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3 / 78 · 傭兵與小說家 (web) 2
〈二十五〉人偶圖書館的夏娃
人偶和一名傭兵激戰的聲音響徹地下室——不,這不準確。自動人偶,沙托摩爾的攻擊全部落空。刀刀入肉的,只有傭兵右手揮舞的劍,以及披著刀刃鎧甲的左臂。
那是一場過於單方面的戰鬥。在傭兵源源不斷的斬擊下,沙托摩爾的胳膊被砍斷,腿也被扭斷,身體的碎片像雨一樣散落在房間里。已經可以稱之為虐殺了。
但是,那個傭兵——劍,已經失去了意識。瞳孔從原來的深蒼變成了火焰燃燒般的深紅,口腔里發出野獸般的嚎叫。不知何時,他的臉頰附近也開始出現了閃著黑光的刀刃碎片。
不久,傭兵不祥的左臂捕捉到了失去四肢的沙托摩爾。他一把抓住人偶的頭部,毫不猶豫地將其捏得粉碎。曾經在阿魯諾倫,以壓倒性的強度擊敗了他的沙托摩爾,在沒有給他造成任何傷害的情況下,就報廢了。
芭達隆獃獃地看著。
——到底發生了什麼?
那還是劍嗎?
芭達隆的腦海中浮現出一隻野獸的身影。在初春的事件中,在伊維爾修的山上遭遇了化身猛獸的佩里諾亞。現在劍的左臂,簡直和那個一模一樣。
看到劍扭曲的側臉,芭達隆不由得打了個寒戰。
「難道那也是……『最愛的靈藥』的力量嗎?」
另一方面,自動人偶的主人也對這一切感到愕然。他的嘴發出啞然的聲音。
「那個怪物是什麼?」
他對僱傭兵左臂上的黑刃鎧甲有印象。人類的天敵「牙獸」所擁有的、硬度是鋼鐵三倍的外殼——「攻殼」。
但是,從來沒有人類擁有過。最重要的是,即使人類擁有它,在身體能力上也不可能勝過擁有系列最優機體加速控制裝置的沙托摩爾。
這名怪物正是托馬斯·雷梅爾森第一次見到的——傭兵:劍。
但是,這位科學家的觀察力並沒有忽視從戰鬥時間點到現在的幾十秒內僱傭兵所發生的變化。
在捏碎沙托摩爾頭部的瞬間,雷梅爾森確實看到他左臂上的一把刀片掉在地上。然後,在幾次眨眼之間,就像沙子一樣四散消失了。
那個男人應該一次也沒有遭到攻擊。儘管如此,身體的一部分卻殘缺了,也就是說——。雷梅爾森輕輕舉起右手。這時,從牆上的洞里又滑下來一大群白色人偶。
「攻略很簡單。」
下一個瞬間,一大群人偶向劍撲了過來。但是,劍四肢著地,就像在地上打轉一樣一邊奔跑,一邊破壞周圍的人偶。
左臂的攻殼和右臂勉強握著的劍,就像暴風一樣在那個空間里橫切亂砍。肉白的人偶就像被亂切的蔬菜碎屑一樣,四肢和頭部在地板上滾動。
鋼鐵與鋼鐵碰撞的刺耳的聲音在空間里迴響,螺號和潑條的雨點在周圍紛飛。但是,不久之後,其中開始夾雜著非人偶的黑色碎片。
「消耗戰,名副其實。」
雷梅爾森露出無畏的微笑,將雙手的手指放在膝蓋上,饒有興趣地仔細觀察起那一幕來。
因為集中精力觀察,所以他沒有注意到。
房間門口出現了一個青年。
「……晚了嗎?」
戴著黑框眼鏡的青年看著房間里的慘狀,小聲說道。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倒在地上、流著大量鮮血的夏娃。她的臉上失去了生氣,連呼吸都虛弱得快要停止了。
「尼古拉斯!你之前在哪裡……」
喬納森最先注意到青年的存在。但是,在青年回答這個問題之前,小說家已經站了起來。她慢慢地抓住他的衣襟。
「你想想辦法,尼古拉斯……」
芭達隆說著,眼中噙著淚水。喬納森在一旁安慰她。
「芭達隆,他能做什麼……」
但是,芭達隆並沒有停止。她拚命地搖晃著尼克的身體,像是在威脅。
「我全都知道了!你一定能救夏娃!」
尼古拉斯說不出話來。
在驚愕之後,自己卻奇怪地接受了。她知道一切也不奇怪。
「可是,我……」
尼古拉斯移開臉,低著頭。
低著頭的視線前方,是渾身是血的夏娃。血跡已經蔓延到尼古拉斯的鞋尖。任何人都很難挽救她的生命吧。
……但是。
他頭腦深處的禁忌之箱即將打開。
尼古拉斯搖了搖頭。不行,我做不到。不可能被原諒。
——最重要的是,自己還不能信賴能夠做到那個的自己。
但是,芭達倫像是要鼓舞他的軟弱,用力抓住了他的雙肩。
「尼古拉斯·泰勒,好好回憶。」
他抬起頭,映入眼帘的是含淚的小說家的臉。
而且,那雙寶石般的眼睛依然直直地盯著他。
「這是你曾經失去的故事吧?」
不由自主地把手放在胸口。彷彿在追尋曾經存在於那裡的、纖弱的鎖鏈末端的真相。
——是嗎?
這一切,她都解讀出來了嗎?
就連我的故事也是。
尼古拉斯覺得自己的腳終於落地了。
「拜託你了,尼古拉斯。」
尼古拉斯溫柔地握住了再次流著眼淚懇求的芭達隆的手。
「……我知道了。雖然我不能答應你。」
「不行,答應我。」
「佛羅斯特……」
並沒有自信。也沒有確鑿的證據。但尼古拉斯沉默地輕輕點了點頭。
喬納森輕輕地抱起夏娃的身體。
「走吧,尼克,沒時間了。」
「我知道了。騎士長,你來保護我。」
「交給我吧,芭達,你也……」
但是,芭達隆背對她們。
「不,我留在這裡。」
「芭達,你說什麼?」
芭達隆回頭看著抓住她肩膀的維里提斯,平靜地回答。
「能阻止劍的,一定只有我。」
交往已久。小說家的表情,女騎士已經看過好幾次了。因此,也不可能說服。女騎士放棄了,手離開了她的肩膀。
「……求你了,不要死。」
「嗯,我知道。」
芭達隆回頭看著青年,斷言道。
「夏娃就拜託你了,我相信你,尼古拉斯。」
「啊,我知道了,佛羅斯特。」
留下傭兵和小說家,三人從房間里跑了出去。
被喬納森抱在懷裡的夏娃,在逐漸模糊的視野中勉強捕捉到這一幕。
映在眼帘的,是在無數惡意和慘無人道的襲擊中,與之對抗的僱傭兵和毅然站在那裡的小說家的背影。
「哦、姊姊……大人……」
想要伸出的手,卻什麼也無法做到,只是虛幻地撫摸著天空。
「在這邊!」
衝出房間後,朝著尼古拉斯跑出的方向,喬納森和維里提斯不由自主地叫了起來。
「那是通往地下的樓梯!」
「你在幹什麼,我得趕緊送她去醫院!」
「現在來不及了。」尼可拉斯這樣說道,臉上帶著悲愴的決心。「要救夏娃,只有這條路。」
「你到底想幹什麼,尼古拉斯?」
面對維里提斯的問題,尼古拉斯轉過身來回答。
「我會遵守與佛羅斯特的約定,即使這有違人道。」
他的眼睛裡映出被約翰抱著的夏娃的身影。微弱的呼吸眼看就要消失,尼古拉斯苦澀地眯起眼睛。
「……佛羅斯特注意到了,是誰把《未來王手記》帶到這個世界的。」尼古拉斯邊跑邊說。「只有她看穿了這件事的開始。」
「所謂開始……」喬納森問。「尼克,你是說你嗎?」
「啊,看來我是歷史改寫者。」
像自嘲似的,尼古拉斯撇了撇嘴。對他的坦白,喬納森和維里蒂斯都驚愕不已。
「幾乎沒有記憶了。我一直對自己有一種不協調感,好像一直忘記了什麼,這種奇妙的感覺。在列車上聽到佛羅斯特講歷史線和改變者的故事時,我終於理解了。正確地認識了自己。」
「你不知道自己的真實身份嗎?」
面對維里提斯的問題,尼古拉斯曖昧地搖了搖頭。
「我不知道。不過,我很早以前就發現,泰勒夫婦撿到的那顆寶石和『真正的我』有關,所以我也拜託喬納森幫我找過。那個刻著EDISON』S RECORD的寶石。」
「EDISON』S RECORD?」約翰睜大了眼睛。「這麼說來,隆多·維魯法斯從拍賣會場偷出《未來王手記》的人是……」
「是我。」
「可是,你是怎麼做到這麼嚴密的戒備的?」
「小時候,『EDISON』S RECORD』給了我很多智慧,有一項技術體系可以做到。」
女騎士幾秒鐘後就想到了。
「是嗎?像哈凡迪亞夫人那樣的……」
「這是一種通過人類意志的介入在物理世界中引起現象的未來技術。在我們的世界裡被稱為『意式』或『質量方程式』。我的身體只能記住其中一種。強行扭曲光的折射,把自己從周圍隱藏起來的光學式迷彩技法。」
維里提斯想起來。那是過去聖女為了隱藏哈凡迪亞自己開發的四輪車輛而使用的技術。
「我以前就懷疑雷梅爾森博士,只是半信半疑,可能只是碰巧名字一樣。實際上,在拍賣會現場發現《未來王手記》時,雖然有些失望,但也有接受的感覺。」
「所以,在阿魯諾倫聽了沙托摩爾的話,」維里提斯說。「你一個人來到了這裡?」
尼古拉斯點點頭。
「一想到因為這個才把夏娃牽扯進來,我就有些坐立不安……」
三人氣喘吁吁地跑下樓梯。終於走到了樓梯的最下層,通向長長的迴廊。三個人全速跑過那條直線。
「以前,我在來到這個世界之前,把自己的記憶保存在『EDISON』S RECORD』中。這是為了防止歷史線逆行時發生的記憶喪失。本來轉移的時候,備份就會自動啟動。但或許是受時代潮流的影響,這一功能發揮得並不好,而且我還忘記了從記錄介質中提取自己記憶的密碼。」
三人終於來到大鐵門前。尼古拉斯用雙手把它推開。
「但是,我已經想起來了。」
前方是一片奇妙的空間。那是一個像迴廊的延伸一樣細長的房間。天花板和牆壁都是純白的,只有地板像血一樣深得通紅。排列著幾把椅子,上面坐著數量相同的白色人偶。
那張床就在房間的最裡面。
她坐在那裡等著。
「我等著你重新開始工作,尼古拉斯·泰勒。」
喬納森和維利蒂斯把話咽了回去。站在那裡的是一個和夏娃一模一樣的少女。不過,兩人一看就知道那不是人類少女。
因為她胸部的皮膚被剝掉了,機器的內部也露出來了。在中央,鑲嵌著一顆閃爍著紅色的美麗寶石。
面對目瞪口呆的兩人,尼古拉斯介紹道。
「她是諾拉多,保管著雷梅爾森博士女兒人格的自動人偶。『EDISON』S RECORD』是她的核心。
「尼古拉斯·泰勒,希望你能迅速結束我,在父親發現之前。」
諾拉多一字一句地說。
「我知道。喬納森,讓夏娃躺下。」
夏娃雖然勉強還有呼吸,但身體已經開始變冷。自動人偶目不轉睛地盯著床上的她。
「那個少女就是你父親說的那個候選人semi original嗎?」
「啊,是的。」
「是嗎?」她輕輕伸出那隻機械手臂,觸碰夏娃的臉頰。
「真可憐……」
這句話聽起來很機械,但尼古拉斯知道其中確實包含了感情。他讓諾拉多躺在夏娃旁邊。然後,注視著那隻玻璃球的眼睛。
「諾拉,我會遵守和你的約定。所以,請你助我一臂之力。」
諾拉多盯著尼古拉斯的眼睛看了一會兒,又把視線移到旁邊的夏娃身上。然後,用彷彿接受一切的平靜聲音說。
「這也是我的願望。」
尼可拉斯點了點頭,又在旁邊用手摸了摸奄奄一息的夏娃的臉頰。
——這終究是自己引發的悲劇。如果不是自己被奪走了EDISON』S RECORD,應該不會變成現在這樣。
然後視線轉向諾拉多的心臟,那顆閃耀著紅色光芒的寶石。
「……我的記憶就在這個存儲空間的最深處,被密碼鎖住的隱藏分區里。」他確認地說著,羞愧地皺起了眉頭。「如果我在四年前,不,轉移到這個世界後立刻想起密碼的話,就不會變成這樣了。」
但是,維里提斯冷靜地斷言道。
「過去就讓它過去吧,你不是和芭達約好了嗎?」
「嗯,我知道。」
是的,他也明白。
但尼古拉斯•泰勒的真實記憶究竟會對他產生怎樣的影響,不得而知。那個人是怎樣的人,現在的他完全想不起來。這讓現在的尼古拉斯躊躇不前。
到底他會成為拯救少女的救世主,還是毀滅世界的惡魔呢——。
——我相信你,尼古拉斯。
芭達隆的話突然在腦海中閃過。不經意間,他的嘴角浮現出笑容。
真是的,她憑什麼這麼說呢?連我自己都這麼害怕。或許,這就是身為科學家的自己和身為小說家的她的明顯區別。
她一定是相信的。
超越科學和邏輯的大團圓。
那麼,也要相信自己。
那位小說家所描繪的接下來的故事。
尼可拉斯從懷裡拿出一個小螺絲刀,開始拆卸諾拉多的心臟。卸下螺號,卸下鋼化玻璃的外殼。拔出連接的幾根管子後,油就像血一樣噴了出來。諾拉多的身體抖了一下,周圍瀰漫著濃厚的機油香味。
「可能會缺少零件。」尼古拉斯一邊擦著額頭上的汗,一邊向兩人發出指示。「把躺在椅子上的人偶拿來,這裡需要用到。」
喬納森和維里提斯順從地跑了起來。
不久,諾拉多胸部露出了那顆紅色的寶石——EDISON』S RECORD。
尼可拉斯呼吸了一下,下定決心伸手去拿那顆寶石。
指尖觸到的瞬間,思緒中彷彿掠過了令人懷念的電流。頭腦中的迷霧逐漸散去,邏輯條理也變得清晰起來。
對了,小時候是這樣的。這顆寶珠輔助了我的思考。
尼古拉斯做了個深呼吸,腦海中浮現出那個密碼。
他下意識地說出了這句話。
「——『當然,我是站在皮特一邊的 『You know,I think he is right.』』。」
幾秒鐘後,他才知道那是自己曾經喜愛的小說中的一節。
下一個瞬間,猶如決堤般洶湧的記憶洪流,吞噬了尼古拉斯·泰勒的腦髓。
在這偌大的地下室里,破壞和消耗仍在繼續。傭兵——劍,揮舞著刀刃的左臂,不斷地破壞著來襲的人偶們的身體。
芭達隆只能咬牙切齒地看著他。
面對已經面目全非的劍,她所抱持的,與其說是恐懼,不如說是悲傷。
「夠了,住手,劍……」
芭達不由得嘀咕道。在她的眼中,只能看到劍受傷而痛苦的樣子。覆蓋在他左臂上的鎧甲正在一點點剝落,伴隨這一現象,劍的動作開始失去最初的敏捷。他的側臉猙獰地露出獠牙,臉色卻越來越蒼白。
——簡直就像要把生命全部燃燒殆盡一樣。
「劍,已經可以了!」
芭達隆不由自主地跑了出去。她知道這是不理智的行為。但是,芭達的腦海中卻浮現出那天佩里諾亞化為沙子消逝的畫面。
——再這樣下去,劍就危險了。
芭達隆攤開雙手,擋在張揚的劍前。也不是完全沒有恐懼。但是,她相信和劍之間有著比這分量要更重的東西。
變成野獸的僱傭兵,以兇猛的速度襲向了芭達隆。但是,芭達隆咬住嘴唇,一動不動地直視著劍。
暴走的劍的紅色眼睛認出了那個身姿。
那一瞬間,男人灼熱的黑暗憎惡中,射進了陽光般的光芒。被這光照亮的理性勉強抬起頭,想要釋放熱量的肌肉開始緊急制動。
帶有刀刃的左臂懸在離芭達隆脖子幾英寸的地方。
「嘎、嘎哇嘎……」
劍的身體彷彿在忍耐什麼似的顫抖著。眼睛裡的紅色,慢慢地失去了鮮艷。芭達隆見狀,上前搶了一步。
然後用張開的雙臂溫柔地抱住僱傭兵的身體。在他耳邊平靜地說著。
「……謝謝你,保護了我。」
不知是不是因為這句話,劍的全身漸漸失去了力量。他的身體像斷了線一樣鬆弛下來,癱倒在地板上。芭達隆盯著他的臉,呼喚道。
「劍,喂,劍……」
呼吸急促。他的意識似乎陷入了黑暗之中。對於芭達隆的呼喚,他只是發出了夢魘般的呻吟。
就在這時,她聽到了鋼珠碰撞的輕微聲音。芭達隆抬起頭,發現那是雷梅爾森假肢的掌聲。不知何時,周圍的白色自動人偶都停止了動作。
「真有意思。」
雷梅爾森那血肉右眼裡充滿了喜色,注視著劍的黑刃左臂。
「嗯,和『牙獸』的攻殼差不多,或許硬度更高。最重要的是,人類是如何發揮出如此強大的身體能力的,我非常感興趣。」
雷梅爾森推著輪椅,慢慢走到兩人身邊。
「解開這個問題,說不定會給我們的人偶研究帶來新的發現呢。」
「……新的發現?」
芭達隆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雷梅爾森繼續說道。
「花費了五年時間卻失去了一個候選人,這實在是太可惜了。但是,所有的嘗試和失敗最終會提高研究本身的精度。說不定下次就能生產出適合諾拉的人偶。」
雷梅爾森的右眼中蘊含著強大的意志力。芭達隆對那雙眼睛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初春的馬爾姆斯汀紅衣主教也是如此。
詹姆斯·馬爾姆斯汀為了自己的理想,在尤納利亞燃起了戰火。那個男人堅信這才是真正正確的。
眼前的男人,托馬斯·雷梅爾森眼中燃燒的也是同樣的火焰。
「……為什麼?」
芭達隆不禁問道。
「你為什麼這麼相信自己?」
「我相信的不是自己。」男人立刻回答。「是諾拉多。」
這時雷梅爾森浮現出的是愛寵的微笑。
「我人生的一切都是為了諾拉多而存在的。諾拉多才是這個世界所期望的天使。正因為如此。」
男人的表情突然變得憎惡。他瞪大了眼睛,咬緊牙關,用充滿怨恨的語氣說道。
「我不能接受將諾拉推入地獄的阿魯諾倫事變。我不能因為那樣的東西而失去諾拉。諾拉必須活在這個世界上。必須幸福地、微笑著!」
對愛女諾拉有著彪悍的寵溺。為了自己的目的,毫無感情地燃燒一切,是一種近乎瘋狂的強烈的利己主義。
這讓托馬斯·雷梅爾森振奮不已。
芭達隆的腦海中突然浮現出那天的情景。滿身是血倒在地上的好友的身影,和燃燒著的醫院——。
這個男人的火焰,一定是從十二年前的阿魯諾倫開始,一直燃燒下去的吧。
「我的好朋友也在十二年前去世了。」
芭達隆低著頭,張著嘴。
「她也被阿魯諾倫事變的大火燒毀,年僅十一歲。」
「……是嗎?」
這時,雷梅爾森的臉上第一次浮現出了表情,同情。但是,芭達隆看也不看,繼續說道。這已經近乎獨白了。
「她有過未來,作為治癒人們的聖女,作為給人們帶來夢想的小說家。但是,這一切都突然地、蠻不講理地消失了。」
在宿舍的四人房間里,她坐在窗邊打字機的身影又浮現在眼前。她回過頭,露出溫柔的微笑。一起去海邊的無聊約定。但是,這些都消失在了緊閉的門的另一端。
芭達隆握緊了拳頭。
儘管如此,我還是——。
「嗯,當然知道。」
雷梅爾森突然溫柔地說。
「那種悲傷也好,不合理也好,我都深切地了解。正因為如此,我才……」
「你怎麼會知道!」
芭達隆抬起頭,暴跳如雷地喊道。
「背負著悲傷,站起來的我的心情!雖然被絕望打倒,但還是向明天邁步的這個男人的尊嚴,你怎麼能會像我一樣明白!」
芭達隆回想起那晚劍的身影。
劍用自己的手刺向自己所愛的人,邁開了步伐。
這絕不是為了尋求過去的安寧。
因為他咬緊牙關決定,即便如此也必須前進,必須活下去。
「雷梅爾森,你是過去,就像在過去尋找一切的死者一樣。你是無法接受悲傷和絕望,只是不斷逃避的膽小鬼。」
聽到這句話,雷梅爾森的眉間出現了不愉快的皺紋。男人用失去了溫度的聲音問道。
「那麼,你是說諾拉從這個世界上死去是正確的嗎?」
「不是的。我也不打算容忍這個世界上發生的悲劇,也不打算肯定。但是,它還是會發生的。無論我多麼小心,無論我多麼不想去關注它。」
芭達隆說著,用力按住了自己的胸口。因意外事故去世的父母、壯志未酬的恩師紅衣主教考維恩,以及給予我生命意義的摯友阿特拉——他們的死都絕非正確的。
但是,還是發生了。
「即便如此,我們也必須活下去。我們必須接受這一點,推動時代前進……」
「真漂亮!」
「是的,那是一件美麗的事,是一件值得尊重的事。」
芭達隆立刻反駁道。
「雷梅爾森,如果這個世界是一輛列車,那麼讓這輛列車開到這裡的,是那些已經去世的人,因為有他們,列車才不會偏離軌道,一直開到這裡。如果我們就此停下,列車就會停下,他們讓我們跑幾千英里的距離也會白費。」
帶著願望和尊嚴,芭達隆斷言道。
「我們必須以這片大陸的盡頭為目標,把他們的故事帶到那條水平線的另一邊。」
雷梅爾森沉默著。他面無表情地盯著芭達隆。過了一會兒,他的表情厭惡地扭曲了。剛聽到咬緊牙關的聲音,男人就惡狠狠地說。
「沒有諾拉的列車,停也沒關係。」
「……雷梅爾森博士。」
這時,芭達隆平靜地開口。然後第一次對眼前的男人投來憐憫和哀切的目光。
「諾拉已經走了。」
這個斷言就像閘門。
雷梅爾森的臉醜陋地扭曲著,口中放出了宛如尖叫般的話語。
「閉嘴!」
男人張開雙臂的時候,周圍發生了異常。靜止不動的人偶們,彷彿被吸引了一般,聚集到雷梅爾森身邊。
「諾拉並沒有死!諾拉還活著!確實,那孩子的靈魂還在這個世界上!」
雷梅爾森一邊喊著像小孩子一樣的主張,一邊用怨恨的眼神瞪著芭達隆。不久,一群人偶連同輪椅一起把雷梅爾森吞了下去。咔嚓、咔嚓,像什麼齒輪咬合的硬質聲音,連珠炮似的響個不停。
「只要那個孩子能在這個世界上再笑一次,我就有奉獻一切的覺悟!」
這景象實在太奇怪了。人偶們使其形狀變形,組合成雷梅爾森的機械身體。雙腿、雙臂、身體——。
「哪怕是肉身變成人偶!」
不久,出現在那裡的是一個巨大的人偶。全長將近二十英尺。他的身體都是由人偶的身體組合而成的。體表浮現出一張毫無感情的人偶的臉,宛如斑點一般,頭部則是托馬斯·雷梅爾森的上半身,正憤憤地俯視著大地。
芭達隆擺在眼前的現實。
男人像是在拒絕這一切,大聲疾呼。
「即便是開玩笑——」
男人的眼睛裡已經失去了理性。
「我也不允許你說諾拉去世了!」
那個怪物用扭曲的聲音訴說著對女兒的愛,擋在了小說家的面前。
那個青年一度從膝蓋上倒下,然後慢慢地站了起來。
然後,低頭看著躺在床上的少女。
「別擔心,人生沒有意義。」
說著,他微微一笑。那是悲哀的,還是溫柔的,從另一個角度看,那是一種冷漠無情的表情。
那個人雖然長得像尼古拉斯·泰勒,卻是完全不同的人。
夏娃反覆做著淺淺的呼吸,抬頭看著他的臉。周圍瀰漫著濃烈的機油味,彷彿要纏繞進喉嚨深處。
「……偶爾會覺得很懷念。這麼說的作家,在這個世界上還不懂事呢。」「我希望這位能拿槍而不是筆。」
夏娃當然不明白,這是不存在於這個正歷世界的作家薩默塞特·毛姆說的話。也沒能努力去理解。為此付出的氣力已經和大量的血液一起從夏娃的身體里流出來了。她身體的所有器官都在逐漸失去溫暖。
「總之,沒必要那麼悲傷、焦慮,也沒必要那麼生氣。人和有意志的人偶沒有太大區別。」
這句話在夏娃聽來,既像是安慰,又像是輕蔑。所以不必嘆息。或者,你終究只是個人偶。
夏娃的視野變得模糊。斷斷續續的記憶,像走馬燈一樣在她的腦海中穿梭。儘管如此,她還是忍不住希望。
夏娃讓世界的空氣微弱地震動。
「救……」
但是,他垂下眼皮,搖了搖頭。
「很遺憾,即使是我,也不可能把『你』從這種狀態中拯救出來。」
這種事夏娃也知道。她沒有那麼愚蠢,也沒有那麼貪婪。所以她用盡最後的力氣,說出了自己真正的願望。
「救救那兩個人……」
夏娃最後看到的景象。
僱傭兵和小說家正面對抗不合理、暴力和悲劇。
在這次旅行中,我一直被他們保護著。
他們告訴了我。
冰淇淋、爆米花、旋轉木馬、金戒指——這個世界的快樂。
——笑吧,夏娃,那個人說。
人啊,如果僅僅只有心臟在跳動,就不能說是活著。
所以,我笑了。
開始活了。
我變成了一個人。
而現在,這兩個人陷入了危機。
「拜……托……了」
即使這身枯死了。
即使在這個世界上只剩下靈魂的一片。
今後的我,即使這個世界不允許。
「我……好……想……」
我好想
「幫……」
幫助
「保……護……那……兩……人」
保護那兩個人
——來自這世上所有的悲劇。
「……真虔誠啊。奇怪的是,這實在是人類應有的感情之一。」
他冷笑著說。
「我知道了。這個願望,『未來王』能實現。」
剛聽到他的回答,夏娃的意識就開始慢慢墜入黑暗的深處。
「我也一起下地獄吧。這裡原本就是地獄嗎?」
遠處隱約傳來的聲音。
夏娃這個存在,離開了世界。
走向連思考這一行為都被吞噬的黑暗。
然後向著那遙遠的、覺醒的眨眼。
「為了慎重起見,我還是跟你告別吧。希望你睡得安穩,接下來的人生也豐富多彩。」
是一片白色的空間。沒有顏色,沒有光亮,沒有黑暗,也沒有時間。
夏娃不知何時站在了那個空間里。
應該被貫穿的心臟,卻沒有疼痛。
低頭一看,連傷痕都沒有。
驀然發現,視線前方映出了一個人影。
夏娃朝那個慢慢走近,對方也朝這邊走來。兩人正好走了同樣的步數,邂逅了。那簡直就像在照鏡子一樣。是和自己長得一模一樣的少女。她對夏娃微微一笑。
「今天終於可以說話了。」
「你呢?」
「我叫諾拉多·雷梅爾森,你叫什麼名字?」
「我是艾娃……」
說到一半,夏娃閉上了嘴。
「不,我是夏娃。」她改口道。「夏娃·佛羅斯特。」
「這樣啊,夏娃。嗯,夏娃啊。」
諾拉高興地重複著這個名字。夏娃訝異地環視四周。
「這是哪裡?」
「這裡在我心中,就像那個人說的,『EDISION'S RECORD』。」
「我死了?」
面對這個問題,諾拉低下了頭,似乎難以啟齒。
「……是的,你的身體已經無法移動了。」
「是嗎?」
夏娃垂著頭。悲傷涌了出來,但不知為何沒有流淚。
「吶,夏娃,你想活下去嗎?」
「誒?」
「你想在那個世界再活一次嗎?」
「嗯,我想。」
「為什麼?」
聽到這個問題,夏娃一時說不出話來。並不是因為找不到答案。因為不知道該從哪個答案開始說。
稍微考慮了一下,夏娃回答。
「我想再和他們一起走一走。」
諾拉沉默了一會兒,似乎在思考這句話,然後再次微微一笑。
「是嗎?嗯,我知道了。」
說著,諾拉抱住了夏娃。然後,溫柔地說。
「那我把我的身體給你。」
「那你呢?」
「我已經活得很充分了。雖然人生不長,但也有很多快樂的回憶,至少比你多。」
「可是……」
「所以,這次輪到你了。不過,我有一個請求。」
「請求?」
「我希望你能阻止父親,讓他輕鬆一點。」
「雷梅爾森博士?」
「嗯,對我來說,他是我最重要的父親。」
「知道了,我保證。」
「接下來,會發生很痛苦很痛苦的事情。你必須忍耐。沒事吧?」
「嗯,沒事的。」
「夏娃,能見到你太好了。」
「我也是。謝謝你,諾拉。」
——然後,那個世界就像電源斷了一樣,靜靜地閉上了。
於是,夏娃浮現在現實世界。
一開始,她感到渾身如雷。
然後,令人發狂的劇痛席捲全身。
那感覺就像被一把灼傷靈魂的鉗子抓住,被強行塞進長滿針的箱子里,簡直就像拷問。
麻痹、痛苦、發熱、疼痛、恐懼。
但是,即便如此——。
即使這不是自己的身體。
即使不是人的身體。
即使是違反世間道理的東西。
——再來一次吧,夏娃。
因為那個人曾經對我說過。
——不要緊,我來兜你。
所以……!
下一個瞬間,這句話讓她全身迸發出熱情。
「姊姊!」
——自動人偶,夏娃·佛羅斯特覺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