸而離開這裡?」

我終究沒有告訴他,自己一個月後便能出去。

否則消息一旦傳開,或許會引起不必要的麻煩。

我對「月老」心生好感,想替他將遺言帶到外面。

「請告訴我吧。」

聽到我的話,「月老」深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

他的眼眶漸漸泛紅。

看來,他是想起了家人或親友。

「呵呵呵。一個將死之人,竟在你面前露出這般難看的模樣。像你這樣的年輕人,老夫已經許久不曾見到了。」

「請不要這麼說,儘管告訴我便是。」

「月老」搖了搖頭。

「不必了。你有這份心意,老夫便已經很感激了。」

「……前輩。」

「老夫的家人和親友早已盡數死去。雖然曾設法讓唯一剩下的女兒逃走,可她如今是生是死,仍舊不得而知。說到底,她恐怕也不可能逃出那些人的手掌。」

看來,「月老」身上藏著一段難以啟齒的往事。

為了讓他在離世之前至少能解開一些心結,我說道。

「說不定還有希望。若我能離開此地,並遇見前輩的女兒,定會將您的話轉告給她。」

聽到我的話,「月老」的臉頓時扭曲起來。

淚水止不住地從他眼中流下。

他一直沒有表現出來,可那唯一留下的女兒,似乎正是他心中千秋難解的遺恨。

流著淚的「月老」咳嗽著說道。

「咳咳。謝謝。謝謝你。既然你這樣說,老夫也想將原本打算埋在心裡帶走的話說出來了。」

「請您暢所欲言。」

「月老」默默望著我,隨後頂著滿是淚痕的臉,輕輕點了點頭。

「請這樣轉告她。河玲啊。因為你無能的父親和祖先,才讓你遭受了那般殘酷的磨難,是為父對不起你。倘若你還活著,哪怕為父死後化作鬼魂,也要守護你……」

「月老」忽然皺起了眉頭。

「年輕人,你怎麼了?」

他之所以如此,是因為看見了我的表情。

我被「月老」方才說出的那個名字震住了。

「……您說,她叫河玲嗎?」

「正是。」

這是巧合嗎?

河玲,是我母親的名字。

中原人口無數,出現同名同姓之人自然並不奇怪。

可聽見他口中說出「河玲」二字時,「月老」方才的那句話再次從我腦海中掠過。

[雖然曾設法讓唯一剩下的女兒逃走,可她如今是生是死,仍舊不得而知。]

我的思緒突然變得混亂起來。

「你怎麼了?」

「月老」以懷疑的目光望著我,臉色逐漸沉了下來。

看來,他從我的反應中察覺到了異常。

就在「月老」眼中的神色轉為警惕之時,南天鐵劍的聲音在我腦海中響起。

——雲輝。

『……等一下,我現在……』

——他的頭髮已經盡數變白,又病得面目憔悴,所以我方才沒有認出來。但我以前見過此人。

『什麼?』

面對心生疑惑的我,南天鐵劍說出了一件令人震驚的事情。

——這個老人……是飛月英宗的宗主,「飛月劍客」河成雲。

『!!!』

他剛才說什麼?

——絕不會錯。他就是「飛月劍客」河成雲。

我正因這句話震驚不已,「月老」卻以懷疑的聲音對我說道。

他那副模樣,彷彿正在懷疑我是不是敵人。

「你究竟是什麼人?莫非認識我的女兒?」

見「月老」的態度驟然改變,守在周圍的男子們也露出了戒備之色。

這時,我將手伸入懷中,取出了玉佩。

隨後,將其遞到了「月老」面前。

看到玉佩的瞬間,「月老」的雙眼驟然睜大,彷彿眼珠都要迸裂出來。

我取出的玉佩,正是飛鶴月牌。

「月老」一見到它,臉色頓時變得難以用言語形容。

他瞪大雙眼,目光絲毫不肯從玉佩上移開。

我問他。

「您認識這個嗎?」

我的問題讓月老帶著困惑的表情開口了。

「為什麼……為什麼你會有本宗的飛鶴月牌?」

果然認出了飛鶴月牌。

莫非正如南天鐵劍所言,他當真是飛月英宗宗主「飛月劍客」河成雲嗎?

他會困惑,我亦是如此。

「……這是我母親曾持有的東西。」

「母親?」

聽到我的話,「月老」那雙被白眉遮住一半的眼睛顫抖起來。

他似乎受到了極大的衝擊,一時說不出話。

「月老」不敢與我對視,只是喃喃自語道。

「玲兒……玲兒竟然有了孩子嗎?」

『!? 』

這是什麼意思?

正當我疑惑不解時,「月老」以顫抖的聲音向我問道。

「恩公。你母親的左耳垂和額頭上不是有痣嗎?」

『啊!』

他在描述我母親的外貌。

我也說出了自己記憶中母親的特徵。

「母親的無名指與中指一樣長,而且只有左眼……」

「是雙眼皮。」

完全正確。

聽到「月老」這句話,我的心臟瘋狂跳動起來。

眼眶再次泛紅的「月老」艱難地伸出手,握住了仍呆立在原地的我的手。

然後他淚如泉湧地說。

「你……你是我的外孫啊。」

這句話剛一落下,我的眼前便頓時模糊起來。

是淚水遮住了視線。

我從不相信所謂一眼便能認出血親之類的話。

然而,隨著交談不斷深入,我能夠強烈地感覺到,在內心深處,「月老」與我之間確實存在著一段由血脈維繫的深厚緣分。

「月老……」

「在這種地方遇到親人。」

「天意啊。天意……」

「該死。下雨了嗎。眼裡充滿了濕氣。」

守護在月老身邊的男人們似乎也深受觸動,眼眶紛紛泛紅。

他們是真心侍奉「月老」,因此見他在臨終之際與血親相認,似乎也感到了深深的感動。

人與人之間的緣分,實在難以預料。

當初如同遭司馬錯綁架一般被帶到這裡時,我還以為所有事情都亂了套,誰又能想到,我竟會在這種地方見到外祖父?

「外孫啊。是我的外孫。」

淚流不止的「月老」,不,是河成雲。

他的手似乎沒有力氣,顫抖著抓住我的手,我緊緊地握住了。

這是我不想再放開的親人之手。

河成雲哽咽著說。

「上天相助老夫,竟讓老夫見到了如同那孩子分身一般的你。」

我猶豫了一下,終於開口。

「外祖父……」

我的呼喚,讓淚眼婆娑的河成雲的嘴角微微顫動。

血脈親情當真偉大。

就連我也胸中激蕩,一時不知該如何是好。

但是,方才還滿心歡喜的河成雲,臉色忽然暗了下來。

「啊啊啊……老夫以為是上天助我,原來並非如此。」

「為什麼這麼說?」

「你怎麼也被困在這種地方?上天何其無情。讓老夫淪落至此還不夠,竟把你也送了進來?」

河成雲在擔心被困在這裡的我。

看他憂心忡忡的樣子,看來我必須將實情告訴他。

「不用擔心……」

然而,我的話尚未說完,河成雲便如同憑空恢複了力氣一般,猛地撐起上身,對我問道。

「你母親……你母親可還安好?」

我有很多話想說,也有許多事情想問,可身為外祖父的河成雲似乎也一樣。

他滿懷期待地看著我,我無法直視他的目光。

我能看出他對母親的思念,可我實在無法親口告訴他,母親已經去世了。

我的猶豫讓河成雲的表情迅速變得陰沉。

「怎麼會……怎麼會這樣……」

「外祖父……」

淚水從河成雲顫抖的臉頰上傾瀉而下。

剛剛還喜悅不已的面容,如今已被悲傷浸染,看起來痛苦至極。

「怎會有子女先於父母離世的道理?玲兒啊……我的玲兒啊……」

接著,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

不斷悲切呼喚母親名字的河成雲,手上的力氣逐漸消失。

「外祖父!」

河成雲用右手緊緊抓住自己的胸口。

「咳……咳……」

他原本蒼白的臉色迅速漲紅,繼而逐漸變成了紫色。

不行。不能這樣。

好不容易才見到我真正的親人。

難道剛見面,我便要送走外祖父嗎?

「月老!」

「快讓開!趕快讓他躺下!」

周圍的男子們急忙將外祖父河成雲放回原處躺下。

看他們熟練的應對,似乎已經不是第一次遇到這種情況。

他們將呼吸愈發急促的外祖父頭部向後仰起,替他打開氣道。隨後,那名絡腮鬍男子跨到他身上,雙手交疊,以固定的間隔按壓胸口的心臟部位。

「一……二……三!」

他似乎想通過刺激心臟,讓心臟重新跳動。

那名絡腮鬍男子一邊流著冷汗,一邊不斷按壓胸口,臉色卻漸漸暗了下去。

「心,心臟不跳了。」

「月老!」

「月老!」

男人們悲痛地呼喊著。

「請讓開!」

話雖如此,我卻幾乎是將那名絡腮鬍男子強行推到了一旁。

隨後,我跨坐在外祖父身上,按壓他的心臟部位。

我抱著一線希望喚起了念,可上丹田更接近精神之力,外祖父的心臟依舊沒有重新跳動。

『該死!』

只要能夠使用內功或先天真氣,我便可以將其灌入他的體內。

我試圖強行引出先天真氣。

但因為體內扎著銀針,我根本無法控制中丹田。

這時,血魔劍的聲音在腦海中響起。

——人類,把本座放到那個老人的胸口上。

『什麼?』

——沒聽到嗎?快點!

聽到它這句話,我急忙從外祖父身上下來,拔出了血魔劍。

「你,你要幹什麼?」

看到我突如其來的舉動,包括絡腮鬍男子在內,所有人都想阻攔我。

我將他們推開,把血魔劍放到了外祖父胸口上。

正當我半信半疑之時,只見放著血魔劍的外祖父胸口不斷鼓動,體內的血脈也開始激烈震蕩。

——它到底要幹什麼?

——……難道是要調節血脈?

『!? 』

南天鐵劍的話讓我精神一振。

正如他所說,血魔劍能夠強行令持劍之人的血脈暴走。

難道它是想利用這一點?

就在這時。

「咳咳!」

外祖父河成雲的口中噴出了血。

「月老!」

河成雲的身體如弓一般向上拱起,繼而重新平直地躺了下去。

隨後,他原本停止的呼吸竟再次恢複。

「呼、呼吸?」

看到這一幕,我急忙將手放在外祖父河成雲的胸口。

-咚!咚!咚!

「跳了。」

「什麼?」

「心臟在跳動!」

我的話讓所有人都震驚不已。

「怎麼可能?」

大家都難以置信。

即將死去的外祖父河成雲奇蹟般地活了過來。

我也因為太過高興,眼淚幾乎要湧出來。

這時,血魔劍的聲音在我腦海中響起。

——……人類,這只是臨時措施。本座讓此人的血脈活動起來,使鮮血強行流轉,才勉強令他的心臟重新跳動。但只要本座一離開,他便會立刻喪命。

『!!!』

那豈不是與已經死去沒有區別?

我望向外祖父河成雲的臉。

他雖在呼吸,臉色卻依舊泛著紫色。

絡腮鬍男子向我問道。

「昭公子,您是怎麼做到的?不過是將劍放上去,月老怎麼會……」

我用虛弱的聲音回答。

「……只是臨時措施。什麼都沒有改變。」

外祖父的狀態,一看就是瀕死的樣子。

這時,那名失去一條手臂的男子憤然爆發了。

「該死!上天也太無情了。剛見到外孫就要奪走他的性命!」

絡腮鬍男子斥責了他。

「別這麼說。至少見到了親人。」

「我只是感到惋惜。如果早點找到四花草,月老就不會這樣了!」

現在他們在說什麼?

我不知道四花草是什麼,為什麼會這麼說。

「四花草?那是什麼?」

面對我的詢問,獨臂男子以沉重的聲音說道。

「那是能救月老的藥草。」

「藥草?這種地方怎麼可能有那種藥草……」

「有!若是往那下方深處走,便能找到……該死!」

獨臂男子粗魯地咒罵了一聲。

我朝他指的方向看去。

除了進入這處居住洞窟的通道之外,還有一條通往另一處洞穴的通道。

「那裡真的有藥草嗎?」

獨臂男子點了點頭。

但絡腮鬍男子急忙阻止了他。

「不行。進入那裡無異於自尋死路。」

「自尋死路?」

絡腮鬍男子指著周圍的男子說道。

「你以為他們為何會受如此嚴重的傷?正是為了進去尋找藥草,才變成這副模樣。」

「……這是什麼意思?」

來到這裡時,我便覺得有些奇怪。

他們受傷的痕迹,與在人與人爭鬥中留下的傷口截然不同。

絡腮鬍男子用充滿恐懼的眼神說。

「裡面有非人的存在。」

「非人的存在?」

我不知道他在說什麼。

難道是指人面紫眼蛇那樣的妖怪或妖物?

這時,獨臂男子大聲喊道。

「難道就這樣袖手旁觀,讓月老死去嗎!」

「七個人進去,只有三個人勉強活下來。我們炸開水道,才好不容易將它阻擋住。你認為遭遇那種怪物之後,還能活下來嗎?」

炸開了水道?

這與我知道的情況不同。

聽甲燦說,他們在開闢逃離封林谷的通道時,水道突然決口,將他們沖飛了。

「你說炸開水道將其攔住,究竟是什麼意思?」

面對我的詢問,絡腮鬍男子回答。

「只有這樣才能阻止那怪物。」

我雖不知道那究竟是什麼,但他們為了阻擋它,竟然炸開了水道?

這件事固然令人疑惑,卻並非眼下最重要的問題。

我問道。

「請只告訴我一件事。裡面確實有四花草嗎?」

「昭公子……聽說您是月老的外孫。如果月老知道你要進去,一定會拚命阻止。」

「呼。」

我站了起來。

然後看向外祖父河成雲胸前的血魔劍。

那柄劍一旦離開,外祖父便會死去。

唯一能救外祖父的藥草就在那通道裡面。

那麼我要做的事只有一件。

「請大家守在這裡。我去去就回。」

「昭公子!」

「你沒有聽見傳聞嗎?我能夠施展武功。」

「問題不在這裡!」

絡腮鬍男子想要抓住我。

我甩開他的手臂說。

「如果是你,能眼睜睜看著剛見面的親人死去嗎?」

「可……」

聽到我的話,絡腮鬍男子一時語塞。

我指著外祖父胸口的劍說道。

「請絕對不要讓劍從外祖父的胸前掉落。還有,順便提醒大家,絕對不要碰那柄劍。」

「這是什麼意思?」

「不想死就聽我的話。我已經警告過了。」

沒有解釋原因就這樣說,大家都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但現在並不是可以繼續解釋下去的狀況。

這時獨臂男子走了過來。

「我也一起去。」

「什麼?」

男子在洞穴的某個地方撿起了什麼東西後說道。

他將某種粗糙拼接、如同皮革般的東西,纏在一支由樹根製成的火把上。

「我一個人去也沒問題。」

「你連進入之後,該去哪裡尋找藥草都知道嗎?」

「……如果你告訴我……」

「不行。情況緊急。一起走吧。」

獨臂男子執意要跟著去。

「你這身體怎麼去!還是我跟著昭公子去帶路吧!」

獨臂男子聽了留著鬍鬚的男人的話,搖了搖頭。

「至少也該留下一名身體無礙之人守著月老。你看這個。」

獨臂男子掀起了如同破布般的上衣。

只見他腹部有四道銳器造成的傷口,傷處已經腐爛化膿。

「你,你這樣……」

獨臂男子堅定地表示。

「這是我必須完成的事情。」

我與獨臂男子一同奔過黑暗的通道。

奔跑途中,我問道。

「真的沒問題嗎?」

傷口處雖然已經腐爛,但若以火灼燒後好生靜養,或許還能穩定下來。

但我不明白他為何要如此犧牲自己。

獨臂男子似乎看出了我的疑惑,說道。

「月老對我來說就像父親一樣。如果不是他,八年前我就已經死了。」

「……」

「如果我能用這條命來救月老,我隨時都願意犧牲自己。」

我能感受到他強烈的報恩之心。

看來他正是懷著這般堅定的決意,才跟隨我而來。

在這樣的貧瘠之地,人與人之間的情誼竟然如此深厚。

外祖父著實令人尊敬。

這時,獨臂男子從懷裡掏出了什麼東西。

是一顆綠色的珠子。

奇怪的是,它散發著微弱的光芒。

「拿著這個。」

「這是什麼?」

「夜光珠。」

「夜光珠?」

「在黑暗中能發出明亮光芒的珠子。」

這樣珍貴的東西,他怎麼會有?

我正疑惑時,他解釋道。

「月老與我們為了離開封林谷,曾經尋找過一條靠近水道的通道。我們確信,水流匯聚之處的盡頭必定會有出口。」

這話有道理。

現在洞穴通道旁還能聽到激流般的水聲。

只要鑿穿這面牆,便應該能抵達水道。

「我們沿著洞穴通道走到底,卻發現那裡被牆壁堵住了。」

「那裡有水道嗎?」

「不。那裡是月老和我們都沒有預料到的地方。」

「什麼意思?」

「那面牆是人為砌成的。」

「什麼?」

-嗖!

獨臂男子用手觸摸洞穴牆壁,說道。

「這並非歷經漫長歲月自然形成的洞壁,而是將加工過的石塊以灰漿黏合後砌成的。」

「……有人特意砌起了這面牆嗎?」

「絕不會錯。因為那顆夜光珠,就是在鑿穿那面牆後面的洞窟里找到的。」

這是令人驚訝的事實。

如果他說的屬實,那麼在這封林谷中,除了被強制困住的人之外,還有其他人的痕迹。

我的腦海中迴響著南天鐵劍的聲音。

——司馬錯不是說過嗎?這裡曾是某個已被滅門的門派的聖地。

『啊……』

如果是這樣,那麼可能性很大。

外祖父他們發現的,或許正是昔日那個門派留下的痕迹。

但有一點令人疑惑,那便是有人刻意用牆將其封死。

築起牆壁,便意味著有人不想讓其他人進入。

「進入其中之後,我們發現了許多極其古老的遺迹。所有人都無法掩飾興奮。」

這樣的奇遇,足以讓人興奮。

我也會如此。

「洞穴中有數十處宛如房間般的空洞,那些空洞也都被人為砌成的牆壁封住。我們花費時間將牆壁鑿開,一一探查。其中有一個即使沒有陽光也能生長藥草的洞穴。」

「那裡有名叫四花草的藥草嗎?」

「是的。」

「那裡有能治療你傷口的藥草嗎?」

「……希望有。」

他雖然賭上了性命,但內心還是想活下去。

誰會願意白白放棄自己的生命呢?

我們繼續沿著洞穴通道向下走,前方出現了一處積水之地。

「是這裡嗎?」

「是的。游過這片積水,便能進入通往那些空洞的洞穴通道。不過,從這裡開始必須保持安靜。」

「……那個非人的存在就在裡面嗎?」

「不錯。」

從獨臂男人的聲音中可以感受到恐懼。

他明明如此畏懼那個存在,卻仍有勇氣一路到了這裡。

「發現古老遺迹後,我們一時興奮過頭,拆毀了一面本不該打開的牆。那個怪物般的東西,便是從那裡衝出來的!」

「是妖物或靈物之類的東西嗎?」

「不,那不是那種存在。它就像死人一樣。」

「死人?」

——又不是在故意嚇人,這話是什麼意思?

我也不明白。

他這樣說,我完全不知道那是什麼。

獨臂男子將隨身攜帶的行囊牢牢綁在身上,又把火把立在洞壁旁,走向了積水之處。

然後他對我說。

「莫要因為能夠施展武功便掉以輕心。除非迫不得已,否則不要交戰,直接逃走。那便是應付它的最佳辦法。」

-撲通!

他首先進了水裡。

於是我也跟著跳進了水裡。

他似乎還帶著另一顆夜光珠,前方隱約透出幽綠色的光芒。

我循著那道光游去。

遊了許久之後,前方出現了一片朦朧的水面。

綠色的微光正從那裡傳出。

我一路跟隨,水中忽然傳來了彷彿有什麼東西沉入其中的聲音。

-嘭!

緊接著,那道幽綠色的光芒沉入了水面之下。

我正因不知發生了何事而蹬腿上浮,水面上卻猛然灑開了一片紅色之物。

就在我穿過那片赤紅、破水而出的瞬間,獨臂男子發出了凄厲的慘叫。

「呃啊啊啊啊啊!」

一雙長著修長利爪的手,牢牢抓住了男子的肩膀與大腿,正要將他的腰身生生撕裂。

「呃啊啊啊啊……逃,快逃!」

我躍出水面,喚起「天權」之力。

隨後揮劍斬向那個企圖將獨臂男子撕成兩半的存在。

-噗!

「咔啊啊啊啊啊!」

伴隨著令人毛骨悚然的怪叫,那個存在放開了獨臂男人。

我向前遞出夜光珠。

隱藏在黑暗中的那個存在露出了真面目。

『人?』

那竟然是一個人。

『這真的算是人嗎?』

它全身赤裸,瘦骨嶙峋,蒼白的皮膚下藍色的血管清晰可見,手和腳像野獸一樣長著鋒利的指甲。

「咕嚕嚕嚕。」

宛如猛獸的低吼聲從它口中傳出。

它微微張著嘴,露出的牙齒尖銳得令人發寒,瞳孔則呈黃色。

——真噁心。

這正是我想要說的話。

我真的不確定這是不是人。

它的模樣雖與人相似,卻又與人類截然不同。

不但外貌詭異,鼻端還不斷傳來一股彷彿屍體腐爛般的惡臭。

「呱哇啊啊啊啊!」

怪人向我沖了過來。

身法快得驚人。

我施展步法避開它的攻擊,隨即以南天鐵劍刺向它的肋骨。

劍鋒刺破怪人的皮膚,深入其中。

『成了。』

我本以為這一劍已經確實刺入,可怪人卻彷彿完全感覺不到疼痛一般,揮動鋒利的指甲抓向我的面門。

「呃!」

我向後仰身,避開了這一擊。

劍鋒都已刺入肋骨內側,它竟還能承受這種痛楚。

怪人接連揮動雙手,以猙獰的利爪朝我抓來。

我將劍向上挑起,試圖斬斷它的指甲。

-鏘!

『真硬。』

那指甲不只是鋒利,還異常堅硬。

我本想將其斬斷,反倒被擋了下來。

我變換劍招,扭轉劍鋒方向,直刺怪人的眉心。

-噗!

既然頭顱已被貫穿,它必死無疑。

就在那一刻。

『!? 』

-唰!

鋒利的指甲擦過了我的胸口。

上衣頓時被鮮血染紅。

明明眉心已被貫穿,怪人卻毫不在意,依舊朝我揮動利爪。

『該死……這是什麼?』

真是難以置信。

它竟然沒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