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183

要說哪裡對八卦和潮流最敏感，那無疑是塞倫學院。

校園裡的空氣早已被即將到來的秋季武鬥祭炒得火熱。即便這裡聚集了印度大陸最頂尖的天才、堪稱求學熱情的集大成之地，說到底，內核終究還是一群血氣方剛的年輕人。

日復一日如倉鼠跑輪般的課程，堆積如山的作業，還有望不到盡頭的研究桎梏……若是總按著同樣的步調度過校園生活，任誰心底都會滋生出厭倦與反感。

正因如此，學生們才如此狂熱——

他們掰著手指，翹首期盼著那能化解這令人窒息日常之毒的強效催化劑：武鬥祭的開幕。

但是。

與因慶典而沸騰的校園截然不同，有一處空間彷彿與世隔絕般沉寂……

不。準確說，是瀰漫著純粹痛苦的空間，僅此一處。

「嗚呃呃呃……！」

塔莎的個人實驗室。

在那裡，一位曾經前途無量、如今卻已半死不活的男性助教，正緊緊抱著垃圾桶痛哭流涕。

「這、這根本不是人乾的活兒啊……！」

「別抱怨了。您上午的份額都還沒完成呢。」

弗羅德一副馬上要把胃都吐出來的樣子乾嘔著。

而塔莎卻若無其事地在他桌前又堆起一座文件山。

「前輩的決心就只有這種程度嗎？」

「啊，不是的！我能行！」

「說是這麼說，可我看您還沒完全清醒吧？沒看見這公式里寫的魔鬼撒旦單位嗎？」

「呃啊！天哪我竟然犯了這種低級錯誤！原諒我！求您原諒我！」

咚！咚！

弗羅德反覆用額頭撞向書桌。這是他對竟敢棄優美的國際單位制不用、反而使用低劣未開化的美製單位的自己感到憎惡，同時也是向某處可能正注視著自己的工程之神祈求寬恕的舉動。

之後，他習慣性地用筆狠狠劃掉隨手寫下的英尺(ft)單位，在那個位置重新刻上優美的米制單位。直到這時，弗羅德才總算恢複平靜，安定下來。

「……那傢伙沒問題吧？」

「啊哈哈……」

「看起來不太妙呢。看他眼神都渙散一半了。」

傑莉婭看著他那副模樣，一臉嫌棄地嘀咕道。諾亞和塞莉娜也露出了茫然的表情。

這也難怪。一邊在那惡名昭彰的基貝利烏斯實驗室幹活，一邊還得兼顧塔莎的實驗室？

無論他們對自己的體力多麼有自信，這都絕對不是人能幹的事。

令人吃驚的是，即便在這種混亂的狀況下，塔莎交代的事情他也能一絲不苟地完成。到了這個地步，他的熱情恐怕已超越了執念，近乎狂熱了吧？

……

而現場，也有一人對這番景象露出了不甚滿意的神情。

正是帕斯卡爾。

「弗羅德前輩，您剛才展示的那份黑色黏液反應測試報告……」

「啊，我正想跟您說明這個。請看這裡……」

這位名叫弗羅德的男性，能力出乎意料地強。即便現在因繁重的工作累得眼神都有些發直，卻能順暢地與塔莎對話。

他大概也上過塔莎的寒假特訓課吧。因此才能在短短几天內就融入了實驗室。

這與第一天就嫌太難、直接打退堂鼓的帕斯卡爾本人，形成了鮮明對比。

「塔莎，關於這裡的修飾部分……」

「塔莎小姐？方便的話，這個也請您看一下好嗎？」

「嗯，好。稍等，我一個個來。」

諾亞和塞莉娜也自然地加入了他們的討論。

大家湊在一起，冥思苦想，時而笑出聲來，一同尋找答案。

那張書桌明明近在眼前，不過幾步之遙，伸手可及。但今天，它卻彷彿一座遙不可及的孤島。是錯覺嗎？

恐怕不是。

那道無形的鴻溝所意味的東西，再清楚不過了。

……

帕斯卡爾強迫自己將視線從那處於中心的粉發少女身上移開，轉過頭去。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傑莉婭——她正懶洋洋地癱在自己心愛的沙發上，尾巴悠閑地晃動著，一副歲月靜好的模樣。

「哼哼哼哼～」

傑莉婭甚至哼起了小調，像是遇到了什麼好事。不，或許對傑莉婭而言，光是看著塔莎，就足以讓她心滿意足了。

看她那副悠閑地晃著尾巴、目光牢牢鎖定塔莎的樣子，就知道。

「看什麼看。」

「……沒看什麼。」

理所當然地，龍人族的好意範圍向來狹窄。

傑莉婭突然拋出的這句尖銳話語，讓帕斯卡爾慌忙再次移開視線。

這次映入眼帘的，是角落的位置。

「嘿！一百零一！呼！一百零二！」

艾瑞克前輩光著膀子、汗流浹背地在壁爐旁做著半裸的俯卧撐。

這景象簡直離譜到家了，但令人驚訝的是，實驗室里居然沒一個人多看他一眼。

恐怕他本人也沒指望能引起什麼注意。只是身體發癢，或者說那是本能驅使他動起來罷了。

……

目光這麼兜兜轉轉一圈，最後又落回自己身上之後，

帕斯卡爾這才從嘴裡漏出一聲苦笑。

呵。看來我也明擺著是這邊的人啊。

「哈啊……」

外加一聲沉重的嘆息。

日落時分。

帕斯卡爾從塔莎的實驗室溜出來，老老實實地躺在劍術館前的院子里。離開實驗室的理由沒什麼特別的，只是不知為什麼，就是不想繼續待在那兒了。

——咔嚓！

他背靠著樹，將機械臂伸向漸漸沉落的夕陽。

這條不久前才新打造出來、鋥光瓦亮的機械臂。每當獃獃地望著鮮紅的晚霞撞上它、碎成幾縷光芒時，不知怎的，總覺得有個熟悉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這次一定要小心點用，知道嗎？』

這聲音的主人，自然是打造這條機械臂的那位女性。

『接下來光是為了準備武鬥祭就夠忙了。明白吧？』

「哈啊……」

為了能多點和塔莎接觸的機會，最近確實有點粗暴地使用機械臂，但這算是在給她添麻煩嗎？

塔莎的母親倒是說過，想引起女兒注意的話，添點麻煩反而更好……但故意給人添麻煩這事兒，在帕斯卡爾的人生里可是頭一遭，他實在拿不準主意。

這樣做到底對不對？還是說，自己已經淪為一個單純的麻煩包袱了？

是啊。仔細想來，人生頭一遭的事還真多。

自從遇見塔莎之後，帕斯卡爾身上發生了連他自己都驚訝的劇變。

進了本以為這輩子都不會正眼瞧一下的學院，穿上了校服；失去了手臂，卻又得到了如此精美的鋼鐵手臂。

更別提內心的變化，那才叫一個令人困惑。

光是想起某個人的臉，竟然連聲音都會這樣在耳邊響起。

「帕斯卡爾。」

看吧。現在這不又擅自在他腦子裡打轉了嗎？

該不會是真的得了什麼病吧。

「帕斯卡爾？」

這回的聲音，異常地清晰啊。

「哈啊……」

「喂！帕斯卡爾！」

「……？」

直到這時，一抹熟悉的粉色才冷不防闖入帕斯卡爾視野的角落。

那頭髮在晚霞的逆光下閃閃發亮。她正用木然的表情，俯視著癱在樹下的帕斯卡爾。

「叫你多少遍了，怎麼不吭聲？耳朵聾啦？」

「塔、塔莎？」

「大驚小怪。活見鬼了不成？」

鬼？

帕卡爾心想，就算幽靈種魔獸突然蹦出來，自己大概也不會驚訝到這種程度吧。

他把這話咽回肚子里，費力地撐起上半身。

「找你半天，原來在這兒幹嘛呢？」

「沒幹嘛，看看晚霞。倒是你，什麼事？」

帕斯卡爾故作輕鬆地打哈哈，試圖掩飾尷尬。

但聽到塔莎接下來的話，他再也無法保持鎮定了。

「幫我鍛煉鍛煉。」

「……鍛煉？」

這詞跟塔莎可太不搭了。

她雖說會敲敲打打，但那純粹是出於需要。她絕非喜歡劇烈運動的人——否則也不會三天兩頭被人目擊到，讓傑莉婭背著到處走了。

「具體是哪種鍛煉？」

「我也要參加武鬥祭。申請都遞上去了。」

「啥？」

「記得我在做個人護甲吧？想來想去，沒有比武鬥祭更適合測試它的場合了。所以順便搭個便車。」

塔莎一臉理所當然地補充道。

「當然，護甲要是做得順利自然沒事，可畢竟是武鬥祭嘛。我想著，至少該掌握點基礎體能，或者活動身體的訣竅什麼的。」

「這……」

簡直離譜。

基礎體能哪是短時間就能輕易練出來的？更何況，以她一個無魔力者，怎麼可能跟得上他的動作節奏？

單純參加武鬥祭或許倒無妨。既然塔莎決定了，學院方面想必會盡量給她行方便，為她安排些特殊措施。

所以帕斯卡爾拒絕了。

不，他本該拒絕的。

若是原本的他，一定會那麼做。

「行啊。」

此刻的他，卻不假思索地脫口而出。

「那明天一早，宿舍樓前見。」

「宿舍樓前？知道了。」

他按捺不住雀躍的心情，肩膀不自覺地聳動了一下。

時值夏末，黃昏將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