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 13 · 同為敗犬,絕對對對對對要幸福啊! 1
第五話 一日約會
終於,迎來了周末。不過,這還是第一個周末。
讓人驚訝的是,那場戲劇性的、徹底改變我人生的事件,至今還過不到一周。
原本今天,我是要和心愛的女朋友一起去看電影的。
然而,那個她已經不再是屬於我的「她」了,約會的計畫自然也一併化為泡影,就這樣恍恍惚惚地,上午時光就被我消磨殆盡。
在成為男女朋友之前,她——加戀,就已經陪我走過了人生的大半時光。
在我有記憶以來,好久沒有過沒有加戀陪伴的休息日了。
到底該怎麼度過才好呢,我對此一無所知──如此漫無目的地煩惱時,手機震動了起來。
『下午兩點,站前集合』
簡短的聯絡。一定是她。
『升學班今天不是也要上學嗎?』
『只有上午有課,兩點的話,回家換衣服也完全來得及』
『這樣啊。那我該主動約你的』
『哎呀,那我不如再等等你才是』
儘管沒有寫在文字里,但不知為何,我彷彿聽到了背景音里的「凈胡說」。您批評得是。
和真宮同學的一番交流到此為止,我從床上坐起身來。
之所以如此,是因為從一片空白猛然變為計畫排滿,我不得不立刻開始做準備。
話雖是這麼說啦……其實只是因為有點雀躍,靜不下心來罷了。
「這麼說來,見面時穿便服,好像還是第一次……」
邊喃喃自語著,一邊默默把昨天穿著運動外套的樣子排除在了統計對象外。
況且,關於真宮同學,我真的只見過她穿校服的樣子。所以我對真宮同學的印象=制服……不行,我完全想像不出她穿便服的模樣。
既然說了要回家換衣服再來,那肯定會穿便服過來沒錯……但總覺得她穿什麼都好看,我反而難以想像。畢竟她連校服都能穿得那麼完美。
「話說回來,在車站前集合,到底要做什麼?」
根據目的不同,該搭配的衣服也會有所變化。
男生的選擇雖不像女生那麼豐富,但我選的衣服也有可能會讓真宮同學跟著丟臉……比方說,如果又像上次那家咖啡廳一樣,是個格調很高的地方的話…………
「嗯……」
昔日曾聞『戰鬥從前一夜便已開始』此言。說的是事先準備乃是約會成功的關鍵。
雖說總覺得煩惱的時間根本不夠……啊啊,真是的,昨天告訴我的話多好啊!
「……不,這樣的話,其實昨天我主動邀約就好了。若說勝負從昨天便已開始……」
之類的話,現在再怎麼抱怨也無濟於事了。
想來,至今為止我或許都不曾如此煩惱過約會時的穿著打扮。作為青梅竹馬,我深知加戀的喜好,大抵也清楚要去什麼地方,所以總能下意識地做出選擇。
我會這樣一味地煩惱,是因為我對真宮同學還不太了解。畢竟還不知道她喜歡什麼樣的衣服,又會願意和什麼樣的人並肩同行……。
雖說不希望被她討厭,但單純想讓她開心也是有的。儘管因為一套衣服就這麼大費周章感覺有點誇張……不過畢竟存在假想敵。
「……至少三十分鐘可以糾結。」
我重新打起精神,再次將手伸進衣櫥。
「久等了,綿貫同學。讓你久等了呢。」
「不,我也是剛到。」
但其實真的趕得很緊。因為出門前最後一刻,還在猶豫這樣穿到底好不好,糾結得很沒出息。
我笑著回應前來赴約的真宮同學……然而,那僵硬的笑容瞬間就崩塌了。
「……怎麼了?」
她似乎有些不悅——不,是不安地嘟起嘴唇,移開了視線。
右手輕撫長發,隱約透著一絲緊張。
「就是覺得挺適合你的」
「……就算是奉承話我也很高興」
真宮同學故意強調著「奉承」,目光淡然斜睨著我。她根本沒相信我,但這絕非刻意恭維,我連忙明確否定。
「不是奉承話,我可不是那種愛耍帥的人」
「真的嗎」
她的話語仍帶著懷疑……卻掩飾羞澀般轉過了臉。
老實說,真宮同學真的很漂亮……這讓我有些意外。
她的穿著──用最簡單的話來形容,就是「春意盎然「吧。
針織連身裙配上短靴,這樣的搭配既帶著涼爽又透著暖意。她並沒有刻意去追逐潮流打扮得很精緻,卻流露出一種隨性親近的感覺……以及那份可愛。
之所以覺得意外,是因為以她給人那種冷酷成熟的印象來說,這身穿搭顯得有些稚嫩。我還以為她會搭配得更正式一點……
「我對衣服不太了解。雖說都上高中了還挺慚愧的,但幾乎沒自己選過衣服。」
「是嗎?」
「至少升上中學以後有校服這麼方便的衣物嘛。這件也是我媽媽的品味。」
很難想像光靠校服就能撐過所有休息日……唔,不過她交際圈似乎不廣,所以倒也足夠了吧。
「好啦,雖然也算是自個兒從裡邊自以為選中幾件像樣的……既然能被你誇讚,就算勉強及格啦。當然啦,受誇的是我媽,等我回去再轉告她被誇獎這回事兒。」
「不,我勸你還是別這樣做比較好……」
「是嗎?那就算了吧。」
畢竟真宮同學和芝木的婚約關係應該還在持續,這個節骨眼上和另一個男生約會,而且還是特意放學回家換上便服……若讓她父母知道了會怎麼想,我完全無法想像,但肯定不會有好事吧。
「我覺得你的打扮也挺有模有樣的。」
「啊哈哈,謝了。」
順便一提,我的打扮其實沒什麼值得誇獎的地方。長T恤配牛仔褲加運動鞋……簡直是模板式的搭配。
結果,還是選了個最穩妥的風格。不過嘛,穩妥本來就是好事。
「那麼,嗯……今天要去哪裡?……仔細想想,這次好像輪到我決定去向了。」
「不是的,你昨天帶我遊覽了當地吧」
「不,那並不是那種意思……」
「一回就是一回。欠下的情就是欠下的情」
真是相當認真啊……不過,既然她覺得這樣好,那我也沒有多說的必要。
「而且,今天我已經決定好去的地方了。往這邊走」
真宮同學像領路似的邁步向前——然而很快停下了腳步。
「…………」
「真宮同學?」
「你,已經正式和那個女人分手了吧」
「嗯,嗯嗯。準備……就是這樣」
提到這件事心頭還是會隱隱作痛,但那是事實。我也不能沉溺於感傷,得好好接受才行……
「既然如此,就算被熟人看到也沒關係了」
「欸?」
她意味深長地低語,然後——握住了我的手。
「這個世界有句話叫『請自隗始』」
【註:請自隗始(まず隗かいより始めよ):出自中國先秦《戰國策》
在漢語語境中: 「請自隗始」 保留了原本的含義,比喻「要想招攬人才,必須先厚待身邊的人或帶頭的人」。
在日語中含義已經泛化,主要引申為:
(言い出した者から始めよ):要想讓別人做某事,自己必須先以身作則。
(著手しやすいところから始めよ:做大事要先從手邊的小事開始做起)】
「嗯……我記得意思是,想開始做一件事得從身邊的事情著手吧?」
「沒錯。而且,我們就算是假裝的、扮演的戀愛,如果不去從簡單的事開始實踐,目標本身也會變得空洞」
「你的意思我大概明白……不過,這就是你要說的?」
「嗯。所謂情侶,不是會毫無理由地牽手嗎?」
毫無理由……這個,確實不是為了怕走丟才牽。
「所以,乾脆今天就把『毫無理由地牽手』當成任務吧。雖然感覺會有點不方便,但也說不定意外地能習慣呢」
「任務……我、我明白了。只要真宮同學你沒問題的話」
「還有這個」
「這個?……哪個?」
真宮同學立刻放開了我剛握住的右手,筆直地用食指戳向我的鼻尖。
我姑且回頭看了看,但什麼可疑的東西都沒有。
「是稱呼啦。真宮同學……對著自己的女朋友用這種生分的稱呼很奇怪吧?」
「誒,這樣算生分嗎……」
「雖然我也不太清楚細節,但總該用更親昵感覺的稱呼吧。比如說…………天碳之類的。」
【註:xxたん(碳),就是比較二次元萌妹的昵稱,現實里不會有人這麼稱呼,顯得很做作,所以男主才會疑惑。】
「天碳……?」
「我、我也不知道啊!只是,我昨天讀的漫畫——書里,就是這種給人起昵稱的感覺嘛!」
她剛才絕對差點說成漫畫吧。
看來真宮同學似乎在用自己的方式學習戀愛……而那本參考書好像是漫畫。確實,這世上有浩如煙海的戀愛漫畫,多得就算花一輩子也讀不完。
「按這個思路,我該怎麼稱呼真宮同學才好呢?」
「……難道你還要我說出來,你這人真是鬼畜。」
「不,這是誤會!」
確實,讓天羽親自說出「天羽(amou)=天(amo)碳(tan)」這種愛稱,實在有點難為情。
這種時候是不是該由我來給她取個昵稱呢……遵循理論的話,嗯……
「那麼真宮同學就……叫幸碳吧?」
竟……竟比我想像中還要害羞。
即便不是叫自己,不,一想到我會這麼稱呼她,就莫名地害臊不已!
總感覺,很有笨蛋情侶的感覺……
「幸、幸碳……」
接著,被那個綽號呼喚的真宮同學,紅著臉,嘴角抽搐著似乎在忍耐什麼。
「……總覺得有種被鄙視的感覺,是我的錯覺嗎」
「是錯覺啊。我可一點那種意思都沒有」
「這樣……也是呢。正因為你沒有半點惡意,才更讓人覺得難辦啊」
綽號本來就有那種的一面。
有時候會讓人感到親近,但有時無論如何都會顯得有些幼稚,或者說有種被瞧不起的感覺。
「要是來個更帥氣的綽號怎麼樣呢……綿貫天羽,Watannuki Amou……」
「不用勉強也可以吧?」
「不,還沒開始就放棄是不對的」
像是打開了什麼開關,真宮同學開始認真煩惱起來。
「到目的地之前還有時間。來,綿貫同學也想想」
「知、知道了」
當然,是指給真宮同學起昵稱吧。
真宮幸歌。Mamiya Sachika……
我從沒給人起過昵稱,所以根本想不出來……
於是,面對這突如其來的課題,我們連最初說的牽手那回事都忘了,一路只顧著煩惱。
就這樣拖拖拉拉的,我們第一次的假日約會開始了。
【註:一般來說,翻譯昵稱就是選擇中文耳熟的那幾種稱呼,小X、阿X、X醬、X碳、X君、X親,疊字XX。
一般長音用阿X,ちゃん用小或是直接加醬直接照搬發音,「ちかちゃん」這種單字發音+ちゃん,可以考慮中文疊字。
但是主角取了太多亂七八糟的稱呼,有些沒有規律,有些中文沒有對應,如果昵稱對應一個慣用譯法,有些重複了,甚至大家不理解原來的含義,甚至本來就是為了順口沒有含義,我想了想硬翻沒有必要,還是保留原型加點注釋吧。】
「……唉,到了啊,わもぬす【wamonusu 後面有解釋】——唔嗯,這個也感覺有點勉強呢」
這真的只是「有點」嗎?
我終於熬過了這段時間,不由得鬆了口氣,撫了撫胸口。
這場起外號大戰早己淪為了泥沼般的混戰。基本套路已經用盡,現在的狀態簡直就像是把玩具箱翻了個底朝天,拿著卡在角落裡的灰塵來玩耍一般。
まーちゃん【名字首個發音長音+醬】、まみやん【真宮(mamiya)結尾+鼻音顯得可愛】、みやっち(女主姓後兩個發音+辣妹愛用的「親」)」拿姓氏變著花樣折騰的套路。
さっちん【幸歌的幸+促音+親(歌)【歌發chika的音,這裡的chi既指「親」也能理解為「歌」】+鼻音】、さちかち【女主的名字幸歌(sachika+chi)加chi,沒有任何意義,單純讀的順口】、ちかちゃん【幸歌(sachika)後兩個發音+ちゃん(醬)。】等等,也把名字徹底玩了個遍。
還把姓和名混合起來,或者不動聲色地拿外貌開玩笑——不,這真的是下下策了。我本來就沒指望能從這種地方想出什麼好外號,即便如此,我們還是繼續著這空洞的千錘百鍊。
最後冒出來的居然是個「わもぬす」……把綿貫的「綿【wa】」和天羽的「天【mo】」加起來,再不知從哪兒強行拽來的「ぬす【nusu 單純讀得順口沒實際含義】」拼湊出的玩意兒。估計連真宮同學本人也巴不得別再深究了吧。
……算了,這個就暫且不提了。
「沒想到目的地竟然是這裡啊」
真宮同學帶我來的是遊戲中心。
車站周邊零零散散有好幾家中的一家。我自己雖然也來過幾次,但從沒想過真宮同學會帶我來這裡。
「我剛剛還在親身沉醉於高強度的遊戲體驗呢。」
「倒也是」
我感受著腦袋像被緊箍勒著般的疲倦,輕輕點了點頭。
沒想到思考外號是件這麼累人的事。得從對方的名字或特徵入手聯想出不錯的句式,還得壓住羞恥心說出口。不過,通過想外號這個,我發現自己居然在考慮更深入了解真宮同學的事,這或許也算不上是壞的一面吧。
「其實我一直對它挺感興趣的。只不過,一個人進去感覺門檻有點高吧?」
繼拉麵之後,真宮同學意外是個謹慎的類型……不,遊戲中心畢竟是個密閉空間,女孩子一個人進去確實會警惕一些也不奇怪吧。
「稍微有點意外呢。你經常玩遊戲嗎?」
「不,桌游的話我倒是有點經驗……不過,這種遊戲機不是經常會在溫泉旅館之類的地方配套出現嗎?小時候就老能看到,心裡一直挺好奇究竟是什麼樣子的。」
「啊,那種地方的遊戲中心,總讓人莫名想玩上一把啊。」
「是嗎……既然有你跟我玩的方法不一樣,或許哪天我也試一下也不錯。」
「誒?」
「怎麼?」
「……不,沒什麼。」
總感覺,她好像是若無其事地提起跟我一起去溫泉旅行挺積極的樣子……不,不對吧。她也沒說一定是跟我一起啊。
「好啦,別一直盯著招牌看了,我們進去吧。遊戲不就是拿來玩的嗎……天羽?」
「啊……嗯,幸歌。」
手被握住,被她拉著向前走……還被她叫了名字。
我立刻就明白了規矩。
大概是剛才為了想昵稱,腦子裡整個都被她佔據造成的結果吧。
以至於,就這麼普通地喊她名字,我竟然完全沒有抵觸感了。
遊戲中心裡有各種各樣的遊戲,不過——我自認為是外行,覺得大致能分成兩大類。
一類是為了單純享受遊戲體驗的;另一類,是根據遊戲成績獲得獎品、獎品機。
真宮同學似乎更喜歡後者。
「呵呵。」
「……幹嘛啦。有那麼好笑嗎?」
「不,我只是覺得果然如此」
聰明又認真的她,比起單純玩遊戲消磨時間,應該更喜歡能獲得某種回報的方式。雖然這只是我的主觀印象,但猜中後還是讓我覺得有點好笑。
「這就是那個抓娃娃機對吧?有些店不也會把這種機器放在外面嗎?」
「嗯」
「所以只是覺得眼熟而已」
嘴上這麼說,真宮同學卻在一台一台仔細地審視著擺放的獎品。
雖然她說著逞強的話,但似乎沒有意氣用事地轉向其他遊戲的意思。
「……啊!這個是!」
正說著,真宮同學的眼神一下變了。她目不轉睛地盯著的是國民級遊戲里的角色,其中特別有名的那隻黃色老鼠玩偶。
「感興趣嗎?」
「呃……是、是呢。我對這些不太了解……不過,我還是知道這隻的。我記得,非要給它特別的道具才能讓它進化的對吧!」
這對於了解那個系列的人來說,算是比較淺顯的常識。
然而,真宮同學卻像是解開了世界真理一般,眼睛裡閃著光芒。
「你挺了解的嘛?」
「不過這只是幼兒園時學到的東西,應該早就過時了吧」
真宮同學這麼說著,從錢包里掏出一枚一百日元硬幣,投入投幣口。看來她似乎定好了目標。
移動吊爪想要抓住玩偶,卻……只是輕輕碰了碰它的毛髮。
「唔,沒想到比看上去難這麼多啊」
「那麼容易就能抓到的話,就不用做生意了。讓我來試試」
「莫非,你很有見解?」
「倒也沒那麼誇張,不過有一陣子看了些視頻學習,也練習過……」
我一邊說著,一邊自掏腰包操控起吊爪。
那是個兩隻手剛好能抱住的娃娃。對付這種東西,據說目標是穿過環扣或者勾住標籤……是這裡嗎?
瞄準目標,鬆開按鈕。
吊爪緩緩移動,朝著娃娃屁股上掛著的標籤落去——偶然間,一下子順滑地勾到了!
「哇!好厲害!好厲害啊!!」
「沒想到一次就成功了……這大概就是所謂的初學者運氣吧」
連我自己都驚訝不已。
這種抓娃娃機的爪子並沒有強大到能輕鬆支撐獎品的重量。不過,虧得那標籤被巧妙地鉤住了,讓它就這麼沒掉下來,一直送到了終點。
「來,給你」
「誒,要給我嗎?」
「反過來,你難道以為我會不給嗎?」
真宮同學又不可能會不知道是誰想要、又是為了誰才去抓的。
「那、這錢……」
「都說不用了啦!」
不過是區區一次遊玩的錢。就這點程度,甚至都算不上我耍帥的一部分。
對她來說,或許對這種單方面欠人情的事有些抵觸吧……。
「這可是作為男朋友的禮物哦,幸歌」
到頭來,我覺得直接這麼坦白說出口是最快的。雖然總有種莫名讓人害臊的感覺。
「是、是嗎……」
彷彿那份害羞傳染給了她似的,真宮同學也跟著變得扭捏了起來。
她低垂著頭,接過了玩偶……然後緊緊抱住了它。
「啊……謝謝你,天羽」
直率地表達自己的心情,總讓人覺得像小孩子一樣害羞。但我想道謝。
面對如此可愛的態度,我也由衷地感到開心。看來我獻出那點微不足道的運氣也是值得的。
將玩偶放入獎品專用袋後,我再次掃視起抓娃娃機來。或許是因為輕鬆攻克了第一道難關,即使興趣不大也隨意挑戰了幾次,但果然一回就能輕鬆抓到的,只有第一次而已。
「你那時練習過,是有什麼想要的獎品嗎?」
一邊玩著抓娃娃機,真宮同學這樣向我搭話。大概是想探出我的興趣吧……
「因為加戀說過,她有想要的東西」
「啊……」
真宮同學尷尬地低下頭。我本以若無其事的語氣回答,卻似乎讓她多慮了。
「不用在意。那已經是過去的事了……如果一直逃避,就無法真正讓它結束」
我與加戀之間有著許多回憶。我人生的大部分時光都與加戀共度,想要徹底避開她是很困難的。倘若每次都要痛苦、後悔的話,恐怕我什麼都做不了了。
老實說,我還未能完全放下一切。所謂「好了傷疤忘了疼」,若套用這句話,我現在大概還處於傷疤正處於火辣辣的階段。
只是,獨自一人承受是無法承擔這一切的。所以,我決定向真宮同學撒撒嬌。
雖然是我擅自這麼想,但……感覺如果是真宮同學的話,應該會願意接納我的這種心情。
「那我就毫不客氣地問了,她當時很開心嗎?」
真宮同學彷彿讀出了我這份心事似的,沒有轉移話題,反而大膽地往前邁進了一大步。
「不,最後還是沒抓到。就是覺得太不甘心了,所以想著下次一定要成功就去練習了……不過,去遊戲中心也就那麼一次。你看,裡面的聲音也挺吵的嘛。」
店內有背景音樂,每台機子也都會發出聲響。
店裡大小不一,但不管是這家,還是以前和加戀約會時去過的那個遊戲中心,都屬於比較吵鬧的類型。
「感覺我好像不太適應那兒。」
「任性……不,老實說這方面我倒也不是不能理解你的心情。我現在也還是有點靜不下心來呢。」
真宮同學一邊這麼說,一邊把那獎品袋子里的玩偶抱得更緊了。
「不過呢,我倒是還想再來一次。畢竟也體驗到了成功的滋味……而且,總是單方面從你這裡拿東西,也不符合我的性格啊。」
「你能這麼說,我很高興。」
至少,我以為全都白費心機的這份練習,現在看來還是意義十足的——嗯?
我一邊聊著一邊撥弄機械臂,剛好把一直瞄準的那個墊子移到了一個不錯的位置。
「啊,真可惜。被出口的亞克力板給卡住了……」
真宮同學遺憾地嘀咕著,但這樣正好。
這家店的爪子力道設定得挺強,而且只要到了這個位置——。
「幸歌,說不定下一次就能抓到了。」
「哎,真的嗎?」
「嗯。現在它靠著擋板──啊,就是靠著出口這裡對吧。所以只要能把它屁股抬起來調整重心,就能掉進洞里了」
「不過,掉的方式不對的話,說不定會彈到奇怪的地方呢」
「那樣的話也沒辦法了」
「唔……責任重大啊」
雖然我下意識想直說簡單,但覺得說出口不太對,就老實點頭了,結果似乎給她添了不必要的壓力。
我想起和加戀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去遊戲廳時的眼神。當時瞄準了她想要的獎品,試了好幾次……最後沒拿到。
加戀表現得很體諒我,但想必也有失望吧。那時我沒察覺到,到現在想來,有這種感受才是理所當然的。
從那以後,遊戲廳再也沒出現在約會計畫里,這就能看出一切。雖然有一部分是顧及我的感受,但單純覺得無聊的可能性也有吧。
現在這樣反省著,為了不讓真宮同學重蹈覆轍,我想讓她親手拿到那個獎品。
剛才真宮同學說是得到了成功體驗。不過,要是能有自己親手拿到獎品的成功體驗,今天的事應該會變得更積極的回憶。
倒也不是我還無論如何都還想再來遊戲廳,但只要真宮同學能覺得還希望再到這裡來玩,那對我來說就沒有比這更值得高興的事了。
但是,如果成功了又有失敗的可能,一旦真的失敗了,她可能會垂頭喪氣,搞不好還會因為浪費了我的努力而責備自己,結果一整天都陷入陰鬱的心情。
真宮同學是個認真,又意外敏感的人。雖然被我這樣一次次用無心話語傷害過的人這麼說,多少有些難以啟齒。
(既然如此……)
我開始略微思考如何才能成功。如果能有種方法——成了是真宮同學的功勞,敗了算我的失誤……
「……天羽?」
見我沉默了幾秒,真宮同學略帶疑惑和不安地問道。
「我在想有沒有什麼好辦法。然後……想到了。」
「什麼意思?」
「幸歌,借我把手。」
這並不是在說慣用語,而是字面意義上的借我把手。
我將自己的手疊在她那顆微微傾斜的手上。
「呀!? 干、幹嘛……!? 」
「一起按下按鈕。我能給你指示時機。」
我被她略有些發顫的反應小小地嚇了一跳,但還是說明白了意圖。
雖然不知道是不是最佳手段,但總比用嘴巴報數來得確定,這樣責任也可以平分。
「……你這人啊,果然就有那種地方。」
「那種地方?」
「沒什麼。那麼……就讓我們來場分工合作吧。」
真宮同學這麼說著,卻別開了臉。只見她脖根微微泛紅。不過,她若真討厭的話,早就毫不客氣地甩開我的手了。
我把一百日元硬幣投入機器,代替了她扶著按鈕的手。然後,再次把手疊上去。
「那麼,要上了喲」
我發出信號,連同她的手一起按下了按鈕。
一瞬間,我感覺到她身體僵住了,但很快便放鬆下來,任由我掌控。
儘管如此,我也沒有餘裕去在意那邊——我只是謹慎地盯著機械臂的動作。目標是靠墊的邊緣。想像著勾住那裡,把它翻過來然後衝進球門。
當然不能說絕對能成功,但我希望它能順利。一邊這樣祈禱著,一邊在自己認為最佳的時機鬆開了手,真宮同學也隨之配合。
機械臂按照設想下降,又按照設想把靠墊抬了起來。我和真宮同學屏息凝神地望著這一幕。抬起來的瞬間,心臟一陣騷動,但要是因為胡亂晃動箱體而把靠墊弄掉的話,那可就不好辦了。
一直忍到最後一刻,忍耐,忍耐,忍耐——撲通一聲,靠墊掉進了取物口。
「成功了……」
與其說是開心,不如說是鬆了口氣般,真宮同學低聲說道。
然後她從取物口拿出靠墊——這麼一看,真是個奇怪的靠墊啊。
簡單來說就是——不,根本沒什麼簡不簡單,對這個就只能用一句話概括。
「果然,是個大布丁啊」
「是啊」
真宮同學點點頭,凝視了一會這個布丁形狀的靠墊之後……把它遞給了我。
「送給你了」
「你好像猶豫了很久啊」
「與其說是猶豫……我只是不太好意思把幾乎是你幫我拿到的東西當成我自己的而已」
最初對這個抱枕感興趣的是真宮同學。
然後我們輪流玩,最後是輪到真宮同學,觸碰按鈕的也是她。
這無疑是真宮同學的功勞……雖然看她那表情好像不太會承認就是了。
「對我來說嘛……大概就像個教練吧。雖然給出了各種指示,但真正做出決定的是幸歌。這是幸歌的功勞喔」
「……這樣啊」
真宮同學再次緊緊盯著布丁抱枕——不知為何又一次把它遞到了我面前。
這次她臉上的表情比剛才要得意一些。
「既然如此,我就不客氣地交給你了。這是送給天羽的」
「不對,明明是想歸自己才先玩的吧?」
「我可從來沒說過那種話喔。我已經從你那裡收過玩偶了,所以反過來把我夾到的東西送給你,才算合乎情理吧?」
原來她剛才表現出的猶豫,是因為這個理由啊。
「我也覺得這設計挺有趣的,不過呢,那是想著如果天羽拿著會很好玩的意思喔」
「從一開始就是為了我嗎?那早點告訴我不就好啦」
「呵呵,當然是為了看到你驚訝到連害羞都不會掩飾的模樣啊。直接說出來就沒意思了吧」
看來我現在的表情正如她所說的那樣。不,實際上我確實非常驚訝,也覺得有些不好意思……
『我明白了。那我就不客氣,感激地收下它了。』
「要代替我好好珍惜它哦……普通的戀人會這麼說嗎?」
「那我……就回你一句,對我來說幸歌才最重要呢,這樣算是普通情侶的回應了吧?」
我接過布丁抱枕,一邊這樣回應著。
不用被人指出來,也不需要照鏡子。毫無疑問,我現在肯定也和她一樣,滿臉通紅了吧。
啊啊,這種台詞,不是開玩笑的話絕對說不出口。這豈止是臉上冒火,簡直快要爆炸了……!
之後,我們在店裡逛了一圈,便離開了遊戲廳。
雖然真宮同學好像對別的遊戲也很感興趣,但似乎在抓娃娃機上花費了不少,所以留到下次再來享受了。
我把好幾張千元鈔票塞進兌換機里了,除了感謝她願意下次再來,我無話可說。
「那麼,我們彼此都要好好珍惜吧。」
「嗯。暫且先把它放在我枕頭邊吧。」
「好主意呢。」
現在是,幸歌拿到了遊戲角色的玩偶,而我得到了布丁形狀的抱枕,我們互相贈送了禮物。想來,這也許是我們之間第一次互相贈送什麼吧。
這麼一想,就更覺得它意義非凡了。
「嗯——……總感覺好累啊。」
「畢竟一直集中精神呢。今天就到此為止解散,怎麼樣?」
「說得也是。已經是傍晚了,約會也差不多該結束了吧。那麼綿貫同學,再見了。」
「啊……嗯,真宮同——」
約會結束,稱呼又變回老樣子。
約會結束,稱呼又恢復成了原樣。
這種寂寞感讓我有點依依不捨,正當那時──。
「咦?」
一道非常熟悉的嗓音,觸碰到了我的耳膜。
我瞬間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在大腦反應過來之前,我就已經意識到了那聲音的主人是誰。
「在這種地方做什麼呢,天君?」
「……天君」
真宮同學低聲重複了一遍那個稱呼。
會這樣叫我的人,只有一個。我轉過身去……果然,站在那裡的是加戀。
今天是周六,但加戀不知為何穿著制服……不,也不能說不知為何。就算是周末,要去學校的話就得穿制服。哪怕那只是為了給社團活動加油。
果然,她和他之間的關係並沒有斷絕,大概,她周末來學校,也不是第一次了吧。
「那個人……不就是最近見過的那個人嗎?」
加戀眯起眼睛看著真宮同學。
那聲音比平時更冰冷,滲出明顯的敵意。
「天君,那個人,是誰?」
只不過,那份敵意只針對真宮同學。
稍稍移開視線,加戀看向我的表情……那是我曾獻上初戀的、溫柔而楚楚可憐的她。
「她、她是……」
面對那笑容,我的話語幾乎要被強行拖拽出來——但彷彿要庇護我一般,真宮同學向前踏出一步。
「誒,你想幹嘛?」
「…………」
真宮同學一言不發。但即使只看背影,我也能看出她在瞪著加戀。
「……天君,難道你在被人纏上嗎?真是的,果然沒有我在身邊,天君就是不行呢。」
「……不行?」
加戀無視了真宮同學,朝我搭話,而對這樣的加戀,真宮同學第一次開了口──氣氛變得凝重起來。
想起來,這兩人是自從那天以來第一次重逢。
對真宮同學而言,加戀是搶走她未婚夫的人。更何況,她從我這問出了昨天發生的一切,毫無保留。
而對加戀來說……即便如今這樣面對面,她也完全沒有意識到那天的目擊者就是真宮同學。
「……天君,我們走吧?雖然不知道她是誰,但總覺得感覺不太好。」
這不像是加戀會說的攻擊性話語──不,或許這也是我不願去看的她的一面吧。
只是,我現在沒餘裕冷靜思考這些。此時此刻就是千鈞一髮、一觸即發。
雖然我也自覺因為加戀突然出現而動搖,但更重要的是,我不知道真宮同學什麼時候會爆發,這讓我害怕。
光是我跟她講了那些事,她就相當憤慨,而如今對峙,她肯定已經清清楚楚地理解到那些話毫無誇張、全是事實。仔細看的話,她的肩膀微微顫抖,她在忍耐──顯然是導火索已經點燃了。
什麼時候會爆發……不,我必須在爆發前想辦法解決……
可是,與這份焦急的心情相反,我一時之間說不出話來──。
「你,還要以他女朋友自居到什麼時候?」
「……哈?」
先開口的是真宮同學。
「我聽說了。你和他──天羽已經分手了,對吧?」
「……天羽?」
她故意清楚地用全名稱呼他,大概不是因為延續今天的約會,而是在挑釁吧。
實際,加戀僅憑這句話就明顯地露出不快之色。
「我不懂你一個外人憑什麼對我說這種話,但天君和我是青梅竹馬。你根本沒理由對我指手畫腳——」
「我有理由。」
加結的話被截斷,真宮同學搶過話頭。
「我,和他交往——正在做著近乎於此的事。」
說出來了。她明明白白地說出來了。
雖然做了接近事實的巧妙含糊其辭,但那種程度的擦邊球,在這個場合已經無關緊要了吧。
實際上,這句話對加戀來說似乎頗有衝擊力,她目瞪口呆,就像鴿子被豆槍擊中了一樣僵住。
「你對他做了不義之事。儘管如此,還想像把他當作自己的所有物一樣獨佔,這種做派就算想擺可愛也不被允許哦。」
「……天君,走吧?天君的話,會選擇我的對吧?」
加緣毫不掩飾其不快,卻對真宮同學的活置若罔聞。
是覺得沒有必要跟她計較,還是認為這場爭論只要把我拿下就算贏了?或者是……她連我都不看在眼裡?
「真是話不投機……不,只管說話也是浪費時間。我們走,天羽同學。」
「等……天君!」
用力地,像叱責一般,加戀喊著我的名字。
真宮同學無視她的叫喊,拽起我的手。
我只能可憐兮兮地被她拉著,跟著真宮同學走……而加戀,並沒有追上來。
是即使不追,也相信我會自己回去?還是說反而愕怔到動彈不得?……不,我想破腦子也不可能明白。加戀在想些什麼,我根本、完全……。
就這樣,我們彼此沉默地走著,走著——。
「……對不起。沒經過你的同意,我就擅自說了。」
「誒?」
「說我們在做類似於交往的事情。不過,應該沒說錯吧?」
「嗯……這不是需要道歉的事,反倒是我——」
原本應該由我來當擋箭牌的。明明應該由我來想辦法應對的。
「別在意。只是我自己想這麼做而已。而且我也想確認一下你是不是真的不記得我了。」
「……嗯。」
「比起那個,實際見到她比傳聞中聽到的還要猛烈呢。該說是視野狹隘呢,還是莫名地自信呢。照那個勢頭,我甚至覺得她在你家門前守株待兔都不奇怪。」
「我覺得完全有可能。別說家門口了,她和我家人關係都好著呢,說不定已經先我一步進到我房間里了……得做好心理準備才行。」
不由得嘆了口氣。真是憂鬱。
「你還沒跟家裡人說吧。」
「要是能全部都說出來就好了……但我還沒有那個心理餘裕。」
「當然了。我也是……這樣。」
我並非不信任父母。只是,正因為兩家關係一直都好,我父母也把加戀當作親生女兒一樣疼愛。
被劈腿這種事出於自尊心難以啟齒大概也是原因之一,但最可怕的是他們會站到加戀那一邊說「是你不好「。也不能說完全沒有那種可能性。
啊啊,明明剛才還那麼開心的……現在滿腦子都是加戀的事了。
「……真宮同學,這個靠墊,我能還給你嗎……」
「誒?為什麼?」
「要是就這麼把真宮同學送我的抱枕帶回家,那無異於火上澆油啊」
萬一情急之下被她撕破了,那才是最糟糕的。
難得你真宮同學送我……雖然我很想好好珍惜,但要保護好它,我覺得最好還是不要帶回家。」
「所以——」
「……天羽同學」
「咦?」
「看來約會還沒結束呢。能再——不對,暫時再陪我一會兒嗎,天羽同學。」
她刻意叫了我的名字,接著更用力地握緊了我的手。
彷彿在表達絕不輕易放開手的意志。
「幸歌……」
「嗯!」
她笑著點頭。
光是看著這抹笑容,我覺得自己就能暫時把加戀的事情通通忘了。
被真宮同學拉著走過了將近二十分鐘。
這回我們沒有玩起外號遊戲,只是彼此沉默著,手牽手地走。
不可思議的是,並不覺得無聊。雖然有點不安要去哪裡,但她手上傳來的溫度卻讓我的心平靜了下來。
「就是這裡」
真宮同學帶我來的,是個普通得不能更普通的公寓樓。
在我連懷疑的餘裕都沒有的時候,真宮同學就走進入口,熟練地按下了電梯按鈕。
這個,毫無疑問——
「不是我家哦」
「是嗎!? 」
完全判斷錯了!
她看穿了我在想什麼,卻也沒有露出得意洋洋的笑容,而是直接進了電梯。
但是,在追趕那個念頭時,我並沒有錯過站在操作面板前的她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乘電梯到七樓。
其間,真宮同學一直在擺弄手機,什麼說明也沒有……我的不安逐漸擴大。
雖然事到如今並沒有懷疑真宮同學,但被帶到這毫無特色的公寓,而且不是她家……我完全想像不出被帶到這裡來的理由。
(其實這裡是家……不,應該不是吧)
我知道真宮同學的家境相當富裕。雖然不清楚具體規模,但這座公寓比起富裕更像是面向平民的氛圍。
所以直覺上不符……雖然只是這點根據。
正這麼想著的時候,電梯到了,被真宮同學引導著,我們在第二個門前停下了腳步。702號室。門牌上沒有名字,但貼著公共廣播的貼紙。
「…………」
真宮同學什麼也沒說明,按下了門鈴。
房間里傳來輕快的門鈴聲,還有莫名其妙的咚咚聲……我正咽著唾沫看著時——。
「已經來了嗎!? 真是的,還沒打掃完呢!」
門匆忙地被打開,一個男人沖了出來。
染成金色的頭髮,左耳戴著耳環。高個子、中等身材,氣質成熟,看起來比我們年長几歲的男人。
「我已經聯繫過了」
「才過了不到三十分鐘吧!真是的,我要是在享受約會的話你打算怎麼辦啊」
「你肯定沒女朋友吧」
「是、是啊……但被你這麼說更傷人——嗯?」
一臉淡然的真宮同學與她激烈抱怨的男性。
那個男人終於注意到了站在真宮同學身旁的我。
「……誰啊?」
然後,他指著我的同時向真宮同學問道。我也完全搞不清狀況,於是看向真宮同學。
「男朋友。」
「哈啊!? 」
我不由得身體一顫——那音量簡直大得出奇。
看著他像是要撐破般地大張著雙眼和嘴,我隱約猜到了兩人的關係——同時也意識到,真宮剛剛丟下了一顆不得了的爆彈。
總覺得冒出了討厭的冷汗……真宮,該不會把我帶來了一個難以收場的地方吧?
「別那麼大聲,會打擾鄰居的吧。快讓我們進去啊,哥哥。」
真宮對他的反應不為所動,漠然扔出這麼一句。
哥哥——也就是說,這是真宮的哥哥。這麼想著再一看,那精緻端正的眉眼間,確實隱約能看出相同的影子。
對這樣的哥哥說我是她男朋友……這、這可不是開玩笑就能了事的吧……!?
「不、是你、你說,男、男朋友……」
「打擾了。來,天羽也快進來。」
或許是不耐煩了,真宮推開哥哥,徑直走進了玄關。
她特意繼續叫名字,大概是照她剛才所說,一場「約會「還未結束……但這樣怕不是火上澆油吧。
當然,身為客人的我也不可能粗魯地推開她哥哥強行進去……面對這突如其來的考驗,我只好和這位哥哥一樣僵在原地。
房間里,就是普通獨居的感覺。
雖然我是第一次進這種地方,但角落亂堆著家居服,水槽里積著便利店的空便當盒……那種充滿生活氣息的氛圍,除了「像獨居」以外,實在很難形容。
我被安排坐在那個像是客廳兼卧室的房間里。
正對面,哥哥隔著茶几撐著臉頰坐著,一直瞪著我。完全被警戒了……雖然我很理解他的心情……
而關鍵的真宮同學,則去和走廊相連的廚房泡茶了。雖然只隔著一扇門,但我卻感到無比忐忑。
「你,叫什麼名字?」
哥哥用慵懶卻充滿威壓感的語氣問道。
「我、我叫綿貫天羽……」
「綿貫啊……話說剛才,幸歌不是直接叫你天羽的名字嗎!? 」
「是、是嗎……哈哈……」
我已經徹底感受到了。
這傢伙,是個妹控!……雖然可能說得有點過分,但他絕對是個關心妹妹的人!
而且最麻煩的是,最開始真宮同學說的那句話——
「你,真的在跟幸歌交往嗎?」
「啊,不,那個……」
「不,幸歌不可能開這種玩笑。但如果真是這樣,怎麼想都有不對勁的地方……對吧,天羽同學?」
「唔……!」
被銳利的視線瞪著,我不由得縮起了身子。
所謂不對勁,毫無疑問就是指那件事。既然是家人,知道也是理所當然的。
但我卻不知道該如何說出口……我的這種反應,顯然不可能讓哥哥滿意。
「你這傢伙……該不會對幸歌做了什麼——」
「住手」
就在他幾乎要發出恫嚇般的聲音的瞬間,打開門的真宮同學制止了他。
「幸、幸歌……」
「哥哥,難道你覺得我是那種會屈服於脅迫而行不貞之事的女人嗎?」
「我、我不是這麼想,但、可你……」
「我本想等哥哥冷靜下來再按順序好好說的,先鎮定一下吧」
真宮同學極為冷靜地把握住場面,同時將裝有茶水的杯子放到了茶几上。
哥哥困惑著,為了平復心情,隨即一口氣喝完了那杯茶。
「再來一杯!」
「你該不會是想趁這間隙再施壓於天羽吧?」
「不會!我才不會呢!!」
「唉……抱歉,再稍等一下」
真宮同學只對我道了歉,便再次回到了廚房。
哥哥像個挨了訓的小狗般露出難堪的表情,沉默地等著真宮同學回來。
接著過了十分鐘左右——。
「……唔唔唔!」
哥哥想要喊些什麼,漲紅著臉向我投來控訴的目光。
然而聲音卻出不來——因為真宮同學一開始說明情況,就立刻用膠帶封住了他的嘴。
理由是,要是他立刻大喊亂叫的話說明就沒法繼續下去了。
不過,這一點上我倒是覺得她的哥哥沒有錯。
畢竟,突然被妹妹告知「未婚夫給我戴綠帽子了」這種事啊。
現在他臉漲得通紅,絕對不是因為缺氧,而是真的怒氣攻心發作了吧。
他現在臉色通紅,絕不是什麼缺氧,是真的怒火攻心了吧。
「哥哥,你要是保證不鬧,我就把它揭下來。」
「嗚呃!唔——嗚呃嗚呃—!!」
「這樣啊。那你就先這麼待一會兒吧。」
也不知道究竟理解了什麼,真宮同學無奈地嘆了口氣。
「那個……」
「像是在說『 要是現在把我放開,我感覺自己會去殺了宗一那個混蛋,所以在我這股怒火消退前,先讓我就這個樣子』之類的?」
「這你都能明白嗎!? 」
「瞎猜的。不過,看他這狀態,就算不全中,估計也差不遠。」
真宮同學這麼說著,取出智能機開始看了起來。
現在哥哥也在嗚嚕嗚嚕喊著什麼,但她已經完全無視了。
我不知該如何是好……總之,只好就這麼沉默著,靜待時間流逝。
又過了十分鐘左右。
「我叫真宮尊之。叫我尊之就行了,天羽少年!」
老哥——尊之君揉著發疼的嘴角,如此自我介紹。
那表情依舊稱不上柔和。但要說僵硬,也不像是在對我生氣,反而更像是帶著同情。
那是因為真宮同學把芝木和加戀的背叛毫無保留地說了出來,而且還把不知什麼時候拍下的證據視頻給他看了。
加戀和我是青梅竹馬,曾是戀愛關係。偶然間,我和真宮同學同時目睹了視頻的內容,傷心的我們像互相舔舐傷口一樣,締結了同為敗犬的契約。
那就是模擬戀愛——真宮同學所說的「男朋友」發言的真面目……尊之君已經理解了這些。
「不過,那個……怎麼說呢。我家挺窄的啊?」
他想了半天,好不容易擠出了——這樣一句話。
但是,我沒能理解他想說什麼。
「擠一擠總歸能睡的。」
「擠一擠,是在地板上對吧?誰跟誰擠?」
「我和天羽。」
「笨……不,哥哥我不同意!說到底天羽少年根本不是你的男朋友才對吧!」
「是男朋友。就算是模擬,男朋友也是男朋友。」
「嗚……再說就算是真的男朋友也不行!對你來說還太早了!睡地板的是我和天羽少年!幸歌就去睡我的床,被哥哥我的氣息包圍著舒舒服服地睡吧!」
「噁心。」
「我才不噁心呢!!」
真宮同學依舊是那麼淡然,相反尊之君則情緒飽滿地吵鬧著,一段輕快的兄妹對話就此展開。
詳細內容暫且不提——。
「呃,我今天是要在哥哥——」
「你沒資格叫我哥哥!」
總覺得,這樣說會有歧義……
【註:男主說的是「お兄さん」,女主哥哥是「お義兄さん」,其實就是認親】
「……是要在尊之君家裡留宿,是這個意思嗎?」
不知道該問尊之君還是真宮同學,我的目光在他們兩人之間左右游移著開口問道。
「哦,我聽說是這樣。對吧,幸歌」
「嗯。雖然之前沒說」
「居然沒說嗎!? 」
「這是個小小的驚喜」
真宮同學有些得意地笑了。面對這樣的她,我不禁露出苦笑,但尊之君卻不同。他顯得有些茫然……
「你這傢伙,居然也會搞這種驚喜啊……」
「很意外嗎,哥哥」
「這倒是,意外歸意外……你以前不是會說這種話的角色吧」
「那看來是我對角色設定的預判過於天真了」
真宮同學依舊以淡然的態度回應道。
現在想想,確實有違和感。真宮同學對尊之君的態度,總帶著幾分冷淡。但也並非單純討厭的感覺。畢竟這次還特意主動來到這裡。
而且,說來失禮,她這種態度,也與我擅自抱有的第一印象相符。
冷酷,缺乏感情表現,說好聽點是孤高,說難聽點就是不近人情。就是那樣的角色形象。
那種難以接近的氛圍,甚至讓我產生了抗拒感……雖然真的只是短短一瞬間。
實際交談後才發現出乎意料的好說話,相處下來也知道了她是個表情豐富的孩子。
只是……或許,這才是她本來的樣子。
「我剛剛也說過,那個天羽的前女友,如果任由發展的話很可能會闖進天羽的房間等著他。我作為他現任女友的角色,也因此負有保護他的義務」
「哎呀,雖然我想說對方也不至於做到這種地步吧,但從聽說的那些事情來看,那傢伙顯然不是我這點見識能理解的對手啊……算了。天羽少年,你要是留宿的話,可要好好跟父母聯繫一下。還有,我睡相很差,你給我做好心理準備!」
尊之君……雖然一開始我也覺得他有些可怕,但現在看來是個開朗又溫柔、對我很是照顧的人。他這份溫柔,倒是和真宮同學有相通之處。
「非常感謝。那個,真是不好意思。」
「後半句的道歉就免了……不,果然還是要的!我這寶貴的周末都給攪黃了,你可要好好反省!」
「反正你本來也沒什麼預定吧。不用道歉哦,天羽。反正我原本明天就要來這裡的。正如你所見,我哥邋裡邋遢的,所以我偶爾會來幫他打掃衛生、做些儲備飯菜。」
「唔……有個這麼能幹的妹妹,哥哥我真是幸福啊……」
「這種時候應該是說『 對不起,我是個不成器的哥哥』吧。」
「你這是要讓我道歉嗎!? 」
雖然有些溫差,但這輕快的兄妹對話讓我也不禁放鬆了神情。
然而,這種氣氛只持續了短短一瞬。
「但是,宗一那混蛋還是不可原諒。」
尊之君的這句話讓空氣一下子變得沉重起來。
理所當然。對他而言,比起我被女朋友劈腿的事,真宮同學被芝木傷害的那件事重要得多。
「這件事要立刻告訴爸媽——」
「那可不行哦,哥哥。」
「為什麼啊!? 你不是抓到證據了嗎!」
「現在還不是時候。」
一提到這個話題,我就只能做一個旁觀者。
畢竟和男女朋友的關係不同,婚約是如此重要的存在。
而他們兩個,在這一點上立場應該是一致的。
但真宮同學卻不知為何,像在勸誡哥哥一樣阻止了他。
「聽好了,幸歌。你是全世界最溫柔、內心最美的女孩子」
「這話真是噁心死了……而且『 聽好了』可不是你說用的台詞吧」
「我是認真的!」
說著,尊之君清了清嗓子,像是在轉換話題的樣子。
「我知道你在關心天羽同學。說實話,哥哥我也不太懂什麼『模擬戀愛 』是怎麼回事,但我也沒打算否定它。只是,無論怎樣,和宗一之間的事還是儘快解決比較好」
「那是為了分清誰有過錯嗎」
「沒錯」
有過錯……也就是說,婚約關係破裂時,責任在真宮同學這邊還是在芝木那邊的問題。
照目前的情況來看,出軌、跟其他女人發生關係的芝木百分之百有錯。根據情況,可能還會產生婚約解除的賠償費之類的。
「不過,要是你和小天演的像是你們倆真的在交往,傳到宗一那邊,搞不好會被反將一軍啊」
尊之君擔憂的是,即便有了證據影像,也有風險——比如要是讓人覺得我和真宮同學的關係在影像之前就有了……也就是誤以為真宮同學先背叛了他。
當然,這種事是不可能發生的,也不可能有證據冒出來……只不過,情況肯定會變得更加複雜。
我的存在,就成了真宮同學的軟肋。那怎麼能——。
「沒關係的啦,哥哥。還有天羽同學,也不用做出那種表情。」
「「欸!? 」」
真宮同學得意地微微一笑。那笑容彷彿要把我們的擔憂一掃而空,讓我和尊之君都只能困惑不已。
沒關係的……?真宮同學被別人懷疑在出軌……她怎麼能這麼輕描淡寫地就把這揭過去啊!?
「我並不打算贏過他。我只要能夠以平局收場就足夠了。」
「哈?為什麼啊?」
「那是因為……我的目的並不是在法庭上獲勝,而是要徹底抹消這段婚約關係。」
抹消婚約關係……?那頭芝木的出軌證據不就夠了嗎……。
「芝木的叔叔和阿姨是好人。要說唯一的缺點的話,大概就是對他們獨生子太過溺愛了吧。」
「嗯,是啊。」
「哥哥你也知道的吧。他們每次見到我,都會說『 要是宗一能跟你結婚那該有多好』。」
芝木的雙親很看好真宮同學。畢竟是雙方父母定下的婚約,這也沒什麼奇怪的……可、但是……。
「我們現在就算出示證據並提出解除婚約吧。想像得出來,這時候那兩人一定很動搖,並且這一次也終於會狠下心嚴厲訓斥自己的寶貝兒子。但是……即便如此,他們也可能會向我乞求一個機會。」
「機會……你是說讓你和宗一重新複合那種事嗎?」
「嗯。他們可能會嚴厲告誡他再也不會犯這種不貞行為,徹底重新教育他。所以懇求我,能不能暫時別取消婚約呢……就這樣腦袋貼著地板求我,這可能性也不是完全沒有。」
「唔……倒也是……」
我對芝木父母的了解,也就只限於他父親是職業網球選手這事而已,不過,看尊之君的反應,這似乎完全可能發生。
「如果那兩人真這麼說,我——不,準確說是我父母,也沒法拒絕吧。他們會一邊憤慨,一邊看在對方的面子上,說這次就睜一隻眼閉隻眼。然後,婚約取消不成,我就會一直被那個男人束縛,直到他再次出軌或真的結婚……」
咯吱一聲,我聽到了磨牙的聲音。從真宮同學那裡傳來的。
「接著我就失去從小善待我的這兩位恩人,還有父母。簡直是地獄。」
「喂、喂,也不一定就會變成那樣吧。」
「嗯。正因為如此,我才想確鑿地讓它不發生我就要提出取消婚約。當然錯在對方……可我們這邊也有過錯。因為婚約明明還沒解除,可我已經有了另一個人那麼在身旁。再怎麼想,都不可能修復了吧?」
就像折成兩段的樹枝即使用粘結去粘,其中一邊或兩邊已經變形,碎片完全對不上一樣。
即使自己背負債務,也想讓彼此的家長在插手時已經為時已晚……所以,她選擇了我。
不經意間,我與她對上了目光。我一直在注視作為說話者的她,這理所當然,但她在與我目光相接的瞬間卻明顯動搖了——立刻移開了視線。
「所以,現在這只是我們之間的秘密。明白了對吧,哥哥?」
「哦、哦哦……知道了,可是啊……」
尊之君笨拙地點點頭,朝我瞥了一眼。
他也接受了……或者說,是不得不接受。因為現場有一個看起來比他還要震驚的人——也就是我。
雖然剛才得知了這場偽裝戀愛的來龍去脈。但他大概是從真宮同學現在的樣子,以及聽著這些話時我的反應,明白了她的「真正理由」也是剛剛才向我袒露的吧。
「…………」
尷尬的氣氛瀰漫開來。
這氣氛也太過沉重,往後我們三人還要並排睡在這間獨自居住的房間里呢。
「……話說回來啊,幸歌。我能明白天羽少年回不去了,可你應該回得去啊!也沒什麼好尷尬的不是嗎!」
「我不可能只把他一個人丟在哥哥家裡,自己回去吧。」
「說、說得也是……是這樣沒錯……」
「……只是,今天稍微有點累了,我沒力氣做晚飯了。所以……天羽,要不要一起去便利店買晚飯?」
「誒?嗯、嗯。」
面對這突然的邀請,我下意識地點了點頭。
我還在想尊之君不一起來沒關係嗎,他卻做了個像在揮手趕人一樣的手勢,示意「行了快去吧「。
意識到他是在顧及我情緒的同時,我也跟著真宮同學站起了身。
我們乘電梯下樓,走出公寓。
外面天色已經開始變暗了。
「……對不起。」
剛走了幾步,她跟我道了歉。
「為什麼要道歉?」
「剛才的事……你肯定覺得我在利用你吧?」
「利用嘛……」
從某個角度看估計是這樣吧。真宮同學和我在一起,純粹是為了給芝木他們家人以及真宮同學的父母看。正因為尊之君也接受了這點,他那個妹控才會同意讓真宮同學回家、沒跟來便利店讓我們二人獨處吧。
「嗯……確實是嚇了一跳。」
「倒也,說得對。」
「不過,這不值得你道歉。」
「……為什麼?」
「問我為什麼……我也只能說,這就是不值得道歉的事嘛。」
說穿了,因為我本來就沒受什麼傷,所以毫無來由地找個理由挺難的,像是要刻意加入謊言似的。
但真宮同學看起來不打算接受。她露出的眼神像是想讓我責備她。
於是,我想想自己是為什麼沒受傷的,挖得深了些……
「……大概,是因為我接受了這件事吧。」
「呃……這、是個什麼意思?」
「啊、不,我絕不是想說你是個壞人……只是我自己呢、那什麼、我本就不算自我評價高的人。具體來說,我是個沒什麼長處的人,所以才……」
話語難以很好地組織起來。不知該怎麼辦時,我無意中朝岔路瞥了一眼,發現那裡有個小公園。
「能稍微聽聽我的事嗎?」
「……好啊。」
我指了指那裡的長椅,提出這個建議。站著聊似乎會變得有點冗長……和點頭應允的真宮同學並肩坐了下來。
「我啊……以前打過網球。小學時上過培訓班,中學時也加入了網球部。因為喜歡網球,覺得很快樂……也相當有自信。甚至在隊里以為自己是數一數二的。可是,國二前的夏天我受傷了。」
「受傷……」
「嗯,不過不算什麼大傷。日常生活沒什麼影響,基本也早治好了。真的只是一點小傷……但它卻足以成為我放棄網球的契機。」
直到現在運動起來也完全沒問題。多虧前輩總威脅我說「引退後不鍛煉會一下子胖起來」,就算停止網球後,我也堅持跑步等最低限度的運動。
只是,當初放棄的時候真的很難熬。
「我很喜歡網球,也曾認真投入。雖然不敢說到想成為職業選手的地步,但想在大賽中獲勝,也想進了高中後繼續下去。正因如此,它一下子從我日常中消失,失落感非常強烈……而支撐我度過那段時期的,就是加戀。」
說到底,我之所以無法真正對她強硬起來——之所以無法把她背叛我這件事恨到底,是因為那個時候的恩情讓我感到虧欠。
加戀一直支持著打網球的我,可在我無法再打網球之後,她也依然陪在我身邊,絲毫沒變。
我想要回應那份心意,不想讓她後悔選擇了我,於是在失去網球之後,我拚命投入了學習。我想得到認可,想找到能讓自己擁有自信的其他東西。
「可是,到頭來加戀也並不是真的選擇了我……她只是因為我是青梅竹馬,才待在我身邊而已啊」
網球失去了,接下來決定努力去做的學習,也沒能成為留住加戀的力量。
我的自我肯定感早就支離破碎了,高中入學面試時被問到的「你的優點」這類問題——換作現在,被問到的那一刻我的腦子一定會一片空白吧。
「我什麼都沒有。沒有什麼東西是完全屬於自己的、能讓我挺起胸膛說『 這就是綿貫天羽』——所以我才會覺得,真宮同學對我好,也只是因為你溫柔,只是在對我的可憐表達善意而已。」
「竟、竟然會有這種事……!」
「光是這樣我其實也無所謂啦。不過,我至少還是有這種心情的——這樣的我一直單方面接受好意也太說不過去了。所以,如果我能幫上真宮同學的忙……那我根本不會受傷,真宮同學也完全不必道歉哦。」
嗯……雖說我覺得繞了個很遠的路,但這樣我也總算面對了自己的感情。
這樣一來,真宮同學的擔憂也應該能消除了吧——。
(……咦!? )
「…………」
為什麼她臉色超級難看!? 為、為什麼!?
難道我說了什麼奇怪的話……我回想著剛才說過的話——
(……我,是不是說了什麼超級陰沉的話!? )
剛才只顧著拚命把心情說出來,完全沒想過聽完這麼沉重話題的真宮同學會怎麼想。我就一個勁講自己失去了多少,她怎麼可能不擔心我啊!
「對、對不起!呃,請忘掉我說的那些奇怪的話……總之,我很感謝真宮同學。那時如果沒有你的話,現在我肯定還陷在低落里,說不定已經變成家裡蹲了。不,甚至可能會依賴加戀那句『青梅竹馬』,被迫認可她跟芝木的關係也說不定……!」
我苦笑著說道,但實際上要真是那樣也完全不奇怪,所以我一點兒也笑不出來。
就算被加戀背叛到這種致命傷的程度,恐怕我也只能死抓著加戀不放吧。
「為了推動解除婚約,就利用和我的關係……雖說『利用』這種說法確實太冷酷了,但反過來說,我也能算是為了走出陰影而在利用你吧?」
「也、也許是這樣,但……」
「所以我是真的感謝你。雖然我一度懷疑過你,就算將來再被你狠狠背叛一次,這份感情也不會改變。因為我被你拯救過,這個事實不會消失。」
對於昨天對她抱持的疑問,我如此做了整理。所以,雖然我的確沒有識人的眼光……儘管如此,我認為我仍願意相信真宮同學到最後。
就算最後真的被她背叛了……到了那時,我也能坦然面對。
「綿貫同學……」
真宮同學低下頭,緊緊握起了拳頭。
像是在尋找措辭,又像是在猶豫,她的嘴巴重複張開又閉上——
「的確,那一切全都是偶然。碰到宗一出軌的現場也好,你在那個地方也好,全部…………但是,我選擇你,並不僅僅是因為這個原因。」
「誒?」
「我……其實從很久以前就認識你了。雖然說出來可能會讓你更加不安,但是,你絕對不是什麼都沒有的人,這一點我可以肯定——絕對沒錯。」
彷彿儘管猶豫,也將自己交託於坦誠一般,真宮同學的話語這樣說道。
笨拙卻拚命想要用言語表達出來,一副著急忙慌的樣子——。
「……!」
就在這時,她的手機震動了起來。
「……喂?哥哥?」
似乎是尊之君打來的電話。
真宮同學一臉抱歉地接通,聽著對方的話語,點了點頭數次。
「嗯,知道了。那就這樣……呼——不好意思,突然接了個電話。」
「不不,有什麼重要的事嗎?」
「就是去便利店的話順便幫我買你的內衣——他這麼說。」
「啊……確實需要」
「睡衣的話找哥哥借就好了。然後,剛才的話題繼續…………」
「……呵呵」
「誒,怎麼突然笑了!? 」
我突然忍不住笑了出來,真宮同學顯得有些困惑。
「啊,呃,跟話題的發展完全沒關係啦……」
「要是沒關係的話,我就更在意了啊。」
「啊,不、不是……從剛才開始,聽你真宮同學把尊之君叫做『哥哥』,我覺得挺可愛的。」
「可、可……可愛!? 話說回來,這不是很普通的叫法嘛!」
「嗯,話是沒錯啦。」
從真宮同學的氣質來看,感覺叫「兄長」(兄さん)或者成熟一點的稱呼會更般配。「哥哥」(兄ちゃん,就是歐尼醬)這種叫法有點孩子氣……大概是這種反差感讓我覺得有趣吧。
我忍不住笑出來後,真宮同學臉紅紅地向我抗議。
她主張說,從小一直被這樣叫,現在要改實在不習慣,雖說這也能理解……但「可愛」這個事實還是改變不了。
「喂,你要笑到什麼時候啊,綿貫同學!? 」
「啊哈哈,我沒笑我沒笑。」
「哪有這種鬼話!? 」
氣氛一下子就變了。剛才沉悶沉重的心情消散,真宮同學想要說的話也跟著溜走了……不過,這樣也好。
真宮同學的臉上隱隱帶著些沉重的決心。
雖然我無法想像她會說出什麼,但不管那是什麼,我想,等她哪天能更輕鬆地說出口時,我再來聽就好。
至少,這不該成為我需要炫耀過去傷痛來交換的代價。
我又稍微了解她了——關於她家人的事,以及和芝木父母之間的事。
感覺就像是與我毫無實感的,屬於成年人之間的話題……可或許也正因為如此。
此刻,只要真宮同學能露出符合她年齡的天真笑容,我就已經很高興了。
(雖然我嘴上說著「什麼都沒有發生」……)
僅僅是看著她的笑容,我也覺得,自己稍微找到了留在這裡的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