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95

在風息城最負盛名的靜謐茶館裡，誕生了史上最荒誕的組合。

一張實驗台邊坐著兩位光是存在就散發壓迫感的男子。

風度翩翩的巨漢（烏爾夫里克）與面無表情、眼神銳利，左臂裝著機械臂的劍士（帕斯卡爾）。

若隱若現的大小傷疤，以及比起茶杯更習慣握酒杯的粗糙手掌，與這精緻的「密閉空間」顯得格格不入。

而另一側則坐著光是看著就令人目眩的團體。

身著純白法袍的聖女與隨侍的祭司們。尤其是從聖女身上散發出的聖潔無暇氣場，與對面兩名男子形成了鮮明對比。

就在這兩股勢力的正中央——

「燙燙燙！怎麼這麼燙啦？」

粉發少女正對著茶杯呼呼吹氣。正是方才揪著聖女裙擺大鬧的罪魁禍首塔莎。

「……」

茶杯碰觸杯托的聲響異常清脆。

他們聚集於此的理由很簡單。由於塔莎的胡鬧引來太多注目，只好暫時躲進附近茶館。

雖然塔莎總算安分下來放開了聖女裙擺，但瀰漫在夾層間的微妙氣流，連茶館寧靜的氛圍都無法沖淡。

原因很簡單。

由於聖域之國的凈化儀式稍有不慎，風息城就差點陷入巨大危機。雖然這是意外事故，聖域之國也確實儘力善後了，但一碼歸一碼。

對於一直勸阻凈化儀式的公會來說，不可能對聖域之國有好臉色。

聖域之國也心知肚明。正因如此，他們才特意派出聖女作為門面擔當，試圖將外交摩擦降到最低。

不知過了多久。

打破沉默的是聖女。

她優雅地起身行禮，銀髮如窗帘般輕柔垂落。

「初次見面，我是聖域之國女神教的聖女塞莉娜。關於這次艾蘭希爾森林的事件……」

「這個話題請暫且擱置吧。」

烏爾夫里克打斷了她接下來的話。

與平時不同，他的語氣沉穩而恭敬。

「這類公務話題，等學院方面的負責人到場，正式會談開始後再談也不遲。」

學院方面的負責人。

聽到這個詞，聖女塞莉娜悄悄瞥了塔莎一眼。

塔莎仍在小口吹著熱氣騰騰的茶杯，那副模樣活像只和茶杯打架的小奶貓。

察覺到聖女視線的烏爾夫里克補充道。

「她雖然是學院的榮譽學生，但只是接受委託才來到這裡的。學院的正式立場會由今晚抵達的總部人員負責。」

塞拉菲娜像是理解了般點點頭。

就在那一瞬間，她的視線停留在某處。

帕斯卡爾實在看不下去正和茶杯較勁的塔莎，用鋼鐵機械臂奪過她的茶杯代為冷卻。

雖然略顯笨拙，卻像活人的手一樣自由活動的模樣。

看到這一幕的聖女旺盛的好奇心再次擡頭。

「如果冒昧的話，能請教下那個手臂的事嗎？」

面對她的提問，帕斯卡爾簡短地回答：

「只是機械臂。日常用。」

「是怎麼活動的呢？是利用魔力嗎？」

「…算是吧。」

「不。我是說…具體是怎麼用魔力驅動的呢？」

「細節不清楚。是這傢伙做的。」

帕斯卡爾用下巴示意塔莎。

直到這時，正在啜飲涼透的茶的塔莎才與聖女四目相對。

「真的是你做的那個？」

「嗯？啊，這個？我做的呀。怎麼了？」

塔莎用彷彿在說『昨晚的飯是我做的』般悠閑至極的語氣回答。

這態度讓聖女臉上首次消失了笑容。

她早已知道眼前的粉發少女並非等閑之輩。不僅解答過她的好奇心，更重要的是塞倫學院的榮譽學生稱號可不是隨便誰都能獲得的。

「真正讓聖女手足無措的，是她的態度。」

「即便是治癒魔法，要完全再生已經損耗的身體部位也近乎不可能。但是…但是有了那樣的東西，就能幫助無數失去身體部位而痛苦的人們！這簡直是女神般的奇蹟啊！」

即便那不是真正的皮膚與肌肉，只是由冰冷鋼鐵構成的假手臂又如何。

她將不可能化為了可能。

若不稱之為奇蹟，還能叫作什麼呢。

然而真正引發這般奇蹟的當事人，卻沒什麼大反應。

「還處於試驗階段，各方面都需要改進。被您這麼誇獎倒是挺開心的。」

她只是咧嘴笑了笑。

聖女一瞬間看穿了那笑容的本質。

並非謙遜。更與傲慢無關。

此刻她正如此想著：自己製作的機械臂按照自己的標準仍是需要改進的試作品，並非什麼了不起的東西。

真心實意地。如此認為著。

「話說聖女大人。」

「嗯？啊，好的。」

「剛才我說的事，您考慮過了嗎？」

聖女這才勉強理解了塔莎的話。

好像是說要她當助手來著。雖然還夾雜著些不知所云的話，但根本目的似乎就是這個。

就在她準備回答的那一刻。

「聖女大人，時間不早了。」

一位祭司湊到她耳邊低語。

正如他所說，不知不覺間夕陽西斜，窗外的街道已籠罩在暮色中。

「雖然很遺憾，但這件事恐怕要下次再談了。天已經開始黑了。」

「聖女大人習慣早睡嗎？」

「誒？嗯…算是吧。」

「嘖…這可是扣分項啊。」

「？」

塔莎嘀咕著再次握住聖女的手。

「總之請好好考慮我說過的話。再說一次，聖女大人您很有才能。而且是相當出色的才能。」

「感謝您的賞識，但具體要怎樣才能成為您說的助手呢？」

「首先請進入塞倫學院就讀。至於之後的事…」

塔莎瞥了眼聖女身後。

幾名祭司正坐立不安地來回踱步。

『也是。纏著人家太久確實不好。』

更何況聖女一行人今天才剛到風息城。隨行的女眷們恐怕還沒緩過旅途疲憊。

塔莎擠出最友善的笑容對聖女說道：

「後續細節我們改天邊用餐邊聊吧。包括聖女大人之前提到的那些好奇之事。再說一次，您真的很有天賦。而且…」

在我見過的人里，你絕對是數一數二的。

「你真是天生吃這碗飯的料。」

「那份好奇心正是製作這類機械臂的工具與根基。難道你不想看看好奇心如何化為實體並應用嗎？」

「你的器量足夠寬廣。」

「說實話，像你這樣的人才能被埋沒實在太可惜了。」

等等。

塔爾莎說出的這一連串話語，與她前世成為研究生前從導師那裡聽到的勸誘台詞驚人地一模一樣。

真可謂有其師必有其徒。

回到住所的塞莉娜立刻將身體浸入清澈的水中。

蒸騰著溫暖霧氣的浴缸。

水流輕柔撫過全身化解緊繃的觸感，讓她不自覺地發出慵懶嘆息。

若是平日，她定會完全沉浸在這份寧靜中，但今天胸口的某個角落卻異常躁動。

『如果這顆土豆不是從斜坡，而是在平坦又極其光滑的冰面上滾動會怎樣呢？』

粉發女子的提問在耳畔縈繞不去。

其實從初次見面時她就隱約猜到了對方身份——懸掛在腰際的塞倫學院榮譽學員制服，比任何身份證件都要確鑿。

但她萬萬沒想到，自己隨口拋出的好奇心竟會得到那樣的回應。

「真是位特別的人呢。」

生平第一次有人如此嚴肅地回應她的好奇心。

迄今為止，人們對她的『為什麼』永遠只給出既定答案。

「這都是托女神大人的福。因為是女神大人讓我這樣做的…」

雖然不認為這個回答有錯，但確實算不上令人滿意的答覆。

但那位粉發少女卻與眾不同。

她沒有把我的提問當作小孩子任性的撒嬌，反而比任何人都認真傾聽，甚至陪我一起思考。

這段經歷在塞莉娜心中點燃了另一簇好奇的火種。

對掉落土豆原理背後、那個名為塔莎的人類本身產生的疑問。

聖女將整個腦袋浸入水中。銀髮如同她此刻混亂的思緒，在水面交織出凌亂的紋路。

『塞倫學院…』

去那裡的話，真的能解開所有疑惑嗎。包括我的好奇心。還有塔莎這個謎團。

雖然心嚮往之，卻還不能下定決心。身為聖女，每個微小舉動都需要向聖域之國彙報並獲得許可。

聖域之國真的會允許我進入塞倫學院嗎？

「噗哈！」

塞莉娜猛地從水中探出頭來。流過耳際的水聲異常清澈。

她輕輕甩了甩頭髮上的水珠，喃喃自語：

「沒必要現在就做決定吧。」

她決定先放鬆心情。

反正暫時都得留在風息城。趁這段時間和塔莎聊聊，整理思緒也不算晚。

塞莉娜洗完身子後立刻坐到書桌前。空白的紙條上開始迅速填滿明天見到塔莎時要問的問題。

月亮為什麼不會從天上掉下來？

為什麼靜止的物體不會自己動起來？

魔法是什麼。魔力又是什麼？

……

這些曾經靈光一現，卻從未得到過解答的純粹好奇心。

直到紙條被密密麻麻寫滿後，她才懷著雀躍的心情勉強入睡。

然而。

「塔莎已經離開了。」

第二天清晨。滿懷期待來到公會的聖女，只見到了帕斯卡爾一個人。

「咦，昨天明明說好…要一起吃飯…」

「學院方面擔心塔莎的安全，下令讓她立即返回。她剛剛急匆匆地出發了。」

「……」

「塔莎讓我務必轉告聖女大人：『我會在學院等你』。」

帕斯卡爾懷裡抱著幾本看似是學院入學考試相關的厚書，向聖女輕輕點頭致意後便離開了公會。

獨自留下的聖女手中，寫滿問題的紙條在晨風中凄涼地飄動。

要解決這份好不容易重燃的好奇心，如今她只能去一個地方了。

塞倫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