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163

「太陽西沉時分，喧囂的盧森終於恢複了平靜。」

「不，更正一下。與其說是平靜，不如說是比平時更加熱烈的狂歡。市民們正對著拖著沙塵翼龍巨大屍骸凱旋的英雄們發出狂熱歡呼。」

「盧森永存！」

「祝福擊退飛龍的英雄們！」

在那片沸騰的歡呼聲中，威風凜凜的艾瑞克正扛著他的火箭重鎚。他高舉單手回應著人們的喝彩。

「哈哈哈！不過是盡了一個騎士的本分！」

雖然全身都沾滿了汗水和沙土，但他臉上卻掛著彷彿擁有全世界的笑容。

我倚在窗邊俯視著這番景象，低聲嘟囔道：

「簡直嗨到不行啊。」

「當然有資格得意啦。畢竟是討伐沙塵翼龍的頭號功臣嘛。」

不知何時來到身旁的米蕾特王女嫣然一笑回答道。

由於過度混亂嘈雜，她面容上雖然布滿疲憊神態，但比起白天已經好很多了。白天那會兒簡直和平常判若兩人。

該說是突然意識到，即便帶著幾分頑皮氣質，王族終究是王族的瞬間嗎？

「看起來忙得夠嗆呢。不要緊嗎？」

「暫時告一段落了。城牆內的魔獸也都清理完畢。不過災情統計和善後工作還堆積如山就是了…」

「王女殿下連這種事都要親自過問嗎？」

「我並非親力親為。但即便如此，還是會忍不住在意呢。」

米蕾特說著深深嘆了口氣。

然而即便在這種時候，她面容上的微笑依然沒有消失。反而與漸沉的暮色交織，讓表情顯得愈發溫柔。

她就這樣久久凝望著遠方漸沉的夕陽——準確地說，是凝望著依然呆立不動的內城牆。

忽然間。

「立下功勞的並非只有艾瑞克君。」

她突然說出這樣的話。

「若不是塞莉娜小姐平息了市民的騷亂，若不是潔莉婭小姐和諾亞小姐處理了魔獸……那後果簡直不堪設想。」

這絕非誇大其詞。

實際上三人展現的活躍程度，根本不是普通學生能做到的。尤其是塞莉娜，即便考慮到聖女身份，她的表現也堪稱超凡脫俗。

安撫市民、治療傷員……而且內部剛穩定下來，她就立刻衝到城牆上從後方持續施加增益魔法。據說潔莉婭和諾亞也親臨前線補充了部分火力。

『當然反作用就是現在睡得正香呢。三個人都是。』

想必是相當辛苦吧。特別是聽說塞莉娜的新魔法會消耗大量體力，恐怕到明天早晨都會像死了一樣沉睡不醒。

「看到那種場面真是讓人肅然起敬呢。」

學生居然親自上陣戰鬥。

雖然是老生常談，但奇幻世界果然很可怕啊。

「當然…表現最出色的還是塔莎小姐吧。」

正這麼想著，米蕾特突然開口了。

「我嗎？我都沒有直接參与戰鬥…」

「我在第一次研討會上就說過了吧？塔莎小姐您實在太謙虛了。」

她露出略顯嚴肅的表情直勾勾盯著我的臉。

然後保持著這個姿勢漸漸把臉湊了過來。

「啊，怎麼了？」

「我上次也說過的。塔莎小姐您太謙虛了。」

「那、那個…」

「設計出對抗沙地撕裂者的鎮魂樁、為城門防禦立下大功的是誰？還有親手製作傑莉婭小姐的臂鎧和艾瑞克的火箭重鎚的又是誰？」

這氣勢太過凌厲，饒是我也只能乖乖認輸。

「是…是我…」

「沒錯！塔莎小姐您應該更自豪一點才對！」

她抓住我的肩膀搖晃到一半突然僵住。隨後雙手在空中焦躁地來回擺動，大概是覺得對無魔力者的我還不能很好控制力道吧。

看到這副模樣，連我這深入骨髓的謙遜性格都覺得偶爾該收斂些了。畢竟學院那些人只要說句「我不是天才」之類的話，就會像這樣暴跳如雷呢。

「知道啦。多虧了我盧森才平安無事。鎮魂樁是我造的，帶著武器來支援的朋友也是我找來的，夠了吧？」

米蕾特這才滿意地點了點頭。

要是在前世說這種話，肯定會被指導教授訓斥『新生菜鳥別裝老成』。但這個世界的價值觀真是令人難以捉摸。

-嗚哇啊啊！

突然響起的歡呼聲讓我終於從米蕾特身邊脫離，將視線轉向窗外。

只見艾瑞克高舉火箭重鎚，正在實時敲打飛龍尾巴的奇景。每當重鎚發出哐哐巨響，市民們的歡呼聲就隨之高漲。

「…總覺得白天發生的事就像做夢一樣。」

「大家現在還沒完全放心呢。只是通過這種方式來宣洩今天的恐懼和不安罷了。」米蕾特補充道。

「真正的強大，不僅僅在於直面威脅的勇氣。更在於如何忍受這些深重傷痕與考驗，並重新站起來。」

想到這裡，我突然覺得城市就像一塊巨大的材料。

如果只注重抵抗外部衝擊的脆性，終有一天會超出極限而粉碎。必須擁有能吸收衝擊、變形後又能恢複原狀的韌性，才能經受更大的考驗。

就像通過熱處理控制性質的金屬一樣，盧森這座城市也是歷經無數次淬鍊才獲得如今的堅韌吧。

『不過市民們似乎比想像中更容易陷入恐慌呢…』

嘛。換作是我突然遇到城牆外魔獸蜂擁而至，街上又有魔獸開始暴走的情況，十有八九也會像他們那樣吧。

說不定還會更手忙腳亂呢。

想著這些有的沒的，我噗嗤露出微笑。

「那乾脆趁現在開個盛大的小隊宴會如何？聽說沙塵翼龍的尾巴特別美味。」

「雖然是個不錯的提案…但現在恐怕不能完全放鬆了。從帕斯卡爾和其他士兵那裡聽到了不太妙的消息。」

她的表情再次凝固，恢複了白晝時的銳利。

「看來這次事件…並非單純的異常現象。」

望著應米蕾特呼喚來到我房間的帕斯卡爾，我簡單整理著現狀。

「也就是說…有冒充王國軍的間諜混進來了？」

「沒錯。千真萬確。」

街道發生騷動時，帕斯卡爾明顯抓到了幾個形跡可疑的男子。

「起初只是覺得他們看到塞莉娜都沒反應很奇怪…隱藏氣息靠近後，發現他們在自言自語說著奇怪的話。」

在那麼人多的地方能發現這種可疑分子確實神奇，不過還是先跳過這個話題吧。畢竟帕斯卡爾的直覺和實力都毋庸置疑。

問題出在那個可疑人物脫口而出的話上。

「你們早就知道沙塵翼龍會襲擊北門？」

帕斯卡爾點了點頭。

這正是米蕾特公主推測此次事件並非單純異常現象的原因。

所謂異常現象，正如字面意思，是無法預測的自然災害。無論是艾蘭希爾森林的亞種巨魔，還是北部商道的騷亂，全都是毫無預兆突然發生的。

但那個男人居然提前知曉沙塵翼龍的動向？

更可疑的還在後面。

「經查證，帕斯卡爾閣下抓獲的那人並非王國軍成員。」

「不是王國軍…那真實身份是？」

「目前尚未查明。雖然正在審訊，但他守口如瓶，恐怕需要些時間。」

「非王國軍成員卻冒充王國軍…」

「而且根據多名士兵證言，類似的冒牌貨不止一個。其中部分已被抓獲，看來並非個別人的單獨行動。」

非王國軍者冒充王國軍。

並且是集團作案。

他們甚至預知了異常現象的發生…

「看來不是單純的巧合呢。特意偽裝成王國軍這點就很可疑。」

「還有報告稱市民中混入了大量煽動者。不過當時場面過於混亂，目前還停留在推測階段。」

如果這個猜測屬實，情況就相當簡單了。

某個能控制或預測異常現象的集團出於某種原因計畫入侵盧森。

外部用魔獸進攻，內部則利用預先安插的間諜加速混亂…完全有可能發生。

此時最讓人在意的有兩點。

第一，那個集團究竟在哪裡？

「只要進行審訊應該就能掌握大致輪廓。」

「至少帝國或聖域之國的可能性很低。兩國都是這次項目的共同投資者，更何況聖域之國早就知道聖女在盧森的事。」

很合理的推論。

兩國沒必要冒風險侵略盧森。偽裝成王國軍說明想隱藏身份，這種情況下就算攻陷盧森又能得到什麼？

塞倫學院學生和聖女遇害的問責？

王國政治孤立導致的印度大陸三強格局崩潰？

唔…說實話頭都痛了。

這似乎不是我這政治外行能深究的問題。

所以我關注的是第二個疑問。

「他們究竟是怎麼控制異常現象的？」

我以前也曾在艾蘭希爾森林研究過異常現象。

那次嘗試幾乎以失敗告終。正因如此，我反而對那個神秘集團如何預測異常現象感到極其、非常非常感興趣。

「審訊的時候我能旁觀嗎？有些問題想問。」

「倒也無妨…不過塔莎小姐。您的承受能力如何？」

「誒？承受能力？」

「鑒於案件性質，審訊可能會比較粗暴。比如把人綁起來慢慢拔指甲什麼的…」

……

不愧是中世紀風奇幻世界，連審訊都這麼硬核。

就沒有什麼坦白魔法嗎？

『也是。活生生拔指甲本身就很魔法了。』

讓人想坦白的魔法！活剝指甲！用鋸子一節節切斷手指！

想到這裡，米蕾特那副溫婉表情下泰然自若說出這種話的模樣，莫名讓人毛骨悚然。

「哎呀！您怎麼偷偷往後退呀？」

「…沒什麼。」

「總之！雖然不能舉辦盛大的慶功宴，但這僅限於盧森地區的安排！」

米蕾特啪地雙手合十強行轉換話題。

「塔莎小姐的功績早已得到我和盧森全體居民的認可！所以您完全有資格！」

「資格？什麼資格？」

她閃爍著悸動的瞳孔與我四目相對：

「您聽說過『金獅勳章』嗎？」

聞所未聞。

但我隱約猜到了她的意圖。

「這是卡里昂王國最高榮譽勳章，目前獲授者不足五人，只授予最傑出的英雄！」

轉生到這個世界已十七載。

人生第一次獲得階級躍遷的機會就這樣降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