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87

艾蘭希爾森林入口已然化作修羅場。

從馬車上跳下的冒險者們，迎接他們的是慘烈的廝殺現場。

被鮮血浸染的大地。

散落一地的斷槍與殘旗。清新的森林芬芳早已消散，此刻空氣中瀰漫著魔獸特有的血腥味與令人作嘔的惡臭。

「啊啊啊！」

「保持盾陣！一旦崩潰就全完了！」

戰場中央，聖騎士們架起盾牆吶喊著。

這些被譽為聖域之國驕傲的戰士們，此刻處境卻不容樂觀。

沒預料到事態會惡化至此，只帶了少量士兵前來成了致命失誤。

若只有蜂擁而至的異種哥布林，或許還能勉強抵擋…

但那隻房屋般巨大的巨魔才是真正威脅。

-嘎啊啊啊！

隨著怪物咆哮揮下笨重拳頭，連人帶盾的聖騎士隊形被轟得劇烈搖晃。

宛如用巨錘砸碎龜殼般的駭人光景。

周圍異種哥布林如同蠅群纏繞腐屍般前赴後繼地撲來。

「這他媽…！」

烏爾夫里克忍不住爆粗的瞬間——

「烏爾夫里克會長！」

「大主教閣下！現在情況如何？」

「糟透了。雖然暫時還能抵擋，但前線隨時可能崩潰。」

烏爾夫里克掃視已成煉獄的戰場。

士兵數量比預想中還少。老實說憑這點兵力能撐到現在已是奇蹟。

但極限到了。精疲力竭的前線連阻止哥布林滲透後方的餘力都沒有了。

「那隻巨魔呢？有什麼異常情況嗎？比如發出咆哮之類的。」

「那倒沒有…但比想像中更耐打。刀刃幾乎砍不進去。」

塔莎警告過的會擴散魔力的咆哮，是沒用嗎。

是用不了嗎。還是說根本沒覺得有必要用。

『不管是哪種情況，小心點總沒錯。』

瞬間判斷完形勢的烏爾夫里克握住了背後巨大的斧柄。

「按預定計畫散開！左右分散吸引哥布林的注意！會治癒魔法的人手優先把受傷的聖騎士們撤到後方！」

隨著他的吼聲，冒險者們開始井然有序地行動。

原本是些個性鮮明自由散漫的冒險者，此刻的動作卻像久經訓練的軍隊般利落。

「剩下的人跟我去對付那該死的巨魔！帕斯卡爾！」

「是！」

「你在中央支援我！必須封住那傢伙的行動！」

帕斯卡爾點了點頭。

烏爾夫里克調整握姿舉起巨大戰斧，朝著戰場發出咆哮。

「來吧。狩獵時間到了，雜碎們！」

烏爾夫里克的咆哮成了開戰的信號。

「嗚哦哦哦！」

他雙手緊握戰斧發起衝鋒。

並非無腦蠻幹。

是為了吸引巨魔的注意力，給瀕臨崩潰的聖騎士團爭取撤退時間。

當然第一擊也不會馬虎。目標是腿部。先廢掉支撐那龐大塊頭的支柱！

他噔噔地拉近距離，使勁地揮下戰斧。然而。

-鏘！

「什…！」

巨魔的前臂擋住了烏爾夫里克的戰斧。

『怎麼會這麼快！』

那種塊頭居然有這種速度。

而且耐打程度也超乎想像。明明打算一斧兩斷的。烏爾夫里克的戰斧只砍進那傢伙前臂一半就停住了。

-嗷嗷嗷！

巨魔咆哮著向烏爾夫里克砸下那巨大的拳頭。

烏爾夫里克勉強拔出戰斧擋下攻擊。同時承受不住衝擊的腳下地面蛛網狀地咔咔裂開。

緊繃的角力。但撐不了多久。

在他正面吸引怪物注意的夾層，後方的冒險者們一齊行動了。

「就是現在！放魔法！」

魔法師們的法杖末端正要一齊傾瀉出光暈的瞬間。

巨魔將腳尖插進地面。然後像鏟土般給腿部發力。

-轟！

伴隨著轟隆聲，大大小小的石塊如投石機般飛來。這是只有壓倒性腕力才能做到的技藝。面對完全意料之外的攻擊，魔法師們中斷集中反射性地趴下身體。

趁這個空隙，待機的異種哥布林一齊向魔法師們撲去。

明顯是在牽制這邊的火力。

『居然還有智能！』

而且是能指揮哥布林的高等智能。

由於哥布林的集中牽制，魔法師們的火力被癱瘓。但相對的，現在眼前只有那隻醜陋巨大的巨魔了。

「好啊。那就來場肉體的對話吧…！」

烏爾夫里克用戰斧發力將巨魔推開。

那傢伙瞬間被逼退了一步。

趁著這短暫的間隙，一直屏息躲在烏爾夫里克巨大身軀後的劍士猛然躍起。

獨臂的帕斯卡爾。

他右手握著的並非平日慣用的樸素長劍，而是一柄閃著奇異波浪紋的鋒利寶劍。

-唰啊啊！

從空中劈落的帕斯卡爾一擊精準命中半開的巨魔手臂。

就這樣，乾脆利落地斬斷了它的前臂。

咚！隨著斷臂落地聲，圍觀者們爆發出歡呼。

「成功了！」

「手臂被砍掉了！」

但這興奮沒能持續多久。

「…咦？」

被斬斷的截面蠕動著，肌肉組織開始詭異地膨脹。

當巨魔抖了抖肩膀時，原先被斬斷的位置竟重新長出了完全相同的前臂。

巨魔擁有驚人再生力是常識。

但從未有哪只巨魔能變態到讓斷肢如此快速重生。

在眾人難掩震驚之際。

「……」

唯有帕斯卡爾沉默不語。

不。他也在驚訝。但令他驚訝的對象絕非巨魔的手臂。

『這把劍…』

他的目光落在自己手中的劍上。

原以為剛才那一擊會讓劍身折斷。若是以前用的劍，在斬斷巨魔堅硬骨骼的同時必定會粉碎。

但塔莎給的劍卻沒有斷。

她的劍穿過骯髒巨魔的鮮血，只是無聲地炫耀著美麗的波浪紋。

「帕斯卡爾！發什麼呆！」

聽到烏爾夫里克的喊聲，帕斯卡爾猛然回神，再次躍起。他剛才站立的地方被巨魔的拳頭砸出一個深坑。

他自然地落在烏爾夫里克身旁，這才將視線從劍上移開，重新瞪向怪物。

「現在怎麼辦？」

「還能怎麼辦。」

冒險者們悄然以巨魔為中心圍成圓形陣勢。

「只能靠人多硬上了。」

面對擁有驚人再生能力的魔獸，可採取的手段只有兩種。

一是持續攻擊到它再生跟不上節奏為止。

二是瞄準要害一擊斃命。

前者在目前情況下行不通。因為現在能給這副軀體造成有效傷痕的只有烏爾夫里克和帕斯卡爾。

那麼剩下的辦法就只有後者了。

「我可沒見過腦袋被砸碎還能活的魔獸。不過…有個麻煩的東西。」

「麻煩的東西？」

「那個啊。」

烏爾夫里克高度戒備地用下巴指了指那傢伙的頭顱。

上面如同腫瘤般密密麻麻排列著數十顆大小不一的瞳孔，正詭異地蠕動著。

「那些眼珠子看來不是裝飾品呢。」

從帕斯卡爾最初突襲時起，烏爾夫里克和冒險者們就一直在尋找偷襲機會。

但連一步都動彈不得。因為他們所有動作都被那些噁心的眼球毫無死角地、赤裸裸地緊盯著。

換言之——毫無破綻。

「那傢伙不僅皮糙肉厚動作敏捷，還毫無破綻，到底要怎麼接近啊。」

「我大概有辦法了。」

帕斯卡爾稍作思考後，從懷裡掏出一枚存儲魔法陣。

嗡！

「把那些眼珠子全炸飛不就行了。」

「你…！那是？」

從存儲魔法陣中彈出的是一塊造型詭異的鐵疙瘩。

單看主體部分類似機械臂，但末端卻截然不同——前臂盡頭沒有五指，取而代之的是令人聯想到塔莎隨身攜帶的火槍、既鈍重又充滿威脅性的構造物，正孤零零地杵在那裡。

帕斯卡爾毫不猶豫地將末端的卡槽對準自己左肘關節扣下。隨著咔嗒一聲，鐵塊與他身體合為一體。

「只要封住那傢伙的雙臂就行。」

「喂！等…！」

話音未落，帕斯卡爾已蹬地躍起。

「該死！全員掩護帕斯卡爾！鎖死它的手臂！」

烏爾夫里克命令剛下，冒險者們便蜂擁而出。

當然沒人指望能打倒它。誰都清楚那根本是天方夜譚。

即便如此仍主動踏入攻擊範圍，僅僅是為了不讓那條手臂揮動起來。僅此而已。

烏爾夫里克的戰斧最先嵌入巨魔右臂，其他冒險者的武器隨即如潮水般接踵而至。右臂封鎖完成。但烏爾夫里克未能制住的左臂卻——

-嘎啊啊啊！

「嗚哇啊啊！」

巨魔左臂高揚，掛著那些像螞蟻般 的東西。

它身上那無數隻眼睛，可不是擺設。

而且它還相當狡猾。

剛才斬斷自己手臂、此刻最具威脅的人類帕斯卡爾的動向，它不可能沒有注意到。

「帕斯卡爾！」

烏爾夫里克朝帕斯卡爾怒吼道。

笨重的巨魔左臂如鞭子般掃向懸浮空中的他。

『好快。』

已經來不及閃避了。

『夠不著。』

明明已經足夠接近卻還是差之毫厘。

這個距離劍刃無法觸及。

但是……

『這傢伙能夠到。』

就在這一刻，巨魔數十隻瞳孔因疑惑與驚駭猛然圓睜。

不見了。他的右手空空如也。

先前斬斷自己手臂的那柄凶刃，不知何時已默默插回他的腰際。

取而代之的是他右手指向了左臂安裝的古怪裝置。

腦海中迴響著某位無魔力者的聲音：

『我糾結過第一件該造什麼武器呢。既然是劍士的話用刀劍比較好？雙刀流？還是配個平衡性好的盾牌？』

『但突然靈光一現——果然最初就該選這個吧？畢竟你的名字可是帕斯卡爾啊。』

老實說後半段記憶已經模糊了。

遺憾的是對帕斯卡爾而言，塔莎那些從一到十都充斥著艱深概念的話語。

刻意提及他名字帕斯卡爾的部分也是，根本完全聽不懂在說什麼。

唯有一點他記得很清楚：

『第一發已經裝填好了。我是無魔力者需要燧石作擊發材料，但你就無所謂了。用點火魔法陣當熱源就行。』

沒有絲毫猶豫。這可是塔莎專門為他打造的武器。

這世上根本不存在帕斯卡爾不信任塔莎的情況。

從他心臟湧出的魔力通過斷裂的肘關節流入機械臂。

在右臂支撐下穩穩瞄準的左臂。

霎時間，機械臂內部鐫刻的點火魔法陣如閃光般驟然亮起。

-砰！

短暫卻震耳欲聾的轟隆聲。

整體驅動方式與火槍相同。通過發熱使艾爾希姆氣化產生的壓力推動彈頭。

不過有一點不同…彈藥的形態。

彈頭並非只有一發。

數十枚潛伏在槍管深處的鐵塊朝著前方無情噴射而出。

-啊啊啊！

巨魔的血盆大口中爆發出痛苦的尖叫聲。

同時像發光般在虛空中胡亂揮舞的前臂。混亂的腦袋早已失去對身體的控制。

這也難怪。

幾十隻緊盯著帕斯卡爾的眼球，在眨眼間的夾層里像葡萄串般被碾得粉碎。

簡直比親眼目睹魔法還要震撼。

-咻！

勉強躲過這記名副其實的「致盲攻擊」後，帕斯卡爾的靴底擦著地面停下。

在血雨般傾瀉而下的猩紅體液間，他用右手拉動了槓桿。

伴隨著咔嗒聲，他的左臂吐出艾爾希姆製造的煙霧與彈匣。

「呼。」

他輕輕吹散煙霧，低聲念出一個詞。

「霰彈槍。」

這是她為第一具戰鬥用機械臂取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