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 24 · 我們的非日常愛戀 2
第九章 秋風掠過你的溫
我抬頭仰望映入眼帘的那片天空,如棉絮般薄薄的一層雲,無止盡地向外延伸。
縱然能隱約看見藍天,但太陽的熱氣卻無法達到地面,使得視野變得有些陰鬱。
哪怕是這種半吊子的天氣,也絲毫無法掩蓋高中學生們對於文化祭的熱情。
開幕典禮結束後,籌備已久的文化祭終於正式開始,活動為期只有一天,僅供校內學生參加,可以說是大人們一點也不關心的活動。
但是,在學生會的努力下,還是儘可能讓活動熱鬧了起來。
「哥哥!」
正站在走廊的窗前俯瞰操場的我,突然被身後傳來的聲音叫住。
能毫不顧慮地在大家面前這樣喊的人,除了我那位可愛的妹妹已經別無他人了。
和真咲在一起的還有白河,她們貌似剛剛去買冰淇淋回來。
「哥哥一個人在這裡做什麼?」
「我姑且也是文化祭的工作人員,當然是陪朝霧巡邏了。」
「誒……那要多少時間?」
「差不多已經要結束了。」
說完,我看了一眼時間確認接下來沒有安排,然後將視線轉向白河。
今天的學生不用去上課,白河卻不知為何穿著制服,不僅如此,學校里的其他女學生也是清一色制服打扮。
不過所有衣服都很適合她,所以我完全沒有意見。
「你在看什麼?」
「沒什麼,只是覺得今天的白河也很可愛……之類的。」
「好~好,謝謝您的誇獎。」
她無奈地聳了聳肩,然後遞過來手中的抹茶冰淇淋。
「給你買的,大概還有三分鐘就要化掉了。」
「喔,謝謝啦。」
「所以,你接下來有空嗎?」
「當然,我可還記得你答應我的事情呢。」
「那就好。」
我和白河相視一笑,彼此理解了對方想說的話,只有真咲不解地歪了歪腦袋。
」答應的事情?」
「哦,我答應月島今天陪她逛文化祭。」
「誒?」
真咲聽到她的回答,連眨兩三次眼。
「所以,哥哥和白河姊姊要一起逛文化祭?」
「為什麼同樣的話你要重複一遍?」
「哥哥……和白河姊姊……」
直到我重複第二遍,真咲才總算聽懂,懷著無限的感慨低語。
哪怕是我自己也會為之驚訝,所以真咲會有這樣的反應也不奇怪。
「說起來,你們有見到朝霧嗎?」
「你是指哪個?」
「調皮的那個。」
自從來到學校之後,她就說「要去隨便逛逛」為由和我分開了,不知道現在去到哪裡了呢……
想到昨晚我們抱在一起睡覺的情景,就不由得有些擔心。
我才剛這麼想,就有一雙纖細的手在背後拍了拍我的肩膀。
「在想我的事情嗎?」
「你啊……跑到哪裡去了?」
在心中暗想到的女孩子,悄無聲息出現在我們的背後,依然展露著調皮開朗的笑容。
「剛剛去另一個我那邊玩了一會兒,那孩子正在咖啡廳管理客人呢。」
「真不愧是朝霧……所以你去那邊做什麼?」
「當然是惡作劇嘍,難得的文化祭,當然要好好玩啦。」
能想像得到,一個看不見的人可以在文化祭做多少惡作劇,希望不會引起恐慌。
「原來如此,朝霧姊姊和白河姊姊……」
她誇張地拉長身體,把手伸到額頭上望向遠處,接著又盤起雙臂,發出沉吟聲思考。
「啊,哥哥,我突然想起來班裡還有事情需要我幫忙,先告辭了哦!」
「誒?怎麼這麼突然?」
「祝你們玩得開心!」
話一說完,她快步轉過走廊、爬上樓梯,沒多久便看不見身影。
我的妹妹真是個奇怪的人。
「那麼,我們出發去鬼屋玩吧!」
「鬼屋嗎……總覺得有點不太想去。」
「白河同學難道害怕鬼怪嗎?」
「倒也不是害怕,只是不喜歡黑漆漆的地方。」
說著這句話的同時,她的目光下意識地躲閃開來。
原來如此。
」既然這樣,第一站就去鬼屋逛逛吧。」
「你、你這傢伙……」
意識到我那堪比惡作劇般的壞心思,白河不滿地瞥了我一眼,但最後還是妥協般嘆了一口氣。
「那好吧,我就陪你們一起去。」
「好耶!」
我和朝霧一起振臂叫好,而白河見我們這麼興奮的樣子,無奈地扶著額頭。
「你們是準備去遊樂園的小孩子嗎……」
「男人這種生物,無論幾歲都是孩子哦。」
如果我說出「其實是為了看你被嚇到的樣子」肯定會被狠狠踢一腳的……我只好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握著白河的手開始朝著鬼屋教室的方向走去。
「兩位一直牽著手呢,好像真正的情侶啊。」
「畢竟答應了月島,這可不是因為喜歡他。」
簡直像是施捨別人的大小姐一樣,白河撩起耳邊的銀白色髮絲,語氣冷淡地回答道。
也拜此所賜,她保持著這份威嚴順利和我一起來到了鬼屋的門口。
「雖然這麼說有點晚了……朝霧你不怕鬼嗎?」
「我?以前還挺怕的,但是這幾年已經不怎麼怕了。」
「那就沒問題了呢。」
我們三個人里,只有白河是真的有點怕——雖然她本人並不承認。
在進門之前,兩位用紅色顏料假扮鬼怪的女生提醒我們,這裡的鬼都是演員假扮的,不要對他們拳打腳踢。
好一個反其道而行的說明……總覺得恐怖感會大打折扣。
不過,反正只有一間大教室的空間,原本也沒有多恐怖,也沒差啦。
在進去之前,我都是這麼想的。
「走吧……」
「白河,握緊我的手哦。」
「月島同學,我也要握!」
說完,朝霧也一把握住我的另一隻手,這下我連逃跑或是遮住眼睛都做不到了,不由得感到有些緊張。
當然,更多的還是因為同時和兩個女孩子牽手,以及從白河那邊傳來的淡淡寒意……
雙腳實際踏入鬼屋,身後的學生將大門關上的下一秒,感覺彷彿闖入了截然不同的空間。
完全封閉窗戶後,又特意用蠟燭的燭光來營造氛圍,使得眼睛的可見範圍受到限制,同時有還道具從幽暗處飛出來嚇人。
連我都無法保持住冷靜,身體開始發抖。
不知是否出於相同的原因,朝霧顯得不怎麼害怕,甚至樂在其中。
「朝霧,你也太冷靜了吧……」
「因為假扮成鬼的人們根本看不到我嘛,感覺自己像是旁觀者。」
「話雖如此……」
我的右手已經快要被白河握得發疼了……即使看上去面無表情,她的身體卻不會說謊。
雖然在旁人看來,我這個牽著空氣的姿勢更嚇人就是了,但為了不在兩位女孩子面前丟臉,我只好繼續在黑暗中摸索著行走。
「白河……你會不會握的有點緊了?」
「哈?才沒有……」
她剛這麼說,一旁突然有個幽靈(裡面有人)發出「嗄啊!」的叫聲跳出來。
「哇啊?!」
白河被嚇到發出慘叫,下意識地雙手發力,差點捏碎我的手指。
「疼疼疼……」
而我表面上裝得冷靜,內心其實也嚇一大跳,反射性地縮起身體。
「白河你輕點……」
「沒、沒辦法啊!」
沒想到你會怕成這樣,我原以為至少會比我強一些。
不過這樣的白河也很可愛就是了。
看到我們這尷尬的樣子,朝霧簡單思考了一會兒,隨後豎起食指說道。
「啊,對了!白河同學可以抱住月島的胳膊,這樣就完美解決了。」
「那樣還是有點太親密了,所以——」
即使是像我這樣不要臉的性格,對抱著胳膊這樣親密的舉動還是有點不好意思的
「畢竟今天是文化祭,而且……嗯,算你合格吧。」
「誒?」
聽到白河自顧自地小聲嘟囔,我還沒反應過來,緊接著,隔著衣服的肌膚溫暖覆蓋在我的右半身。
白河緊緊挽住了我的右手臂,臉頰微微泛紅卻又有些遊刃有餘的樣子,讓我不禁感到心跳加速。
「唔……」
「你在想奇怪的事情吧?」
雖然這麼說真的很糟糕,但第一次被白河抱著手臂才發現……平時隱藏在衣服底下的胸部,其實很有料。
柔軟的觸感也在黑暗中變得明確。白河雖然體型苗條,該發育的地方卻發育得很好。
「你這樣不會覺得害羞嗎?」
「只要月島比我害羞,我就沒什麼好害羞的了。」
「這是什麼歪理……」
每當白河向我投以調戲般的視線時,我就會不由得意識到那獨屬於女孩子的淡淡芳香。
「好了,我們走吧,月島同學~」
覺得有趣的白河完全不打算鬆手,而是保持這個姿勢向前走去,而每當遇到嚇人的環節時,她都會把我推到前面去。
已經不懂這算是懲罰還是獎勵了。
雖然有點可惜,但我還是感受著手臂上傳來的柔軟觸感,和她們一起在鬼屋教室里亂跑。
一路上到處都是發出詭異聲音的骷髏,走到盡頭時,大門的門縫透出亮光,我們穿過去,緊接著視野再次變得開闊。
「終、終於出來了……」
最後穿過了一間連體教室,來到了走廊。
我在鬼屋裡始終處於緊繃狀態,剛到出口後就立刻虛脫,搖搖晃晃地靠在牆邊。
「月島同學,意外的很膽小呢。」
「其實我根本不怕鬼,只是看到你們的笑容,在心律不齊的同時又感覺頭暈而已……」
「誒……」
兩位女孩子同時用懷疑的目光盯著我。
但是,她們兩個人的面容都太過漂亮,我的身心很快得到治癒,胸口開始悸動。
簡直就像是在RPG遊戲里滿血復活的戰士一樣。
「好了,我已經沒問題了,接下來——」
「月島同學。」
重新調整好砰砰亂跳的心臟後,一個輕柔到宛如天使般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
我仔細地凝視,果然一如所料,是朝霧。
即使是在熱鬧的文化祭上,她也依然保持著平時的溫和,邁著輕快的腳步向我們走來。
「兩位在做什麼呢?」
「剛從鬼屋裡出來……準確來說應該是三位哦。」
「誒?另一位我也在這裡嗎?」
看來經過了一晚,朝霧已經多少接受了另一位朝霧的存在了……
只是,我該怎麼告訴她「朝霧」將要消失的事情呢?連我自己都難以接受的事情……
「月島?」
白河的聲音將我的思緒拉回現實,回過神來,她的目光中夾雜著擔憂的情緒。
薇了不如她擔心,我聳了聳肩膀露出苦笑。
「沒什麼……」
朝霧和另一位朝霧,雖然無法看到,但她通過白河再次向對方表達了謝意。
或許是有些不知所措,「朝霧」愣了很久。
「明天,要不要一起來我家過夜?我有很多很多的事情想要問你呢。」
「明天……」
她一時間不知道怎麼回答,只是低頭沉默。
我們明天會繼續像現在這樣,在日常的氛圍中迎來新的一天,但是她不一樣。
「朝霧」抿著嘴唇,搖了搖頭。
「月島同學,白河同學……幫我傳達我的想法吧。」
「你打算怎麼辦?」
「對待這孩子,我不打算說謊。」
真的是很難辦啊。
我苦惱地撓了撓臉頰,和白河交換了眼神後,她點了點頭——可能,她也隱約理解了什麼。
「朝霧,我有話想對你說。」
如果不是因為「朝霧」,我可能根本沒有機會能如此深入的與她相處。
「雖然我只是莫名其妙誕生在世界上的存在,但我相信,自己能來到這裡,肯定是有什麼原因。」
不可思議的事情,喚來了不可思議的奇蹟。
我懷著對她們的感謝,將「朝霧」想要說的話一一道來,無論是我還是她們,都安靜地聽她說完。
「白河小姐,這兩個笨蛋以後就麻煩你照顧了。」
「嗯,辛苦你了。」
「還有……謝謝你們。」
直到最後,她已經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只是一把將我們三人抱在懷裡,眼淚在無意間滴落。
在分開之前,她轉頭看向我。
「月島,能來陪我一會兒嗎?」
「就算沒有時間,我也會來的……」
即使察覺,我也像是沒有察覺一樣,故作輕鬆與和白河她們暫時告別。
「最後的時間,她還是希望你能陪著她吧。」
白河對我這樣說道,並留在那裡等待著我們。
我與「朝霧」兩個人走在文化祭的走廊里,彼此的話語愈來愈少。
與不存在的人牽著手,漫步在學校的走廊中,偶爾會有人投來奇怪的目光,低聲議論「他的姿勢好奇怪。」
充滿活力的攤位傳來吆喝聲,在這些聲音的送行之下,來到了天台。
從這裡俯瞰到的整個學校,正充斥著熱鬧與歡樂。
「文化祭,真的很開心呢,我還是第一次和朋友一起參加。」
聲音開心又愉快。一如往常,未曾改變的朝霧。
「朝霧。」
「嗯,我在。」
想要說的話,堆積在嘴邊。
「這段時間,你覺得幸福嗎?」
「從來沒有這麼幸福過。」
一直沒從我身上移開視線的朝霧微微低下頭。
「從來沒有這麼想要……讓時間慢些。」
「我也一樣。」
「是啊,我相信月島同學。」
說著,她牽著我的手,抬頭仰望所見的天空。
那是已經滿足的微笑。
「其實,我還有一個願望。」
「儘管說吧,只要是我能做到的事情。」
「在最後……」
擠出一點聲音的朝霧,抬頭想露出甜美的笑容,但是失敗了。
她努力想要說出自己的願望,但在那表情下暗藏的悲痛心情,使得聲音變得模糊不清。
「我……果然還是……」
「朝霧!」
我再也無法忍耐心中的生痛,緊緊將她擁入懷中。
纖細的身體與溫暖的體溫,彰顯著自己的存在,朝霧愣了一會兒,然後將手搭在我的身後。
「突然抱住女孩子是犯罪……」
「總覺得,以前也聽過類似的話。」
「無論什麼時候都是這樣。」
朝霧撩起髮絲,在我的面前莞爾一笑,那一抹笑意中流露出淡淡的寂寞。
「我最後的願望……」
她以沙啞的聲音在我耳邊輕語,稍微後退幾步後,抬起雙眼。
「偶爾也想……試試和喜歡的人接吻的感覺呢。」
我的呼吸停了一拍。
她重新望向我的眼睛,那雙眼裡沒有淚水,沒有泫然欲泣的脆弱,只有一種安靜的坦率。
像是終於把藏了很久很久的話說了出來,整個人都變輕了一點點。
「所以,月島可以為我實現這個願望嗎?」
「不要說的像是訣別一樣……」
我不想讓你消失。
這句話堵在喉嚨里,怎麼也說不出口。
我只能攥緊拳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可朝霧只是輕輕笑了笑,伸出手來,一根一根地掰開了我的手指。
「就是因為要訣別,我才要說出來啊。」
她的指尖微涼,卻在扣進我指縫的時候,用盡全力。
「月島,我喜歡你,雖然你可能不敢相信,但我很早的時候就對你……」
「朝霧……」
「嗯。我在這裡哦。」
她合上了眼睛。
細長的睫毛在夕陽里投下兩小片淡淡的陰影,眼前的這張臉精緻得像是人偶,可是湊近之後,能看到嘴唇上因為緊張而微微抿緊的紋路。
「朝霧,我——」
「不要告訴我。」
她伸出食指,柔軟的指腹抵住我的雙唇,打斷了我的話。
然後,在寂寞的微笑中踮起了腳尖。
水藍色的長髮從肩頭滑落,髮絲擦過我的手臂。
「想說的話,已經在夢裡寫給你了。」
「夢裡……?」
那雙握著我的手,微微收緊,我能感覺到她在靠近,近到能感受她的呼吸拂在我的唇前,帶著淡淡的、不知名的花香,還有一點點屬於她的溫度。
我抱住朝霧的腰肢,閉上眼睛。
最後,聽到她帶著哭腔向我低語道:
「謝謝,最喜歡你了。」
下一秒——
什麼都沒有觸碰。
「……?!」
我猛地睜開眼睛,卻只有風直直地穿了過來。
沒有身體擋住它,沒有那個明明已經近在咫尺、卻無論如何也觸不到的嘴唇。
眼前只有被雲層遮擋的天空,以及被風吹來的落葉,正緩緩地飄落在我的腳邊。
——她剛才,確實在這裡,就在我的面前,踮著腳,閉著眼睛,握著我的手。
然後。
像是從來不曾存在過一樣。
毫無徵兆地。
消失了。
我低頭看向自己的右手。
指縫間還殘留著她的手指扣緊時的形狀,掌心仍留有餘溫的,而胸口的位置——她最後靠近時發梢拂過的地方,還留著微涼的、痒痒的觸感。
「朝霧……」
沒有人回答我。
我垂下頭,把臉埋在還殘留著她溫度的那隻手掌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