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96

在駛向學院的馬車裡。

我沉默地望著窗外。透過反光的玻璃，隱約映出我板著臉的面容。

「哈啊…」

看著窗外寧靜掠過的風景，嘴裡卻不由自主地漏出嘆息。總覺得隨著這聲嘆息，全身的力氣也都被抽走了。

「幹嘛嘆得跟天塌似的？」

坐在對面的紅髮少女——凱拉叉著手臂，眯起眼睛盯著我。

「土包子，不想回學院？」

「…那倒不是，只是沒想到會這麼快回去。」

我的學院歸返簡直像閃電般被決定了。

昨晚學院本部人員一到，就以安全為由立即下令讓我返回。連反駁的餘地都沒有，天還沒亮就把我塞進這輛馬車出發了。

想撒個嬌多待會兒都不行。

學院居然派了將近十輛馬車和人手，除了接我的還有護衛用的。他們這麼擔心我的安全，總不能把所有人都留在風息城吧。

「明明還有不少想做的事…」

小聲的抱怨不自覺溜了出來。

和聖女的晚餐約定，帕斯卡爾的戰鬥型機械臂收尾工作…全都瞬間化為了泡影。

原以為至少能在風息城多待一陣子，把這些雜七雜八卻重要的事處理完。沒想到會迎來如此突然的離別。

雖然再三叮囑帕斯卡爾一定要考入學院，也通過烏爾夫里克給聖女留了話…但遺憾終究還是遺憾啊。

「怎麼，鬧彆扭了？」

「沒鬧彆扭。」

「還嘴硬呢。你那雙眼睛分明在廣播『我在鬧彆扭』幾個大字。」

我偷瞄了凱拉一眼，猛地扭過頭去。結果她突然一屁股坐到我旁邊，開始不停地戳我的側腹。

「哎呀，果然在鬧彆扭。」

「……」

「消消氣嘛。能有什麼辦法？護衛士兵和行程都是學院提前安排好的。說明學院真的很擔心你的安全啊。」

昨晚確實聽說了。

自從我被黑塔襲擊後，學院簡直鬧翻了天。

尤其是艾爾德蘭校長罕見地暴跳如雷，揚言要把黑塔從大陸上徹底抹除。順帶一提，這個「抹除」不僅指物理摧毀，還包括從歷史和記錄中徹底消除他們的存在。

就算是塞倫學院，真能做到這種程度嗎？

如果那番話是認真的，確實挺可怕的…不過，自作自受罷了。

要是黑塔領主的正確率能接近50%，我或許還會幫忙求情。從黑塔的立場來看，應該會覺得很遺憾吧。

…話說這人到底要戳別人側腹到什麼時候啊。

「知道了，請適可而止。」

「真的？不鬧彆扭了？」

「都說了根本沒鬧彆扭！我又不是小孩子。」

凱拉這才停下手指。

我向她拋出了長久以來的疑問：

「話說凱拉教授為什麼會在這裡？」

正值塞倫學院期中考試剛結束的時期。

雖說時間上還算寬裕，但教授有必要親自來風息城接一個學生嗎？

護衛人手不足倒也罷了，但除了她之外看不到其他教授或教官的身影也讓人在意。就算威廉有推脫不開的行程，如果真只是為了我的安全著想，除了她之外理應還有其他相關人員才對。

「哼哼。很好奇嗎？」

凱拉像是早就在等這個提問般立即回答。

接著。

「好吧。給你看個好東西。」

她朝窗外打了個簡短的信號。

護衛我們的馬車隊列頓時齊刷刷停了下來。

「來。跟上。」

凱拉牽起我的手。

她在距離馬車稍遠處找到一塊相對平坦寬闊的空地，隨即筆直站定。

「這裡應該夠了。」

到底要做什麼呢？還沒等我細想，她已從大腿皮套中抽出了法杖。但那並非她平常用的款式。

並非月白木而是用特里尼姆打造的杖身。

中間貫穿中空管結構。

這正是我曾製作並交給艾爾德蘭校長，而後在與貝爾迪亞魔法陣中躍出的巨龍交戰時大放異彩的一號法杖與二號法杖的混合體——通稱混合型法杖。

「看好了。」

凱拉將法杖指向前方閉上雙眼。

很快她眉心浮現些許皺紋，彷彿在凝聚某種力量。

這是魔法師施法時共通的姿態——匯聚魔力並進行精鍊的景象。

——嗡！

瞬間伴隨著呼嘯聲，以凱拉為中心捲起了狂風。

周圍的樹枝劇烈搖晃，飄落的樹葉開始打著旋兒在她周身飛舞。

「知道這是什麼魔法嗎？」

她依然閉著眼睛問道。

我雖是無魔力者，但對魔法理論知識還算有所了解。體育實踐課或許不行，但魔法實踐課可是經常旁聽的。

「是風刃術吧。」

「答對了。」

中階魔法·風刃術。

通過壓縮並旋轉周圍空氣，形成鋒利刀刃般的攻擊魔法。

雖是司空見慣的場景，但每次目睹都覺得神奇。究竟是怎麼掀起這樣的風呢？

原本風是因氣壓差導致空氣從高壓流向低壓的自然現象…可魔力究竟如何作用於空氣本身，實在毫無頭緒。

「不過為什麼是風刃術？對教授來說不過是普通的中階魔法吧。」

「重點從現在開始。」

忽然間，握法杖的她手背浮現出細小的血脈紋路。

與此同時。

-轟隆隆！

難以置信的景象在眼前展開。

「…咦？」

她背後升騰著熱浪幻影，轉瞬間凝聚成由火焰構成的巨大鎮魂樁。

與風刃術同級的中階魔法。

這還沒完——緊接著凱拉頭頂伴隨著寒氣，巨大的冰槍發出咔嚓！的聲響顯形。

我呆若木雞地望著這一幕。

單獨來看每個魔法都只是尋常的中階魔法。

問題在於這些中階魔法竟同時出現在同一處。

而且還是整整三個。

旋轉的風刃之中，火焰鎮魂樁依然熊熊燃燒。燃燒的火焰鎮魂樁旁，冰霜長槍正散發著凜冽寒氣。

「這到底是…」

「三重施法。」

凱拉話音剛落的瞬間，三發中階魔法同時朝著森林呼嘯而去。

-轟隆隆！

伴隨著震耳欲聾的轟鳴，整片森林區域被徹底蒸發。

被風刃撕裂、被火焰融化、被寒冰粉碎的樹木殘骸四散飛濺。即使直面這股破壞引發的衝擊波，凱拉依然氣定神閑地站在原地。

「怎麼樣？」

「什麼怎麼樣…您到底是怎麼做到的？」

本來雙重施法就需要比普通施法消耗更多集中力。

甚至中階魔法的雙重施法消耗比高階魔法還要大。

所以連續施展同種中階魔法也就罷了，絕大多數魔法師根本不會嘗試雙重施法這種低效率的炫技。

但凱拉剛才施展的可不是雙重施法，而是三重施法。也就是說她同時使用了三種不同的中階魔法。即便如此她也毫無疲態，僅僅滲出幾滴汗珠而已。

她得意地摩挲著手中的法杖回答道：

「都是托這根法杖的福啦。」

「混合型法杖嗎？」

「沒錯。其實啟動貝爾迪亞魔法陣後，我就得到校長許可用這根法杖練習魔法。然後在某天突然頓悟了。」

她難掩興奮地繼續說著：

「你製作的這根法杖，將施法時需要消耗的精神力和集中力降到了難以置信的程度。那麼剩下的精神力是不是可以用來雙重…不，是多重施法呢？就這樣想著。」

雖然無法使用魔法，但我能聽懂凱拉的話。

原本魔法師需要耗費大量精神力進行精鍊。但用我製作的法杖進行精鍊變得輕鬆後，節省了比平時更多的精神力和專註力。

這就是將剩餘資源用其他方式利用的意思嗎？

『原來魔法還能這樣運用啊。』

不試試怎麼知道呢。

正突如其來的咀嚼著無魔力者的悲哀時，她又舉起了法杖。

「話說啊，其實還有比剛才更驚人的東西哦。」

又要施展魔法了嗎？

但這次有些不同。

她法杖所指的方向…正是我這邊。

-轟隆隆！

法杖尖端冒出了小小的火苗。

她保持著火苗對準我的姿勢靠近過來。

「摸摸看。」

「…這個？」

「嗯。」

「徒手？」

「沒事的，相信我。」

我半信半疑地將手指伸向她的法杖尖端。

隨時準備在發燙時立刻抽回手指。

然而。

「…咦？」

一點都不燙。明明手指已經穿過外層火焰觸碰到核心火苗，卻連一絲熱度都感覺不到。

難道是幻術魔法？

凱拉彷彿讀懂了我的心思，這次將火苗湊到地面落葉上。

結果…

-轟隆隆！

落葉燃燒起來了。

千真萬確。

「只焚燒施法者指定目標的火焰魔法。聽說過嗎？」

「…至少我聞所未聞。」

「我也是。」

「？」

你到底在說什麼啊。

「這是我最近研發的魔法。必須用你製作的混合型法杖，合理運用剩餘精神力才能施展的法術。」

見我露出那種表情，凱拉如同燃燒的火焰般燦爛一笑：

「其名為…新式魔法。」

塞倫學院主樓會議室。

「今天的會議就到此為止吧。」

隨著艾爾德蘭校長的宣告，教授和教官們齊刷刷地離開了中央會議室。

每次穿過會議室大門時，他們都不約而同地深深嘆息。倒不是有什麼煩惱，只是從如履薄冰般的壓迫感中解脫出來的安心嘆息。

「艾爾德蘭校長…似乎還沒消氣呢。」

「這也難怪。畢竟塔莎同學遭遇了那種事…」

教授與教官們如此交頭接耳。平日溫厚至極的艾爾德蘭一旦發怒，光是看著就讓人脊背發涼。

「還是頭一次這麼抗拒開會。真羨慕貝爾提奧斯教授啊，借著貝爾迪亞魔法陣事件免去了所有授課，專心搞調查。」

「說到這個，那邊進展如何？」

「聽說找到線索了。據稱在某本古老典籍里發現了相關記載。」

走廊上的教授與教官們繼續著閑聊。

「唉…最近魔法館簡直要命。因為塔莎同學那根法杖，現行魔法教育課程得全部推翻重來。到底該從什麼時候開始實施，根本毫無頭緒…」

「劍術館問題也很多。您知道一年級的艾瑞克同學吧？那孩子使用的巨錘…是叫火箭重鎚來著？總之因為那件武器，關於平衡性的投訴像雪片般飛來…」

就這樣傾訴著各自的煩惱時，他們終於走出了學院主樓大廳。

建築外，一年級生們正井然有序卻又匆匆忙忙地組隊前往某處。

目睹此景的教授中有人輕聲嘀咕：

「啊，說起來現在差不多到時期了呢。」

「已經是『選定專業方向』的時期了嗎…時間過得真快啊。」

第二學期期中考試結束後，一年級生們必須選擇自己未來的道路。

即在劍術館、魔法館與煉金館中選擇其一確定專業。

選定專業方向可以說是塞倫學院最重要的時期。因為這決定著剩餘校園生活中要學習的內容，以及畢業後的人生道路。

就在教授們目送逐漸遠去的學生隊列時，所有人都不約而同地想起同一位學生——

首位獲得一年級榮譽學生稱號，顛覆學院所有秩序的粉發天才無魔力者。

榮譽學生將選擇哪個專業方向。

這確實是學院所有成員都關心的議題。

「話說塔莎同學會選哪個方向呢？恐怕…」

「呵呵。根本猜不透那孩子的想法啊。不過以她的性格…」

兩人同時脫口而出：

「肯定是劍術館吧。」

「只能是魔法館了。」

截然不同的回答重疊在一起。

剎那間，教授與教官們之間迸發出無形的火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