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 13 · 同為敗犬,絕對對對對對要幸福啊! 1
第四話 陌生的表Q
「早上好,天君。」
「……咦?」
一打開門,她站在那裡笑著。
彷彿是為了迎接我。
彷彿……從一開始就什麼也沒發生過。
星期五。學生的這一周就在今天結束。
高中生的腦袋裡裝滿了如何度過明天開始的兩天假期。當然,也有像真宮同學所在的升學班學生一樣,周六依然要照常去學校的情況。
對我來說,這周是波濤洶湧的一周。發生了最糟糕的事情,遇到了無可替代的朋友,還簽訂了至今人生中從未想過的契約。
簡直是顛覆人生的混亂一周。即便如此,昨天我還是睡得稍微舒服了些。雖然周末沒有任何計畫,但應該能稍微平靜地度過……我這麼以為。
「為、為什麼……」
「啊,嚇到你了?不過也是呢。說得也對,因為一直以來都是天君來接我的嘛。」
「我不是那個意思……為什麼,我是說——」
「這沒什麼好奇怪的吧?過去我們也一直是結伴去上學啊。」
她——加戀,一臉不可思議地歪了歪頭。
啊啊,真的和我之前看到的完全一樣。笑容如此可愛,勾起我的保護欲。
我每次見到那份笑容,都會心跳加速——但此刻胸中異樣的刺痛感,卻與彼時全然不同。
明明發生了那種事……可她笑容卻絲毫未褪,這讓我背脊發涼。
「我、我說過了吧。一起上學就到此為止吧。」
「嗯。我也說過,會等天君冷靜下來的。」
「那為什麼——」
「因為我看到了嘛。看到天君笑著走路的樣子,所以我想啊,你大概已經平靜下來了吧♪」
加戀說得理所當然,彷彿心中毫無虧欠之意。
「昨天放學後,你跟一個女生在一起吧?我不小心看到了。」
她保持著笑容,但語調微微低沉下來……僅僅如此,空氣便凍住了幾分。那是她生氣時的習慣。
「啊……!」
「為什麼要擺出那種表情?一副想說『糟了 』要是能和宗一一起來這種地方就好了的表情。」
為什麼,連我自己也不明白。
只是覺得,真宮同學的事情不想被她知道,絕不能讓她知道。
明明我至今從沒對加戀撒過謊——。
「天君,你以前從沒對我隱瞞過什麼事啊。」
加戀像看透了我的思緒,不,是人性的本質般,賭氣地嘟起了嘴。
「啊!你、你自己不也對我隱瞞了什麼嘛……!」
「你是指宗一君的事?但那也談不上是什麼隱瞞啊。」
談不上……?
看著加戀毫無愧疚、露出她一貫做派的笑容,我的思緒頓住了。
從剛才起,不,是從一開始,我完全不明白加戀在說什麼。
「我本來就打算好好告訴天君的,關於宗一君的事。」
「哈……?」
「和宗一君呢,是入學後馬上認識的。」
加戀自顧自地說起來,同時像要帶路似的邁開步子。
可我沒有說過要一起走。我還沒做好面對她的準備啊。
我明明根本不想聽有關芝木的事情……可我的雙腳卻不由自主地追著她邁出了步伐。
「是他突然主動跟我搭話的。他說我很可愛……不過這種經歷以前不也經常有嗎?」
……拜託別一個一個地問我這些。
確實,加戀很受歡迎。即便不確定是真是假,但連演藝事務所都來找過她好幾次。
這讓我讓我感到說不出的鬱悶,並不僅僅是因為她講述這些時一副沒什麼大不了的樣子——如果知道她背叛的結局,感覺也就沒什麼奇怪的了。
我在意的是芝木那邊。因為可愛就搭訕?你明明已經有真宮同學了啊。
「宗一君個子很高不是嗎?跟天君完全不一樣,一開始我還以為他是前輩呢……不過他倒不是看起來那麼可怕的人。反而還有點天真,那種地方也挺可愛的吧。」
加戀咯咯地笑著,一副開心的模樣。
作為傾訴愛慕之情的閑話,說著的人或許的確樂在其中吧。但把對象選成我,這種神經真讓我完全無法理解。
「然後呢,聊著聊著他就跟我告白了。當然,我當時跟天君在交往,所以本來想拒絕的……可是啊,畢竟天君是我的青梅竹馬吧?所以我就在想,如果要交往的話,或許還是和宗一君比較好。」
「哈……?」
不由自主走動的雙腳停了下來。
我顫抖著,頭暈目眩,彷彿稍一鬆懈就會當場倒下。
唯一幸運的是,加戀說的話實在太混亂,我連生氣的餘地都沒有。
「難道說,我讓你覺得我把宗一君看得比天君還重要了嗎?啊哈哈,那可不是這樣哦。」
「不、不對嗎……可是,加戀你明明選擇了他吧……?」
「談不上什麼選擇啦。因為,就算不是戀人關係,我和天君也還是青梅竹馬,可以一直在一起對吧?不過和宗一君的話,要是拒絕了表白,也許就從此斷了聯繫,我覺得好不容易認識了,那也太可惜了。」
「所、所以說,你就因此和那傢伙發展成了那種關係?」
「嗯。突然被吻了還被推倒的時候確實嚇了一跳……不過,那也不是強迫的,所以你可以放心吧?」
我曾經以為加戀出軌了。騙了我,跟其他男人……
但是,那是不對的。
比起那種簡單的事情,更……發生了令我無法理解的事。
「加戀你……是怎麼看我的?」
「什麼怎麼看?」
「是喜歡,還是什麼的」
「你在說什麼呀?當然是超級喜歡你啊?因為天君一直都很溫柔,總是把我放在第一位考慮,是從以前就認識的老朋友啊」
「……是、嗎」
溫柔也好,把加戀放在第一位考慮也好,這些本就是我希望自己能做到的事。
可是,從她口中說出這句話時,我才明白這其中存在著巨大的溫度差。
加戀確實清楚我的心意,也是在接受了這一切的基礎上,卻用自己的意願選擇了把身子獻給那傢伙。
我也是個男人。雖然並非全部為了那種事,但確實也存在著想做那種事的念頭。
向加戀告白並被她接受時,我不可能沒有想像過那些事。
總有一天,要在某個最完美的時機,與她接吻、順其自然地發展下去——之類的。
「……跟芝木君做那種事時,你就沒有抵觸感嗎?」
卑屈的情緒讓我脫口問出了這個問題。明明就算問了也於事無補。
「抵觸感倒是沒什麼啦。雖然有點害羞,但宗一君很開心嘛。我剛開始也有點疼,不過很快就舒服起來了哦♪」
露骨的初體驗心得確實削剮著我的心。但最受傷的倒不是內容本身。
我是懷著怎樣的心情向加戀告白、被她接受時又有多高興、想和她共度怎樣的時光。
我發現,這些感情根本一絲一毫都沒有傳達給加戀。
因為即使說著這樣的話,加戀的笑容也跟以前完全一樣。那是基於我喜歡的、那個「從前的青梅竹馬」身份的笑容。
「不小心被天君看到了呢……不過,我本來也打算好好跟你解釋的哦?」
「……你就沒想過我會是什麼反應嗎?」
「誒?要想這些嗎……沒必要吧?」
「因為天君連這種事肯定都會接受我的嘛——」她這麼理所當然的無邪視線,狠狠剜著我的心。
「怎麼會沒必要……明明……!」
「對了!天君,你知道嗎?」
我的抗議也被輕描淡寫地帶過去了。
迄今為止,我一直是加戀的應聲蟲。想要討她歡心,想要被她喜愛,害怕與她衝突——這樣的我即使試圖反抗,她也聽不進去。根本不可能聽進去。
「聽說宗一君也在打網球呢。他說在自己這個年紀里是最厲害的!」
「呃……」
加戀像是炫耀一般,細數著芝木的經歷。
曾經喜歡的女孩對另一個男人崇拜至極的事實。以及,芝木宗一這個男人的信息。
這兩者,如今的我哪個都無法承受。
畢竟芝木……那傢伙……
「聽說宗一君對受傷也很了解。所以啊,天君如果能得到宗一君的幫助,就能重新——」
「求你別再說了!!」
再也聽不下去,我扯著幾乎要撕裂喉嚨的聲音大喊了出來。
大概是這音量確實讓她嚇了一跳,加戀僵住了,然後朝我投來動搖的目光。
「我已經不想再聽下去了……」
我緊緊地抓著褲子,視野奇妙地眩暈起來,手也在顫抖著……一旦稍微放鬆力氣,整個人彷彿就要膝蓋跪下,跌倒在地了。
「天君?可是……」
「我……我是真的喜歡加戀的」
「欸?那當然我也——」
「不對。我和加戀的感情完全不一樣……恐怕,從一開始就是」
我一直和加戀在一起。我喜歡她。我比家人更珍惜她,比任何人都了解她——我曾經是這麼以為的。
「如果……我和加戀有同樣的感情的話,那天中學畢業典禮之後,我一定不會告白。我想要的不是單純的青梅竹馬,而是成為加戀的戀人」
事到如今才把這些話說出口,又能怎樣呢。
說到底,我所見到的加戀究竟算什麼。加憐總是面帶笑容,依賴著我……不,絕非三言兩語就能概括的。
我喜歡和她在一起。僅是與她共處,便能如沐春風。
可是……
「那,不過是我擅自這麼以為罷了啊」
如今她的笑容依舊沒有改變。和記憶中的沒有絲毫不同。
溫柔的聲音,讓人不由自主想守護的甜美氛圍……儘管如此,我會懷疑她是不是變成了另一個人,大概是因為我此刻才終於明白自己對她完全不了解吧。
「那個……被天君告白,我很開心哦?但是——」
「嗯,我明白」
對加戀來說,我早已坐在青梅竹馬的位置上。正因為這樣,她才把戀人的位置讓給了芝木。這種心情我果然還是無法理解。
越是交談就越難以明白加戀,越是傾注感情就越是湧上空虛。
所以我再這樣下去……已經不行了。
「我明白了……加戀。我們,分手吧」
頭痛和噁心讓我快要受不了,我勉強擠出了這句話。
雖說這份關係或許從一開始就不該用「交往」來形容,但是……哪怕自然消亡,或當作從來沒發生過,對那天告白時流下喜悅淚水的我來說,也未免太過悲哀了。
「誒?嗯……是啊。我和宗一君在交往嘛。」
加戀就像在說「現在才問這個?」一樣,理所當然地點了點頭。她的語氣里沒有任何後悔,甚至連憐憫或嘲諷都沒有。
我本以為這段經營了十多年、終於開花結果的初戀,就這樣迎來了決定性的終結。從那天目睹那個場景開始至今,我早就明白一切已經崩潰……但即便如此,親口說出結束這件事,還是和那天一樣令人痛苦不已。
我甚至覺得,不能再和她同處一個空間了。
「對不起……我今天身體不舒服,打算請假不去學校了。你自己去吧。」
「咦?沒事吧?要不要我照顧你?」
「…………饒了我吧。」
這句摻雜著頭疼不由自主漏出的真心話,似乎沒能清晰地傳到加戀耳中。
她只是不可思議地歪著頭……不過,似乎多少還是明白了點,雖然露出擔心的表情,卻沒有奇怪地靠近我。
「那就這樣。」
「啊……天君!我想問一下昨天的事,那女生是誰,你和她一起做了什麼……」
啊啊,是這樣啊。所以加戀才會特地今天在我家門前等著我啊。
但是……。
「我沒理由告訴加戀那些事。」
我想儘快結束對話,便簡短地回了這句話。就連我自己說出口後都能意識到,這是一句毫無感情、冰冷刺骨的話語。
加戀大概也沒想到我會這樣斷然拒絕她吧。她半張著嘴,愣在原地一動不動。
「……那我走了。」
我背對著她,轉身沿著剛才來的路往回走。
心裡完全沒有那種報了仇的快感。
只是,我不想跟加戀提起真宮同學的事。雖然沒有什麼明確的理由……但就算我想要思考,頭痛也愈發劇烈,根本顧不上那些。
「啊——感覺真的身體不太舒服了……」
甚至在隱約感覺到意識漸漸遠去的同時,我腳步踉蹌,總算撐著回到了家。
雖說病由心生,但回到家之後,我的臉色似乎難看得一塌糊塗。
就連平時絕不縱容我偷懶請假的老媽,也二話不說默許了讓我休息。儘管好像還有輕微的發熱在推波助瀾。
當然相應地——不,實際受創比這更嚴重。心臟怦怦直跳,簡直不止是微熱的程度;討厭的汗水止不住地湧出來;頭痛也紛至沓來,真的糟透了。
我躺在床上,等待心悸逐漸平息。
「加戀……」
在頭痛和噁心一點點消退的過程中,回想起來的果然還是剛才的對話。
然而,並非冷靜下來就能接受,越是冷靜,近似恐懼的感情反而越是湧上心頭。
我以為自己被加戀背叛了——被她欺騙、被她劈腿。
但加戀大概根本沒有想要騙我的意識吧。她既沒有惡意,也沒有愧疚感。真的和平時一模一樣。
就好像從一開始就是我的錯一樣…………不,大概真的是我誤會了。我根本不了解加戀是怎樣的人,就擅自得意忘形地喜歡上了她。
明明我一直以為,她是我在這個世界上最重要、我最了解的人……
「啊……」
手機震動了。是真宮同學發來的消息。
『午休時間,你有空嗎?』
沒有表情符號,只有簡明扼要的聊天消息。
這非常像她的風格——。
「……可是,這張屏幕背後她是什麼表情,我根本不知道啊……」
忽然,這個邪念掠過我腦海。
真宮同學是同伴。是同樣受傷的同志。明明昨天,我才重新確認過這一點,發誓要相信她……可即便如此,這份疑慮總會不由自主地浮現。
我所認為的真宮同學,和真正的她,真的一樣嗎?
或許……真宮同學是在騙我吧。
更何況,她究竟是不是芝木的未婚妻,對我來說也不得而知。只是她這麼說過罷了。
也許她根本不是他的未婚妻……不,甚至有可能她是芝木和加戀的同伴,像間諜一樣接近我,三個人一起在背後笑話我——
「……!不不,那只是純粹的瞎猜罷了。做那種事對真宮同學你一點好處都沒有吧!」
就算假設,和加戀有過那種關係的芝木對我心懷不滿,驅使真宮同學來對付我……即便我直到做了這麼壞的想像,也因為她至今為止和我完全沒有任何交集,感覺實在太繞遠了。應該有更有效的方法才對。
而且,最重要的是……。
——所以,我向你保證。我也不會主動鬆開你的手。只要你不從我身邊離開……這份契約就是永遠。
我不想懷疑真宮同學的那番話。
我的看人眼光早就靠不住了。明明是個連加戀的事都一無所知的睜眼瞎……可即便如此,我還是……。
「…………總得,給個回復才行吧」
在混亂得像漿糊一樣的頭腦中,我像是要掩飾一般讓理性運轉起來。
稍等了一會兒。畢竟通過應用的通知功能,對方已經知道我讀過消息了。如果拖太久不回復,可能會讓人不高興。
「抱歉,我今天沒去上學」
花了將近五分鐘,總算擠出了這句不痛不癢的話。
正當我鬆了口氣,準備嘆一口氣時,手機又震動了起來。
「你沒事吧?昨天看你好像沒什麼不舒服的樣子」
啊,對,現在是午休時間。既然她在看手機,那我發消息肯定會立刻收到回復……唔……!
「我沒事,別擔心了」
「……這樣說會不會太冷淡了?」
剛冒出這個念頭,但消息已經發出去了。
沒辦法,為了掩飾什麼,我正想找些看起來合適的表情包發過去來矇混過去——但在此之前,她先打來了通話…………等等,通話!?
「為、為什麼!? 但是,又不能不出接吧……」
如果在這裡不接通話就會明顯變成無視。
我稍微猶豫了一下,按下了通話鍵。
「……喂?」
『喂。你現在方便嗎?』
「呃,啊……嗯。怎麼了……?」
『…………稍微有點在意』
感覺,她的聲音聽起來不太高興。雖然是隔著電話,但我彷彿能看到她皺著眉頭表情浮現在眼前。
可是,既然這樣她為什麼不高興呢……?她也遇到了什麼,還是因為我請假了……不,說不定是她知道我冷淡對待加戀的可能性……!
『綿貫同學』
「是、是的!? 」
『你是不是隱瞞了什麼?』
「嚇……!? 」
心臟猛地一跳。
明明隔著電話,心思卻被看穿了,不,或許,她早就知道了?
不行。討厭的想像停不下來……!
「為、為什麼……」
『聽聲音就知道了。而且,從已讀後回復得不太自然地慢了也是我在意的原因……嘛,雖然也想過你可能處在難以接電話的狀況,但既然不是,我也鬆了口氣』
「從回復的時間差和聲音……?」
『反之,除了這些還能有什麼呢?』
她帶著懷疑,準確地追問了過來。
在電話那頭的是,我印象中的真宮同學本人。
當那略帶不悅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我反射性地挺直了脊背。
「那個,呃……」
『怎麼啦?是有什麼被我問到讓你為難的事了?』
「說是為難吧,該怎麼說呢……」
『跟請假沒去學校有關嗎?』
「唔……」
『看來是有的呢』
被確定了!
明明是在電話里,我卻有一種腦袋裡想法被徹底看穿的感覺。
「誒、不,但是……這事跟真宮同學你沒什麼關係——」
『……真的嗎?如果你這麼說的話,我可以信你,不過……』
相信。
這句話讓我的心狠狠一揪。她微微露出不安的語氣,讓我湧現出跟剛才不一樣、另一種類型的冷汗。
我無法斷言真宮同學完全沒有可能在騙我。
然而,那不過是我的惡意妄想罷了,根本沒有根據……僅僅是因為我沒能看穿加戀的真心,現在便開始疑神疑鬼,可我也沒有任何辦法證明這份猜忌完全是杞人憂天。
………………我只是,不想讓自己受傷罷了。僅僅是為了自保,就想要推開真宮同學。
她說不定是被冤枉的……不,即便真不是如此,那時被她拯救這件事,也絕對是不可動搖的事實啊。
「……對不起,真宮同學」
『誒、你等——難、難道你哭了?! 』
「不、不是,這是——」
『這種事情隔著電話我也能看出來啊』
她滿是關切的語氣讓我心口更加地揪痛。
腦子亂成得不像話,到底該不該相信真宮同學——不對,到底是想信還是不想信,我早就連自己也理不清道不明了,任這般情緒滿溢而出。
「……如果可以的話,跟我說說看吧。沒事的,我不會到處說。而且……我現在也來到了沒人可以聽見的地方。萬一你說了什麼不得了的事情不小心叫出聲,也不會給別人添麻煩。」
不知為何有些慌張,略顯語速過快的真宮同學。所謂電話也能明白……就是這個意思嗎。顯然這是在為我著想。
那種笨拙的溫柔很像她特有的風格,說實話我也想信任她就是了……。
「咳哼。好了,請說吧」
「那個……」
話雖如此,我該從何說起才好呢。
即使說實話,我自己心裡也還沒完全理清頭緒。但多餘的沉默對真宮同學也不好。
乾脆點、乾脆點吐露出來吧…………。
「真宮同學你……應該沒有和加戀串通吧?」
『?』
低沉的語調!隔著電話,我產生了一種耳朵被狠狠揪住的錯覺!!
這下也太乾脆了!!
「我不知道你是從何起意怎麼想到那裡去的…………綿貫同學?」
「是、是的……!」
「即使說來話長也無所謂,你能從頭到尾、一五一十、全部說出來嗎?」
啊,這也是隔著電話就能明白的事。
現在的真宮同學一定在帶著爽朗笑容的同時,額頭上青筋暴起了吧。
儘管隔著一部電話,我還是極度的顫抖著,當場正坐,將頭磕在地板上,拚命地解釋。
從今早發生的事起,連一點模糊過去的餘裕都沒有,一股腦地、全部……。
「就、就是這樣了」
「……原來如此」
將所有事情全部解釋完之後,真宮同學的聲音格外緊繃。
她有時會附和著「誒!? 」地驚訝,或「真的……!? 」地退縮,甚至「哈?啊、哈啊!? 等、等一下!? 」地露出混亂……雖然我確實沒有看人的眼光,但即便如此,我也不覺得她到是聰明到足以欺騙別人的人。
「總之……請你節哀。該怎麼說呢,我不知道該用什麼話來安慰你……不過嘛,如果我是你,恐怕我也會同樣懷疑你吧。」
「是、這樣嗎……」
「我和她,還有宗一——那個男人,根本沒有串通。光是被人這樣懷疑,我就倒胃口。但你現在大概是無法相信自己,而不是不相信我吧。就算我極力主張自己是清白的,你也應該不會完全接受。」
聽著真宮同學深深嘆口氣,我無可奈何地快要哭出來。
她說得對。無論如何,我不認為她是那種會騙人的人。雖然從相遇起還沒過一周,但她的真誠、正直、溫柔,我已經親身體會過了。
可是,對於自己那份直覺,我更認無法信任。因此,明明不想懷疑她,明明想要信任她……最後一腳卻怎麼都踏不出去。
「要我說,我現在就去她的教室,狠狠揍她一頓如何?這樣不僅能給她傷害我重要朋友的懲罰,讓我稍微解氣,而且要是錄下來,多少也能成為你相信我的理由吧?」
「喂、喂,不行啊!那樣做,只會有損真宮同學你自己的利益吧!? 」
「明明你這樣阻止我,卻還在懷疑我和她暗中串通呢。」
「唔……話說回來,真宮同學,你剛才說我重要的——」
「啊,上課鈴快響了!得回教室了!」
真宮同學有些不自然地打斷了我的話。
她刻意地嘟囔著「嘿咻」,然後站起身,傳來了一陣聲響。
『對了,綿貫同學。你家最近的車站是哪一站?』
「咦?」
話題突然完全轉變,我困惑著老實回答。
『這樣啊……』
她的聲音稍微離遠了些,接著傳來像是在手機上敲擊的聲音。
她到底為什麼問起最近的車站呢。
『那麼……下午五點。我們在檢票口前碰面吧』
「哈?」
『第七節課結束後差不多那個時間能到。既然你不是身體不舒服,總不至於不能出來吧?』
「呃、那個,這是要見面的意思嘛……?」
『難道你單方面拋出疑惑之後,還想拒絕我的要求……不會這樣做吧?』
她的聲音帶著笑意,表情甚至都能清晰地浮現眼前。
可是,為什麼呢。
同時,能想像到——不,是完全明白,她的眼睛完全沒有笑意。
彷彿被刀抵住喉嚨般的殺氣撲面而來,我只能乖乖點頭。
跟下班回家的媽媽說了句身體好些了想去跑跑步,便出了家門。
雖然完全是裝病的樣子,但我也想不出什麼更好的理由……不過不知為何,媽媽沒有多問什麼,就平淡地送我出了門。
為了給跑步這個名頭加點分量,我穿了上下運動服出門,但一想到這麼去見真宮同學,又暗暗後悔穿著有點土氣。
而且,車站附近還可能遇上加戀,這也是一重風險……
一邊無意識地找著回家的理由,一邊準時來到檢票口前方——那裡,真宮同學已經站著了。
「你、你還真來了啊……」
「以為我是開玩笑的?還真是沒被信任呢。好傷心啊……」
「啊,不、不是這個意思!」
「呵呵,開玩笑啦。我自己也知道這是一時衝動的行為。其實來之前,我猶豫了好幾次要發消息跟你說算了呢。」
真宮同學聳聳肩笑了,也不知是認真的還是隨口一說,然後把她的包遞給了我。
看樣子是讓我拿著。恐怕……這也是她的一份體貼吧。
「我只是想稍微聊幾句就好了,散著步去也沒關係哦。」
「……知道了。」
接過包,我順著她的話點了點頭。
本來我還擅自以為她會直接要我陪她回家來著,所以有點驚訝,不過至少先在腦子裡想好了幾輛飯店那種馬上就能進去的家庭餐廳。
「這是我第一次在這站下車呢。綿貫同學從小就在這附近長大嗎?」
「嗯。不過這附近也沒什麼好玩的,要有什麼事情都會去仙台那邊。」
「哎呀,在這種地方也是難免的嘛。畢竟那邊最方便。」
真宮同學和我並肩走著,臉上浮現出溫柔的笑容。
電話里感受到的那股怒氣完全看不出來。說不定只是我的錯覺。
「幹嘛板著那張臉?看起來跟緊張似的。」
「唔……因為……」
「露出那樣的表情,還不如一開始就別懷疑我。我看起來像是在騙你嗎?」
「……不像。」
「猜對了。因為我沒在騙你啊。我甚至對你的誠實程度,可能比對家人說的謊還要少哦?」
她輕輕笑著,突然問我抓住我的手。
「啊!? 真宮同學!? 」
「你也在想這個吧?要是不小心被熟人看到我倆在一起,他們會怎麼想呢?家人、朋友,還有……那個麻煩的前女友同學,之類的。」
「唔……因為會給你添麻煩啊……」
「我完全沒損失哦。這裡又不是我的老家,肯定也沒有熟人。所以要是被看見了,乾脆就這麼說就好了。」
真宮同學把嘴湊到我耳邊,帶著吐息,將那誘惑悄聲溜了進去。
「就說——我們在交往。」
「!? 」
她突如其來的提議讓我大腦一片空白……看到我這樣的反應,真宮同學得意地揚起了嘴角。
「這說法沒錯吧?既然簽訂了假裝戀愛的契約,讓周圍人知道我們是情侶,不也算是戀愛的一大樂趣嗎?」
「不,可是……」
「而且,這對前任女友也能起到牽製作用。說不定她今天早上的那種亂來接觸也能避開了呢。雖然我不確定就是了。」
我把今天早上的事情全都告訴了真宮同學,包括加戀可能很在意她的事情。
真宮同學明知道這些事,也明白自己會成為加戀攻擊的目標,卻還是說了這樣的話。
「那個女人是誰啊?」
「嘛、嘛,是這樣嗎……」
「就是這樣啊。綿貫同學你可能說不出口,但從我的角度來看,那傢伙毫無疑問是個人渣。人渣啊。」
真宮同學難得說出了粗俗的話語,但從她的語氣能聽出她是真的討厭加戀。
的確,擅自和別人的未婚夫發展成那種關係,還忘了為此動怒介入的我,她會這麼想也是沒辦法的事──。
「話可說在前頭,姑且連對你的態度我也在生氣。攤牌就攤牌,扯些破罐子破摔的理由,反倒擺出一副我毫不在意的態度……而且還造成了讓我懷疑你的緣由吧?真是的,重新數落起來,越想越來氣啊……!!」
真宮同學氣沖沖地把話甩了出來。
看到她這副模樣,我有些意外。
「幹嘛,那是什麼表情?」
「沒……只是,你雖然說了姑且,可後半段話,給人的感覺要憤怒得多。」
「想說比起未婚夫被搶走,我被傷害這件事看起來更重要,是這樣嗎?」
「唔……不,那倒不至於……」
確實,雖說老實地道出了感想,但冷靜一想,這發言未免有點過於自我意識過剩了……
「不過實際上,可能真如你所說。本來我和你就受到的傷害不同……嘛,大概是人讓我很火大這點佔大頭吧。啊,還不如真的讓她目擊一次呢。那樣她要是衝過來,我就能說了。『這位已經是我男朋友了。後悔也來不及了哦。再敢亂咬就直接見真章。』……開玩笑的?」
真宮同學像是在開玩笑一樣微笑著,但她的眼神依然沒有笑意。
「真是的,對我來說,把我和那種人當作同伴,實在是太失禮了……如果我能證明我和那個男人真的是未婚夫妻,事情會不會就簡單多了呢?問問我父親的話,說不定能找出關於婚約關係的書面文件……嗯,提起這個話題時,用在提出解除婚約的時候更合適吧,除此以外的話……」
「誒,解、解除婚約!? 」
「當然吧?都和別的女人有了肉體關係了。證據也拍得清清楚楚哦。」
真宮同學說著,把手機亮給我看。大概是錄下了那時候的私情吧。
她說到這個地步,果然真宮同學是真的——
「……算了。就算不急著證明我的清白,我也說過了。我絕不會放開你的手。」
「啊……」
「就算你的青梅竹馬兼前女友那位小姐搞什麼不正當手段,讓你變得疑神疑鬼,我也會緊緊抓牢你。你儘管放心懷疑我好了?不如說,我甚至可以讓你的腦子裡全是我,根本顧不上想前女友的事……雖然我看起來這樣,我可是一心一意的類型哦?」
不知是玩笑還是認真,她帶著壓力的宣言,震懾住了我……果然真宮同學還是真宮同學啊。
如果這樣,我的眼光還是錯了的話……那只能說,她是個不得了的超級女演員。那我就死心,把這當成未來註定的談資吧。
「終於笑了呢。」
真宮同學窺視著我的臉,露出了燦爛的笑容。
直到這時,我才第一次意識到,自己正不自覺地、理所當然地露出了笑容。
「佩服啊,真宮同學。」
「是嗎?那我的鼓勵總算沒白費呢。」
「嗯……抱歉,我胡亂懷疑你了。不過非要問為什麼你能做到這個地步……說起來反倒讓我更加好奇了。」
「為什麼……嗎。」
她特意在放學後來到我最近的站點,毫不介意被誤解,恢複了自己的信任,更重要的是,全力鼓勵了我。
她那份無私的奉獻,讓我忍不住連不該說的事都吐露了出來。
然而真宮同學卻不帶任何嫌惡的表情,認真地用下巴抵住手思考起來——
「「理由有好幾個。其一,是我和綿貫同學有過約定。作為互相扶持、互相舔舐傷口的同志……有這樣的關係。其次,說到底被人同那個男人和出軌女混為一談,實在嚴重傷害了我的自尊心。還有……怎麼說呢,綿貫同學就是莫名讓人無法置之不理呢。」
「誒?什麼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我呢,雖然同你說上話沒多久,可總忍不住認為——你前女友變成那樣,多多少少是源自你的緣故。」
是我的錯……?
出軌還把男女朋友關係視作兒戲,奪了別人女友還想堂而皇之地把我當回以前的青梅竹馬。
真宮同學的意思是,在我的身上存在著與加戀的那種言行舉止所契合的某種東西,她找到了……!?
「不可能的!我到底哪裡有那麼——」
「那方面的以後慢慢再說。沒關係,我會好好地矯正你的。」
真宮同學一邊笑著,一邊心情愉快地向前躍出一步。
她剛好背著夕陽,髮絲在風中輕盈飄揚,她得意而略帶挑釁地笑著。
我一定,暫時沒辦法再戀愛了。
我錯看了加戀的本質,真宮同學甚至說原因出在我身上。
在連自己都無法相信的這種狀況下,要去喜歡上什麼人,我完全沒有自信能夠做到。
所以,雖然很清楚我對她並非那種感情,但是——。
(這個人,真的好美啊)
不只是外貌,她的舉手投足、生活方式……只有著迷於她的這一瞬間,我才能忘卻所有的痛楚。
她耀眼奪目,一定比我想像中還要完美,那股光芒強烈到,彷彿越是靠近,就越會突顯我自身的軟弱與不足之處。
我有一點點,真的只是一點點,對芝木宗一想要劈腿的心情產生了一絲同情。
但是,我還是向那樣的她,伸出了自己的手。
倘若有一天,我能成為自信滿滿地站在她身旁的那種人,那麼那時候,一定也能稍微,喜歡上自己一點吧。
「嘿嘿嘿!」
然後,或許還是會被當成笨蛋……但因為她會像個孩子般天真、帶著耀眼無比的笑容,回握住我的手,所以我絕不會讓她孤身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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