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 / 71 · 絕對劍感 3
第32話 天璣
家主昭益軒的話讓我瞬間啞口無言。
不是有句話叫做賊心虛嗎？
若不是我擅長管理表情，只怕當場被看出異樣也不奇怪，因為我震驚得很厲害。
——他怎麼知道的？
小潭劍也驚訝地問我。
『不知道。』
昭益軒憤怒的聲音。
而且隨時可能動手的樣子，連劍都拔出來了，看來他確信我是血教的人。
如果在這裡退縮，那就太愚蠢了。
先裝作不知情，探探緣由吧。
「您現在是在說，我成了血教的走狗嗎？這實在令我十分驚訝。」
在掩飾感情這方面，我可是老手。
然而，昭益軒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他不但沒有收起懷疑，反而更加鋒利地逼問了過來。
「別裝糊塗！一個被血教擄走的傢伙突然出現，把本家攪得天翻地覆，你讓我相信你？」
『!? 』
他說我現在被血教擄走過？
這人到底怎麼知道這件事？
腦中一片混亂。
——是那個叫阿松的侍從說的嗎？
『阿松？』
不可能。
阿松連本家都沒進，還被打了出去。
而且昭益軒根本不把我當兒子。
被趕走的阿松告訴昭益軒，這說不通。
『……是雙胞胎們暴露了嗎？』
就算是這樣，也才過了一天。
得到消息也太快了。
『白惠香？』
這也奇怪。
白惠香那一方，很可能到現在都還沒掌握我還活著的事實。
不可能提前察覺我這邊的計畫並出手。
『到底是怎麼回事？』
單憑片段，難以判斷。
既然如此，就只能直接問了。
「我完全無法理解父親您說的話。誰說我被血教綁架了？」
可是家主昭益軒口中，再次說出了出乎意料的回答。
「阿松。」
信息的來源正是阿松。
明明已經趕走並消失的阿松，怎麼會知道這些？
我走上前，質問昭益軒。
「外堂說把阿松趕走了，怎麼會……」
「阿松是我的人。」
『!? 』
這又是什麼荒謬的話。
家主昭益軒稱阿松是他的手下。
他的眼神和表情沒有一絲變化或動搖。
『……這怎麼可能……』
雖然這麼想，但心中深處卻湧起了疑問。
阿松雖然長期侍奉母親和我，但嚴格來說，他是家主僱傭並派遣的。
然而，那傢伙真心侍奉我們母子。
甚至在被本家趕出時，他也跟隨我離開。
——如果你說他是真心跟隨你，倒也可以那樣理解，但反過來想也不是不可能吧？
『反過來？』
——是的。也有可能是你父親，不，是家主安插在你身邊的人。
『家主安插的？』
我完全無法理解。
到底是為什麼才把他安插過來？
難道雖然他沒有表現出來，但其實是把我當成兒子，才這麼做的？
『胡說八道。』
如果是那樣，他早就應該保護我了。
他讓我在家裡被當成垃圾一般對待，最後還被逐出去。
說到底，都只是在一旁看著。
若他說阿松是自己的人，是以為這樣一來我就會說出真相嗎？
我用有些冰冷的聲音說道。
「阿松在哪裡？」
「回答本家主的問題！消失的一年多里發生了什麼？一個被廢了丹田的傢伙不僅恢複了，還突破了一流的壁壘，這從常識上看可能嗎？」
常識嗎。
是啊。
我也一直這麼認為。
但重生後，我知道僅僅靜靜地坐著並不是答案。
只要去碰撞，就會出現別的答案和道路。
「正因為可能，我才會站在這裡，不是嗎？」
聽到我的話，家主昭益軒搖了搖頭。
然後他說道。
「作為父親，我沒有什麼可以為你做的，但從你小時候起我就一直在看著你。一個總是看別人臉色，母親去世後像廢人一樣生活的小子，被南天劍客收為弟子後改變了？你認為人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改變嗎？」
「這就是我成了血教走狗的證據嗎？」
「人不會輕易改變。但若像血派、邪派、黑道之徒那樣藉助邪術之力，也並非難事。」
「您說的話，倒是和大哥一樣。『衡山一劍』已經證明過了吧？說我沒有陷入血教邪術。」
「南天劍客消失已經十五年了。你只展示了一招，就想讓家主相信你與血教毫無關係嗎？」
「……」
看來我確實低估了家主昭益軒。
為了得到後起之秀代表的位置，我動用計謀，似乎反而引起了他的懷疑。
昭益軒將劍指向我，繼續說道。
「有證據證明你是血教走狗。」
「證據？」
「你在武林大會前夕巧合地出現，然後突然要求後起之秀代表的位置。」
聽到這話，我一時語塞。
看來我對家主昭益軒這個人，知道得太少了。
沒想到他洞察力如此之強。
——我一直以為你是個聰明的諜者。看來並非如此。
『什麼？』
——不，沒什麼。
小潭劍像是看見我不高興的表情，含糊了過去。
家主昭益軒似乎放開了氣勢，從他身上湧出銳利的氣息。
果然不愧是代表湖南省的三大高手之一。
「你知道武林大會為什麼召開嗎？難道僅僅是因為和無雙省的同盟破裂了這麼簡單嗎？」
「您這是什麼意思？」
昭益軒用更加沉重的聲音，意味深長地說道。
「血教正在重新集結。他們長時間在暗處積蓄力量。你以為那力量是輕易能形成的嗎？」
……哈。
這真是了不起。
怎麼說也是一個名門武家的家主，居然有這種洞察力。
正派武林能在上一次正邪大戰中取勝，看來不只是因為天運。
『小姐啊，這次任務可不容易啊。』
這時，白蓮荷浮現在我的腦海中。
不知不覺中，我難道已經把自己當作血教的人了嗎？
昭益軒指著我，繼續說道。
「他們培養勢力的秘密並不複雜。就是擄走像你這樣的少年，把他們培養成自己人。」
答對了。
太準確了，簡直無話可說。
「如果是血教一方，這次大會將是絕佳的機會。」
我不自覺地咽了口唾沫。
難道連奪取血魔劍的計畫都被他猜到了嗎？
「綁架你這樣的名門正派出身的人，將你洗腦成血教的走狗，作為棋子豈不是再好不過。」
不過，他還沒想到那一步。
即便如此，能推測到這種程度，已經很了不起了。
——或許是阿松的原因。
『阿松？』
——你之前不是說過嗎。每次改變什麼，你知曉的未來都會有所不同。
啊……
小潭劍的話也有道理。
原本的阿松是註定要死的，而這次我被血教綁架的事實甚至讓他活了下來。
或許這就是影響所在。
回歸前，我回到家族時只是被趕走，沒想到會以這種方式產生影響。
——你打算怎麼辦？
小潭劍擔心地問道。
看來是因為家主昭益軒已經一副確信無疑的模樣。
如果是別人遇到這種狀況，大概早就驚慌失措，不知該如何是好了。
但我前世作為諜者，被懷疑的情況又豈止一兩次。
我搖搖頭，說道。
「所以父親大人是說，為了讓我在武林大會上替血教做諜者，才想成為家門的後起之秀代表？現在又要用這種方式把我逼成那樣啊。」
看著我像是失望般說話，昭益軒的眼神變得銳利。
他緊緊盯著我，似乎想判斷我是在說謊還是說實話。
「我師父恐怕會對益陽昭家失望至極。」
我故意提到了南天劍客。
雖然他嘴上說不信，但心裡必定是半信半疑。
在這種時候動搖，只會暴露弱點。
反而要堅強地面對。
看著這樣的我，家主昭益軒開口了。
「你想證明自己的清白嗎？」
「已經這樣逼我了，還要我怎麼證明？」
「不難。想證明清白，就把你來到這裡之後所做的一切都恢複原狀。還有，放棄後起之秀代表的位置。」
這可不容易。
果然是這樣。
「放棄一切，老老實實待著，清白就能得到證明，這話還真可笑。」
我毫不掩飾地嘲諷道。
就這樣按他的意思去做，計畫就會全部泡湯。
「若不能那樣……那麼您是不打算把後起之秀代表的位置給我了？比起兩位兄長，我更能讓家門揚名……」
「住口！」
「什麼？」
「即使你不放棄，也不會給你後起之秀代表的位置。」
「……不是正室所生，就不會被當作子女看待嗎？」
「不要誤會。」
「？」
「你沒有資格。如果以本家的後起之秀代表身份出場的你，用南天劍客的劍法揚名，那還有什麼意義呢？」
我明白了他的內心打算。
原來他打算在宴會時，用這種方式拒絕我成為後起之秀代表。
那時，家主昭益軒擺出了起手式。
那是昭英賢與我交手時曾展現過的家門上乘劍法——「昭瞳霸劍」的起手式。
感受到了強大的氣勢。
與只是一流高手的昭英賢相比，簡直是天壤之別。
「這是最後的警告。如果你還有一點作為正派人士的正氣和對益陽昭家血脈的自豪感，就在這裡停止並投降吧。」
哈！
作為正派人士的正氣？對益陽昭家血脈的自豪感？
怒火從心底涌了上來。
「……投降之後會怎樣？」
「我會檢查你的內功淵源，徹底確認你是否被洗腦。如果你確實清白，就沒有理由不接受這個。」
那樣的話，只能證明清白吧。
『到頭來，你還是沒打算讓我成為後起之秀代表，不是嗎？』
-鏘！
我從背上的劍鞘中拔出了南天鐵劍。
昭益軒的臉色變得嚴峻。
「你在做什麼？」
「既然無論如何都不肯給我後起之秀代表的位置，還要我投降並檢查我這個另有師門之人的丹田，即使你是父親，也太過分了。」
聽到我的話，昭益軒皺起了眉頭。
查探另一個師門的內功源流，這幾乎等同於強行探明對方的運氣法門。
即便在正派之中，這也不是能對非敵人的己方人士做的行為。
正因為我提到了這一點，他才會有那樣的反應。
「我也只能為了自己師門的名譽保護自己。」
聽到我的話，昭益軒的眼神變得銳利。
「不管是不是邪術，你覺得憑你那點修為，就能勝過我嗎？」
似乎觸動了他的自尊心。
他已經憑我散發出的氣勢估量過我的實力。
再加上他也親眼看過我與「衡山一劍」的短暫交手，知道我大概是什麼水準，所以會這樣說也理所當然。
「勝負要較量過才知道，不是嗎？」
-嘭！
昭益軒踩在地板上。
隨即，以腳掌為中心，堅硬的練武場地板上出現了裂痕。
被稱為「益陽劍賢」的昭益軒，其內功果然已經達到了絕頂之極的境界。
「你會後悔的。」
「我不會後悔。」
「哼！」
昭益軒冷哼一聲，身形迅速逼近。
昭瞳霸劍是重劍一路，本就是帶著沉重感的劍法，但像他這種高手施展劍招，竟連速度也兼備了。
『呼。』
我將下丹田的功力提升到最大。
在提升到十成功力的狀態下，展開了劍招。
『泌鰍形劍。』
星明劍法第三式，泌鰍形劍。
劍招如柔軟柳枝般生出無數變化，像網一樣包圍住那划出沉重軌跡的的昭瞳霸劍。
-鏘鏘鏘鏘鏘鏘！
劍與劍相撞，鐵音在練功房中迴響。
我試圖以柔克剛，但昭瞳霸劍的劍招中蘊含的功力和霸道的氣勢使得劍式不斷被彈開。
「哈！」
-鏘鏘鏘鏘！
劍招搖晃時，昭益軒沒有錯過機會，以強烈的刺擊強行穿過劍式的間隙，刺向我的胸口。
我急忙改變劍的軌跡，用劍面擋住了這一擊。
-鏘！
-踏踏踏踏！
雖然用劍身擋住了，但由於功力差距，我的身形被推後。
氣勢上升的昭益軒改變劍路，向我左肩揮劍砍來。
『是不打算給我空隙嗎。』
-鏘！
我急忙舉劍擋下。
劍與劍相撞，南天鐵劍的劍身顫抖，我的身體被彈向一旁。
「呃！」
功力差距太大了。
如果我才是絕頂初入的境界，那麼對手已經達到了絕頂之極。
面對這樣的壁壘，水平本身就不同。
-啪！
被彈開的我為了利用那股力量，猛擊了練功室的牆壁。
然後向著昭益軒揮劍。
「沒用的。」
昭益軒用力向下揮劍，擋住了我飛來的劍。
-鏘鏘鏘鏘！
這就是重劍的精髓嗎？
彷彿承載了千斤之力，持劍的身體被強行壓下。
為了卸掉這股力量，我強行旋轉身體。
-嗖嗖嗖嗖！
重劍的力量被化解，身體變得輕盈。
然而昭益軒沒有放過這個機會，對正在旋轉的我展開了腳法。
-咔嚓！
雖然用劍面擋住了，但我還是被彈開撞到了練功室的牆壁。
-轟！
「呃！」
堅硬的練功室牆壁出現了裂痕。
如果不是南天鐵劍，面對絕頂高手的攻擊，劍面恐怕已經彎曲了。
昭益軒確實在利用功力上的優勢。
他對我說道。
「看來你的劍不錯。如果不是劍，你早就躺在那裡了。」
「是嗎。」
「你我之間差距很大。承認失敗，束手就擒吧。」
「您這是把我當罪人，不是當兒子啊。」
「不要靠感情套近乎。」
昭益軒冷冷地斥責我。
「唉。」
不由得嘆了口氣。
看到我這樣的樣子，昭益軒背負著傲慢地俯視著我。
「這是最後的警告。如果再揮劍，這次恐怕要準備好骨頭斷裂的覺悟。」
「果然不愧是被稱為『益陽劍賢』的人。」
「要投降嗎？」
「父親。」
-咚咚！
我拍掉灰塵，從地上站起來。
然後對他說。
「看來不能小看你啊。」
「什麼？」
聽到我的話，家主昭益軒的表情變得可怕。
明明我已經被壓制到這種地步，還說出這種話，在他聽來大概只會覺得傲慢吧。
-嗖！
我向昭益軒揮劍。
「世人所知的師父的星明劍法，是尚未補全、劍招尚未進化之前的東西。從現在開始，我會施展進化後的星明劍法。」
「你在說什麼……」
-啪！
那一瞬間，我的身形鑽入了昭益軒面前。
『!? 』
速度突然提升，昭益軒急忙放下背在身後的手，揮劍擋下。
-鏘鏘鏘鏘！
劍相撞的瞬間，昭益軒的身影被震得向後飛起。
他的雙眼瞪大了。
驚訝也是理所當然的。
因為我打開中丹田之後，這與剛才的攻擊已有天壤之別。
「你！」
昭益軒急忙在空中展開劍招。
重劍的氣勢與之前不同，異常兇猛，看來是動用了昭瞳霸劍的絕招。
-轟！
我向前猛地踏出一步。
然後從刺擊姿勢中，將握劍的手向左轉。
強烈的氣勢像是要席捲而來的風暴，集中在劍尖。
『進·逐亞回劍』
進星明劍法第六式 逐亞回劍。
不是內功，而是以先天真氣為基礎的五層星明神功所發揮出的真正星明劍法。
它的威力，
-鏘鏘鏘鏘鏘鏘鏘鏘！
瞬間擊潰並貫穿昭益軒的絕招。
簡直如破竹之勢。
像風暴一樣旋轉著極化的刺擊，昭益軒的身體被捲入。
進·逐亞回劍。
在星明劍法的招式之中，它原本就是最具威力的絕招。
而在其中又加上更強的旋轉之力後，便擁有了爆發性的威力。
「呃！」
被劍招捲入的昭益軒試圖自我防禦。
然而，
-嘭！砰！
沒能擋住那如暴風般的逐亞回劍威力，昭益軒的青令劍被彈飛，直接釘進了練功室的天花板。
昭益軒驚愕不已。
在抵擋劍招的同時，他應該察覺到了。
我已經越過了連他自己都沒能越過的絕頂之壁。
「怎麼可能？」
他的話沒能說完。
雖然我已經盡量讓劍招偏開，但在蘊含旋轉力的劍勢之下，昭益軒的身體像被磨盤碾動一般旋轉，撞穿練功室的牆面，直接嵌了進去。
-轟隆！
「咳咳！」
昭益軒發出一聲慘叫，吐出了一口鮮血。
他用半閉的眼睛盯著我，隨即昏厥過去。
「呼。」
我停止星明神功的運轉，深深吐出一口氣。
我知道練功室的牆，一般都會用比普通石材更堅硬的石頭建成。
可那樣的練功室牆壁，如今卻被劍招留下的痕迹弄得一片狼藉。
『沒想到會到這種程度。』
如果劍招完全命中，昭益軒必定會喪命。
如果他沒有放鬆警惕，或許能抵擋幾招，但由於隱藏實力讓他大意，我才能在一招之內決出勝負。
『我居然戰勝了家主。』
心情有些微妙。
在前世，他是我連想都不敢想的難以逾越的存在。
那樣的他，如今卻沒能抵擋住我的劍，變成了這副模樣。
——進步很大啊，雲輝。以這種程度來看，差不多能趕上前主人全盛時期的一半左右了。
南天鐵劍稱讚了我。
我現在的實力相當於南天劍客的一半水平嗎？
五層和六層的差距果然很大。
那麼，現在已經超越了南天劍客巔峰時期的解岳天又是多麼強大呢？
想到這裡，我覺得路還很長。
——不要急躁。你比任何人都更快地變強。
『你這麼說，真是感激不盡。』
『不知為何，你們給我的感覺更像家人。』
——咳咳。
聽到我的話，南天鐵劍似乎心情很好，輕咳了一聲。
小潭劍對我說。
——你贏了那個一直想贏的人，看起來卻不怎麼高興啊。
她看穿了我的內心。
大概是因為一直黏在一起，光憑表情就能敏銳察覺。
是啊，老實說，我並不怎麼高興。
雖然我沒有抱太大期待，但家主昭益軒似乎一點也沒有把我當成血親。
『……』
我真想直接問他。
我就那麼讓你討厭嗎？
既然要那麼殘酷對待我，當初為什麼要生下我？
「唉……」
靠在牆上的我，嘴裡只能發出嘆息。
即使再次回到血教時，也沒有這種心情。
我想毀掉這個該死的家門。
可是若真那樣做，瑩瑩的人生只會比我更加凄慘吧。
——是因為妹妹才忍耐的嗎？
『怎麼，你是怕我殺了父親嗎？』
——因為我第一次看到你氣成這樣。
『倘若怒火上來就全都發泄出去，後果誰來承擔？』
如果被一時的情緒所左右，奪走了家主的性命，那麼妹妹身上就會被套上無法洗清的枷鎖。
作為弒親者的妹妹的枷鎖。
我並不希望那樣。
——你的妹妹像是你的支柱。
或許吧。
如果不是那個孩子，我可以毫不在乎地血洗這個家族。
但因為有妹妹在，我沒有越過那條線。
現在我的命運與血教緊密相連。
我同樣處於未知的境地，不能因為摧毀了益陽昭家而牽連妹妹。
『我該怎麼辦？』
作為後起之秀代表的計畫已經一團糟。
反正第一個方案和第二個方案，是獲得家主認可，現在已經是過去式了。
剩下的只有第三個和最壞的方案了。
這時，小潭劍對我說。
——和那傢伙聊聊怎麼樣？
『那傢伙？』
——就是嵌在天花板上的那個傢伙。我本來就嘗試過對話。
青令劍？
太安靜了，都沒注意到。
每把劍的性格都不一樣，青令劍就是沉默寡言。
『嗯。』
我輕輕一躍，把嵌在天花板上的劍拔了出來。
青令劍是家主隨身攜帶的益陽昭家的寶劍。
正如小潭劍所說，如果是那傢伙的話，應該見證了家主的一切，包括阿松在內的隱藏真相。
『青令劍。』
——……
什麼？
沒有任何回應。
懷著試試看的心情，我又說了一遍。
『青令劍。』
——……
『聽不見嗎？』
——難道是在和我說話？
『對，就是你。』
聽到我的話，青令劍感到驚訝。
——天哪，還有這種事！
現在已經習慣了。
當劍們知道我能聽到他們的聲音時，大多數都表現出相同的反應。
青令劍的語氣與年長的老學者相似。
應該說是悠閑且有格調吧。
——沒想到能和你這樣對話，孩子。
他甚至叫我孩子。
我好奇地問為什麼，青令劍說從家族的始祖開始，後代們他都像孫子一樣看待。
——真是老前輩啊。
小潭劍驚訝得吐舌，他是劍界的大前輩。
青令劍對我說。
——我一直為你感到惋惜，孩子。
『感到惋惜？』
是的。沒有比你更艱難成長的昭家孩子了。
青令劍的話讓我感到一種莫名的情緒。
如果祖父，也就是我的爺爺還活著，會是這種感覺嗎？
青令劍用柔和的聲音，像是在安慰我一樣說話。
——如果益軒稍微寬容一點，心胸開闊一點，你就不會受傷了，我一直感到惋惜。
連青令劍都理解了我的處境。
那又怎樣。
我已經放棄很久了。
如果當初父親不是那個樣子，我就不會作為血教的諜者活著，也不會有回歸的事了。
——但也不要太恨益軒。
『這不是你該管的事。』
——……現在說幾句話也難以解開你的心結吧。但益軒也有他的責任感。
『責任感？』
真是可笑。
有責任感的人會把孩子從家族中趕出去嗎？
而且懷疑孩子是血教的教徒，這種情況下還這樣逼迫？
——如果益軒真的想把你當作血教的教徒處理掉，有必要把你帶到這個無人知曉的練功房嗎？反而應該在有衡山派客人或其他人在的地方公開討論。
『那是為了家族。』
在客人們面前揭露益陽昭家的三兒子是血教的走狗。
那影響會有多大。
不管別的，益陽昭家的名譽被嚴重損害了。
——你內心深處的東西比我想像的還要多。
『你知道生活在這個地獄裡的痛苦嗎？』
小時候，我每天都想死。
母親去世的時候，如果沒有瑩瑩這個唯一的支柱，我曾有很多次生出想要拋棄性命的衝動。
當然，經歷了更多的事情後，我的心變得堅強了。
『我對你沒有怨恨，但我需要知道我想知道的事情。否則，我也不知道我會對這個人做什麼。』
我用青令劍指向半插在牆上的家主昭益賢。
劍不希望自己的主人受傷。
這是一種威脅。
即使是古老的劍，我也認為這會有用。
但青令劍的反應卻有些不同。
——……看來知道真相對你更好。
『真相？』
什麼是真相？
我感到困惑，那傢伙透露了一個我從未想像過的震撼事實。
——你不是益軒的兒子。
『!? 』
瞬間，我的腦海一片空白。
我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我茫然若失，無力地靠在牆上，眼睛眨也不眨地看著家主昭益軒。
我不是他的孩子？
——二十年前，我的主人是益軒的父親易謙。
昭易謙。
那是已故祖父的名字。
我知道他在正邪大戰中立下了赫赫戰功，但最終戰死了。
——從那時起，我就一直陪伴在益軒身邊。
當代家主昭易謙戰死後，劍自然歸昭益軒所有。
——益軒年輕時，因父親的死而陷入絕望。就像你母親去世時你沉迷於酒一樣。
那個冷血的傢伙也會因為絕望而生活嗎？
——他每天都在外面酗酒，醉醺醺地回家。直到有一天，他帶回了一個受傷的女人。
受傷的女人？
難道是……
——是的，那是你的母親河夫人。
我完全不知道這件事。
母親不是侍女嗎？
——益軒極盡誠意地照顧你的母親。看到那副樣子，我便知道了。那就是人類所說的「愛」這種感情。
家主昭益軒愛過母親？
——是的，至少在我當時看來是純粹的愛。陷入絕望的益軒漸漸恢複了活力，為了將你的母親留在身邊，將她收為侍女。
『愛上了卻將她收為侍女……』
——那是不得已的。你的母親河夫人隱瞞了自己的過去，且他已有名門正妻，不能堂堂正正地把一個身份不明的女人收為二夫人。
『哈……』
——事實上，你的母親在傷愈後想離開。但她有一個無法隱瞞的秘密，這秘密漸漸顯露出來。
『……是我嗎。』
——是的，你的母親被發現時，身上有傷，卻已經懷了身孕。真是個堅強的女人。即便受了那樣的傷，也不願失去你。
我雙腿無力，從牆上滑下，癱坐在地上。
那麼，我真的與益陽昭家毫無關係，是個私生子嗎？
這就是真相？
——雲輝……
小潭劍用擔憂的聲音呼喚我。
陷入衝擊的我，幾乎聽不清她的聲音。
青令劍繼續對我說。
——你的母親想離開，但益軒挽留了她，說服了她。
『……他說了什麼？』
——他勸你的母親，她懷著孩子，難道要沒有任何依靠地像逃亡一樣四處漂泊嗎？他這樣說服了你的母親。或許是因為母愛，最終你的母親接受了益軒的請求。
『……』
——那個時候，家門裡已經開始流傳微妙的傳聞。隨著你母親的肚子漸漸變大，傳聞像雪球一樣越滾越大，也傳進了楊夫人的耳中。
『然後呢？』
——益軒以這些謠言為借口，將你的母親收為側室。家主益軒聲稱自己的孩子即將出生，沒有人敢提出異議。
『母親接受了？』
——也許是為了保護你吧？
為了保護我，成為一個毫無關係的男人的側室。
一想到母親，我眼眶便刺痛起來。
這樣的真相，實在難以接受。
——我理解。很難輕易相信吧。
除非親眼所見，否則我怎麼能相信這一切？
——如果可以，我真想把我所見的一切都展示給你。
就在那一刻。
『劍心與人心相通，天璣開啟。』
腦海中回蕩著聲音。
然後，我的右手燃起了藍色的火焰。
-嘶嘶嘶！
伴隨著燃燒的聲音，手背上的斑點發生了變化。
『啊！』
北斗七星形態的七個點中，第三個星對應的天璣正在變成藍色。
當天璣的位置上的點完全變成藍色時，火焰開始減弱。
『天璣被打開了。』
這是自天璇開啟之後，久違發生的事。
隨後，眼前漸漸變黑，周圍的風景開始變化。
一幕幕場景在眼前展開，彷彿我正以不是自己的、而是另一個人的視線在觀看。
「請你留在本家吧。我不會說讓你喜歡我。只希望你哪怕是為了自己和孩子，也能考慮一下。」
「昭家主……」
腦海中浮現的景象。
那是坐在床邊，握著母親手的家主昭益軒的樣子。
這時，我的腦海中響起了青令劍的聲音。
——這是怎麼回事，我無法理解。
『你也看到了嗎？』
——是的，這就像是我記憶中的那個時候。
『你的記憶？』
母親和家主昭益軒與現在大不相同。
母親年輕美麗得多，家主昭益軒也保持著青年的模樣。
母親對家主昭益軒說。
「真的可以讓我託身於您嗎？」
聽到母親的話，家主昭益軒露出了從未見過的溫暖微笑。
他的喜悅通過眼神傳達了出來。
——你現在看到的是你母親作為側室進入家門的時候。
如果青令劍的話是真的，那麼我現在正在看的是他的記憶。
那時眼前的景象變得模糊，然後消失了。
我又回到了現實。
——雖然不知道是怎麼回事，但似乎我能把我的記憶展示給你看。
我低頭看了看手背。
手背上第三個星點「天璣」的藍光已經收斂。
開啟第二個星點「天璇」時，我變得能夠從遠處聽見劍的聲音。
而現在，似乎能夠翻看劍的記憶了。
我懷著試試看的心情，集中精神想看看他的記憶。
可是並沒有像剛才那樣，隨我心意顯現出那副景象。
——你想做什麼？
『我想確認一下你的記憶。』
——什麼記憶？
『我出生時，家主的臉……』
我很好奇。
母親愛上了他，甚至懷上了孩子，被納為側室。
我很好奇，當我出生時，他是什麼表情。
——你說的是那時候啊。
青令劍喃喃自語的那一刻，視野變黑，像剛才一樣出現了某個景象。
抱著嬰兒的家主昭益軒。
『……』
他的表情複雜得難以形容。
是啊。明知道不是自己的親生骨肉，又怎麼可能高興地看著呢。
床榻上，臉色蒼白的母親正躺在那裡。
昭益軒抹去了複雜的表情，露出溫柔的笑容，對母親說道。
『我會把這個孩子當作自己的孩子。所以夫人要好好調養身體，早日康復。』
『……家主。』
母親的眼神無比深情。
如果第一次見到家主時，眼神是看待恩人的樣子，現在則多了情感上的依賴。
——是啊。正如你所見。
『什麼？』
——益軒的至誠之心打開了你母親的心扉。
『母親打開了心扉？』
我疑惑不解，青令劍苦澀地說。
——所以，你的妹妹瑩瑩才會出生，不是嗎？
啊……
原來如此。
還有瑩瑩。
如果母親只是為了保護我而留在側室的位置上，那個孩子就不會出生。
這樣看來，在這個家裡唯一沒有血緣相連的人，只有我而已。
——……是的。
青令劍苦澀地回答。
景象再次變化，回到了現實。
看來只有劍願意，才能看到那些記憶。
——當你出生的時候，益軒也為了對你好而努力過。但那似乎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也是。
不是自己的孩子，又怎麼可能輕易對他好。
——而且，要承受楊夫人的怒火，也不是容易的事。
『楊夫人！』
——只要他露出一點想要對你好的樣子，她的怒火就非同一般。也因此，益軒後來對任何孩子都不再溫柔。
這麼說來，家主昭益軒似乎確實對所有子女都很嚴厲。
只是除了嚴厲，對我還混雜著冷酷。
那份冷意里，大概浸透著「我不是他親生孩子」這一事實吧。
『……該死。』
我忽然理解了他為什麼在我失去丹田時也只是含糊過去。
他顧及母親，雖然給了靈藥，但一個不是親生的傢伙因為楊夫人的奸計失去丹田，他恐怕根本不覺得可惜吧。
-啪！
我緩緩走到家主昭益軒面前。
看著昏迷的他，憤怒與複雜的情緒一同交織在心頭。
「昭益軒！」
情緒湧上來時，青令劍像是在安撫我一樣說道。
——即便如此，益軒也想負責到底，照顧你和你妹妹。
『負責？把我趕出家門，像賣掉一樣把瑩瑩嫁出去，這就是負責嗎？』
說是看楊夫人的臉色？
若是那樣，從一開始就不該把母親帶進來，不是嗎？
明明做了自己無法徹底承擔的事，現在卻說自己在負責，你覺得我會接受嗎？
——若不把你趕出去，他以為有朝一日，你或許會死在楊夫人或其他孩子手裡，所以才那樣做。
『死在楊夫人手裡？』
——你因為母親的去世而終日酗酒，像廢人一樣活著。你的傳聞也變得越來越糟。即便有人悄悄處理掉你，也不是誰會被責怪的狀況。所以益軒才把你趕了出去。
『……』
——你的妹妹也是一樣。為什麼小時候就把她送到衡山派？是因為她的天賦出眾嗎？不是的。那是為了防止楊夫人加害她。若瑩瑩從衡山派回來，也可能會經歷和你一樣的事。所以益軒才急著尋找未婚夫。
『未婚夫就只是那種傢伙嗎？』
我想起了趙生男。
那人是與楊夫人有關的人。
——那是楊夫人叫來的，他也只能無可奈何地見一見；但益軒也沒有打算把瑩瑩託付給趙生男那種年輕人。
青令劍急忙解釋道。
青令劍試圖讓我理解父親。
『……這一切都是為了我們好嗎？』
可是面對這種事，理性又怎麼可能戰勝感情。
我這一生，恐怕都無法理解昭益軒。
——是啊。正如你所說，益軒性情並不親切，又因為你的身世秘密，沒能盡到父親的職責。但至少，他沒有想要逃避那份責任。
青令劍的話剛說完，我的視野便再次微微晃動，一個景象浮現出來。
深夜。
那裡是母親別院的後面。
「家、家主老爺。」
阿松慌張的模樣映入眼帘。
「噓。安靜。」
「我聽說你要跟著雲輝離開。」
「是、是的。」
阿松不知所措地低聲回答。
「把這個拿去。」
一隻手伸了出來。
那手上有一枚像是銀制令牌的東西。
令牌中央寫著「海淵」二字，看起來像是海淵錢莊的令牌。
拿著那枚令牌，就能動用寄存在海淵錢莊里的銀錢。
「這是？」
「你先拿著。若是發生不得已之事，就拿來用吧。」
說完這句話，昭益軒便離開了。
看著這幅光景，我明白了兩件事。
阿松並不像父親說的那樣，是他派來監視我的人。
而且我完全沒想到，他竟會在背後偷偷替我準備盤纏。
-嗖！
視野立刻變得模糊，場景瞬間切換。
如果剛才還是深夜，現在則是明亮的白天，四周被草木覆蓋。
眼前出現了一個渾身是傷、血跡斑斑的阿松。
「我……我沒有好好侍奉少爺。請您救救少爺！求求家主了。」
昭益軒對這樣的他說道。
「……雲輝那傢伙被血教綁架了？」』
「是的，是的。我當時聽到的。」
「我給你的錢莊令牌還在嗎？」
「啊！」
聽見昭益軒的詢問，阿松在懷裡翻找，很快便取出了一枚銀牌。
昭益軒見狀點了點頭，說道。
「你現在立刻去萬谷里，找到一個叫黑玄亭的酒樓。在二樓的老人，他穿著黑衣，你跟他說『釣詩鉤』，他會回答『掃愁帚』。然後把銀牌交給他，把你告訴我的事告訴他，再委託他尋找雲輝的行蹤。」
釣詩鉤，掃愁帚。
酒，是釣詩的鉤，亦是掃愁的帚。
沒想到昭益軒竟然知道如何委託三大情報組織之一的下五門。
下五門是黑道勢力，他居然會委託他們。
由此可見，他是想暗中追查。
『……他找到我了？』
——還沒結束呢。
-嗖嗖嗖！
眼前的景象再次模糊，場景再次切換。
那裡正是昭益軒所說的酒樓，黑玄亭。
昭益軒面前，有一個頭戴黑巾、衣衫邋遢的老人正在喝酒。
剛才的景象里，他明明給阿松下了命令，為什麼現在反倒是他本人親自來到這裡？
昭益軒用冰冷低沉的聲音問道。
「為什麼不接受委託？」
「放棄吧。」
老人果斷地回答。
「我不是說過，無論多少錢都可以付嗎？」
「如果與血教有關，我們不接受委託。」
「你當真要如此？」
昭益軒的手伸向青令劍的劍鞘。
那黑巾老人露出一口黃牙，發出嘲笑。
「被稱為益陽劍賢的人，向我們黑道人物委託情報，這事若傳出去，恐怕不會有什麼好處吧。」
「……」
面對這不像威脅的威脅，昭益軒的手從劍鞘上放了下來。
然後他粗暴地從座位上站起。
這時，黑巾老人對正要離去的昭益軒，輕描淡寫地說道。
「聽說是被拋棄的孩子，看來就算如此，也算是咬一口會疼的手指啊。昭家主。」
「別亂說話。」
「不過既然收了定金，就給你一個忠告。」
「……忠告？」
「若真如你所說，那裡發生的事和血教有關，那就到此為止，不要再管了。」
「不要再管？」
「他們秘密綁架少男少女是為了擴大教眾。所以你府上的公子，還是當作已經不在世上比較輕鬆。」
哈……
現在終於明白了。
正是因為發生過這種事，他才會認為歸來的我已經成了血教的走狗。
眼前的景象像浮雲一樣散開，我重新回到了練功室的現實之中。
青令劍對我說。
——你憎恨益軒，我也能夠理解。只是，我也希望你多少能體諒一下益軒的心。
聽了它的話，我在原地坐了下來。
腦子變得太過複雜。
一下子知道太多事情，甚至不知道該如何接受。
尤其是關於身世的真相，最讓我混亂。
『結果，我終究只是一個毫無關係的外人啊。』
我仔細地思考了這件事。
青令劍說，他曾以自己的方式盡到責任。
可是我的想法不同。
對我的責任感？完全沒有。
『應該是為了已故的母親的責任和義務吧。』
他若真的有責任心，就應該把我和妹妹留在身邊守護，成為堅實的依靠，不讓楊夫人加害我們。
可是他沒有那樣做。
歸根結底，昭益軒這個男人只是為了讓自己的心好過一些罷了。
為了一個並非親生的孩子做到這種程度，所以要我理解他，這完全只是站在昭益軒的立場上罷了。
那麼，他從一開始就不該向母親許諾，會把我當作自己的孩子。
『責任感？真是可笑。』
青令劍所能看見的，終究只偏向他親眼所見的東西。
我正心中苦澀，青令劍對我說道。
———剛才聽起來，你似乎需要本家後起之秀代表的位置。
『……是。』
無論用什麼辦法，我都必須拿到。
只是現在以這種方式知道了過去不曾知曉的真相，心緒才有些混亂罷了。
——這件事，我應該能幫你。
『你能幫忙？』
怎麼幫？
——如果你能給益軒他最想要的，情況不就會改變嗎？
『昭益軒最想要的東西？』
——現在益軒只學會了昭瞳霸劍的前半部分。
聽到這話，我的雙眼一亮。
——家主的劍法是口頭傳承的，易謙在正邪大戰中犧牲，所以益軒沒能學會後半部分。如果你能告訴他，會怎麼樣？
-嗖！嗖嗖！
輕快地劃破虛空的劍刃。
劍所描繪出的無數軌跡，正是昭瞳霸劍的招式。
我現在正在看青令劍的記憶。
但這些記憶與它之前展示給我的大不相同。
每次看到劍的軌跡，彷彿我自己變成了劍，那些路徑深深印在我的腦海中。
手腕和手臂顫抖著，彷彿馬上就要動起來。
現在我看到的是在正邪大戰中犧牲的益陽昭家太上家主昭易謙展示的昭瞳霸劍的演武。
與其說是看，不如說是在回味那些記憶。
前半部五招之後，接著展現出來的後半部五招，簡直就是蘊含重劍精髓的盛宴。
-咻！呼！
劍強力劈下的瞬間，沉重的氣息甚至讓未觸及的演武場地面都凹陷了，沿著劍形被部分破壞。
太厲害了。
家主昭益軒為了彌補後半部分的不足，在重劍中加入了快劍的迅疾，但若能連後半部招式也習得，根本就完全沒有必要那樣做。
眼前的景象變得模糊，我又回到了現實。
——明白了嗎？孩子。
青令劍問我。
不僅僅是明白的程度。
彷彿與它共享了記憶，深深地印在了腦海中。
招式是什麼，我已經很清楚了。
這時，小潭劍對我說。
——你在那麼短的時間內看完了所有的招式？
『短？』
不可能。
重劍不同於快劍，演武過程本來就不快。
我覺得光看完十招，至少也該花了半日左右，那哪裡算快？
——你在說什麼？你只是眨了一下眼而已。
『……只是眨了一下眼？』
——對啊。
小潭劍的話連青令劍都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體感上完全不是那樣。
——我也一樣，雲輝。
連南天鐵劍也同意了小潭劍的話。
『嗯，真奇怪。』
若真只是眨眼之間，應該有辦法確認。
我從懷裡取出一枚銅錢。
『青令劍。』
——說吧。
『我把銅錢彈起來之後，你能再讓我看一次演武過程嗎？』
——這有什麼難的。只要回想一下就可以了。
青令劍爽快地答應了。
我試著用手指把銅錢彈起，讓它飛向空中。
一瞬間，視野微微閃爍，剛才看過的昭瞳霸劍演武景象又出現了。
我像是在重複一般觀看著它。
等演武結束後，我再次回到了現實。
『咦？』
眼前出現了驚人的景象。
在再次觀看演練之後，用手指彈起的銅錢正在空中落下。
這不是眨眼之間的事，而是剎那間的事。
-啪！
我接住了掉落的銅錢。
『這怎麼可能。』
我感到驚訝。
翻看記憶時的體感時間，與現實時間完全不同。
在這種奇妙現象下，我頓時說不出話來。
這時，南天鐵劍說出了令人歡喜的話。
——雲輝。這真是一個革命性的能力。
『革命性？』
——是的。前主人曾說，當武藝達到一定水平時，心象訓練比重複訓練更有幫助。
心象訓練。
南天鐵劍第一次教我星明劍法時說過的話。
重複的劍式和劍招訓練打下了肉體的基礎，之後就需要通過腦海中想像劍的軌跡來進行上乘劍路的訓練。
——想想看。即使是心象訓練，一旦想像就會形成印象。如果不斷重複，自然會像反覆訓練一樣掌握劍招。
啊……
心影響身，就是這個意思嗎？
多虧了青令劍，我兩次觀看了昭瞳霸劍的劍招記憶。
所以，那些劍招在我腦海中更加清晰地留下了印象。
——至少重複幾十、幾百次，就能看到結果。
——沒錯！
小潭劍也像是附和一樣同意了。
幾十、幾百次。
不是說說那麼簡單的事。
但如果像他說的那樣成功了，我也許能在一瞬間，像是演練過數十、數百次一樣，熟記劍招。
試試也無妨。
反正也只是剎那間的事。
——我倒無所謂，但孩子你能堅持嗎？
『沒事。』
——知道了。如果途中讓我停下，我也會停止回想。
青令劍的話音剛落，昭易謙的演練記憶就開始了。
一次，兩次，三次……
重複得越多，就越像我自己成了劍，在親自演武。
可是次數重複下去之後，問題出現了。
腦中漸漸眩暈，開始感覺頭痛。
甚至連先天真氣也一點點被消耗。
『再堅持一下……再一下……』
就這樣，到了二十次的時候。
「呃嘔！」
暈眩感太強，我吐了出來。
——你沒事吧？孩子。
記憶的幻象消失，我回到了現實。
——雲輝。你沒事吧？
——雲輝！
小潭劍和南天鐵劍也擔心地叫著我。
我眼前一片模糊。
八九次還好，但過了十次，負擔就變得非常大。
——你出了好多汗。
小潭劍的話讓我用手背摸了摸額頭。
就像一整天都在激烈訓練一樣，汗水不停地流。
『真的？』
手指微微顫抖。
覺得奇怪，看了看手背和手腕，就像長時間訓練一樣在抽搐。
『哈！』
真是令人驚訝的事。
雖然在現實中只是剎那間的事，但我的身體卻把它當作真實來接受。
所以不僅疲憊，肉體也感到疲憊。
——真不敢相信。沒想到抽出記憶之後的心想訓練，會以這種方式起作用。
南天鐵劍難以掩飾驚訝。
我也一樣。
不僅僅是簡單的想像，通過反覆重現如同現實的記憶，這種奇異的事情發生了。
也許天璣真正的能力就是這個。
——不過勉強下去不行，雲輝。
我也這麼想。
別說幾百次，幾十次都吃不消。
「哈啊……哈啊……」
太累了。
重複了二十次後，無論是精神上還是身體上都感到非同尋常的疲勞。
連續進行是絕對要避免的。
或者，直到對此更加熟悉之前，可能需要逐漸調整次數。
『需要運氣。』
——好吧。
經過一段時間的先天心法運氣後，連續使用天璣消耗的先天真氣和體力有所恢複。
如果再重複下去，可能會暈倒。
——雲輝。
這時南天鐵劍叫住了我。
很快就知道他為什麼叫我。
噗嘶嘶！
「呃咳。」
半截嵌在練功室牆壁里的家主昭益軒，晃動著身體，掙脫了出來。
他似乎清醒過來了。
昭益軒以混亂的表情看著我。
不知道是因為敗北，還是因為被超越了自己的我所震驚，但看起來衝擊很大。
「你……」
「您最好先運氣。」
雖然避開了劍招，但還是中了「進·逐亞回劍」。
劍招的氣勁滲透全身和五臟六腑，如果不化解，可能會對經脈造成損傷。
-嘶嘶嘶嘶！
昭益軒的身體中升起了煙霧。
他似乎不願在我面前正式運氣調息，正在用運功的方式把氣勁逼出體外。
昭益軒皺起眉，問我道。
「為什麼手下留情？」
看來他對我沒有正面打中劍招感到疑惑。
「您是希望我殺了您嗎？」
「……若你是為了自己的目的才留我一命，那我告訴你，沒用。只要你不能證明自己不是血教之人，我絕不會……」
「別再刺激我了。」
「什麼？」
「彼此都別再假惺惺了吧。」
「你……」
「不是我親生父親的你，不要誤以為我對你手下留情是因為養育之恩。」
『！！！』
聽到我的話，昭益軒的眼睛像地震一樣顫抖。
他似乎沒想到我會知道真相。
「你……你怎麼會知道？」
從他的反應來看，母親可能請求他不要透露真相。
他困惑地再次張開嘴。
「…你早就知道了嗎？」
「您看待兩位兄長，不，您那些親生子女的眼神，與看我時明顯不同。您以為我會不知道嗎？」
昭益軒緊繃著臉，咽了口唾沫。
然後對我說。
「……是你從你母親那裡聽到的……」
他的話還沒說完，我便擲出了青令劍。
-咻！
蘊含先天真氣的青令劍以驚人的速度飛出，輕輕划過昭益軒的衣衫，深深嵌入練功室的牆壁。
「別用你那張令人作嘔的嘴提我母親。」
聽到我的話，昭益軒無法開口。
本來就不想和他和解。
一想到如今才把所有行為都冠上「責任感」這層正當性的男人，已不存在半點想把他當作父親的心情。
閉嘴的昭益軒終於張開了嘴。
「我對你……」
「想說已經做得夠多了嗎？」
「……」
「希望您別說什麼為了從楊夫人和她的孩子手中保護我和瑩瑩這種鬼話。」
昭益軒的臉扭曲了。
大概是一直沉浸在自己已經盡到責任的錯覺里，所以心神動搖了吧。
不過你也有必要面對真相。
「為了母親，您努力把我當親生子對待。為了保護我，才那樣做。說到底，那不就是為了給您自己的私心披上一層正當性嗎？」
「你怎麼敢！」
「如果您真的有心保護我和瑩瑩，不是應該即便與楊夫人強硬對抗，也要把我們護住嗎？難道您要說，因為要公平對待其他孩子，所以才選擇旁觀這種狗屁話？」
「咳。」
鮮血從昭益軒的口中流出。
看來他本該專心運功，卻因心神動搖而受到了衝擊。
無所謂。
「我對你背後做了什麼毫不關心。如果你認為那是責任和義務，那麼我只能說你大錯特錯了。」
「哈啊……」
昭益軒的臉色變得無比陰沉。
這些年來賦予自己正當性的「責任感」，如今被我說成了狗屁，他大概終於明白了吧。
「我……我只是想保護你……」
「把我趕出去，就是保護嗎？」
「……」
「您只是在逃避責任罷了。『對一個不是自己親生的傢伙，已經做得夠多了。從此以後他無論變成怎樣，都不是我的錯。』這才是您的本心，不是嗎？」
「咳咳咳。」
昭益軒一邊咳嗽著帶血的痰，卻無法做出任何回應。
他一直用來安慰自己的面具被揭下來了，當然會痛苦。
「如果您沒有把這種私心包裝起來，把我趕出家門，我也不會被血教擄走。」
『!? 』
昭益軒的眼睛瞪大了。
看他終於對「血教」二字有反應了。
話總得聽到最後。
「如果不是師父救了我，我就會像您所想的那樣，成為血教的走狗。」
我從懷中取出一樣東西，扔給了滿臉緊繃的他。
接住那東西後，昭益軒不由得露出驚訝之色。
「這是……」
「這是萬死神醫的腰牌。」
「你怎麼會有？」
「你以為我的丹田恢複是血教的邪術或邪功所致吧。但這才是真相。」
沒想到會以這種方式利用萬死神醫的腰牌。
不過這裡沒有謊言。
實際上，萬死神醫確實曾試圖治療我。
現在是我發揮特長的時候了。
「師父與萬死神醫有深厚的交情。多虧了他，我才能恢複丹田。」
「啊……」
昭益軒的口中發出了一聲嘆息。
被稱為中原第一神醫的人治療了我，這讓他感到驚訝。
但重要的是接下來的事。
「您剛才說，我沒有成為後起之秀代表的資格吧？」
-鏘！
話音落下，我拔出了南天鐵劍，昭益軒露出疑惑之色。
我無視他困惑的表情，擺出了起手式。
「你……難道？」
看到我擺出的昭瞳霸劍法起手式，昭益軒的眼睛動搖了。
我自然而然地跟隨腦海中浮現的記憶軌跡移動身體。
我像影子一樣模仿著記憶中昭易謙展示的劍法。
-咻！咻咻！
沉重的重劍之理，通過南天鐵劍顯現出來。
看見這一幕，昭益軒悵然若失，喃喃道。
「你怎麼會……」
這不是簡單模仿招式的水平，所以他會有這樣的反應也是理所當然的。
我現在展示的劍法，與長期修鍊招式的太上家主昭易謙的昭瞳霸劍法幾乎一模一樣。
從第一招到第五招，昭益軒無法移開視線。
而當他認為這是結束的瞬間，
-嗖！嗖嗖！
緊接著的是後半部分第六招，昭益軒的口中發出了聲音。
「不可能！」
當失傳的後半部分招式在我手中展開時，他瞪大了眼睛，無法合上嘴。
即使他沒有學到這些招式，他也一定能認出這些後半部分的招式。
至少如果他曾看過一次昭易謙的劍法。
-啪！
當我施展出昭瞳霸劍法的第十招，也是其絕技「重岩劍擊」時，練功房的地面深深凹陷。
憑藉先天真氣施展，才能在某種程度上保留它的威力。
招式結束後，我緩緩收劍。
他的表情，不是驚訝所能形容的。
我對他說道。
「這樣您還認為我沒有資格嗎？」
面對我的質問，昭益軒甚至無法正常呼吸，問道。
「你，你怎麼會這個？」
我從懷中取出事先準備好的紙張。
這是在觀看青令劍的演武記憶之前，我用筆墨在練功室里記錄下來的昭憧霸劍法後半部分的招式口訣。
「萬死神醫大人治療他人時，會收取相應的報酬。即使不多，也可能是各派秘籍或是珍貴的秘籍。」
「所以是我父親……？」
我還沒接後話，昭益軒便自行作出了推測。
多虧這樣，我可以自然地像是點頭一般，讓他繼續誤解下去。
昭益軒的視線再也無法從我手中的紙上移開。
既然看見了實際展開的秘技，他自然會被吸引。
現在，你大概會覺得可惜了吧。
我將記載招式口訣的紙遞給昭益軒，說道。
「那麼現在，到底是誰處在必須請求的立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