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88

被巨魔甩到泥地上的冒險者們呻吟著陸續爬起身來。

耳鳴嗡嗡作響，嘴裡滿是塵土和血腥味。

但即便在這天旋地轉的痛苦中，他們腦海中仍清晰地殘留著剛才看到的畫面。

「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剛才那是…魔法嗎？」

這大概是最合理的推測了。

巨魔很狡詐。從帕斯卡爾衝上前到冒險者們圍攻的這段時間裡，它始終在計算與帕斯卡爾的距離。

保持劍鋒夠不到，卻讓自身攻擊避無可避的絕妙間距。

就在這絕望的距離下，帕斯卡爾的左臂扭轉了戰局。

機械臂發出轟隆巨響的瞬間，那傢伙的無數眼球同時爆裂開來。

若非魔法，還能作何解釋？

當然這個推測本身也充滿牽強。

帕斯卡爾手中沒有法杖，遠離魔法已久。要在千鈞一髮之際施展魔法所需的集中力，怎麼想都不太可能。

眾人就這樣呆望著帕斯卡爾那冒著煙霧的詭異鋼鐵手臂好一會兒。

「別獃獃發愣！還沒結束呢！」

烏爾弗里克的咆哮將失神的冒險者們猛然驚醒。

沒錯。即便帕斯卡爾奮力抵抗，戰鬥仍未結束。

-啊啊啊啊啊！

那傢伙從破爛的腦袋裡噴出暗紅鮮血，發出痛苦的嚎叫。

看來即便以它驚人的再生能力，也無法復原那些爆裂的眼球。

但剛才的霰彈並未摧毀所有瞳孔。殘留的幾隻充血眼球正以先前數倍兇惡的殺意瞪著冒險者們。

「勝算確實提高了。」

那傢伙受了致命傷。

而且視野受限後，破綻比之前多也是事實。

不過代價同樣慘重。

剛才那波掙扎讓近七成冒險者倒地不起。後方的魔法師們正應付哥布林根本無暇支援。聖騎士團重整陣型也需要相當時間。

「該打游擊消耗體力嗎？不。萬一失手就是大慘案。不如再次集火趁現在一口氣解決…」

老練的烏爾夫里克大腦高速運轉。

傷痕纍纍的怪物與殘破不堪的獵人們。

就在戰場天平維持微妙平衡時，帕斯卡爾又往秤盤上扔了枚新砝碼。

-咔嚓！

他卸下了自己的機械臂。

霰彈槍。雖威力強勁但勝在偷襲得手。那隻狡猾的巨魔不可能兩次栽在同一招上。

所以帕斯卡爾從懷中掏出了另一枚存儲魔法陣。

-嗡嗡！

顯現的是同款機械臂。但前臂延伸出的狹長凹槽構成了最大差異。

「我來製造破綻。」

「啥？別說蠢話！你一個人能…！」

「沒問題的。」

他聲音里沒有半分動搖。

有的只是確信。

重新裝配機械臂的他沖向戰場。

「喂！喂！帕斯卡爾你這瘋子！」

烏爾夫里克強忍著即將脫口而出的髒話，向眾人下達命令。

骰子已經擲出。剩下的唯有拚死掙扎。

「所有人掩護帕斯卡爾！最後一擊由我來完成！」

「沖啊啊啊！」

「從四面圍攻！」

眾人同時突入巨魔的攻擊範圍。

即便面對以寡敵眾的局面和受限的視野，巨魔依然做出了最佳選擇。

它對衝來的冒險者們連一絲興趣都欠奉。方才的短暫戰鬥已讓它摸清了底細——那些不過是能在自己皮膚上留下擦傷的可笑蚊群。

僅存的獨眼死死鎖定唯一目標：再次向自己逼近的帕斯卡爾。

-啊啊啊啊！

巨魔不閃不避地硬接其他冒險者的攻擊，唯獨對準帕斯卡爾轟出正拳。

以傷換命。

「帕斯卡爾！快躲開！」

面對這不符合魔獸常理的判斷，烏爾夫里克爆發出吶喊。

但帕斯卡爾沒有後退。

反而壓低身形更深地突進。

彷彿要主動迎向那記重拳般，速度愈發狂暴。

-呃呃呃?!

巨魔僅剩的眼珠染上困惑。

拳頭擦著帕斯卡爾發梢掠過，重重砸進地面。僅是掠過的衝擊波就撕開了他的額頭，鮮血直流。

但這點阻礙根本擋不住帕斯卡爾的衝鋒。

慌忙擡起另一隻手臂的巨魔。

可它沒能揮出這一擊。

因為嵌進地面的手臂傳來撕心裂肺的劇痛，直衝天靈蓋。

「啊啊啊?! 」

「沒想到吧。」

帕斯卡爾的嶄新機械臂。

那道深深凹槽中突然彈出鯊魚鰭般的刀刃，閃動著波浪紋的鋒利刀鋒。

他不僅躲過了巨魔的攻擊。

在閃避同時，機械臂彈出的刀刃已刺入敵軀。

而且。他的攻勢遠未結束。

「嗚哦哦哦！」

帕斯卡爾沒有停歇。他借著最初蹬地的推進力，將巨魔手臂當作軌道向上突進。

咔嚓咔嚓！

鋼鐵機械臂發出令人牙酸的聲音，在巨魔前臂刻下深紅溝壑。

刀鋒過處遲了半拍才裂開，露出肌肉與白骨。轉眼間巨魔驚人的再生力已開始癒合傷口。

但這都無關緊要。

無論傷痕癒合多快，痛覺都不會消失。

他的目的本就是為了製造破綻。

-滋啦！

終於他右手抽出腰際長劍。

目標是怪物僅剩的眼球。

察覺危機的巨魔拚命伸手阻攔，但為時已晚。

這個距離。足夠命中。

右手的劍。還有…

-鏘！

注入魔力後，帕斯卡爾機械臂前端又彈出一柄直劍。

雙刃大劍現出全貌，無情地襲向巨魔頭顱。

-唰啦！

「就是現在！」

巨魔的世界陷入黑暗。

當然，這種狀況下它本能的垂死掙扎依舊危險。

「幹得好，帕斯卡爾。」

烏爾夫里克可不是會被這種盲目攻擊打中的角色。

-咔嚓！

斧刃划出精準的弧線，狠狠劈進巨魔的後頸。

斧刃毫無意外地卡在了頸椎中間。

無所謂。他本來就沒指望一擊斃命。

「喝啊！」

-咔！咔嚓！嚓啦！

如同砍伐粗壯的古木，烏爾夫里克的斧頭反覆劈砍著那傢伙的後頸。

漸漸地，怪物的尖叫越來越弱，劇烈的掙扎也停止了。

終於，它的頭顱與身體徹底分離。

漫長的戰鬥迎來了終結。

咚！

直到那顆腦袋砸在地上的悶響傳來，眾人仍不敢放鬆緊繃的神經。

「快拿火把來！」

前所未見的亞種巨魔。

雖然可能性微乎其微…但萬一那驚人的再生能力連斷頭都能接回去呢？這個念頭始終縈繞在眾人心頭。

萬幸的是，直到火把取來，那具屍體都紋絲不動。

死得透透的。

烏爾夫里克這才放心地用火把灼燒巨魔脖子的斷面。明知它已死，但只有這樣才踏實。

「後方…」

他的目光轉向背後。

失去首領的異種哥布林正四散逃向艾蘭希爾森林。方才還像不畏死的狂戰士，此刻已徹底淪為烏合之眾。

等到大致掌握狀況後，烏爾夫里克才如釋重負地呼出一口氣。

「……結束了嗎？」

他毫不留情地擊碎巨魔的後頸，隨後走向帕斯卡爾。

渾身浸滿巨魔鮮血的帕斯卡爾正沉默地低頭凝視自己的新機械臂。烏爾夫里克剛走到他面前，就毫不留情地往他腦袋上砸了一記鐵拳。

咚！

「呃！」

直到這時帕斯卡爾才擡頭看向烏爾夫里克。

面對一臉茫然的帕斯卡爾，烏爾夫里克怒吼道：

「你這瘋子！想找死是不是？」

「……但確實抓到了啊。巨魔。」

「哈？還敢頂嘴？要是提前說一聲再衝出去會死嗎?! 」

即便被這樣怒吼，帕斯卡爾仍然滿臉困惑。

這也是理所當然的——說到底帕斯卡爾的戰鬥方式向來如此。

他相信自己的體感與判斷，尋找最有效率的行動方式。以天才特有的戰鬥感知力，完成常人無法企及的壯舉。

烏爾夫里克心知肚明。

帕斯卡爾會突然沖向巨魔，並非單純的魯莽或衝動，而是經過他獨特計算後的行動。

但知道是一回事，親眼目睹又是另一回事。

「哈啊……拜託你能不能改改那套打法？」

烏爾夫里克最終抓了抓腦袋嘆氣。

「算了算了，說再多也只是浪費口水。所以那條手臂是怎麼回事？」

「是塔莎做的。」

帕斯卡爾面無表情地伸出機械臂。

或許是因為過度使用，最初看到時那些微妙的扭曲和小裂縫變得更加明顯了。但從前臂延伸出的波浪紋刀刃劈開巨魔的血肉後，那森冷的鋒刃仍在閃閃發光。

最開始見到的那條霰彈槍機械臂也是，這些玩意兒到底是怎麼做出來的？

「這哪裡是手臂，根本就是直接裝了武器嘛。」

那個小丫頭…比想像中還要怪物啊。

正這麼想著，帕斯卡爾突然問道：

「現在該怎麼辦？」

「還能怎麼辦？雖然很想把那群哥布林趕盡殺絕…」

烏爾夫里克的目光掃過整個戰場。

他的表情苦澀地扭曲起來。

「現在不是做那種事的時候。」

各處都有冒險者精疲力竭地跪倒在地，或是攙扶著受傷的夥伴。

雖然所幸沒有死者，但所有人都已經到了極限。

反觀聖域之國那邊，氣氛更加凝重。與公會不同，聖域之國那邊出現了相當多的死者，粗略看去起碼有十幾人。

『這下麻煩大了。』

會發生這種事，恐怕是因為聖域之國的凈化儀式吧。

但他們在突髮狀況下的奮戰也是事實。

如果他們當時察覺到異常就立刻撤退，恐怕戰場就不是艾蘭希爾森林而是風息城市區了。連緊急召集的時間都沒有，更不可能提前聚集這麼多冒險者。

雖然問題確實是由他們引起，但善後工作已經儘力了…只是不知道另外兩國會如何看待這件事。不過，那就是國王大人們需要操心的問題了。

「在這種混亂局面下繼續追擊太勉強了。先回公會。還有體力的人幫忙攙扶傷員！」

「啊，那我也…」

「你給我老實待著。一看就知道你到極限了。」

烏爾夫里克輕輕彈了下帕斯卡爾的大腿，他緊繃的雙腿頓時脫力跪坐在地。

看著茫然的帕斯卡爾，烏爾夫里克噗嗤一笑：

「坐在那兒好好想想怎麼向那小丫頭道謝吧。你、我，還有大伙兒都欠她人情。」

帕斯卡爾聞言再次看向自己的機械臂。

道謝么。

仔細想想，自己似乎沒為塔莎做過什麼。雖說一直擔任護衛，但這終究只是公會委派的任務。與報酬無關。

可若用平日幫忙打雜來抵償，又顯得這份恩情太過沉重。

「唔…」

看來只能當面問她了。

「等回到公會…」

得問問塔莎有沒有想要的東西。

帕斯卡爾拍打褲腿站起身時如是想道。

不過…那個怪胎真的會有願望嗎？無論怎麼絞盡腦汁，腦海中浮現的總是她雙眼發亮追問機械臂使用感想的模樣。

…然而這一切憂慮都成了徒勞。

當帕斯卡爾回到風息城時，已無法向她提出那個問題。

「…塔莎？」

映入他眼帘的，是倒在公會冰冷地板上失去意識的塔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