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118

塞倫學院終於迎來了開學。

與一年級生時期最大的不同，就是從現在開始要加入各自選定的學館，正式學習專業課程了。

我原本不太了解，沒想到這些專業課程比預期中要豐富得多。

比如說劍術館，並不是大家想像中那樣無腦揮劍。還有利用魔力優化身體機能、模擬多對多戰鬥的戰術推演等等。意外地有不少需要動腦的領域。

魔法館也同樣如此。不僅要學習更強大的魔法，還要分析古代魔法陣的結構，研究魔法的發展方向……深究起來簡直沒有盡頭。

煉金館我就不太清楚了。認識的人里沒有想進煉金館的傢伙。

傑莉婭和艾瑞克去了劍術館，諾亞則進了魔法館。大家都找到了自己的道路。

那麼，不屬於任何學館的我該做什麼呢？

當然是研究如何廢除美製單位啦。

「可是……」

我轉頭看向鄰座。

塞莉娜正垂落著柔順的銀髮，安安靜靜地坐在那裡看書。

「聖女大人為什麼在這裡？」

「咦？當然是來協助塔莎小姐的研究呀。」

「不是說這個，現在不是上課時間嗎？」

我因為是榮譽學生身份，可以自由選課也不用在意成績，但塞莉娜應該不是這樣才對。

「即便是聖域之國的聖女，這裡也是塞倫學院。既然以學生身份入學，校規就會一視同仁地執行。」

照理說現在本該正被魔法學概論和印度大陸史課程折磨得焦頭爛額才對。

她在我的提問中夾好書籤，露出清爽的笑容回答：

「我剛剛才知道，塞倫學院有超棒的校規呢！只要缺勤不超過課程的三分之一，學分就能照常獲得哦！」

「嗯…是有這條沒錯？」

「那也就是說，我只要乖乖出席剩下三分之二的課程，就完全沒問題了對吧？」

我頓時啞口無言。

這是什麼魔鬼般的戰術！

這個不良聖女居然已經掌握了大學生必殺技——極限出勤率調控策略！

「但真的沒關係嗎？成績太差的話聖域之國那邊會不高興吧？」

「沒關係的。我又不是去玩，只是幫塔莎小姐做研究而已。而且…」

她胸有成竹地補充道：

「就算不複習，閉著眼睛也能拿滿一年級生筆試的分數呢。」

這回答與其說是神聖，不如說是傲慢。

我認識的聖女才不是這種人。該不會是被我帶壞了吧？

正當我糾結該如何回應時，塞莉娜掩著嘴噗嗤笑了出來。

不知為何這麼開心，連面容都浮現出若隱若現的微笑。

「當然是開玩笑啦。您該不會當真了吧？」

「…嗯。大概就信了一秒鐘吧。」

「聽說正式課程要從下周才開始呢。今天只是聽了些關於教學計畫之類的瑣碎說明。因為還有點時間，就來塔莎小姐的實驗室了。啊…！」

塞莉娜突然像是意識到什麼似地渾身一顫。

「這麼說來，從現在開始得稱呼您為塔莎學姐了呢。畢竟我現在也是塞倫學院的正式學生了。」

塔莎學姐啊。

無論是前世還是現在，我對「學姐」這個稱呼都特別不習慣。畢竟我的人際關係簡直淺薄得可憐。

而且一直被直呼其名，突然要被人叫學姐總覺得有點彆扭。倒不至於起雞皮疙瘩…但就是有種說不出的感覺。

「像平時那樣叫就行。帕斯卡爾也是這麼叫的。」

「真的可以這樣嗎？」

見我點頭，塞莉娜的「面容」瞬間明亮起來。

她猛地向前跨了一步對我說：

「那、那麼…！塔莎小姐也能直接叫我的名字嗎？」

「無所謂啊。你跟我說話也不用敬語的。」

「這、這怎麼行！您畢竟曾經是我的老師啊！」

「老師什麼的太誇張了。而且我反而覺得平語更自在。」

聽我這麼說，塞莉娜猶豫了片刻。

她停下一直扭來扭去的手指，像是下了什麼決心似地微微張開嘴唇。

「那、那完全用平語還是有點…只稱呼塔莎…可以嗎？」

「嗯。沒關係，聖女大人。」

「啊，不對！不是聖女大人，是塞莉娜！而且說了可以用平語的！」

「啊…抱歉。說順口了。」

「又、又是平語！那、那麼來吧！我們再試一次！」

她做了個深呼吸，小心翼翼地向我伸出手。

明明我不可能拒絕，那白皙漂亮的手卻微微顫抖著。

「今後請多關照，塔莎。」

「我也請多關照。」

我欣然握住了那隻手。

「塞莉娜。」

……

嗯。總覺得有點尷尬。

不知為什麼。硬要形容的話，就是有點難以先開口的感覺。

似乎她也同樣感到尷尬，塞莉娜盯著我們相握的手看了好一會兒。

「啊…！」

像是被靜電打到似的，猛地抽回了手。

「對、對不起。是不是握太久了？」

「我…不。我沒事。倒是你哪裡不舒服嗎？面容有點紅。」

塞莉娜慌忙用雙手捂住雙頰。

「因、因為第一次和人這樣交談…」

這也難怪。

從小就成為聖女的她，要交普通朋友一定很困難吧。

這麼說來，我不僅是特別的人，還是聖女大人榮耀的第一個朋友？

哦…

「那我是塞莉娜的第一個呢！」

「誒？第、第一個？」

「沒錯！第一個朋友！」

我這麼說著，露出了微笑。

然而回應並沒有立刻到來。

塞莉娜獃獃地盯著我的面容看了一會兒，才後知後覺地拍手附和，顯得十分生硬。

「啊、嗯！朋友！對吧，是朋友對吧！」

嘖。這可不是我期待的反應啊。

該不會我無意間說錯什麼話了吧？

不。如果真說了讓人不快的話，塞莉娜肯定會當場指出來。

至少我認識的塞莉娜就是這種性格。

「那、那個！您之前說要研究什麼來著？我也好想快點看看！剛才說的魔力單位什麼的，真的超有趣！」

生硬的附和之後是更生硬的轉移話題。

但我並沒有深究，而是轉身走向實驗室的書桌。

果然反應有點奇怪呢…

一邊這樣想著。

或許是稍微整理好了心情。

塞莉娜用平靜下來的聲音問道：

「不過為什麼非要重新定義魔力單位呢？」

這是個相當理所當然的提問。

過去也並非完全沒有嘗試表達魔力單位的先例。比如以特定魔法陣為基準，或者以魔力石能容納的總量為標準之類的。

「但那些都不夠。」

暑假期間。在分析貝爾迪亞魔法陣時，我曾以標準存儲魔法陣為基準，來標註貝爾迪亞魔法陣核心過載所需的魔力量。

其實如果只是為了標註消耗的魔力，或許那樣就足夠了。

對於習慣用體感而非數字的魔法師來說，「一杯滿溢的魔力」或是「五個存儲魔法陣的魔力」這種表達方式，他們也能心領神會。

更何況除了新魔法外，這個世界的魔法對魔力超額現象相當寬容。

「雖然魔力石很難保持完全相同的品質所以暫且不論，但以特定魔法陣為基準還算合理吧？」

面對塞莉娜合理的反問，我搖了搖頭。

「你說得對。但我想再往前多走一步。」

「多走一步？」

我故意停頓片刻，從書桌抽屜里取出某樣東西。

冬季特訓課時發放的作業紙。

當展開滿是單位換算題目的那頁時，塞莉娜的視線立刻被吸引過去。

「特訓課寫作業時，被單位換算折騰得夠嗆吧？」

「嗯…我覺得挺有趣的，不過記得周圍人都叫苦連天呢。」

會以此為樂的恐怕只有你了吧，塞莉娜。

這個眼神清澈的瘋子。

「知道他們為什麼暴跳如雷嗎？」

「因為單位換算太複雜了？」

聽著她的回答，我走向實驗室里那面被黑板佔滿的牆壁：

「當然，1英尺等於12英寸、1英里等於1760碼這種惡劣換算方式確實可怕。但美製單位被稱為撒旦之子的真正原因另有玄機。」

我在黑板上寫下了一行字。

維度兼容性。

隨後在下方邊寫數字與單位邊開始解釋。

「用1磅(lb)的力移動物體1英尺(ft)所做的功。將1加侖(gallon)的水升溫1華氏度(℉)所需的熱量。你能立刻說出這兩者之間的數學關係嗎？」

「這個…很難吧。」

「沒錯。因為它們就像完全不同世界的語言，根本毫無關聯。」

老實說英制單位確實很直觀。

比起說15厘米，用手掌寬度或幾節手指來丈量更容易想像。

但這種直觀性僅限於日常生活，當涉及不同量綱時反而會成為枷鎖。

我擦掉黑板重新轉向她：

「舉個例子。我們把標準存儲魔法陣能容納的魔力總量定義為1存儲單位。」

我直視著塞莉娜的眼睛，拋出了關鍵提問：

「那麼問題來了——塞莉娜。用這1存儲單位的魔力，究竟能舉起多少磅的石頭到多少英尺高？」

她沒能立刻回答。

這是當然的。連我也無法回答這個問題。

放眼整個世界都找不到能回答的人。理由很簡單：至今根本沒人想過把魔力和物理聯繫起來。

「如果只是隨便測量的話，隨便定個計量單位不就好了。」

就像碼和磅那樣，用日常生活中容易接觸到的要素來直觀地說明。

但是。

「如果想將魔力這個要素，套用我在特訓課提到的物理框架，就必須從一開始考慮量綱兼容性。」

說白了就是第一顆紐扣要扣好。

魔力分為質與量，還會產生髮熱現象，與多種常見物理要素相互關聯。

要是馬馬虎虎定義魔力單位會怎樣？搞不好會誕生比現有英制單位更可怕更龐大的混亂。

這就是我選擇以魔力單位標準化作為魔導工學第一項工作的原因。

「大概明白了嗎？」

「…嗯。但還有個疑問。您剛才說的與量綱兼容的單位，具體要怎麼製作呢？」

「沒什麼特別的。只要反覆運用上次教過的函數與圖表繪製方法，就能看出大致輪廓。」

魔力的總能量是由魔力質與量構成的函數。

而且我們已經掌握到魔力質具有類似頻率的特性。

那麼現在最先要做的，就是驗證這個魔力質是否真的等同於物理頻率。

積累大量數據，繪製關係圖表找出規律…

雖然說得冠冕堂皇，但總結起來就一句話。

「是體力活。」

而且還是相當要命的那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