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 24 · 取代江戶花魁後 我決定登上花街之巔 1
第五話 山吹御前試合
儘可能新鮮且放血充分的山鯨,肥瘦相間的塊肉。
哇——看起來好好吃。櫻和梅,超能幹。真的超能幹。
價錢是有點貴,但為了追求肉的心是無法替代的!
從廚房借來空著的梅干罈子,順便也借用了廚房,放入花椒粉、磨碎的生薑、切碎的蔥,還有僅僅一點點的梅肉泥,然後把肉塊咚地放進去!
接著倒入日本酒,讓肉完全浸沒,滿懷愛意地揉搓。
好久沒吃烤牛肉了,呃,雖然是野豬肉,但總之就是想吃烤點什麼,所以用這個時代也能弄到的香料和日本酒代替香草和葡萄酒,試著做了腌料。
嗯嗯,花椒和日本酒的香氣很搭,不錯吧?
順便說一句,櫻和梅已經連吐槽都不吐了,用看惡魔行徑般的眼神看著我。
沒關係的。不可怕哦。
「山吹大人……那是什麼咒術嗎?」
聽到櫻嘴裡說出的話,我不由得噴笑出來。
確實,一邊微笑著一邊揉搓生肉,客觀來看可能有點瘮人。
嗯。不否認。要是我的前輩突然開始揉生肉,我也會各種擔心的。
「不是哦。是烤野豬的事前準備啦。」
「烤野豬。又是南蠻料理嗎?」
「對。要補充精力的話,這個最好了。咱不吃山鯨就沒力氣。」
「用味噌腌或者什麼的……不行嗎?」
被梅怯生生地問到,我堅決地搖了搖頭。
確實,在這個時代,去山鯨屋也能吃到味噌腌或醬油燉小鍋的野豬和雞肉。
但我想吃大塊的肉。
說白了,就是想吃牛排啦、烤牛肉啦,偶爾也想吃點非和風的東西。
「待會兒也會用味噌啦。但咱就是……覺得這樣才算是吃山鯨,咱就是無可救藥地喜歡這樣。」
「是、是嗎……」
「好了,烤之前還得等半刻左右。咱有話要和老闆娘說。是好事情,你們兩個別胡思亂想。那個嘛……去練練字吧。待會兒咱要檢查的。」㊟
(註:江戶時代一刻的長度隨季節變化,但此處將一刻視為約兩小時,故半刻=一小時。)
「御前試合?」
「對。」
「你?」
「正是。」
「又是那位大人的緣故吧……」
老闆娘把煙管里的灰在火盆邊磕了磕。
然後,唉,地嘆了口氣。
「不接受也不行吧……那位大人如今是咱店裡的頭號貴客。不光是因為出手闊綽。大大名大人對你神魂顛倒、頻頻光顧咱店這事,都成了江戶雀的話題了。托你的福,巳千歲的名聲可是直線上升啊。」㊟
(註:意為成為江戶人們的話題。此處用於表示在現代就相當於綜藝節目熱議的那種意思。)
「咱沒有異議。能被以武勇聞名的本多大人以女子之身垂青,沒有比這更榮耀的事了。」
「……說起來,你是武家出身來著。」
老闆娘的目光,一瞬間看向了遠方。
誒,真的嗎!
山吹,零落武家出身說來了!㊟
(註:落魄,衰敗。)
「你父親替上司切腹謝罪,家道中落流落到這種地方,果然血脈是騙不了人的啊……」
而且還有這麼沉重的過去?
所以桔梗才總說羨慕又憎恨總是笑著的我啊……。
確實這裡有很多因各種境遇被賣來的孩子,但背景的沉重程度,我算是重量級了……。
話說山吹,你,背負著和我相似的過去啊……。
「不過那件事嘛,就交給你了。武家的事,我這種人反正是一竅不通。而且那位大人大概也只肯聽你的話吧。」
老闆娘苦笑道。
然後,她正了正坐姿,看向我。
「沒什麼。吉原的事嘛,我這老闆娘總會想辦法的。你就儘管以鐵火山吹的身份大鬧一場吧。」
和老闆娘談完話,檢查了櫻和梅寫的字……。
期盼已久的時鐘敲響了。㊟
(註:江戶有幾處報時鐘。報時費不僅向町人徵收,也向武士、大名徵收。當時的鐘錶非常昂貴,只有幕府、大大名、大寺院才擁有。)
「肉肉——肉肉——」
不由得哼起歌來。
啊,已經確認過櫻和梅不在附近了。
因為我超愛吃肉嘛。
基本上,江戶的飲食不差。
在游廓也能吃到灶煮的白米飯,甚至因此得腳氣病死的人都增多了。
不過這也不全是腳氣的錯,據說也因為吃了陳米,裡面含的黴菌毒素破壞了很多人的腎臟和肝臟致死。㊟
(註:現代妥善保存的大米無需有此擔憂。不當保存的大米發霉時,黴菌產生的毒素是致癌原因。)
蕎麥麵現在也有稀罕的、撒滿小乾貝的「霰」,還有「在現代吃的話得花多少萬日元?」的手工淺草海苔奢侈地滿滿撒在蕎麥麵上的「花捲」等等,金槍魚腩當時被當作下等魚處理,所以能以甩賣價吃到飽。用濃醬油高湯快速煮的大腩配蔥的「蔥鮪鍋」簡直是會遭天譴的美味。㊟
(註:關於「花捲」海苔名稱的由來,有說法是因海苔散落的樣子如同花瓣飄散,故稱「花捲」;也有說法是因其撒了大量淺草海苔的華麗感,故稱「花捲」。與東北地區的地名無關;「蔥(ねぎ)」與「鮪魚(まぐろ)」組合成「蔥鮪鍋(ねぎま)」。當時,金槍魚腩(トロ)是廉價出售的江戶平民食物。「蔥鮪鍋」也是冬季的季語。)
雖然有些一知半解的人會說當時金槍魚是下等魚大家都不吃,但才不是那樣!確實它沒被歸入上等魚的分類。但它是美味又便宜、重要的平民味道。不然怎麼會有古典落語《蔥鮪鍋的閣下大人》,講的就是吃了蔥鮪鍋感動不已的閣下大人為主人公的故事呢。
剛炸好的天婦羅和現捏的壽司也能在攤子上快速吃到。江戶初期只有那種氣味超沖、像乳酪一樣的熟壽司,能來到有早壽司的時代真是太好了……!㊟
(註:壽司的原型。將魚腌制發酵。此法可延長保質期併產生鮮味。但氣味強烈,是喜好分明的食品。江戶時代中後期,普及了在醋飯上放生魚握制的「早壽司」。)
甜食方面,有吉原名產竹村伊勢的「最中月」,還有像餅乾一樣酥脆香甜的煎餅、金平糖、牡丹餅、練切點心、羊羹……全是工匠手工製作,沒有機械化,所以真的很好吃。㊟
(註:雖寫作「最中」,但在現代難以斷定是否指帶餡的最中點心。不過確實曾受游女歡迎。)
想吃蛋糕的話,吃景氣就行了。
但是硬核系的……!
沒有那種「吃了披薩喝了可樂體重危險了」的組合!
天然的出汁和調味雖然高雅又美味,但偶爾也會想念滿是化學調味料和人工調味料的垃圾食品味道。
所以此刻的我滿懷期待。
就算是野豬肉也沒關係。只要能吃到烤牛肉就行。
再讓櫻和梅混亂就太可憐了,所以我一個人去了廚房。
嗯。密封在梅干罈子里的肉腌得恰到好處。
好——,那就把這個扔進烤箱,一百八十度烤半刻……烤箱?
……烤箱,沒有。
至少看看有沒有鐵制的灶,但理所當然只有純日式的土灶。
真的?真的啊……真的搞砸了……。
正因為之前情緒高漲過頭了,現在打擊才大。
話說回來為啥自己沒注意到。
江戶時代怎麼可能有烤箱。
不,有的地方是有,但吉原游廓的廚房裡怎麼可能有嘛。
這塊野豬肉怎麼辦。
倒不如說你的腦子是野豬嗎。
在茫然失神的我腦海里,久違地「叮!」地出現了一個手機表情貼圖。
沒有烤箱的話,做成鹽釜燒不就行了嘛。
哇靠,我莫非是天才?
對吧?
那就趕快……只用鹽和蛋清的話,廚房應該也能湊齊吧。
我在附近轉悠,逮住了負責做飯的人。
一開始對方好像有點被嚇到了,但我成功要到了大量的鹽和蛋清,以及使用灶的許可。
那個……我不會見人就拿火鉤棒襲擊的……也不會因為一句無心的話就狂暴起來的……請不要誤會。
我平時是個很溫和的人……。
首先為了製作鹽釜,在鹽里一點點加入打散的蛋清,混合攪拌至粘稠。
然後再次仔細揉搓過日本酒腌料的肉塊,用鹽糊厚厚地完全包裹起來……底味的鹽因為鹽釜會滲出鹽分,所以就省略了。
好!用鹽糊把肉厚厚地完全密封起來就完成了!
接下來只要把它輕輕放進燒得旺旺的、正煮著什麼的灶灰里就行了!
木材的燃燒溫度大概是兩百度上下五十度左右,放進溫度稍低的灰里,預計半刻後就能烤得恰到好處!
我高興地哼著歌,用火鉤棒把白色的塊狀物推進了灰里——。
「山吹大人,閣下大人送來的禮物已經用草袋送到了!」㊟
(註:當時沒有紙箱等物,大量貨物多裝入草袋(俵)運送。)
閣下大人,動作真快啊。
……喂,用草袋啊!
草袋裡塞滿了雙節棍,用不完的部分怎麼辦……。
我確實說了想要各種類型的雙節棍,但送來能裝在大八車上的草袋級別的量,還是太出乎意料了。㊟
(註:巨型貨車。因一人無法拉動,需二至三人牽引。可裝載多個大草袋,江戶時代常用作運輸工具。)
閣下大人是大客戶是值得感激啦,但凡事都有個限度,我在當陪酒女公關的時代,差點被送了頭等艙歐洲環遊兩周遊,想到這裡我嘆了口氣。㊟
(註:太客。現代風俗行業用語。從夜店到牛郎店廣泛使用。指指名自己、揮金如土、頻繁光顧的客人。是「太いお客さま」的略稱。)
冷靜想想,店裡,怎麼可能休那麼長的假嘛……。
而且現在眼前的鹽釜燒才是大事。
「去稟告老闆娘,讓男人們搬到不礙事的地方去。咱待會兒再去確認。」
「是!」
櫻快步向內室走去。
梅則目不轉睛地盯著盤子里那個白色、有些地方微微焦黃成淺茶色的塊狀物。
「山吹大人,這個像雪屋一樣的東西是什麼?」
「是鹽釜哦。用鹽包住山鯨肉烤的。打開的時候才是最有趣的。等櫻回來吧。」㊟
(註:江戶方言,指所有獸肉)
「那這個金槌是……」
「那也是等櫻回來再揭曉的樂趣哦。」
「是……啊,櫻姊姊。」
「老闆娘也為草袋的事頭疼,但總算想辦法收進倉庫了。……哇,像雪山一樣呢!」
「對吧?這裡面可是有山鯨肉哦。來,櫻也回來了,咱們就開箱吧。」
我拿起了金槌。
左右兩邊是眨巴著眼睛的櫻和梅。
「開啦!」
咚地用力一敲,鹽釜應聲漂亮地裂開,裡面熱騰騰的肉塊彈了出來。
「哎呀,是戲法嗎?」
「真的耶。」
「成功啦!把這個這樣切開……啊……好香……」
在口中擴散的肉汁、雖是和風但帶著香料的香氣、彷彿在自我主張「俺是肉!」的野味……一切都讓人懷念啊!好好吃啊!
鹽釜烤野豬……!太尊了……!
「櫻和梅也來,請。」
櫻和梅微妙地移開了視線。
是想拒絕又不好意思拒絕的後輩表情。
「咱不強求。不過嘛,至少嘗一口味道如何?咱切薄一點,你們倆就這樣蘸點這個柚子醋,再放點蛋味噌。」
「啊,好……」
先是櫻戰戰兢兢地把筷子伸向切得薄薄的肉,按照我說的,在另外準備的碟子里蘸了柚子醋,又輕輕沾了點蛋味噌,下定決心送入口中。
然後過了一會兒。
「……好好吃!來,梅也來,梅也來!」
被櫻以驚人的氣勢推銷著,梅也用和櫻一樣的方式把肉放進了嘴裡。
「啊,真的。」
對吧——!
這個調味可是參考了京都超有名的野豬火鍋店的調味哦!
那家店是用白味噌基底的醬汁煮野豬肉,然後蘸柚子醋吃的。那個超好吃。所以我覺得,烤過的肉蘸柚子醋再配味噌應該也行!
而且,把白味噌換成蛋味噌更濃郁,應該更能掩蓋肉的腥味,還能有效利用只用蛋清做鹽釜剩下的蛋黃!
「那、那個,可以再吃一片嗎?」
「別說一片,吃多少片都行。啊,也給老闆娘和桔梗大人送點去吧。」
「那我去送。……啊,在那之前我也再來一片……」
「你們兩個,儘管吃。山鯨肉還有很多呢。咱這就繼續切。」
「「非常感謝!」」
這一天,巳千歲誕生了第三道名菜——「山吹燒」。
好了,肚子也飽了,肉也滿足了,我終於有餘裕開始考慮用閣下大人送來的哪對雙節棍了。
以後只要說「來份山吹燒」,隨時都能吃到烤野豬啦!
果然人啊,飲食得不到滿足是不行的呢。
「話雖如此,這數量也太多了吧……」
堆滿倉庫地面的雙節棍。
感覺像是要去襲擊哪個巨型聯合組織似的。要是還在現役時代可能會高興,但現在收到這麼多也沒用啊。㊟
(註:在不良的世界裡,有時幾個幫派、不良少年團體或暴走族會依附於某個更強、更具魅力的組織旗下,平時各自行動,關鍵時刻則以首領為中心組成聯盟。)
總之先握握看,把感覺不對的挑出來……只能從剩下的裡面選了。
「山吹大人,[ruby=coffee]戀秘[/ruby]拿來了。」
「啊,櫻,謝謝。」
得救了。雙節棍在視野里都快格式塔崩壞了,開始看成鰻魚了。
「好多啊。這些全都要用嗎?」
「不不,只用兩對而已。」
從這句話、地板的慘狀以及我的表情,櫻似乎也察覺到了什麼。
「我等什麼忙也幫不上,真是抱歉。請您千萬不要勉強。」她一臉歉疚地走出了倉庫。
不過喝了咖啡之後恢複了不少!
雙節棍也不再看成鰻魚了!
用冷靜下來的頭腦,重新握了握最終候選的雙節棍。
握柄以下的部分盡量短以便靈活轉動,相反,其上的部分則像我以前常用的特殊警棍那樣長。
要有真刀也無法輕易斬斷的粗細和強度,但重量又不能重到我用起來不順手。
站起身,對著眼前的假想敵,我擺好了架勢。
這次的對手可不是一時熱血上頭拔了刀的武士大人。而是從一開始就冷靜地想殺掉我的、對方家中的第一高手。
所以,我當然不認為光靠這個就能贏。
輸給花魁可是奇恥大辱,對方肯定也會拚命的。
但我也不想死,更不想輸。想贏得漂亮。在本多大人的面前。
為此,我好不容易找到了御前試合規則的漏洞。
「抱歉了,這也是苦界女子的戰鬥方式哦。」㊟
(註:指吉原。因其是苦難的世界。)
我將溫掉的咖啡一飲而盡,自言自語道。
御前試合當天,在四郎兵衛會所,我拿到了切手。㊟
(註:出售吉原出入券的場所。非游女的普通女性在此購買「切手」(票據)出入吉原。為做生意出入吉原的女性、想了解新潮流的女性等,許多普通女性也會造訪吉原。)
年季未滿的游女要正經離開吉原,除了贖身,就只能出示這個切手。㊟
(註:游女被定位為傭人,年限屆滿後可恢複自由身。但許多游女除了賣身別無技能,因此也有不少按自己意願留在吉原的游女。)
當然,這次是因為閣下大人的命令才爽快發放的,通常絕不會交給年季未滿的游女。
出示它,堂堂正正地走出大門,我坐上了閣下大人備好的轎子。
「山吹,轎子感覺如何?被褥夠嗎?轎夫沒太粗魯吧?」
從前面的轎子里探出頭來大喊的閣下大人,情緒一如既往。
但是,回應他的我,聲音卻有些僵硬。
因為,既興奮又緊張。
在推的面前進行的真格對決。不想讓他看到難堪的樣子。
「一切安好。閣下大人才是,把頭伸出轎外太危險了。請別這樣。」
「你說得對。這就收回去。聽著,轎夫,山吹是重要之身。要比對我更小心地抬。」
「是、是,明白了。」
被命令說比閣下大人更重要的轎夫眼睛都瞪圓了。
話說「重要之身」是什麼鬼?
說得好像我肚子里有閣下大人的孩子似的!
啊,吐槽之後心情稍微放鬆了點。
原來如此,這位閣下大人還有這種功效啊。
我在轎子里噗嗤笑了。
就這樣在轎子里搖晃了一陣子……。
「到了,山吹。」
隨著這個聲音,我站在了本多大人那氣派的江戶宅邸前。
鋪滿白色碎石的寬闊庭院。這就是我進行御前試合的地方。能將庭院一覽無餘的寬敞房間,拉門完全敞開著。雖然現在還沒人,但本多大人肯定會來那裡觀戰吧。
哈——……能見到推的後代,超緊張的。本多大人怎麼還不快點來啊。
「哦,山吹,你穿著我送的那件衣服來了啊。很合身嘛。」
「說到鐵火山吹,就是這件了。咱披上它,也覺得精神為之一振呢。」
「嗯。紅底襯著金色,頗有傾奇者的風範。加上你又穿著羽織袴,更是如此。」㊟
(註:指身穿華麗或奇特服裝、強烈貫徹自我價值觀的人。並非僅指外表花哨,大體上含褒義。通常用於男性。)
「畢竟總不能系著垂帶參加御前試合嘛。咱是為了贏才來這裡的。」
閣下大人呵呵地笑了。
「我就喜歡你這一點。面對以武藝聞名的本多家,也抱著必勝的信念。」
「若一開始就想著會輸,那能贏的戰鬥也贏不了。您知道桶狹間之戰吧?……而且閣下大人您,也是因為覺得咱會贏,才安排了這次的御前試合,不是嗎?」
「你說得對。你是兼備武與美的我之明珠。坦白說,咱覺得把你只圈在吉原太可惜了。我想讓整個江戶都知道,山吹是如此出色的女子。」
「謝謝您。有您這句話,咱就能戰鬥了。」
正說著話,房間里出現了隨從,接著本多大人也緩緩在緣側坐下。
「你就是山吹?」
「正是。」
糟了……真的糟了……快要呼吸困難了……這個人身上流著忠勝大人的血啊……好想湊上去說請讓我摸摸蜻蛉切。不,好想把本多大人和蜻蛉切一起搶走。
「從這位松平大人那裡聽說,你是今巴御前?」㊟
(註:在被稱為「一騎當千」的過去真實存在的女武者「巴御前」前加上「今」,意為「聽說像現代版的巴御前」。)
「那是咱的榮幸。」
「所用兵器,也像巴那樣是薙刀嗎?」
「不。咱的兵器是這個。」
我把雙節棍給本多大人看。
「琉球流嗎。確實是個與眾不同的花魁。」
「是無手勝山吹流。不過,咱有件事想向本多大人確認。」
「何事。說來聽聽。」
「咱聽說,御前試合只要是本流派的技法,用什麼都可以。體術也不在禁忌之列。」㊟
(註:克爾納古爾。)
「正是如此。竭盡流派之技方為御前試合。雖是女性,也不會手下留情。……現在回頭還來得及。山吹,聽聞你作為花魁亦是佼佼者。此刻回去,想必無人會恥笑。」
「咱不回去。咱戀慕著本多家的忠勝大人。」
閣下大人瞪大了眼睛。
抱歉!但我是忠勝大人推啊!
「哈,那已是數代之前的事了。即便如此,你仍執著於忠勝之名嗎?」
「正是。忠勝大人是所有武士的憧憬。能與繼承其名跡之人選出的武士一戰,沒有比這更榮耀的事了。」
「真是個痴狂的花魁。若得松平大人青睞,留在吉原亦可享盡榮華富貴吧。」
「本多大人,請勿說這樣的話。咱所好的,乃是勝利。」
「你是說死也無妨嗎?」
「正是。勝負向來關乎生死。」
我對本多大人爽朗一笑,閣下大人拚命按住了我的肩膀。
「山吹!是我不好!算了吧!今天就讓你總揚!沒有你的話我……我就……」
真是的,現在才意識到嗎。
真是個拿你沒辦法的閣下大人啊,真的。
所以我甩開了那隻手。
「請不必擔心。咱是鐵火山吹。是個不知失敗為何物的女子。」
就在這時,庭院深處響起了沙沙的、踩踏碎石的聲音。
好有感覺。
雖然在這種狀況下產生這種感情有點不合時宜,但聽到聲音望去的我,腦海中浮現的就是這個詞。
因為,一個穿著羽織袴、系著束袖帶、月代剃得乾乾淨淨的武士,為了與我決鬥而現身……!㊟
(註:武士頭上無發的部分。)
我的性命危在旦夕?
沒關係。
人生本就是賭注。
我只是把全部賭在自己身上而已。
因為我相信自己。
沉重的仕掛就拜託閣下大人保管了。
閣下大人罕見地一臉嚴肅地看著我。
「山吹……」
「什麼都別說。您不是想讓整個江戶都知道咱嗎?那樣的話,等咱回來,在中村座給咱安排一場鐵火山吹武勇傳的戲如何?」㊟
(註:江戶時代最具權威的戲院。現已燒毀不存。)
「別去……」
「請放心。咱一定會回來的。在大門說好的事,您已經忘了嗎?咱會一直在吉原。等著您哦。」
對著似乎還想說什麼的閣下大人的臉頰,我用指尖輕輕觸碰,露出了笑容。
「那麼,山吹,就此去了。」
刷地轉身面向正前方,拿起雙節棍,我收起了臉上的笑容。
「這邊已準備就緒。」
「在下亦然。」
武士以凜然的聲音回答。
「咱是無手勝山吹流,山吹。身為花魁,沒有苗字。」
「在下,一刀流,梶井彌七。」㊟
(註:北辰一刀流從江戶後期至明治時代持續繁榮的原型。基本是重視用竹刀或木刀進行擊打練習的正統派刀法流派。)
如此互通姓名後,相對而立,各自擺開武器架勢。
然後……本多大人的號令發出了。
快!
這是第一印象。
最初的招式看似袈裟斬,實則刀路一變襲向胴體。我用雙持的雙節棍勉強將其彈開。
彌七精準地瞄準我的手部、軀幹、頸部攻擊。
此刻無比慶幸選擇了連拳頭也能防護的雙節棍。
當然我也不是一味挨打。抓住空隙,肩部一擊,下盤一擊。
只是,在躲避快速刺出的刀尖的同時,無法造成足以決出勝負的傷害。
就在這時,我的腳忽然踉蹌了一下。
彌七抓住機會,揮刀劈下!
……才怪呢,等的就是這一刻,刀從正面直劈而來的這個瞬間!
現在你大意了吧?以為我腳滑了。
而且,確信能贏了吧?
所以那動作幅度太大,破綻百出哦!
我將兩把雙節棍組合,緊緊夾住了劈下的刀身!
彌七臉上掠過一絲動搖。但他仍試圖用力推進刀尖。肩膀傳來一陣刺痛。被砍中了。但只是皮外傷。比起這個,謝謝你靠近過來。懷著這樣的想法,我用盡全力一記膝撞頂進了彌七的腹部。
噗嗤一聲和柔軟的觸感。命中了!
嗚地聽到了彌七的呻吟聲。刀上的力道,稍稍鬆懈了。
好!就是現在!
將仍被雙節棍夾住的刀橫向一揮,利用剛剛產生的微小空隙,我用得意的頭槌狠狠砸向彌七的額頭。
接著扔掉左手的雙節棍,對著大開的頜部結結實實一記上勾拳!
人的大腦就像浮在水裡的豆腐。從外部給予強烈衝擊,功能立刻就會遲鈍。
下巴和額頭都是能撼動大腦的要害。
果然如我所料,彌七似乎連握刀都很勉強了。
抱歉!這麼想著的同時,作為最後一擊,我將一記凌厲的前踢狠狠踹進了他的心窩。
彌七的身體漂亮地飛了出去,重重摔在碎石地上。
我跑過去,從他手中奪過握著的刀,用力插進碎石里。
這樣一來,刀就和被繳械沒兩樣了。沒法用了。
然後,我轉向坐在緣側、憧憬的推的後代。
「本多大人,勝負已分,您意下如何?」
「很好。但那要等你回答了我的問題之後。為何不對梶井下殺手?梶井可是動了真格的。」
動了真格……也就是說打算殺了我嗎。
答案只有一個。
「殺人會墮入地獄。咱是苦界的女子。若墮入更深的地獄,這副身子可承受不起。」
本多大人哈哈笑了。
「正如松平大人所言,確實,讓你身為女子太可惜了。來人。」
本多大人啪啪拍手,隔壁房間走出幾位武士大人。
「給今巴御前和梶井療傷。把梶井抬到裡面去。」
「請轉告梶井大人不要切腹!一刀流沒有體術。而且咱用了體術!是因為覺得用刀絕對贏不了,梶井大人才被咱用了卑怯的手段,拜託了,拜託了……」
「這也如松平大人所說。重情重義。許久沒看到這麼精彩的了。去告訴梶井不許切腹,想切腹就先勝過山吹再說。這樣他也會更加精進吧。放心,別擺出那種表情。不會懲罰梶井的。原本就從松平大人那裡聽說,有個女子用火鉤棒在真刀對決中贏了。我也想看看這萬中無一的意外,才拜託松平大人安排了這場御前試合。」
「本多大人……謝謝您。」
我伏身行禮,閣下大人為我披上了衣服。
「啊,會被血弄髒的。太可惜了。」
「無妨,衣服再做便是。但你卻是無可替代的。……我真是愚鈍。直到此刻,都未曾深思這真刀對決的御前試合意味著什麼。只是想讓本多大人見識山吹的本事,僅此而已……」
笨蛋啊……真的什麼都沒考慮啊,這個人。
但不知為何就是恨不起來,雖然不甘心。
「請別在意。托您的福,咱才能謁見本多大人。」
「你真是個出色的女子啊……」
「松平大人,愁嘆還是等上去之後再說吧。」
「哦,抱歉。山吹,能走嗎?肩膀的傷不痛嗎?」
「這點小傷,不礙事。」
嗯。跟當不良少女時,被金屬球棒全力掄中肚子相比,這不過是擦傷,擦傷。那次才叫痛……。
啊……幸福……我現在,就在本多大人的旁邊。來到這裡後,終於見到了想見的推之一……!
能見到活著的推,奢侈到快要暈過去了。因為現代的話推們都死了啊。不行不行呼吸不行了。
不過旁邊也坐著閣下大人就是了。抱歉說實話沒有也行。
我肩膀的傷雖然縫了針,但沒傷到骨頭,很淺。據說是本多大人家的專屬醫師仔細處理的,血暫時是止住了。
但怕感染,回去得用燒酒好好沖洗才行。
「不過,那真是不可思議的技藝。在哪個道場學的?」
「無手勝……是我自創的。」
「嗯……為何梶井受那一擊便動彈不得?」
「下巴是人體的要害。用力擊打下顎,頭腦就會無法運作。」
「哦。」
「若是新陰流,聽聞對體術也有所防備。咱只是運氣好罷了。」㊟
(註:即俗稱的柳生新陰流。其技法中也包含一種柔術,據說後世還吸收了植芝盛平的合氣技法。)
「恐怕並非如此。在只進行竹刀練習的道場里,能面對真刀以空手打倒男人的女子,並不多見。」㊟
(註:江戶中後期,大多數道場已像現代一樣只使用竹刀進行練習。)
「哎呀,您這是在誇咱呢,還是在說咱是豬武者呢?」㊟
(註:指不深思便如野豬般突擊作戰的武士。多不含褒義。)
「是在誇你。————松平大人,這次你介紹了一位好女子。」
「對吧對吧。山吹可是江戶第一的好女子。」
「看來你是相當著迷啊。只是對上頭可要當心。」
「我明白。我也被山吹痛斥過,清醒了。不會做讓領民困擾的事。」
「嗯,彼此彼此。」
誒,這兩人,意外地關係很好?真的嗎?
稍微作為歷女做個關係圖可以嗎?
希望幾百年後被挖出來能讓歷女們狂喜!
「那麼,勝者該有獎賞。山吹,有何願望?」
本多大人悠然問道。
這個說了真的會惹人生氣吧——。
但說了吧說了吧!這種機會大概再也不會有第二次了!
「那麼……咱希望能在衣服上使用念珠紋樣。」㊟
(註:因山吹的偶像忠勝大人常在甲胄上佩戴大念珠而得名。)
「哈哈哈,如此喜愛忠勝公嗎?」
「是的。非常喜愛。」
「松平大人,她這麼說,你意下如何?」
「……既是山吹的願望,那也沒辦法了。」
「岡山松平那副像落水狗一樣的表情!真是個罪孽深重的女子啊。好吧。准了。就用念珠紋的衣服,好好為難一下松平大人吧。」
下了轎子,和閣下大人一起穿過吉原的大門。㊟
(註:吉原內部,無論多有錢的人或大名,均不可乘轎進入。唯一的例外是醫生。)
說實話,本以為可能回不來了,所以有點高興。
本多大人性格也很帥……話說回來,能和這位閣下大人合得來,說明他也是個怪人吧。
贏了的時候,我也做好了作為丟了面子的花魁被暗中處理掉的覺悟。
不過我是贏了就滿足的人,所以就算那樣也會笑著接受吧。
擔心的是梶井先生。
雖然本多大人那麼說了,但還是忍不住擔心他會不會真的切腹。
江戶時代沒有不良少年,也沒有拳擊的概念,想跟他說別在意,但首先讓他理解的前提條件就不成立啊……果然用平時的習慣打出那記上勾拳不太好吧……。
「怎麼了,山吹,一臉悶悶不樂。傷口疼嗎?」
在山口巴屋前,特意讓人鋪上緋毛氈的緣台,讓我坐在上面的閣下大人,從旁邊探過頭來。㊟
(註:吉原眾多引手茶屋(提供游女屋介紹及舉辦宴會之處)中,最靠近大門、格調最高的店鋪;緋紅色的氈布。常見於時代劇店鋪門口長凳上鋪的紅色布塊。)
「我擔心梶井大人會不會切腹。」
「啊,是那件事啊。別擔心。本多是個講道理的男人。說了不讓做就不會讓做。他可是能和我親近交往的男人哦?」
……反而更擔心了。親近……能和這個人……親近嗎……。
我嘆了口氣,閣下大人似乎想哄我開心,啪地拍了下手。
「今天就辦山吹總揚吧!」
「閣下大人,咱可是傷員哦。就算是咱,今天也得休養一下才行。」
「啊,說得對,抱歉。……對了,山吹,我可不會給你做念珠紋的衣服!絕對不會給你做的!」
突然,閣下大人幾乎要站起來似的沖著我發難。
真是的,這個人,太無聊了。
「是是是。咱自己會做的,所以不用擔心。那件紅衣服也不用重做了哦。」
「為何?我本打算重做那件的。」
「那件衣服凝聚著鐵火山吹的武勇傳說。被帶去御前試合、吸了血的游女的衣服,可是前所未聞吧?」
「這樣啊……你是這麼想的啊。連真刀對決的意義都不懂的、愚鈍的我……」
「咱是個喜歡勝負的女子。多虧您為咱這花魁之身安排了絕無可能體驗的場合,咱反而想感謝您呢。而且還能見到本多大人……」
「別提本多!真是的,早知道山吹你迷戀本多,一開始就不會做這種事了。」
「那是咱的單相思啦。而且咱真正喜歡的,是已經不在了的忠勝公。」
「我都快連忠勝公也討厭起來了。還有沒有其他單相思的男人?老實交代!」
「這就叫不解風情了……總有一天,您要讓咱親口說出,閣下大人是咱最思念的人……」
抬頭看著擅自激動起來的閣下大人的臉,輕輕拽了拽他小袖的袖口,我眯起眼睛微笑。
「唔、唔,說得對。我又差點成了山吹厭惡的野暮天了。但是啊,聽著,山吹,想討我喜歡的女子多的是。不快點的話,可能就來不及了哦。只有這一點要記住。」㊟
(註:超土的男人。)
……真好對付啊。要是現代,這人絕對是那種會被騙去買奇怪壺的類型。
而且到最後都不會發現自己被騙了。
「是。咱銘記在心。」
「那就好。」
嗯,閣下大人自顧自地點點頭,忽然抬頭望向天空。
「……天空真美啊。為什麼呢。和你在一起,連無聊的東西看起來都美得不行。」
然後慌忙地搖了搖頭。耳朵紅了。
誒,這就害羞了?
這人的標準,真的搞不懂。
「茶,還有茶點,快拿來。最中月還沒好嗎?別讓山吹等。」
啊——真是的,無聊。
雖然這麼想,但我的心情並不壞。
「不必那麼急,慢慢欣賞天色吧。咱的心,也如那片天空般晴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