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182

武鬥祭。

光看字面，這名字煞有介事，讓人聯想到血沫橫飛、肅殺殘酷的競技場。

但剝開那層光鮮亮麗的外皮，探究其本質，結論其實很簡單。

用現代的說法來換算，差不多就是秋季運動會。

或者叫體育節也行。

「凈整這些沒用的。春天是學園祭，秋天又開運動會？」

「塞倫學院好歹也是所學校嘛。總得給學生們過剩的精力找個發泄口，不是嗎？」

時間稍過，已是午休。

來實驗室串門的諾亞和傑莉婭看著海報，你一言我一語地搭著話。

是啊。誠如諾亞所言，塞倫學院也沒什麼不同。

今年開春不也打著「春季慶典」的旗號，白白浪費了大量時間和資源嗎？

還有那該死的粉紅校園。

堂堂學術殿堂，本該配以素凈的白色與灰色才顯莊重。

結果從上到下，一個比一個沒品位。

正沉浸在回憶里，忽然想起一個疑問。

「話說回來，去年怎麼沒辦？」

如果我沒記錯，去年秋天可是靜悄悄地就過去了。這種事通常不是每年都辦嗎？

諾亞聞言，露出一副為難的表情，用手指了指我這邊。

「？」

我莫名其妙地回頭看去。空無一人。

覺得奇怪，便往旁邊挪了挪位置。

同時，諾亞的手指像指南針的指針一樣，固執地、滋滋地跟著我轉了過來。

這時我才恍然大悟，他指的不是某個方向，而是我這個人。

「是因為我？」

「嗯。大概是吧。」

「為什麼？我明明什麼都沒做啊。」

「塔莎。你忘了去年這時候……確切說是暑假期間，發生了什麼嗎？」

「去年？暑假？」

回憶並沒花太多時間。

「啊。」

我啟動了貝爾迪亞魔法陣。

當時召喚出的巨龍一通大鬧，校內設施被砸了個粉碎；

為了擺平它，又動用了儲備的最高品質魔力石，害得學院財政元氣大傷。

艾爾德蘭校長為了收拾爛攤子，氣得差點背過氣去，險些當場暈倒。

……

原來如此。

「原來是因為我啊！」

我一臉燦爛地得出結論，諾亞報以一聲苦笑。

咳。我倒不覺得自己臉皮有多厚就是了。

我承認自己之前揮霍魔力石確實像用水一樣毫不節制。但最終問題不是都完美解決了嗎？赤隼商團之所以承諾資助學院，原因是什麼？

沒錯，就是我本人。

不對，如果考慮到未來的價值，我靠自己的能力不僅填補了預算窟窿，甚至可以說讓學院資金更充裕了。所以嚴格來說，我不僅沒惹禍，反而算是為學院財政做出貢獻的功臣，獲得相應待遇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咳咳！總之，武鬥祭可不是普通的體育比賽吧？

沒錯。如果說春季慶典更像學術研討會，那武鬥祭……該說是證明實力的舞台吧？

都說春天魔法館氣勢如虹，秋天劍術館氛圍會火熱起來呢。

那煉金館呢？

唔…那邊既沒認識的朋友，也沒熟悉的教授。

他們啊，大概一年到頭都灰頭土臉的吧。蹲在角落裡擦燒杯唄。

…對煉金館的態度是不是太過分了點。同為理工科出身，我多少有點同病相憐，不過現在還是先跳過這個話題。

總之，理解了武鬥祭的分量後，我多少能明白弗羅德的計畫了。

這並非單純的慶典，而是展現實力的證明舞台。在那殘酷的擂台上驗證自己的理論，確實能造成爆炸性的衝擊。尤其他的專業是華麗炫目的戰鬥魔法，再沒有比這更適合的展示平台了。

只不過……

『要利用黑色黏液啊。』

我的目光再次轉向弗羅德。

他依然用抑制不住興奮的聲音熱情陳述著：

「將這種黑色黏液與塔莎小姐的論文結合，就完美了！」

「具體是指哪方面？」

這裡先做個簡單測試。

弗羅德讀過我的論文。他知道黑色黏液的存在也是因為這個。只要讀過附錄就能充分了解黏液的功效，任何人都會萌生利用它的想法。

正因如此才需要測試。

「你具體想用那種黏液做什麼？打算怎麼用？」

「黑色黏液能無效化魔法。準確說是會吞噬魔法。如果能加以利用，在武鬥祭上絕對能留下深刻印象。但是……」

「但是？」

「問題在於黑色黏液的實際運用非常棘手。」

弗羅德邊說邊再次翻開我的論文。

「黑色黏液能吞噬魔法，但它的容量是有限的。所以，我們才迫切需要這個新的計量單位。」

「把單位和黑色黏液聯繫起來？」

「沒錯。測量並分類每種魔法所消耗的魔力總量。然後據此決定黑色黏液的使用比例。為此，必須有一個能明確量化魔法的單位。」

「嚯，思路轉得比我想的還快嘛？」

在我製作個人防護裝備之前，之所以寧願絞盡腦汁也要先確立魔力單位，正是為了將魔法這種未知現象，拉入可以解析的範疇。

我在盧森目睹了遠比學院寧靜教室慘烈得多的激戰。那是真正賭上性命的戰場。身處戰場中心、揮灑神聖光芒的塞莉娜，以及橫掃戰場的諾亞的魔法，至今閉上眼仍時常浮現。

我依然不太了解魔法本身。如何能不接觸任何物體，就讓有質量的物體浮起？如何在空無一物的虛空中創造出火焰？這些用我前世的科學常識根本無法理解、也無從想像的奇蹟。

過去，我刻意不去深入思考魔法。反正，光是製造火箭重鎚或臂鎧這類東西，已經夠我忙的了。但現在我要做的，是再向前邁出一步。

就像即使不知道飛來子彈的成分，只要了解其動能和口徑，就能製造防彈背心一樣；要阻擋魔法這種奇蹟，就必須對其根源——魔力——進行徹底分析。

從這個角度看，弗洛德的思路與我的意圖完全吻合。

「那麼還有一個問題。你特意選擇武鬥祭作為驗證舞台，還有別的理由嗎？僅僅是因為人多？」

「這也是原因之一，但更關鍵的是對變數的控制。」

弗洛德豎起食指回答道。

「武鬥祭並非只有混戰。也有預先招募參賽者、編排對陣表的1對1淘汰賽項目。」

「所以呢？」

「想把世間現存的龐大魔法全部量化，時間終究不夠。那會變成一個浩大的項目。但如果對陣表事先確定，情況就不同了。」

他眼中精光一閃。

「我們需要分析的對象並非整體，而是縮小到大賽中即將遭遇的對手！只要能提前摸清他們常用的幾項主力魔法，並將其數據化……」

「勝率就能飛躍式提升？」

「正是！運用黑色黏液的話，我敢說再沒有比這更受控的環境了！」

「哦嚯……」

這小子。本以為是個突然找上門來只會抱怨發牢騷的傢伙，倒比預想中機靈些。之前看他論文質量隱約透著股野路子味兒，我還稍微有點懷疑來著。

該怎麼說這思維方式呢。和那些好高騖遠的普通魔法師不同。雖然與現代人的視角仍有差距，但做到這份上，在魔法師里也算得上頂尖的百分之一了吧？

『單論能力，恐怕只比塞莉娜稍遜一籌？』

具體如何還得相處看看，但就目前展現的水準而言，大概就是這麼回事。至少能說明，他並非僅僅沖著我的名譽學生頭銜才找上門來。

我故作滿意地微微一笑，輕輕敲了敲桌面。

總之既然來了，也該做個決斷了。

「行。通過。」

「感、感謝您！」

「但別急著高興。這話由我自己來說也有點那個——我的研究所門檻，可比想像中要高。」

我站起身，朝弗羅德走去。

或許有人會覺得，做到這份上已經足夠了。但不行。我選擇的道路，是一條荊棘密布、需要苦修與朝聖的坎坷之途。所謂學者之路，便是如此。

因此，我開口了。

道出那句——我自己也曾被問過的、至關重要又無比殘酷的最終提問。

「能熬夜嗎？」

霎時間，弗羅德的表情變得無比凝重。

他彷彿早有準備，又像是終於等到了這一刻，猛地攥緊拳頭，立刻回答。

「早有覺悟！」

「指導教授的雜事可不少哦？兩頭兼顧，能行嗎？」

「減少睡眠也要做到！不！就算粉身碎骨，我也定會兼顧好基貝利烏斯教授的雜務！請您儘管吩咐！」

那眼神。

錯不了。是燃著瘋狂的研究生的眼神。

看到這個，就無需再考察什麼了。

「很好。」

我朝他伸出手。

「錄取。」

一個聽話的奴隸……

不。是再添一名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