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 24 · 取代江戶花魁後 我決定登上花街之巔 1
第四話 剪髮的代價
晝見世還沒開始。
嗚咿、嗚咿,細微的哭泣聲隔著紙門傳來。
其中還混雜著細微的啜泣聲。
這聲音,是櫻……?梅……?
「這樣的髮型,我實在沒臉去見山吹大人……」
「櫻姊姊,我也是。但無論如何都得去向山吹大人道歉。」
「我們這個樣子,已經沒法子出座敷了……嗚嗚……」
誒?
什麼情況!
我慌忙拉開紙門,眼前是被人剪了頭髮的櫻和梅。
「桔梗大人來過……」
「說什麼三十一萬石,鐵火山吹……」
一邊用手帕替吸著鼻子的兩人擦臉,我一邊聽她們說下去。
看來,被熟客甩了的桔梗喝醉了跑到櫻和梅這裡,找了些借口,把她們的頭髮剪了。
不過似乎還殘留著一點點理智,兩人的頭髮並非被一刀剪斷,只是發尾被剪得參差不齊。
但是。
在這個以一根髮絲不亂、梳得一絲不苟為美的時代,這還是很嚴重的。
如果為了配合短的地方把發尾修齊,再怎麼努力恐怕也只能梳成圓髻了,要是像往常那樣梳得華麗,即使用鬢付油固定,毛糙的發尾也可能會戳出來……。㊟
(註:一種較為清爽利落的髮型。游女也會梳,但花魁不梳。相對來說更適合主婦或年齡層較高、氣質沉穩的女性;江戶時代的髮蠟。梳頭時必定使用。非常粘稠,能將頭髮牢牢固定成型。)
「實在是對不住……是我等疏忽了。」
為什麼要道歉啊,櫻?
為什麼用那種抱歉的表情看著我啊,梅?
不對吧!
錯的是桔梗啊!
你們倆沒必要道歉!
放心!我會想辦法讓你們倆能夠漂漂亮亮出座敷的!
「別道歉了。起因是桔梗。你們倆沒有錯。放心吧。咱會處理好的。」
我啪啪拍了拍兩人的肩膀,對她們露出笑容。
「嘿,櫻,梅,你們見過咱輸嗎?」
把火鉗的一頭插進火缽,另一頭露在外面。
等它充分燒熱後拔出來,拂掉灰燼,喚道:「櫻,過來。」
櫻的眼中露出怯意。
所以我補充了一句「這不是用來懲罰人的東西」,再次叫了櫻。
我拿起櫻的頭髮,用火鉗夾住一束。
沒錯!火鉗的用處,就是女公關御用吹風機——直髮夾!
一邊超燙一邊冷卻的細長鐵制物體,不就是直髮夾本夾嗎?
我們以前可是用這個做蓬鬆髮型做到手軟,用起來可有信心了!
再說了,這個鬢付油嘛,雖然是江戶時代梳頭必備,名字叫「油」,其實跟超硬的黏糊糊髮蠟沒啥兩樣。所以,也能像我們做蓬鬆髮型那樣用啦。
「燙的話就說,別客氣。」
我一邊這麼說,一邊將櫻的頭髮做成女公關風格的蓬鬆髮型,但也配合這個時代的流行,不是那種毛茸茸的呆毛款,而是梳理得服服帖帖再捲起來。
當然也做了個仿髮髻。為了不顯得與江戶游廓格格不入,也為了不輸給蓬鬆髮型的體積,用模擬的花簪和布藝的蓬鬆華麗梳子裝飾……。㊟
(註:能用造花或花簪裝飾頭髮的,若是町家姑娘,僅限於出嫁前;若是游女,則僅限於「禿」階段。此後意味著「已非少女」,便改用銀飾或玳瑁製品等。)
嗯!因為仔細分區卷好了,所以不會有毛糙發尾戳出來,不錯吧?
話說,這種蓬鬆髮型說不定也挺可愛的!
比半吊子的游女風蓬鬆髮型更襯和服!
而且,反正我們游女一個月才能洗一次頭,就這樣保持一個月,到下個洗頭日就能修剪髮尾了,這點時間裡,說是山吹的奇思妙想,這個髮型也能矇混過去吧。㊟
(註:並非游女待遇不佳,而是這個時代的女性即便沐浴,也大多半個月或一個月才洗一次頭。因為去除鬢付油的黏膩很費事,重新梳頭也很麻煩。)
「好了。櫻,照照鏡子。這叫山吹髻。」
「哇。這髮型,從未見過。」
「是咱琢磨出來的樣式。這樣就看不出頭髮被剪過了。雖然可能不盡如你意,但請忍耐到頭髮長出來吧。」
「哪裡是忍耐……您能將那樣的頭髮做成如此漂亮的髮式,真是感激不盡!」
「櫻姊姊,很適合您呢。」
「別說得事不關己似的……接下來是梅了。快來。」
一邊用火鉗直髮夾卷著梅的頭髮,我一邊想著桔梗的事。
不沖著我來,卻對我可愛的禿下手……這代價可不便宜哦,桔梗。
「山吹,你不覺得不甘心嗎?」
「為何要覺得?」
還是晝見世,尚無客人的時段。
剛給伊兵衛大人寫完感謝定製仕掛的信,正寫著給返回領國的式部先生的問候信,引薦人突然走進了我的座敷。㊟
(註:管理游女的女性。通常由契約期滿的游女擔任。有時是負責懲罰游女的招恨角色,大多不受游女喜歡。)
「迷上你的那位松平大人,聽說今天要去桔梗那兒哦。而且是包場。」㊟
(註:包下整個游郭。需要花費驚人的金額,因此被包下的游郭和游女都會大喜過望。)
「是么。」
「回答得真冷淡啊。當初撂倒武士的那股意氣哪兒去了?我和老闆娘一樣,近來可是很看重你的。能賺錢,那場大騷動也處理得三方得利。若論風流、賺錢、容貌,你都在桔梗之上。」
「您這般誇讚,倒讓咱坐立難安了。」
「我倒沒打什麼主意。事到如今,讓大人換到桔梗那兒,也違反廓里的規矩。但話說回來,剪了大人的髮髻也不妥。不過,那位大人,可是迷上你了。你要說句話,不就能像上次那樣解決了嗎?」㊟
對於有一定格調的游女屋,尤其是花魁,實行一種永久指名制:一旦指名某位花魁,就必須持續光顧她直至成為「馴染」(熟客)。違反此慣例的男子會受到諸如被剪掉髮髻、被迫男扮女裝當眾受嘲等懲罰。
「您說到這份上,等被包場時咱就提提看。不過,聽不聽可說不準。」
「你這回答可有點沒勁,不過算了。拜託你了。」
那天的巳千歲,在清搔聲響起、大行燈點亮之前,就已忙得不可開交。㊟
(註:夜見世開始的信號。由廓內的「新造」(見習游女)們輪流彈奏三味線等樂器,在街上列隊遊行;夜見世開始時點亮。)
畢竟,大人要搞的總揚,可不是只指名一位心儀游女來玩的普通方式,而是將廓里所屬的所有游女和藝伎全部召集起來,只供大人一行盡情玩樂。
也就是說,用現代話說,就是包場。
理所當然,這得花掉天價。
你想想包下一家夜店或牛郎店一整晚試試看?
雖然取決於店的檔次,但大致也能想像要動用的金額有多驚人吧。
聽說桔梗為此喜不自勝,正拚命化妝。
那是當然。今晚的主角嘛。
「山吹大人……。您真的什麼都不打算說嗎?」
櫻怯生生地問道。
梅也在旁邊連連點頭。
「大人他,或許並不太懂廓里的規矩吧。」
櫻想說的,大概是同一個廓里成為熟客的游女,中途更換是近乎禁忌的吧。
「沒事,那位大人平時接觸的,是能做道中遊行的花魁。咱的話對他而言,怕是如對牛彈琴。」
「即便如此,桔梗花魁那副樣子……咱實在是氣不過……」
「櫻,梅,咱之前也說過了,咱有輸過嗎?咱可是鐵火山吹。放心吧。要輸的話,咱還不如自刎。」
大座敷里,巳千歲的游女和藝伎們列成一排。
正中央,桔梗得意地笑著。時不時朝我這邊瞥上一眼。
一定高興得不得了吧。覺得贏了吧。
「山吹大人,我們回您的座敷吧……?」
「不回。咱也是巳千歲的在籍花魁嘛。啊,大人來了。」
感覺比上次更多的隨從簇擁著,大人走進了大座敷。
那位跛腳的武士大人默默行了一禮,我輕輕點頭回應。
桔梗的笑容愈發加深,充滿勝利者的姿態。
然後,桔梗正要向大人說出「恭迎大駕」的慣例問候時……大人卻徑直從她面前走過,站到了我面前。
「山吹!想死我了!」
桔梗啞然失色的臉。
抱歉啦,桔梗。你對我可愛的櫻和梅使那種卑鄙手段的代價,這就開始支付吧。
「山吹,比之前更美了。」
不顧呆若木雞的桔梗,大人一屁股在我面前坐下。
「哎呀,大人,這才是第二次見面呢。」
「正所謂『女子,三日不見,當刮目相看』。」
「咱可不是呂蒙。」
「嗯。你是貂蟬。持劍而舞的傾國……能以一己之力傾複一國,你很強。」
「嘴巴變甜了呢。」
「因為迷上你了。」
「但咱可不會滅了大人您哦。若咱是貂蟬,大人您就是王允了。」
「哎呀呀。這是被甩了,還是被誇了呢?」
「那您自己琢磨。只是……貂蟬是信任王允的。」
「原來如此。……喂,是不是個絕世好女子?」
大人把話拋給身後待命的隨從。
啊,是上次被我敲了腿的那位……。
那個,上次給您添麻煩了。對不起。
「是。」
不過,那人笑眯眯地點頭,讓我安心了些。
剛才也向我行禮了,看來他明白我是為松平家著想。
嗯。老實說很高興。太好了。
「話說,我讓你刮目相看了嗎?」
「是。能談詩書,能論心志,咱沒想到大人是如此深邃之人。若您從初手就如此落子,咱也不必那般大動干戈了……真是可恨的人。」㊟
(註:將棋術語。「初手」指開局第一步棋,此處雙關指初次見面的客人的態度。)
「別打別打。我以前是瞧不起女子的。以為給點衣服和小判,她們就會歡天喜地。但是……並非如此啊。」
「女子心中都藏有寶庫。開與不開,全看對方。大人您瞧不上的女子,或許只是不願對您敞開寶庫罷了。」
「這局是我輸了。……話說,那個就是桔梗?」
大人看向桔梗,她似乎不明所以,顫抖著說不出話。
「是。」
「為何她坐上位,你卻……」
「今日是桔梗大人總揚,所以……」
「話雖如此,我來見的是你啊。是為了顧全你受同事桔梗被客人甩了、請求安慰的面子,也為了不破壞游廓的規矩……」
「啊,大人,後面的話可不能說。」
「有何不好。我愛的就是你這份心腸。為了照顧同伴,甚至不惜破壞自己所屬游廓的規矩,這可不是半吊子的心性能做到的。所以我今天決定,要總揚。桔梗,抱歉,和山吹換下位置。」
「請別這樣。桔梗花魁太可憐了……」
「讓我與下座的花魁同席,不合我的作風。若是我愛的女子,則更是如此。」
「真是拿您沒辦法……」
看吧,櫻,梅,好好看看?
我說過下次桔梗再耍花樣就割她喉嚨,對吧?
你們可能以為憑我的性格真會割,但其實也有這種割法哦。
在巳千歲全體員工面前丟臉。對花魁來說,是最討厭的事。
哎,我啊,算不算稍微彌補了你們失去的頭髮?
「老闆娘,如何?」
被大人催促,老闆娘慌忙點頭。
桔梗睜大眼睛,茫然地站起身,我則從容不迫地在空出的座位上鋪開和服下擺。
當然,櫻和梅也在我左右。
「嗯。這樣就好。那麼,要對山吹表示前幾日的謝意。」
誒?
只有不祥的預感啊。
能重來嗎?
「配得上鐵火山吹的圖樣,非此莫屬吧。」
大人得意洋洋刷地展開的,是一件紅縐綢底、背部織有金色交叉火鉤棒圖案的金襕和服。㊟
(註:將相同圖案斜向交叉排列。請想像海盜旗骷髏標誌下面的交叉骨部分;最高級的織物。超級昂貴。)
嗚哇……。
「如何!」
還「如何!」呢,只有嗚哇……。誒誒,這個,要我穿?真的假的?
「好、好勇武……真是件好和服呢……」
「對吧?雖然價錢不菲,但配得上山吹……啊,說這種話,又要被嫌棄了吧。還有,這個!」
桐木盒中收納著的,是金色的火鉤棒(原尺寸)。
嗚哇……。嗚哇……。
這人絕對用錢的方式不對。
不,是作為人從根本上就錯了。
「我若再有過失,就用這個打我吧。啊,輕點。拜託千萬輕點。」
「是。咱知道了……」
「可愛,真可愛。」㊟
(註:ういのう,多用於對晚輩、下級。)
大人看著櫻和梅,高興地眯起眼睛。
「這種髮髻,還是頭一次見。山吹連禿都是一流的。」
「是山吹大人設計的山吹髻。親手為我們梳的。」
「梳這個髮髻出座敷,也是頭一回。」
「哦,是嗎。我最喜歡新奇玩意兒了!山吹,為你的盛情款待致謝。」
「拙技能讓您歡喜,再好不過。雖然沒買株,但只是為咱的禿梳頭,還請高抬貴手。」㊟
(註:江戶時代,梳頭匠需要向幕府繳納上貢金,購買名為「株」的經營權方可營業。無證經營是不被允許的。)
「哈哈哈。要我給你買株嗎?」
「咱若成了梳頭匠,不再是花魁,大人您也無所謂嗎?」
「……那可不行。」
「對吧?」
「嗯。你得一直陪我說話才行。」
「哎呀,真頑皮。像個孩子似的。」㊟
(註:頑是ない。指不聽話的孩子等。此處山吹用來調侃大人像個孩子。)
邊說邊用指甲輕輕颳了刮他的手背,大人眨了眨眼。
……有點可愛。
「小、小孩就小孩!在山吹面前我就是小孩!不行嗎!」
「一點也沒不行。咱很高興呢。頂著松平之名的大大名,在咱面前只是個孩子……愛憐得不得了。」㊟
(註:能表達各種好感的詞語。此處用於表示「萌生了愛意」之類的意思。)
「是嗎?」
「是。」
「那、那個,我以後再來,也不會給你添麻煩吧?」
「哎呀呀,這孩子說什麼呢。」
我從上面包住大人的手背,手指交纏。
「咱一直在這裡等著。」
就那樣對視著微笑,大人則望向別處,噘著嘴重複「是嗎,是嗎」。
……嗯。可愛。這人意外地純情呢。
雖然純情的方向太天然,有點那啥。
「嘛、嘛,那種事怎樣都好!我這樣的客人常來,對巳千歲、對山吹都是榮耀吧!」
你看吧。
這人骨子裡有著天然的小孩部分。
真是的!太可愛了吧!
「是是,您說得對。」
所以我也不自覺地用老媽子的口氣回答了。
「這個景氣也好吃。用松葉裝飾的。」
「是為了迎接松平大人。」
「真機靈。心情真好。味道也好。真是你想出來的?」
「真的哦。」
「學問與美貌,是花魁的話誰都有,但武藝和烹飪都會的,怕只有你了吧……所謂珠玉,就是指你這樣的吧……」
「……請稍微張下嘴。」
「嗯?」大人一臉疑惑,但還是老實地張開了嘴,我「啊——」地餵了他一口蛋糕。
「被您這麼誇,咱渾身都發癢了。」
然後,將食指比成「噓」的形狀,按在正咀嚼著的大人唇上。
大人的咀嚼突然加快了。
「噗哈」一聲張開嘴,大人慌忙含了口咖啡。
「好險好險。忘了對方是貂蟬了。」
滿座哄然。
櫻和梅也笑了。
啊——,太好了……終於肯笑了呢。
「得貂蟬親手餵食,我真是快活。這貂蟬對董卓、對呂布都不曾如此。老闆娘,再辦得盛大些。別讓我的貂蟬和禿丟臉。」
「遵命!」
老闆娘對藝伎姊姊耳語了什麼,小跑著出了房間。大概是去安排追加的菜肴了。
藝伎姊姊們也即興跳起了帶點中國風的舞蹈。
啊……!明白了!是在即興模仿那有名的貂蟬舞!
不愧是專業人士……!
隨之即興彈奏出異域風情三味線的人們也是專業人士……!
吉原果然厲害!
「說起來,這兩個梳可愛髮髻的禿,叫什麼名字?」
「是櫻和梅。」
「是嗎。櫻和梅,零花錢。……這點夠吧?」
「是。這兩個孩子非常忠心。也請大人誇誇她們。」
「山吹都認可了!來,拿著。買點糖果什麼的。我非常中意這個山吹髻!也喜歡忠心的人!櫻、梅,我也會連同山吹一起,提攜你們的!」
「謝謝您。」
「很高興。」
端坐著的櫻和梅微微一笑,座中氣氛也莫名緩和下來。
除了被晾在一邊的桔梗。
桔梗只是僵硬著臉,凝視著空中。
「後朝的離別,真是寂寥啊。」
站在大門口前,大人罕見地露出憂鬱表情。
「哎呀,大人您應該早就嘗過這種滋味了吧。」
「啊。但是,感到寂寞,這還是頭一回,因為山吹。為何會這樣呢……」
「那您自己想想看。」
我將手指貼在大人臉頰上微笑。
其實理由我明白,但就是不告訴你。
因為,不自已發現就沒意義了。
「唔……你對我總是很嚴厲。我還會再來的。……可以來吧?山吹。」
「是。咱等著您。」
我牽起大人的手,做戀人牽手狀,輕輕吻了彼此的小指指尖。
「拉鉤上吊。放心吧。咱一直在這裡哦。」
「真不可思議。聽了你這話,就覺得安心。」
「那咱就說多少遍都行。咱在這裡。哪兒也不去。嗯,哪兒也不去……」
說著,我輕輕擁抱了大人。重複地說「咱在這裡哦,哪兒也不去哦」。
因為,明明身材高大,那時的大人看起來卻像迷了路的小孩子。
大人一行穿過大門,坐上轎子離去。
我一直目送到看不見為止。
送走大人,想著「好啦,在晝見世前小睡一會兒吧!」,沒來由地打起精神回到巳千歲,眼前卻展開了一幅難以理解的景象。
這,該從哪裡吐槽好?
在入口處被迫土下座的桔梗,握著竹刀、表情凶神惡煞的引薦人,一臉苦澀的老闆娘。
誒誒誒誒?
我稍微離開的這段時間,到底發生了什麼。
「讓桔梗招了哦。剪你禿的頭髮,還有弄髒你仕掛,都是她乾的。怎麼,你跟平常不同,意外地沒動氣嘛。但我偷看了座敷,本該是桔梗總揚,大人果然還是迷著你。這就奇怪了,我想。」
「我在座敷也聽到對話了。山吹,那算是你獨特的報復吧?不讓游廓吃虧,也不讓桔梗吃虧,只是在滿座人前讓她丟臉。真像是你的作風,幹得漂亮。來,桔梗,道謝。山吹可是好好考慮了讓你也能賺到錢的台階下哦。」
依舊趴著的桔梗,肩膀微微顫抖。
「換作普通游女,早就當場揪住頭髮揍人了。正因為是這山吹,才忍住了。聽好,你只是丟了臉,沒吃虧。所以趕緊向山吹道謝!」
「這、這次……多、多謝您體諒……」
「就這些嗎,桔梗!」
引薦人啪地揮響竹刀。
「以、以後絕不再犯此等過錯……山吹大人及您的禿……實在對不住……」
「真是的,太不像話了!」
對仍土下座、聲音細小的桔梗甩出這番話後,老闆娘看向引薦人。
「交給你處置了。看在你還有客源的份上,不把你從見世晝三降到晝三,但這歪性子得掰正才行。」㊟
(註:時代劇中常見,坐在格子窗內、無需招攬客人的花魁。但不能進行「花魁道中」。在這個年代,只有「呼出晝三」等級的花魁才能進行道中遊行;必須坐在格子窗內招攬客人的花魁。等級低於「見世晝三」。這種降級常被用作對游女的懲罰。)
「聽見沒。過來。」
引薦人粗暴地一把拉起桔梗的身體。桔梗仍低垂著頭。
要對她做什麼,我也明白。
會被帶到處刑室,用竹刀痛打一頓。㊟
(註:對於企圖「足抜け」(從吉原逃跑)或行為不符合「僱主」心意的游女,會施以名為「ぶりぶり」的體罰。即使是花魁這樣的高級游女,若行為過分,同樣適用。)
搞不好還會被綁起來吊在天花板上。
挨打的痛楚,折斷骨頭的痛楚,我都很清楚。
但是,桔梗肯定不一樣。
「那個……還請手下留情。」
「我家這位,就是心太軟這點不好。」㊟
(註:指該店內的頭牌。)
正要離開的老闆娘說了這句,朝引薦人揚了揚下巴。
「大人也給山吹送了金餅,嘛,就按山吹說的,手下留情吧。」㊟
(註:小判。)
啊——……。
我莫名地心情不暢,坐在座敷里。
確實,我是想讓桔梗吃點苦頭。
但是,沒想過要讓她真的受皮肉之苦。
我,在這個世界裡還是太天真了啊……。
自以為幹得漂亮,棋子卻完全走向了不同的方向……。
手指撫過大人送的金色火鉤棒。
好冷。
現在的桔梗,是不是也在品嘗著這樣的冰冷呢。
難道沒有更好的辦法嗎。
能不傷任何人的……。
不知道啊。
我只是希望桔梗能覺得對不起我。但並沒想要更多。
我,太天真了。
還自稱歷史宅女,對真正的江戶時代,根本一無所知。
「山吹大人,方便進來嗎……?」
是櫻拘謹的聲音。
「方便。」
回答的同時,我重新坐好,挺直背脊。
無論發生什麼,我都是這兩個孩子的姐女郎。
不能露出軟弱的樣子。
「這次,多謝您為我們如此費心。」
梳著山吹髻的櫻和梅,行三指禮。
連這都讓我胸口作痛,無言以對。
櫻和梅很可愛。這是真的。
但是,要問是否憎恨桔梗……雖然討厭,但也沒到樂見她被私刑的地步。
因為我知道疼痛。
不良少女時代留下的教訓。
折斷的骨頭,撕裂的肌腱。那種痛楚。
還有,無人救援的絕望。
「……抬起頭來。桔梗大人被引薦人處罰的時候,罪過就已經清償了。等她回來,就照舊以桔梗花魁的身份相處吧。這是咱的命令。」
「是。」
櫻抬起頭,梅也跟著直起身。
「為何山吹大人如此寬厚?」
被櫻這麼一問,我一邊將式部先生送的簪子弄得叮噹作響,一邊回答。
「不寬厚待人,也不會被人寬厚以待。櫻,梅,要好好記住。對人做過的事,總有一天會回到自己身上。」
第二天,我像往常一樣笑著,迎客,做回往常的山吹。
心中依然積壓著許多迷惘。
但此刻我的容身之處就在這裡。
所以必須面對。和桔梗的事也是。
桔梗似乎還在座敷里趴著。
在那扇緊閉的座敷門前,我猶豫了。
哎,就算進去了,打算說什麼?
至少,如果是打過架的對手,反而容易些。
用「對不起」或「不原諒」這種話就能解決的話。
「哎呀,山吹花魁。找桔梗大人有事嗎?」
「啊……」
「您不記得我了嗎?是桔梗大人身邊的禿,椿。我去為桔梗大人通傳,請稍等。」
氣質與櫻和梅略有不同、略顯成熟的禿•椿說了聲「打擾了」,便靈巧地滑入桔梗的座敷。
過了一會兒,紙門開了。
「山吹花魁,請進。」
是椿的聲音。
事到如今,已無法後退。
不僅是為了面對桔梗,也是為了面對我自己。
「山吹大人……」
埋在厚被褥和箱枕中的桔梗,臉看起來比平時小。
「這就讓椿備茶。」
「啊,不必費心。」
一陣尷尬的沉默。
打破沉默的是桔梗。
「您……庇護我了。」
聲音低得像自言自語。
「為何要如此……我是壞心眼。對山吹大人,對櫻和梅,都做了過分的事。就因這性子,連椿也不喜歡咱……」
「咱不喜歡那樣。」
「不喜歡什麼?」
「桔梗大人挨打。若是咱被打,倒也合乎道理。但咱對桔梗大人的報復,已經做過了。更多的事……並無益處。」
「你說……無益?真是無欲無求啊。……我也許是……羨慕了吧……」
「羨慕……?」
「同樣是被賣之身……但山吹大人總是笑著。無論是當禿時,還是成為新造、成為花魁,都未曾說過一句怨言。撿回了櫻和梅,被引薦人打也……。但是,我卻一直、一直恨著賣掉我的父母……」
啊啊,是啊。至今為止,我的世界一直塗滿了黑色。
「從今天起,你就是桔梗了。知道嗎?」
即便如此,在那昏暗的世界裡,是的,老闆娘告知我那天的情景,至今仍鮮明地記得。
我是貧窮農民的女兒。說是農民,其實是耕種地主田地、以蔬菜和米代替工錢的佃農。沒有自己的田地和旱田,我們過著連當天食物都發愁的日子。
在那樣的境況下,父母不可能養活七個孩子。先是姊姊們被賣掉,接著輪到我——
「能穿漂亮衣服,吃白米飯。你會幸福的。」
為何,我記不清最後說了這句話的母親的臉呢?
……因為,根本沒能幸福。
被人販子帶去的地方,是吉原。的確,周圍充斥著漂亮的衣服,白米飯盛在茶碗里。㊟
(註:女衒。以將女性賣入游郭或其他非法賣春場所為業的男性。)
但是,僅此而已。
我當上了禿。但是,田間勞作晒黑的皮膚遲遲未能變白,我被姊姊花魁起了「牛蒡」的外號。而且,因為口音重、不識字,挨了打。夜晚睡覺的被褥,與鄉下大伙兒一起睡的不同,冰冷徹骨,這也讓我悲傷哭泣,連本該是同伴的禿們,也因我吵鬧而打我。
討厭。討厭這種地方。想回家。想見媽媽。
哭泣,哭泣,想著要足逃的時候,我遇見了同樣是禿的山吹。㊟
(註:指契約期未滿的游女通過各種方法從吉原逃跑。大多會立刻被抓回,等待她們的是嚴厲的責打、被貶至下級店鋪等懲罰。)
與我不同,即使在這種地方也坦率開朗的山吹,備受老闆娘和姊姊們疼愛。媽媽說的「漂亮衣服」,也比「牛蒡」的我更合身。
不甘心。山吹擁有我所沒有的一切。明明是同樣被賣掉的丫頭……!
我想把山吹,也拉低到和我一樣的地方。
為此,我藏起了山吹的發簪。剪斷了三味線的琴弦。砸碎了硯台。
山吹被姊姊狠狠責罵,受了引薦人的處罰。她應該知道是我乾的。因為山吹是個聰明的姑娘。
……那,你為什麼在笑?為什麼不向老闆娘告發我?
為什麼我一點也感覺不到贏了?
是啊。我們的境遇本該相似。同樣在黑暗的世界裡,只是哭泣的無助孩子。被父母拋棄的可憐孩子。而且,在這裡還是挨打的孩子。
可是,無論被怎樣對待都能保持笑容的山吹,讓我無端地不甘心,我便做了更多、更多的壞事。
即便如此,山吹仍笑著說:「追查是誰幹的,多沒意思。有那功夫,咱更想多練習些技藝。」
那時,我已不再想念母親,反而明白了被賣的意義而心生憎恨,這份心便更加頑固。而且,每當看到山吹的笑容時——。
山吹髮怒,是那次,連櫻和梅也下手的時候,第一次。為了自己以外的人,她才會挺身而出——在屈辱的宴席中,我茫然地想著……。
而現在,山吹來探望,與我交談。
我終於明白了。我贏不了山吹的理由。
能為他人而戰的人,與只為自己而戰的人,誰更強,這不是明擺著的事嗎。
眼眶發熱。
怎麼辦。要是沒察覺到就好了?
不。閉上眼睛,捂住耳朵,在這個吉原的小小牢籠里洋洋得意,也毫無意義。
在這裡,將自己能做的事堅持到底——以堂堂正正的競爭,成為這巳千歲的頂樑柱,保護椿,養育她——才是吹散我周圍微暗的唯一道路。
雖然察覺之前,繞了很長的彎路,或許得不到山吹她們的原諒。
即便如此,我鼓起勇氣開口。已經,不想再後悔了。
「喂,山吹大人」
「……什麼事?」
「還……不算太遲吧。改過這如死般活著的身子。」
桔梗細長眼眸的邊緣,淚水滑落。
「遲什麼……只要還活著,就沒有任何事是遲的。」
「是嗎……啊啊,果然贏不了呢。無論我做了多麼骯髒的事,都能笑著面對的人……」
桔梗纖細的手臂從被褥中伸出。
「山吹大人,從今往後,讓我們堂堂正正,以技藝一決高下吧。」
帶著哭腔的宣戰布告。
我欣然接受。
「是。桔梗大人,咱可不會手下留情,做好覺悟吧。」
我握住桔梗的手,用力回握。
「山吹大人!桔梗花魁她!」
櫻跑進座敷,啪嗒啪嗒地衝過來。
這麼慌張的樣子,還是上次和大人手下對打以來。真稀奇。
「她說不會再做那種事了,還向我等低頭道歉了!」
啊,是這麼回事啊。
幹得不錯嘛。如她堂堂正正的宣言那樣。
「雖然無法作為頭髮的賠償,但這個,請看這個。」
櫻給我看的,是用漂亮和紙折的紙鶴,和一朱金幣的顆粒。
「還說也想梳山吹髻!想讓椿也梳,所以拜託山吹大人教教!」
哇,挺有骨氣的嘛。
山吹髻是前所未有的樣式,客人評價很好,也開始成為吉原女人們的話題了。
但能梳的只有我。
所以是想乘上這股人氣吧。
不錯不錯。這種戰鬥方式,我不討厭。
而且也給櫻和梅道了歉。
「櫻姊姊,比起這個,信……」
「啊,對不起。」
「沒事啦。桔梗大人低頭道歉,高興得不得了,咱也明白。那麼,梅,信是?」
「是松平大人送來的。」
來自金色火鉤棒(原尺寸)男的信。
……只有不祥的預感。
說起來,那人會是給喜歡的姑娘寫信的優雅角色嗎?
難道不是那種「想見了就全力衝刺撲過來」、有點像不太行的大型犬的形象嗎?
「給咱。」
從梅手中接過信,看內容。
不愧是大人。漂亮的草書。
不,那不重要。內容才是問題。
嗯……果然那人還是那個火鉤棒男。
「御前試合……」㊟
(註:在將軍或大名面前進行比試。在山吹所處的時代,實際使用真刀的情況已很罕見,但考慮到山吹並非武士而是命如草芥的花魁,故設定為使用真刀比試。)
簡而言之,信裡說:覺得你的打架才能埋沒在吉原太可惜,我到處炫耀,結果有個大名說想讓我麾下的武士和你御前比試。怎樣,高興吧。我很厲害吧。畢竟我是大大名岡山松平!重新愛上我了嗎?啊,本來就愛著吧,我也真是罪過啊。後半段凈是些無關緊要的自說自話,擰巴得要命。
……明明想偷偷了事的,你到處炫耀個什麼勁啊笨蛋大人……。
「山吹大人,您臉色不好。要叫藥師嗎?」
「別擔心。只是……」
「只是?」
「有點想給大人腦袋來上一發……」
「誒?」櫻和梅露出這樣的表情。
然後,大概是想像成是寫寢室之事了吧,臉紅了。
不,那還算好的……花魁御前試合是什麼鬼啦,光想像那畫面就夠超現實的滑稽劇了。
本想拒絕,但就在這時,我在信裡看到了那個憧憬的名字。
本多。
說想看御前試合的,是三河的本多。有這麼一句。
本多本多本多本多!來了來了來了!而且是宗家!
家康有過之而無不及的,是本多忠勝!因「只勝不敗」而得名「忠勝」!㊟
(註:意為「忠勝大人太厲害了,對家康來說都有些屈才了」;天下的猛將。戰國最強。總之非常帥氣。言行和戰鬥姿態都帥極了。有意見的人放馬過來。)
不對,忠勝大人應該已經去世了,但那最強實力是武鬥派歷史宅女永遠的憧憬!
他還在長筿之戰中和土屋大人交戰過!推和推的戰鬥,也太奢侈了吧……!
而且那身鎧甲也很戳啊!掛著佛珠、有角的!㊟
(註:本多忠勝的鎧甲上常斜掛著巨大的數珠。實物極具震撼力。不愧是「只勝不敗」大人。)
而且從鎧甲尺寸推測,體格也超壯的!尊!好想挨他一巴掌……!不,不如乾脆被蜻蛉切刺一下!㊟
(註:本多忠勝的愛槍。日本三大名槍之一。雖然很難有機會見到真品(多見複製品),但聽聞忠勝大人的武勇傳說後,再對比其優雅的姿態,會令人驚嘆於這種反差。)
為什麼知道?
去看推的鎧甲、武器,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對我們來說,那就是偶像周邊啊?
謝謝你,笨蛋大人。
給了我能見到一位推的機會。
啊,笨蛋去掉。
謝謝你,大人。
什麼什麼,還要給我定製專用武器?
好,你從「大人」升級為「閣下大人」了。
能參加御前試合的武士,必定是那家臣中頂尖的高手。
用火鉤棒總覺得贏不了啊。
唔嗯……雖然可以讓人復刻特殊警棒,但想要能護手、對付木刀的武器。
有什麼好武器,好武器……。
……雙節棍!
那個的話,這個時代也應該有!
不,應該很容易弄到手!
啊——開始興奮了——!能在本多大人的面前打架!
絕對要贏。一定要贏。我也要「只勝不敗」。
那首先得增強體力。
牛肉……這個時代不太容易弄到……拜託大人去聯絡彥根藩也麻煩。㊟
(註:江戶時代牛肉流通量少,也幾乎沒有食用習慣。例外是彥根藩,那裡出產美味的牛肉,供應給將軍家和大名家。)
要說容易弄到手的,就是野豬。嗯。喜歡。而且感覺很強。
「櫻,梅,安排山鯨!拜託了!」㊟
(註:這不是野豬。是「山鯨」。所以吃了也沒關係。是一種帶有辯解意味的名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