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 / 71 · 絕對劍感 3
第31話 南天劍客的弟子
「南、南天劍客！」
「天啊……」
「他是那位大俠的弟子？」
面對周圍一下子炸開鍋的反應，我也稍微有些發懵。
我知道南天劍客的威名很大，但周圍人們的反應強烈到讓人難以相信他已經銷聲匿跡十五年了。
不愧是被譽為傳奇的劍客。
——哇，到這種程度嗎？
——咳咳，理所當然的反應。
南天鐵劍輕咳一聲，顯得頗為自豪。
這確實是一件值得自豪的事情。
對我總是只露出嚴厲和發火模樣的家主昭益軒，像那樣張著嘴驚訝的樣子，我還是第一次看到。
「不可能，這不可能。」
一直主張我修鍊了邪功的昭英賢，開始否認現實。
是啊。你是不想相信吧。
我悄悄看了妹妹一眼。
那個總是像兇惡的貓一樣擺著不高興表情的傢伙，正瞪圓了眼睛看著我。
現在才露出像她這個年紀該有的表情呢。
「真、真的嗎？你果真是胡宗台大俠的弟子嗎？」
「衡山一劍」趙青雲向我反問道。
剛才還充滿懷疑的臉，瞬間變得一百八十度大轉彎。
就在這時，南天鐵劍的聲音在我腦海中響起。
——這麼一看，我想起來了。
『什麼？』
——因為人類會變老，所以我常常很難認出臉來。
『你們見過面嗎？』
——是的。你面前的道人，二十多年前在雲南省丘北縣，曾經被前主人幫助過。
『真的嗎？』
哦，這真是完全意想不到的幸運。
我不知道「衡山一劍」趙青雲和南天劍客居然有淵源。
不過，即使現在被稱為衡山奇人，如果是二十多年前的話，也不過是剛剛嶄露頭角的後起之秀。
-唰！
我向趙青雲抱拳，像一個自信滿滿的正派後起之秀一樣，豪情滿懷地說道。
「我從師父那裡聽過許多關於大俠的事。今日得見，實在榮幸！」
「真的嗎？」
什麼？
這跟剛才是同一個人嗎？
那種典型的死板正派人士的樣子消失了。
他像面對仰慕的武人一樣，眼睛閃閃發光地看著我。
「師父經常說起二十多年前和大俠在雲南丘北結交的事情，還對您讚譽有加，說您是日後會照耀正派武林的英雄。」
「哎呀。這可真是。」
聽了我的話，趙青雲忽然露出不好意思的神情，撓了撓頭。
沒想到他會這麼高興。
趙青雲用有些難為情的聲音問我。
「大俠真那樣說過貧道的事嗎？」
看來他是不擅長接受稱讚的類型。
不對。
可能是因為非常崇拜南天劍客吧。
這時，有人朝這邊走了過來。
雖然穿著道袍，頭戴白巾，但可以想像她年輕時一定是個美人，她就是「衡山女俠」趙一慧。
「師兄。」
「師妹。師伯還活著啊。那位還活著。」
趙青雲激動地對她說道。
他那感動的聲音讓我感到一種微妙的情緒。
雖然聽說過南天劍客作為正派人士也是能成為楷模之人，但沒想到會受到後輩如此的尊敬。
「小兄弟真的是那位大俠的弟子啊。」
趙一慧驚訝地對我說道。
「晚輩昭雲輝，向衡山女俠請安。」
面對我合乎禮數的問候，她也隨著一聲「不敢當」，抱拳還禮。
在武林中輩分頗高的她這樣鄭重行禮，讓我有些不知所措。
「前輩為何如此？請隨意待我就好。」
「若真是南天劍客的弟子，那就可以說是與我們同輩，我又怎麼能那樣做呢？」
嗯？這是什麼意思？
同輩？
——前主人也和他們師父，一個名叫胡心香的道士有交情。所以我記得當時衡山派年輕的道士們，都稱前主人為師伯。
等等。
胡心香現在是衡山派的掌門。
啊，原來如此。
也是，若是當時和南天劍客結下交情的那一代，現在差不多就是能擔任一派之主的輩分了。
正派人士比邪派更在意這種禮節和輩分。
-啪！
正感動不已的趙青雲也向我以禮抱拳。
然後他深深低下頭，向我道歉。
「抱歉。貧道的性格軟弱，聽到師父的話就莫名激動了。不惑之年還這麼不成熟。」
連自責的樣子都表現出來了。
「衡山一劍」比想像中更坦率於表達自己的情感。
「不，前輩……」
「不要叫我前輩。」
「啊？」
「你的師父被我們師兄妹稱為師伯，你怎麼這樣稱呼我呢？叫我趙師兄吧。」
聽到趙青雲的話，周圍變得嘈雜起來。
衡山派高手「衡山一劍」竟像是與我有多年交情一樣，讓我叫他師兄，又有誰會不羨慕呢？
就連我自己，也差點因為這意料之外的好運而笑出來。
但還是得控制一下。
我故作疑惑地問道：
「我怎麼敢對前輩……」
「你這麼說，我的立場怎麼辦？」
趙青雲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周圍。
「昭師弟，不必太有負擔。」
「衡山女俠」趙一慧也順勢悄悄稱我為師弟。
我像是終於拗不過他們的請求一般，小心翼翼地回答道。
「我這樣做真的可以嗎？」
「都說可以了。」
聽到趙青雲的話，我微微一笑，說道：
「明白了，師兄。」
「哈哈哈哈哈，真是高興的一天。」
聽到我的話，趙青雲豪爽地笑了起來。
平時他很認生，也不怎麼和別人交談，沒想到他還有這樣的一面。
他似乎為能和身為南天劍客弟子的我結下交情而高興。
這樣的機會又豈能錯過。
「有師兄在，誤會能夠解開，真是萬幸。差一點我就要被當成修習邪功的惡人了。」
「究竟是哪個無恥的傢伙，敢給南天劍客的傳人扣上那種污名？」
聽到他的話，我微微轉過頭。
在我看向的地方，昭英賢正慌張得不知所措。
因為我的話，那傢伙已經變成了把南天劍客的弟子污衊成修習邪功之人的無恥之徒。
「不，不是那樣的，我只是……」
「夠了！」
有人打斷了他的辯解。
是家主昭益軒。
昭益軒走了過來。
在我成了南天劍客弟子這件事被揭開之後，他的心境看起來非常複雜。
這也足夠可以理解。
畢竟他就是到現在為止都沒有把我當人對待，並把我逐出家門的當事人。
換種說法，這就和被拋棄的子女過去中舉之後衣錦還鄉沒有什麼不同，所以他也不可能對此感到高興。
「呼。」
看到他的臉，憤怒湧上心頭。
如果他曾帶著責任感處理好問題，母親受到的待遇也會有所不同。
雖然不知道他在武林中的名聲如何，但作為一家之主，他是不合格的。
但發火併不是明智之舉。
為了達成目的，我必須對他表現出善意。
-啪！
我跪下行了禮。
「孩兒向父親大人請安。」
「……」
行禮之後，沒有任何聲音傳來。
回歸之前也有過同樣的事。
那時候，我也曾這樣向家主昭益軒請安。
——當時他說了什麼？
『說從來沒有把我這種傢伙當成兒子，然後把我趕出去了。』
沒有絲毫猶豫。
那時我一行禮，他便立刻說出了那句話。
但現在卻沉默了。
一直跪著也不合禮儀，我慢慢站了起來。
我一起身，家主昭益軒便聲音低沉地開了口。
「……好久不見，平安無事就好。」
我心裡暗自嘲笑他。
因為有「衡山一劍」和「衡山女俠」在，他才不得不虛情假意地問候。
但至少他還有點良心，並沒有帶著笑臉說話。
「咳咳。」
這時「衡山女俠」趙一慧插話了。
她認識瑩瑩，可能也知道我們父子之間的關係。
「家主真是福氣啊，幼子成了南天劍客的弟子，這不是值得慶祝的事嗎？」
她似乎是為了轉換氣氛，故意抬舉家主昭益軒。
當然，這背後也有捧高我的意思。
其中大概也有今日是好日子，彼此都心情愉快些的意思。
「多謝趙女俠之言。」
家主昭益軒雙手抱拳，輕輕地行了一禮。
然而，他的表情依舊沒有變化。
他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倒在地上的兩個兒子，然後低聲對我說。
「事情我聽說了。不過你下手過重了吧。」
看來他已經了解了前因後果。
大概是在我和「衡山一劍」交手並交談的時候吧。
我若無其事地回答。
「很抱歉。兩位兄長情緒激動，想要取我性命，我為了自保，才不得不下手過重。」
這可怎麼辦呢。
我這裡可是有名分的。
在眾目睽睽之下鬧出這種事，又豈會沒有理由？
就是為了讓他在這裡無法袒護他們。
真想知道他會如何回應？
「……原來如此。你兩位兄長犯下的過失，之後我會責問。現在還要接待客人，之後再談吧。」
果然和昭章允、昭英賢不同。
年紀大、經驗豐富的昭益軒更顯得老練。
他非常自然地以責備他們的方式，輕描淡寫地打算翻過這一頁。
但這樣的機會怎能輕易放過。
「父親。您不問問我為何回到本家嗎？」
聽到我的話，家主昭益軒的臉上出現了皺紋。
他心裡一定很好奇。
他大概是在想，被自己怨恨著、被自己拋棄的兒子，到底在謀劃什麼事情。
我若無其事地回答。
「父親大人。請將代表本家後起之秀的席位交給在下。」
話音剛落，昭益軒的雙眼猛地一震。
『！！！』
本家的客堂。
那件事之後，已經過了一個時辰。
現在我們正在益陽昭家的客堂里吃遲來的午飯。
-咂吧咂吧。咕嚕咕嚕。
吃東西時發出各種聲音的趙成元，司馬英不滿地瞥了他一眼。
大概是出身丐幫的緣故，他吃東西時聲音特別大。
該怎麼形容呢，吃相有點粗魯。
「就算不講教養，也請不要一邊吧唧吧唧地吃，一邊灑得到處都是。」
面對司馬英的責備，趙成元若無其事地說道。
「別太苛刻了。這不就叫吃得有福相嗎？」
「有福相個鬼。我都想揍你一頓了。」
聽了她的話，趙成元看了看她的臉色。
一開始他不知道她的實力，只因為同樣成了隊主就向她挑釁，結果被打得落花流水，從此確立了他們的地位關係。
趙成元用沙啞的聲音喃喃自語。
「乞丐能做到這種程度，已經算是頗有品格了。」
當然，她一瞪眼，他就嚇得趕緊低頭大口吃飯。
習慣正在被好好矯正。
把那傢伙訓斥了一頓的司馬英，對我卻笑眯眯地說道。
「師兄。您應該餓了，多吃些吧。」
見她態度截然不同，趙成元似乎很不滿意，用嘴型模仿著她的語氣。
-砰！
「你想死嗎？」
「……對不起。」
真是的，看他都被那樣對待了還敢調皮，那傢伙也真是厲害。
——大概是乞丐的本性吧。
確實。自從離開血教後，他原本的樣子正在一點點顯露出來。
小潭劍問我。
——你覺得接下來會怎麼樣？
『不知道。』
我也無法準確預測。
家主昭益軒在那個場合迴避了回答。
我本想再逼問下去，但因為「衡山女俠」出面調停，事情就變得困難了。
不過，他最終也只能把後起之秀代表的位置交出來。
我就是為了這個，才打斷了昭章允的手腕和昭英賢的小腿。
雖然時間上有些餘裕，但傷一好就讓他們參加比武，這種冒險是不會做的。
——那倒是。
大概到晚上就會有結論了。
為了迎接衡山派的客人，應該會設下小宴，到時候就能知道了。
——話說回來，他還真是不把你當兒子對待啊。
小潭劍這麼抱怨的原因很簡單。
守在客堂前面的侍婢們，並不只是普通侍婢，而是修習過武功的人。
她們正在監視我們。
正因為如此，即使這裡只有我們三人，司馬英也還是稱呼我為師兄。
——不如像剛才司馬英說的那樣，把他們換成普通侍婢？
司馬英當然也對此感到不快。
修習過武功的侍婢，我們不可能察覺不到。
可他卻偏偏把這種侍婢放在門前，這和明目張胆地監視我們沒有什麼區別。
『不，暫時先這樣吧。』
現在這算是一種示威。
不管我是南天劍客的弟子與否，他都是故意安排修習過武功的侍婢，以示這裡是益陽昭家的地盤。
——真下作。
『是狡猾。』
這是家主對我的警告。
意思是，他正在看著我，所以別像剛才那樣輕率地做那種事。
看來我把他的兩個兒子弄成那副樣子，他還是生氣了。
話說回來，瑩瑩來得有些遲。
原本是打算一起吃午飯，聊聊這些年來沒能說的話。
可是她沒有來，我們等著等著，就這樣開始用飯了。
——不會是出什麼事了吧？
『不可能。』
有「衡山女俠」在，誰敢動瑩瑩？
『嗯？』
有人朝門口走來了。
從輕盈的腳步聲來看，是個女人。
接近的氣息讓我們三人的視線自然地轉向了門口。
-咚咚！
敲門聲伴隨著女人的聲音傳來。
「少爺，我是芍藥堂的侍婢。奉夫人之命，前來邀請您。」
「芍藥堂？」
司馬英疑惑地問道。
嗯。
沒想到芍藥堂會有所動作。
——芍藥堂是什麼？
『你不是聽到了嗎。夫人這個稱呼。』
芍藥堂。
那裡是益陽昭家的家主昭益軒的正妻，楊夫人的居所。
若不是為了後起之秀代表的位置，那也是我想直接掀翻的地方。
因為我因她經歷過許多事情。
作為那兩個兄弟的母親楊夫人，竟然叫我過去。
芍藥堂里開滿了紅花的芍藥花。
除了這個時候，花都不會開，而現在偏偏正是花開滿盛之時。
看到這些花，心情變得糟糕。
它們像極了楊夫人，讓人想把它們全都拔掉。
芍藥堂里做事的侍婢們一看到我，便露出了微妙的眼神。
——她們為什麼那樣？
『消息傳開了吧。』
一個時辰，已經足夠莊園內的傳聞傳播開了。
芍藥堂的侍婢們，是楊夫人從娘家帶來的人，全都是會武功的人。
不過說到底，也全都不過是二流、三流水平而已。
「這邊請……」
我跟著楊夫人派來的侍衛進入了芍藥堂。
一進入芍藥堂，一種噁心的感覺就籠罩了全身。
她到底為了什麼叫我來的？
-咯吱！
芍藥堂的內房被打開，一名坐在古色古香桌子前的中年美婦映入眼中。
這個眼尾細長的女子，正是楊夫人。
『一流。』
我知道她修鍊過武藝。
但感受到她的氣息，發現她有一流的境界。
出身武家果然不凡。
——她的臉為什麼那麼白？
『為了掩蓋皺紋，她塗了厚厚的白粉，讓人忍不住想打噴嚏。』
-嗖！
我只是輕輕點頭行禮。
這可以說是無禮，但唯獨對她，我並不想行禮。
只要母親所受的屈辱還沒有從我的記憶里消失。
「來了啊，你們都退下吧。」
「是，夫人。」
在楊夫人低沉的命令下，內房裡的侍婢們退了出去。
連侍婢都屏退了，她究竟是什麼意圖？
她從座位上起身，走到了我面前。
她臉上帶著堅定的表情，彷彿下了什麼重大的決心，讓人猜不透她的意圖。
-撲通！
『!? 』
她突然跪在了地上。
面對完全意想不到的舉動，我不由得皺起了眉。
「你這是在做什麼？」
聽到我的詢問，她抬頭看著我說道。
「事情我聽說了。聽說你繼承了南天劍客的真傳。恭喜你遇到了奇緣。」
哈！
難道她只是為了祝賀，才跪下的嗎？
不知為何，我大概猜到了她的意圖。
楊夫人用鄭重的聲音對我說道。
「我知道我們之間的關係並不好。我不會否認這一點。」
「……你想說什麼？」
「我就開門見山地說吧。」
「……」
「只要你願意，我可以在這裡跪下，向你謝罪數十次，不，數百、數千次。」
這個曾經高傲的女人竟然會向我謝罪。
她曾說我身上流著骯髒賤種的血，每次用厭惡的眼神看我時，都會扇我耳光，這些事情依舊留在記憶里。
楊夫人用帶著懇求的聲音對我說道。
「所以，請你千萬不要覬覦我們英賢的位置」
啊……
果然沒有超出預想。
是啊。不管是不是惡女，世上所有母親的心大概都是一樣的吧。
她是為了保護兒子的位子，才把我叫來的。
「你叫我就是為了這個嗎？」
聽到我冰冷的聲音，楊夫人用哀求的聲音說道。
「如果你願意，我可以給你足夠你一輩子吃喝玩樂的財富。而且我可以支持你建立自己的家族。所以請不要覬覦我兒子的位置。」
她似乎是下定決心，無論如何都要說服我。
南天劍客的弟子這個名號，果然非同小可。
不然她也不會如此感到危機，甚至放低身段來哀求我。
「唉。」
我嘆了口氣。
人的態度竟然可以這麼輕易改變。
這是回歸前連做夢都夢不到的光景。
但我長久以來懷著的恨意，又怎麼可能因為她只跪下一次就動搖。
我冷靜地劃清了界限。
「抱歉。我就當沒聽見。」
說完，我轉過身，準備離開楊夫人的內房。
於是她急忙起身，擋在房門前說道。
「不要這樣。」
「那是我要說的話。」
聽了我的話，楊夫人緊緊咬住嘴唇。
然後艱難地開了口。
「說出你想要的，我什麼都可以答應。」
答應我想要的東西？
我停下腳步，對她說道。
「你說的是真的嗎？」
「是。」
她像是抓住了希望的繩索，臉色明亮起來說道。
我對她說。
「那麼，請您把我母親的牌位請來，將她列為正夫人，並且每天三個時辰，向她行謝罪之拜，持續十年。你能做到嗎？」
面對我的要求，楊夫人的表情僵住了。
這是當然的吧。
要她承認那個曾被她輕蔑為低賤的母親為正夫人，而且還要她十年間行謝罪之拜，她的自尊大概會被撕得粉碎。
皺起一臉難看的表情、一直沒有說話的她，終於開了口。
「真的……如果我那樣做，你就不會覬覦我兒子的位置嗎？」
真是極致的母性。
這種心意，哪怕在母親還活著的時候分給她一點，該有多好？
到頭來還是在刺激我啊。
我微笑著向她走近。
然後靜靜地把臉湊近她，用冷冷沉下來的聲音說道。
「換成你，你會做嗎？你這賤女人。」
『！！！』
聽到我這句摻著辱罵的粗暴話語，她的臉漲紅了。
「你！你！竟敢！」
我對正要發怒的她說道。
「十二年前，我遭受走火入魔的那天。我的靈藥，是你的侍婢拿來的吧。」
聽到這話，她的表情變得蒼白。
怎麼？你以為我不知道嗎？
十二年前。
那天的記憶依然鮮明。
一個侍婢用顫抖的手，把葯碗遞給了我。
當時我不過才八歲，無法生吞靈藥。
因此，哪怕藥效會稍微下降，為了服用靈藥，也只能像藥劑一樣煎煮。
喝下它後開始運氣調息的我，陷入了走火入魔。
母親曾向家主哀訴，請他找出犯人，可事情最終不了了之。
因為那個侍婢忽然消失得無影無蹤。
「你，你在說什麼？」
驚慌失措的楊夫人臉色變得蒼白。
還裝糊塗。
有誰不知道那個侍婢出身芍藥堂？
只不過大家都猜得到犯人是誰，所以才都將此事含糊帶過罷了。
就連你那了不起的丈夫，家主也是如此。
「你以為我會忘記嗎？」
聽見我泛著寒意的聲音，她慌忙開始辯解。
「你好像有什麼誤會，那件事是……」
「你是說芍藥堂出身的侍女擅自對益陽昭家的三公子要服用的靈藥動了手腳？別胡說八道。」
「別，別過來！」
她後退了幾步。
也許是我表露出的憤怒，給了她壓迫感。
無所謂。
「看來你也會害怕啊？」
「不，不關我的事。」
「真是可恥。」
她直到最後還想辯解的樣子，實在可憎。
這些年對我做了那麼多不該做的事還不夠，現在還說是為了自己的兒子，擺出一副像是犧牲自己的母親的模樣。
我向楊夫人面前邁出一步。
「別過來！」
她伸出手掌，像是要擋住我，大聲喊著別過來。
如果你真的反省過那一天，就該向我謝罪才對。
到頭來，她也不過是這種程度的人。
「別覬覦你兒子的位置？真可笑。」
如果我弱小，或者和南天劍客無關，她絕不會這樣出來說話。
她會像回歸前那樣，把我痛打一頓趕出去吧。
一直往後退的她緊咬嘴唇，對我說道。
「你以為威脅我之後，還能佔據本家後起之秀代表的位置嗎？」
終於露出真面目了嗎。
假裝害怕的樣子不適合你。
我用冷漠的聲音對她說。
「隨你便，告訴家主也好，不告訴也罷。」
「什麼？」
「但我會把這件事公之於眾。」
「公之於眾？」
「所有人都會知道，所謂益陽昭家夫人的背後，究竟藏著什麼麵目。一個不過八歲的三公子，就讓你害怕到要下手，我倒想知道武林同道會怎麼說。」
聽到我的話，她的表情僵硬了。
她大概以為我會被憤怒沖昏頭腦，在這裡對她動手。
不好意思，我還沒有短視到那種程度。
「我已經警告過你了，如果你聽懂了，就別再為了這種無謂的事來找我。」
說完這句話，我準備離開內房。
慌張的她試圖抓住我的衣角。
「等，等一下！」
-啪！
我冷冷地甩開了她。
就在那時。
-呼！
我瞥了一眼上方。
天花板上有一些像灰塵一樣的東西飄落下來。
『氣息亂了。』
侍婢們雖然被打發到了外面，但內房裡還有隱藏的氣息。
大概是她的私人護衛吧。
直到剛才為止，那人還把氣息隱藏到尋常人無法察覺的程度，如今卻亂了。
我像是說給上面那人聽一樣說道。
「我沒有加害你主人的打算，別出來。」
楊夫人露出了驚訝的表情。
她大概以為我沒有察覺到吧。
事情已經辦完，我該回去了
-咚！
這時，地面一震，有人從天花板上落了下來。
那是一個蒙著面的纖細身影，不過從微微隆起的胸口來看，顯然是個女人。
「趙護衛。」
她的出現，反而讓楊夫人顯得驚慌。
不是故意叫出來的嗎？
被稱作趙護衛的蒙面女子摘下了遮住臉的面巾。
然後向我抱拳行禮。
「我是楊夫人的護衛趙佳，向南天劍客的傳人問安。」
她比想像中年紀更大。
乍一看，像是四十到五十之間的年紀，光從表情上看，就像有許多話想說。
當然，我和她沒有話可說。
我無視她，正要打開房門時，趙護衛急忙說道。
「那天，給少爺送葯的侍婢，是我。」
『!? 』
我伸向門的手停了下來。
我緩緩地回頭。
「這是什麼意思？」
「夫人是後來才知道的。」
「……後來才知道？」
我看向楊夫人。
她的表情顯得非常複雜。
-啪！
趙護衛跪在了地上。
然後她向我叩首說道。
「這是我獨斷做下的事。我無法看著並非正室所出的少爺，成為其他少爺們的威脅。」
「哈！」
一瞬間，我覺得荒唐至極。
也就是說，她現在主張，那時的事件不是楊夫人做的，而是她自己做的。
我頓時心中生出了疑問。
就算我不是正室所出，畢竟也繼承了家主的血脈。敢對這樣的我下手，怎麼看都不像是益陽昭家出身的人會做的事。
「你，是從曹谷楊家來的吧。」
「……」
趙護衛沒有回答。
這是默認。
曹谷縣的名門武家曹谷楊家，是楊夫人的娘家。
也就是說，這個趙護衛，是她從娘家帶來的秘密護衛。
「那麼，當年的事，也可以看作是曹谷楊家做的事嗎？」
聽見我的詢問，她驚慌地抬頭回答。
「不是。正如我剛才所說，那件事是我獨斷做下的。」
這女人現在是要獨自承擔一切嗎。
情報太少，很難判斷。
但為了保護楊夫人，她主動坦白了所有事情。
「我從夫人還在娘家時便侍奉她。夫人待我如同親姊妹，我無法看著夫人因少爺而不安的模樣。所以我對少爺做了不該做的事。」
「所以你就做了那樣的事？」
「我希望您知道，這件事與夫人無關。非常抱歉，若要降罪，我甘願領受。」
-咚！
她將頭磕在地上。
為了消除楊夫人的弱點，揭露過去並犧牲自己嗎。
真是至極的忠心。
這時，楊夫人擋在趙護衛面前，對我說道。
「不！這件事確實是我指示的！趙護衛是出於忠誠才說謊的，不需要聽她的。」
「夫人！」
令人驚訝的是，楊夫人這次堅持說是她做的。
看她的樣子，應該是為了保護趙護衛。
——真是了不起，了不起。
小潭劍咂舌。
我也有同感。
對我來說，她是那個曾狠毒相待的惡魔般的女人。
但為了自己的人，不管信念如何，她懂得做好犧牲的準備。
「呼。」
不由得嘆了口氣。
看著這副模樣，人的惡似乎並不是源自本性，而是源自惡意。
她懂得珍惜自己的人，而她的人也做好了為了保護她而犧牲的覺悟。
這足以看出她平日的為人。
楊夫人眼中含淚，對我說道。
「一切都是我做的，放過趙護衛和我的孩子們吧。如果有什麼怨恨，就怨恨我吧！」
「不，這是我獨斷的行為。夫人是為了保護我才說謊的。我會負責的。」
「不對！我不是說了嗎。」
看著她們，我無奈地搖了搖頭。
兩個露出哀切表情的中年女人。
感覺我成了壞人。
我露出柔和的表情對她們說。
「如果我在這裡對兩位動手，羞愧的將是我。」
聽到我的話，兩位女士的眼淚如泉湧。
或許是因為感覺到事情順利解決，楊夫人和趙護衛看著我的眼神充滿了感激。
我對著他們微微一笑，說道。
「你們以為我會這麼說嗎？」
『!? 』
-啪！
「呃！」
話音未落，我猛地將楊夫人推向一旁。
然後一腳踢向跪在地上的趙護衛的下巴。
-砰！
「啊！」
她被我蘊含內力的一腳踢得向後倒去。
慌亂中，趙護衛試圖起身，但我迅速點中了她的穴道。
楊夫人驚慌失措地大喊。
「你，你要做什麼？」
「夫人和趙護衛的友情真是令人感動。只是不知道，在受害者面前炫耀這些有什麼意義。」
「你！」
「結論是，你也知道這一切，對吧？」
我的質問讓她啞口無言。
真是可笑的女人。
明知誰是主謀，卻還裝作閉上眼睛，難道不是從一開始就惡意滿滿嗎？
還裝作美麗的友情，互相包庇和掩飾？
我對被點中穴道無法動彈的趙護衛說道。
「好。我相信你的話。那麼就該付出代價了。」
我將手放在趙護衛的腹部。
她的雙眼瞪大了。
楊夫人試圖阻止，但為時已晚。
-啪！
「呃啊！」
趙護衛因痛苦而滿臉通紅。
因為我破壞了她的丹田。
既然她自己說是因為她才讓我落到這步田地，那就得付出代價。
「你這骯髒的賤種！」
楊夫人無法抑制憤怒，露出了本性。
「你說你知道珍惜自己的人，這倒是好事」
因為益陽昭家有衡山派的兩位高手在場，本想盡量和平解決。
但惹到我的，正是你。
我從懷中掏出某物。
是兩個小藥丸。
我將其中一個強行塞進痛苦中的趙護衛嘴裡。
捂住她的鼻子，她不知不覺中吞了下去。
「你！你做了什麼？」
我將另一個藥丸扔給楊夫人。
她茫然地接住。
然後我抓住趙護衛的衣領說道。
「吃下去。」
「什麼？這是什麼？」
「毒丹。」
『！！！』
聽到我的話，她驚慌失措。
本來，奪取益陽昭家後起之秀代表席位的方法，並不只有一個。
當然有最上策，也有次策、再次一等的辦法，還有最壞策都準備好了。
「你，你真的瘋了。現在是要我吃下這毒藥嗎？」
「你應該吃下去。」
「什麼？」
「若不吃，我現在就帶著這個女人去找家主，說我找到了犯人。正好，今日本家裡客人也很多。」
聽到我的話，她的臉色變得慘白。
如果那樣的話，會發生什麼她應該比我更清楚。
拿著毒藥猶豫不決的她，咬緊牙關說道。
「你這樣做，本家會怎麼樣你不知道嗎？一個覬覦後起之秀代表位置的傢伙，竟要把本家拖進泥潭嗎？」
我對她露出了燦爛的笑容。
「那樣的話，我好像會非常高興呢。」
『!? 』
聽到我的話，她不禁打了個寒顫。
我現在真心感謝她。
因為她給了我動用為你準備好的最壞之策的名分。
「呼。」
從芍藥堂出來，沒有比這更清爽的了。
我手裡拿著兩張字據，那是楊夫人和趙護衛親手寫下的，詳細記載了她們對我犯下的事。
這還不夠，我甚至還得到了楊夫人的手印。
——你是不是越來越像那個瘋老頭了？
小潭劍咂了咂舌。
這也不是猛葯。
她也許是我見過最毒辣的女人。
單靠毒丹，未必就能控制那惡毒的女人。
這樣做，至少她應該不敢隨便胡亂毀約或試圖加害我。
當然，如果她們兩個都打算同歸於盡，那也沒辦法。
——看起來不像會那樣。
也許吧？
楊夫人和趙護衛從小就有交情，因此彼此的依戀確實很強。
所以就算她獨斷行事，也會替她隱藏吧。
若不是如此，趙護衛毀掉我的丹田之後，楊夫人也可能把它當成自己不知道的事來斬斷關係。
但現在那會很困難。
因為趙護衛若有異動，楊夫人就得不到解藥；楊夫人若有異動，反過來趙護衛便得不到解藥。
——這種時候看，人類真是神奇。該說是感情太重嗎？總覺得不夠理性。
——正因為如此，人類才是不完美的存在……
——你的前主人這麼說過？
——咳咳，是的。
南天鐵劍和小潭劍說得對。
如果人類完全理性，就不會有紛爭和廝殺。
可比起理性，人類更容易受感情支配，而那份感情一旦介入萬事，就只能變得不完全。
當然，我也一樣。
或許有原諒和慈悲這種和平的方法，但那都是空話。
我希望他們真心感到痛苦。
那才是真正的復仇，不是嗎？
『咬人的反而中了毒。』
出來時，我嘲笑了楊夫人的愚蠢。
她因為自尊心，把趙護衛之外的所有侍婢都暫時趕出了芍藥堂。
以她們的水準，恐怕連內房裡發生了什麼對話都不知道。
我沒有理會芍藥堂庭院里那些奇怪地看著我的侍婢們，悠然離開了芍藥堂所在的宅邸。
——嘻嘻，果然和你在一起不會無聊。現在就等宴會了嗎？
原本是這樣打算的，但想法改變了。
反正那邊先惹事的，有必要用最上策和平等待嗎？
——你想怎麼做？
或許包括家主在內的本家人們正頭疼不已。
如果沒有客人在，說不定現在就已經召集了各堂主召開緊急會議。
不對，各堂主應該已經聚集了。
『真是太好了。』
——嗯？
藉此機會，我得先行動起來。
我匆忙向客堂走去。
司馬英和趙成元跟在我後面。
我們現在前往的地方是莊園內的內堂建築。
內堂是堂主們開會的地方。
『來得還真快啊。』
司馬英向我傳音。
從客堂把他們帶出來時，包括侍婢在內，幾名武士都急忙跟了上來。
我沒有回答他們去哪裡，他們便慌慌張張地跟在後面。
『別管他們。』
反正莊園內部無論去哪裡，都會有監視的眼睛。
-嗡嗡！
內堂建筑前的院子里，各堂主的護衛們在等候。
雖然只有八人，但他們是引領益陽昭家的八堂手下。
這同樣意味著內堂中堂主們在開會。
認出我的人開始竊竊私語。
我毫不在意地走向內堂建築，八名護衛急忙攔住我。
「請留步，少爺。」
「為什麼攔我？」
我當然知道為什麼。
他們正在討論我要求的後起之秀代表位置的對策，自然不能讓我進去。
護衛們面面相覷，顯得很為難。
若是從前，他們會冷冷地讓我離開，但如今礙於南天劍客弟子的身份，不能隨意對我。
一名護衛小心翼翼地對我說。
「現在正在商議本家相關事務，任何人都不能進入……」
「誰規定的？」
聽到這話，護衛似乎意識到自己說錯了，立刻閉上了嘴。
家主現在不在會議室。
那麼，不讓進來的人應該是堂主之一，畢竟在益陽昭家裡地位比我更高者，只有家主和幾位堂主。
「如果是堂主們說的，那就沒問題了。」
「啊……少爺。」
「讓開。」
在我的強硬語氣下，他們最終向兩邊退開了。
從他們的態度來看，我能知道過去的自己真的無力到了什麼程度。
如果是回歸前，在這種情況下，他們也許不是退開，而是反而把我趕出去。
我穿過內堂的走廊，向會議室走去。
沒有必要敲門。
-咚！
會議室的門一打開，坐在長桌旁的八位堂主同時轉過頭來盯著我。
我對他們行了個禮。
「好久不見了，各位堂主。」
聽到我的問候，他們的表情和外面的護衛們相似。
混雜著尷尬和困惑。
誰也沒想到我會突然闖進來吧。
不過這些老狐狸，倒是沉得住氣。
「晚輩問候，各位卻無人受禮啊。」
聽到我的話，坐在下席的五位堂主急忙從座位上站起來。
然後向我低頭行禮。
「四堂的堂主穆山英，向三公子請安。」
「五堂的堂主甘武文，向三公子……」
儘管如此，坐在上席的三位堂主卻沒有起身行禮。
被稱為大堂主的一堂堂主夏長均。
二堂的堂主秦其型。
三堂的堂主楊文石。
一堂的堂主夏長均除了家主昭益軒外，從不向任何人低頭。
因為他向來以剛正的禮法聞名，這倒也可以理解。
相反，二堂的堂主秦其型和出身於曹谷楊家的三堂堂主楊文石，似乎是為了維護自己的自尊心，不願向我低頭。
坐在最上席的大堂主夏長均開口了。
「外面分明說正在議事，你怎麼擅自進來了？」
「您說得好像我不能進來一樣。」
「能參加堂主會議的只有家主、少家主和各堂的堂主。公子不可能不知道這一點。」
果然是大堂主的風格。
無論我是南天劍客的弟子還是什麼，他都毫不在意，直言不諱。
作為益陽昭家最資深的家臣和超越一流境界高手的他，每一個動作都充滿了自信。
「大堂主說得對。即使您是少爺，這也是無禮的行為。如果有重要的事情，請另外安排時間。」
三堂的堂主楊文石頓了頓。
無論如何都想把我趕出去。
看到他，以前的記憶浮現出來。
都是些不好的回憶。
「楊文石堂主。」
「嗯？」
「也許是隔得太久，我還不太適應。您不如像以前一樣，指著我的脖子讓我滾出去吧？」
「……那是什麼意思。我完全不記得了。」
他在裝糊塗。
也是。加害者當然不記得這種事。
「啊啊。那我得幫你回憶一下了。那時候楊文石堂主不是親自把我趕出本家了嗎？」
至今仍記憶猶新。
楊文石親自帶著三堂的武士們來，強行把我趕了出去。
甚至那時候還說，既然被家族趕出來了，就不是益陽昭家的人了，對吧？
「那時候您對我說了什麼來著。啊啊對了。『不要再在本家附近晃悠了，垃圾。』是這樣說的吧？」
楊文石的臉因僵硬而扭曲起來。
現在才想起來嗎？
我笑著對他說。
「突然叫我少爺，還真不習慣呢。還是像那時候一樣叫我吧。」
幾位堂主皺著眉頭看著他。
他們是在家族中至少沒有越過我底線的人。
楊文石的眼神變得相當銳利。
在這種場合，他沒想到會翻舊賬。
「呼。」
這時，楊文石舒展僵硬的表情說道。
「哎呀，我說過那種話嗎？過了不惑之年以後年紀大了，這種事只要過上一兩年，就容易忘得一乾二淨。若是因此讓少爺心裡不快，我楊某向您賠罪。」
——這傢伙，真讓人不爽。
是啊。
從以前開始就是個狡猾的傢伙。
作為曹谷楊家出身的他，從以前開始就不喜歡我，用各種手段讓母親和我們兄妹陷入困境。
看來是混淆了過去和現在。
我對楊文石微笑著說。
「啊啊。是這樣啊。不過，不過您沒關係嗎？」
「什麼？」
「不過是一年前的事都記不太清楚，作為堂主繼續負責現役事務，看起來似乎有些吃力啊。您是不是該退休了？」
聽到我這麼說，楊文石的眉毛抽動了一下。
如果是以前的話或許還不好說，但現在我可不會在口才上輸給你。
還想偷偷摸摸地糊弄過去。
「開玩笑的。開玩笑的。」
我笑著揮了揮手。
楊文石雖然不悅，但似乎有些泄氣，表情緩和了下來。
就在那時，我像是忽然正色一般，沉下臉說道。
「不過，身為家臣的楊堂主，對現任家主的三子做出那樣無禮的問候之後，難道想用一句賠罪就含糊過去嗎？」
「這是什麼意……」
「請您正式依禮賠罪吧。」
說著，我故意放開了氣勢。
達到絕頂境界後，就能釋放氣息，給對方施加威壓。
感受到我散發出的氣息，堂主楊文石的臉色變得蒼白。
「咳。」
現在還想著保住面子嗎？
那時，二堂主秦其型插話進來。
「公子現在想做什麼？難道作為南天劍客的弟子，想要翻舊賬進行私仇報復嗎？」
利用南天劍客弟子的身份，間接地為陷入困境的楊文石解圍。
楊文石向秦其型投去感激的目光。
這時，站在後面的司馬英噗嗤一笑，說道。
「指出家臣的過分無禮，什麼時候成了私仇報復？真是的，益陽昭家的位階秩序還真是一團糟啊。」
乍一聽像是只對我說的，但那是故意說給所有人聽的話。
雖然指出了正確的事實，但二堂主秦其型似乎想反而把她出面當成借口，故意大發雷霆。
「一個外人，竟敢隨便對本家的事情說三道四！少爺，您怎麼能把這樣無禮的人帶到商議本家重大事務的場合……」
-倏！
秦其型的話停了下來。
他被司馬英散發出的銳利氣息瞬間堵住了嘴。
她的眼神變得像殺人時一樣。
『啊。』
果然不出所料。
耳邊傳來了請求許可的傳音。
若不是我提前給她設下限制，秦其型可能早已去了另一個世界。
雖說現在看起來也已經很難堪了。
——哎呀，捅了馬蜂窩。
小潭劍興奮地嘰嘰喳喳起來。
我還以為在本家內部，關於我的事情已經多少傳開了，看來並不是全部。
我裝作阻止她的樣子開口說道。
「師弟。冷靜點。」
「師弟？」
秦其型的表情僵住了。
如果我說是師弟，那麼她的身份自然也是南天劍客的弟子。
他當然只能感到慌亂。
「看來二堂主對我帶師弟前來，十分不快啊。」
聽到我的話，秦其型的表情變了。
應該說是態度突變吧。
「您這是什麼意思？當然可以帶來。沒想到是貴客，秦某失禮了。懇請閣下寬宏大量，原諒我。」
——嘿呀，變得真快。
就連小潭劍都咂舌，覺得他變臉太快了。
果然南天劍客的威名，還是讓他相當在意。
——也可能是因為害怕。
這時，一直默默觀察的堂主們的首領大堂主夏長均開口了。
「看來會議還是等家主來了之後再繼續吧。各位堂主就先退下吧。」
他似乎覺得不妙，想急忙結束會議。
怎麼能就這樣放任不管。
我沒有回頭，直接下令。
「關門。」
「忠！」
聽到我的命令，趙成元關上了會議室的門，並把門閂鎖上。
然後趙成元和司馬英像守衛一樣擋在了會議室門前。
堂主們的表情變得僵硬。
『!? 』
大堂主夏長均用銳利的眼神開口了。
「現在這是在做什麼？」
一瞬間，會議室充滿了緊張氣氛。
既然門被堵住了，自然會產生戒心。
「如果不這樣做，似乎無法與大堂主及各位好好對話。」
「看起來你似乎另有企圖啊，少爺。」
-嗖！
大堂主夏長均的手不知何時已伸向腰間的刀柄。
這似乎是個信號，堂主們也擺出了架勢。
會議室的空氣變得沉重。
這時，我鬆了口氣。
「我有個好提議。」
「提議？」
我突如其來的話讓堂主們皺起了眉頭。
我對他們疑惑的表情微微一笑，說道。
「我給你們一個可以換邊站隊的機會。」
我突如其來的提議讓堂主們的表情各異。
這樣的提議是他們完全沒有預料到的。
考慮到整個家族與我的關係，原本的結果可能不會圓滿，但我卻伸出了手，他們自然會產生各種各樣的想法。
——你真的打算接納他們？
小潭劍疑惑地問道。
她大概很難猜到我在想什麼。
先看看再說。
手放在刀柄上的大堂主夏長均開口了。
「你現在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
「這是我說出口的話，當然知道。」
「繼承了益陽昭家血脈的人，說出這種不合品格的話，是何等言行？」
居然談品格，真是好笑。
我倒不知道，他們什麼時候在意過我的品格。
「啊啊。作為益陽昭家的家臣，各位堂主，我說了不合格調的無禮之言啊。那麼這樣說可以嗎？各位願不願意支持我？」
既然如此，我就乾脆挑明了說。
無論怎麼繞彎子說，對於像二堂主秦其型或三堂主楊文石這樣的人物來說，沒有比「站隊」更合適的詞了。
「支持……您說的不僅僅是後起之秀代表吧。」
大堂主夏長均的話讓我點了點頭。
「若只是代表之位，我又何必特意來找諸位。只要說服家主一人，不就夠了嗎？」
畢竟決定後起之秀代表的最終決策者是家主昭益軒。
堂主們可以提出意見，但也做不了更多。
這時，三堂主楊文石像是覺得不可思議地說道。
「難道您說的是少家主的位置？」
我微笑不語。
看到這一幕，包括楊文石，秦其型和五堂主甘武文等人無法掩飾驚訝。
看這樣子，這三人確實是在支持楊夫人的子嗣。
另一方面，以四堂主穆山英為首的兩名堂主看著我的表情與他們截然不同。
——看來是動心了啊。
有一部分吧？
當然，這並不意味著那些保持中立的人對我有善意。
他們完全是中立的立場。
但現在他們可能在心裡權衡著益陽昭家的家臣作為實際利益。
南天劍客的傳人作為少家主合適嗎？還是說，作為名門武家之一的曹谷楊家的外孫，昭英賢更適合擔任少家主？
氣氛微妙地轉變，大堂主夏長均似乎覺得不對，皺著眉頭說道。
「本家的少家主已經確定，你為何要用這樣的話來擾亂諸位堂主？」
果然敏銳。
在這種時候，也看穿了我的意圖。
大堂主之位，不是白白得來的。
「如果現任少家主的能力不足，難道不是可以重新考慮嗎？」
二堂主秦其型急忙插話。
「這是不妥之言。大堂主不是也說過嗎？大公子已經是少家主，怎麼可以……」
「據我所知，如果堂主們多數提出異議，家主也可以重新考慮少家主的任命，不是嗎？」
秦其型的話被堵住了。
我好歹也是益陽昭家的人，難道不懂家規嗎？
如果超過半數的堂主提出異議，作為家主也不得不重新考慮少家主的任命。
這時，感到不安的三堂主楊文石站了出來。
「堂主們應該考慮與曹谷楊家的關係。」
他不敢直接對我說，只能間接地提到。
多麼急迫，竟然連昭英賢的外家都提到了。
這不是反而給了機會深入嗎？
「聽您這話，曹谷楊家似乎把與我師父的關係看得很輕啊。」
曹谷楊家確實是江西省的名門武家。
然而它的威名，怎麼可能比得上橫掃雲南、名揚中原的南天劍客呢？
慌張的楊文石連忙擺手說道。
「不，我不是那個意思。」
「啊，是嗎。我還擔心楊堂主是否輕視我的師父，幸好不是。」
聽到我的話，楊文石的表情變得僵硬。
像你這樣善於算計的人，在武林聯盟里多得是。
我在那些人中間當了八年諜者，若只是拙劣地耍心機，正好容易被我利用。
大堂主夏長均一臉不解地對我說。
「……這一年之間，你到底經歷了什麼？」
「您這是什麼意思？」
他似乎對我在堂主們面前絲毫不露怯的樣子感到疑惑。
也是，換作是我，大概也會這麼想。
僅僅一年前，我連頭都不敢在他們面前抬起來。
可如今，我面對老練的堂主們，反而主導著局勢，他自然摸不清頭緒。
「少爺作為南天劍客的弟子，出色地成長，作為本家的大堂主，我應該歡迎。但這樣引起紛爭，我不能再……您現在在做什麼？」
他會有這樣的反應很簡單。
因為我看著他身後的堂主們，動了動喉結。
那樣子看起來就像是在無視他的話，與某人用傳音交談。
我輕鬆地說道。
「啊，抱歉。在大堂主面前失禮了。」
然後我像是有些遺憾似的，看著他身後說道。
「本以為還會有更多的堂主跟隨我，看來還是先給些時間觀察吧。」
『!? 』
聽到我的話，大堂主夏長均皺著眉頭回頭看去。
不僅如此。
堂主們也互相看著，流露出疑惑的神情。
他們正在尋找，在這短短一瞬間里，究竟是誰向我傳音了。
-啪！
我對他們抱拳，說道。
「我的意思已經充分表明，目的也算小小達成了，就先告退了。諸位應該知道我住在哪間客堂。門隨時都會開著，請諸位隨意來訪。我們走吧。」
「忠。」
守在前面的趙成元打開了被他鎖上的會議室門。
當我準備離開時，堂主們仍然在互相打量。
從內堂出來後，小潭劍問道。
她聽不到傳音，所以很好奇。
——是誰決定支持你了？
對於她的疑問，我嘴角上揚，回答道。
『我沒有向任何人傳音。』
——什麼？
我沒有向任何人傳音。
只是我一個人故意動了動喉頭，裝作像是在傳音罷了。
聽了我的話，她一下子笑噴了。
——哈哈哈哈哈。這麼說你騙了那些傢伙？
小潭劍似乎沒想到還能用這種方式騙他們，連連咂舌。
這種方法是我多年諜者活動中領悟的獨特煽動法。
在人多的時候，假裝傳音，故意動動喉頭，再拋出一句像是和某人交談過的誘餌，他們自己就會生出波紋。
名為「懷疑」的波紋。
恐怕現在會議室里，他們已經互相懷疑，亂成一團了吧。
——原來這才是目的啊。
當然。
我看起來像是覬覦益陽少家主之位的人嗎？
我在這裡受了多少屈辱，怎麼會想成為這些混蛋的首領。
只是產生一個小小的波紋，讓他們互相猜疑，發生分裂罷了。
「師兄。」
這時，司馬英叫住了我。
我看向她望著的方向，只見遠處有人正急急忙忙朝內堂這邊走來。
那人是益陽昭家的家主昭益軒。
因為這與去客堂的方向相同，所以我們勢必會迎面碰上。
我微微低頭行禮，他則板著臉說道。
「你到底有什麼打算？」
看來是接到報告後急忙趕來的。
我笑著搪塞道。
「父親這是什麼意思？」
見我這副樣子，家主昭益軒皺起眉，卻什麼也沒說，徑直朝內堂去了。
看來是要親自確認我到底做了什麼。
他進入內堂後，司馬英像是不理解一般說道。
「他不是師兄的父親嗎？」
「是的。」
「但為什麼那麼冷淡呢？」
「我也很想知道。」
其實現在，我也已經不怎麼好奇了。
除了母親和妹妹之外，我早已不再把任何人當作血親。
什麼樣的父親會拋棄孩子，冷漠對待呢？
司馬英似乎想說些安慰的話，但又閉上了嘴。
至少對我而言，她真是個心思很好的人。
「謝謝你。」
「嗯？」
司馬英聽了我的話，眨了眨雙眼。
既然最初的目的也已經達成，那就回客堂等瑩瑩吧。
家主來了，那孩子也……嗯？
「那不是師兄的妹妹嗎？」
正如司馬英所說，昭瑩瑩正踢著腳向客堂走去。
但有人跟在她後面。
是一個體格健壯，腰間掛著刀，雙眼皮很深的青年，那傢伙擋在了瑩瑩面前。
「這是怎麼回事？」
「小姐，請稍等一下，我們談談吧。」
「我已經說過，我倆沒話可說了。」
僅從對話中就能聽出瑩瑩非常討厭他。
很快就知道了原因。
「我不會成為公子的側室的。婚談不是已經結束了嗎？家主也……」
「家主不是說要慢慢商量嗎？」
「那是大人們之間的客套話。嘖，我不想再談了。」
瑩瑩試圖繞過他。
於是那雙眼皮很深的青年，施展步法，再次擋在她面前。
本來就因為雙眼皮顯得有些油膩，青年還露出讓人有負擔的笑容說道。
「你這樣欲擒故縱，反倒更有魅力。」
「哈！」
瑩瑩氣得一顫。
就算是女人，如果像他那樣蠻橫無理也會令自己討厭的。
沒有必要再看下去了。
我正要上前，有人先跳了出來。
「咦？」
是司馬英。
她如離弦之箭一般衝過去，站到瑩瑩身邊說道。
「小姐已經說不願意了，為什麼還一直纏著不放？」
「啊？」
瑩瑩看著司馬英，顯得很驚訝。
司馬英對瑩瑩眨了眨眼，似乎在傳遞什麼信號。
看到這一幕，青年皺起眉頭，抱拳說道。
「在下宜豐趙家的趙生男。不知閣下是誰，竟插手我們之間的事？」
「我們？什麼時候變成我們了？」
瑩瑩不可思議地反問。
原來那個油膩的傢伙是宜豐趙家的趙生男啊。
——你知道嗎？
當然知道。
宜豐趙家是以刀與拳聞名的武家。
曹谷楊家、樂安邱家，再加上宜豐趙家，便是代表江西省的三大武家。
以前在曹谷楊家太家主的七十大壽宴上，瑩瑩似乎見過那傢伙，之後我記得他曾幾次上門求婚。
——呃。那麼她和那傢伙成親了？
沒有。
瑩瑩後來作為武林聯盟鳳凰堂的副堂主，一直忙於活動，沒有結婚。
難道是因為和那種傢伙糾纏不清才沒結婚的嗎？
即使瑩瑩發火，趙生男也完全不在意，繼續開口說道。
「婚談往來之人，怎麼能說毫無關係？閣下不知是誰，但我們之間的事，閣下怎能干涉……」
「為什麼不能干涉呢？」
只見司馬英握住瑩瑩的手，與她十指相扣。
「我們是這樣的關係。」
司馬英咧嘴笑著說道。
不知是因為她的人皮面具長得過於俊秀，還是因為兩人十指相扣，瑩瑩的臉紅了起來。
看到那副模樣，趙生男眼睛都翻了。
「就因為這點小事就放棄我的側室之位嗎？」
側室？
難道到現在為止所謂的婚談，竟然說的是側室的位置？
一旦氣昏了頭，趙生男便開始口不擇言。
「不過一個出身低微的女人，因楊夫人之請，我才打算收你做側室，結果竟因為這種小白臉一樣的傢伙……」
-啪！
那傢伙還沒說完，司馬英就扇了他一巴掌。
趙生男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
「哈！你竟敢打我的臉？」
「怎麼？被小白臉打了耳光，很火大？你說話太下賤，我手就自己動了。」
「你這混蛋！」
-啪！
「呃！」
趙生男的頭被打向了另一邊。
司馬英像是在挑釁他一樣譏諷道。
「太慢了。」
「你這混賬，真是活膩了！」
怒火中燒的趙生男伸手要拔刀。
就在這時，我出聲道。
「你若敢拔刀，就視為威脅我妹妹和師弟。」
他猛地回頭。
濃重的雙眼皮眼睛瞪得大大的，真想打他一拳。
我大概明白司馬英為什麼會扇他耳光了。
「哈！你不就是律良縣的小馬駒嗎？」
看那傢伙的反應，他大概還沒聽說我的事。
也是，家主一來就帶著瑩瑩去迎接客人了，沒聽說也有可能。
趙生男搖了搖頭說道。
「這種小白臉一樣的傢伙，還師弟……」
這時他閉嘴了。
我立刻明白了原因。
回頭一看，家主昭益軒正一臉嚴肅地朝這邊走來。
「昭、昭家主。」
那傢伙慌忙把手從刀柄上拿開，抱拳行禮。
他似乎是以為家主因為自己而發怒，先自個兒嚇了一跳。
——瞪得真可怕啊。
正如小潭劍所說，家主昭益軒正瞪著我。
看來他找我有事。
家主昭益軒走近附近，用略帶壓迫的聲音對趙生男說。
「趙公子。」
「是，是。」
「今晚有宴會，別在這裡鬧了，進去休息吧。」
「啊，知道了。」
因為有很多心虛的地方，那傢伙趕緊回答後退下了。
真是走運的傢伙。
若不是有人插手，我本來打算讓他付出糾纏、侮辱瑩瑩的代價。
趙生男急忙退下後，家主昭益軒對我說道。
「跟我來。」
因為瑩瑩、司馬英和趙成元都擔心地看著我，於是我讓他們在客堂休息。
看來決戰的時刻，比預想中來得更快。
不必等到晚宴了。
家主帶我來的地方正是家主專用的練功室。
連守在練功室入口的武士都被家主昭益軒全部遣走，門被緊緊地鎖上了。
只剩下我們兩個人。
他會跟我說什麼呢？
然而，家主昭益軒一鎖上門，就從腰間的劍鞘中拔出了劍。
-嗖！
青色紋飾的寶劍。
那是象徵益陽昭家家主的青令劍。
沒想到會突然拔劍。
「您想說的話，就是這個嗎？」
面對我的疑問，家主昭益軒用劍指著我，用充滿怒氣的聲音說。
「從現在開始，如果對我說謊，本家主的劍不會饒恕你。」
「看來您真的很討厭我。」
用劍而不是對話。
真是令人失望。
然而，家主昭益軒接下來的話完全出乎我的意料。
「你成了血教的走狗嗎？」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