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六〉芭達隆·佛羅斯特的擁抱

驅使雷梅爾森的是憤怒。

本來只要命令這些自動人偶就能輕鬆解決，就像那個候選人semi original的小姑娘一樣，刺進心臟就完事了。

但是，這並不能平息他心中的憤怒。即使是口頭上，也不能原諒殺害愛女的人。必須先讓他感到恐懼和絕望，然後再親手將他扼殺。

俯視著和芭達隆一起倒下的傭兵，男人發出詭異的聲音。

「芭達隆，你絕對會死無葬身之地！」

變成彪悍機械巨人的男人搖晃著地板，慢慢向芭達隆走來。周圍瀰漫著濃烈得嗆人的油味。那是從剛才被雷梅爾森吸收的人偶，以及被劍所屠刀的人偶殘骸中溢出的油的氣味。那就是人偶的血腥味。

「……簡直就像瑪麗·海瑞斯小說里的怪物。」

芭達隆聯想到的是由多種生物組合而成的有關怪物的哥特式小說。眼前的男人，簡直就是機械縫合起來的生物。

芭達隆把肩膀借給失去意識的劍，總算站了起來。她從劍的胸前口袋裡偷偷拿出「那個」，額頭上冒著汗，卻毫不畏懼地笑了。

「可是，流在你身上的不是紅色的血，而是沾著銹跡的臟油。」

伴隨著「咔嚓」的一聲，她點燃了打火機。

「你的憎惡固然好，但我的火焰也會燃燒得很旺。」

說著，她把燈光照到腳下的瞬間，灑在地板上的油被點燃，猛烈地燃燒起來。猛火穿過地板，蔓延到整個房間，不久也躥上了雷梅爾森機器的身體。

突如其來的事情讓男人有些膽怯，但這種程度的火焰不可能把鋼鐵燒盡。燒到雷梅爾森的火焰，只是燒焦了機器的表面。但是，他發現了芭達隆真正的目的。

「別耍小聰明……」

火焰蔓延到房間各處，機油獨特的黑煙模糊了視線。雷梅爾森的右眼失去了芭達隆和劍。

趁著這個間隙，芭達隆肩膀抱著劍，壓低姿勢拚命往出口跑。她咬緊牙關，被吹來的熱風吹得汗如雨下。這是她平時的舉止無法想像的拚命逃跑。

——既然劍的意識還沒有恢複，現在就只有逃跑了。

唯一的希望就是尼古拉斯。雖然是個未知數，但要阻止這個怪物的話，也只有這些了……。

就在離出口只有一步之遙的時候，有個東西從芭達隆的頭頂高速駛過。那個在她的眼前破壞了天花板，伴隨著轟鳴聲落下瓦礫的雨。在關鍵時刻，芭達隆猛地一跳，好不容易逃過一劫，卻同劍一起倒在了地上。

但是——。

「咳……」

芭達隆抬起頭，不由得咬牙切齒。近在咫尺的逃生之路，被瓦礫完全堵塞。能夠做到這一點的，是雷梅爾森那長得出奇的巨大右臂。

「你這個狡猾的女人能逃掉嗎？」

擠過來的人偶頭部，雷梅爾森的上半身俯視著芭達隆。在倒下的劍旁，芭達隆毅然地瞪著它。

火勢越來越大，熱得連吸入的空氣都要灼傷。這是為了暈眩而採取的不退之策，可事已至此，結果只能適得其反。但除此之外，芭達隆別無選擇。也就是說，這種狀況是連對策都失去了的最壞的發展。

但是，她沒有放棄。一邊保護著劍，一邊拚命思考。

「我不會用火焰殺死你，我會親手幹掉你。」

就像嘲笑芭達隆一樣，雷梅爾森的手腕被無情地揮舞了起來。在業火燃燒的世界裡，機械巨人告訴我們。

「你應該為用舌頭殺死諾拉的罪過而懺悔。」

就在這時，巨大的手臂隨著熱風被甩了下來。

——是一聲巨響。

有一個身影擊碎了充斥業火的出口瓦礫，攻向紅蓮戰場。

豐盈的栗色頭髮隨風飄揚，一頭紅頭髮的少女用所有的聲音叫著。

「姊姊啊啊啊啊啊啊！」

芭達隆懷疑她的眼睛。

連雷梅爾森都為這突如其來的事情感到愕然。

但是，不給任何人發聲的時間。

那個少女帶著火焰在空中直線奔跑。

那纖細的拳頭打在雷梅爾森的臉上。

——給了他鑽石般強韌的一擊。

機械巨人的身體搖晃著，發出地動聲，一屁股跌坐在地。端坐在他頭部的雷梅爾森，面部的機械面具已經粉碎，布線和齒輪暴露在外面，他翻著白眼。

那個的少女在空中翻個身，身姿輕盈的立在小說家的面前。

十四歲的身材，栗色的頭髮，還有那張臉。

但是，她的眼睛已經從過去清澈的碧眼變成了橙黃的金色。

不，更重要的是……芭達隆再次懷疑自己的眼睛。

那個少女像羽毛從天而降般，緩緩地降落在芭達隆的眼前。沒有一絲血跡的純白連衣裙讓芭達隆想起了天使的降臨。

沒錯，那個少女是在空中自由飛舞出現的。

「夏娃，嗎？」

芭達隆戰戰兢兢地問道，少女——夏娃·佛羅斯特點了點頭。

「嗯，已經沒事了，姊姊。」

夏娃一臉決意地告訴她。

「這次，我來保護你們。」

夏娃立刻彎下腰，再次跳躍。彷彿要扯斷重力的頸木一般，飛到天花板附近，朝著倒在地上的雷梅爾森的頭部呈直角突擊。

作為一個人，這是不可能的舉動，比起驚愕，芭達隆更感到揪心。

「夏娃，你這是……」

話音未落，夏娃的鐵拳又要爆發了。巨人的右臂以巨大身軀難以想像的速度抓住了夏娃的身體。

「啊！」

夏娃發出短暫的慘叫，雷梅爾森爬起來，看著她的臉。把她的臉湊近自己眼前，用僅存的右眼舔舐般地觀察著。

「哦、哦……」

突然，雷梅爾森的右眼流出了淚水。雷梅爾森的眼淚像是在號啕大哭，他的上半身伸出了雙臂。

「諾拉，諾拉……哦，你的臉，你的表情！嗚呼……！」

在露出憤怒表情的夏娃面前，彷彿一切都得到了救贖一般，雷梅爾森感動地伸出了雙手。但是，夏娃用金黃色的眼睛毅然決然地瞪了回去。

「不，雷梅爾森博士，我不是諾拉。」

下一個瞬間。

壓住她的巨人的右手被切成無數的碎片。

「我是夏娃。諾拉交給我的身體——我是人。」

被解除束縛的夏娃的兩隻前臂，伸出了那把沙托摩般的利刃。而且，一邊發出尖銳的呻吟聲，一邊以很小的幅度震動著。

看到這一現象，雷梅爾森的表情僵住了。

那個裝備是雷梅爾森博士沒有的設計。他的心裡發出了不穩定的噪音。為什麼諾拉的身上會有這麼可怕的東西？到底是誰做的？

「在那麼短的時間內，那個素體只增加了兩個功能。」

青年的聲音彷彿在回答雷梅爾森的疑問。

他從夏娃剛才留下的洞里，以悠然的步伐走進房間。

「通過超震動大幅度提高了切削率，沙托摩的上位兼容兵裝——震動刃」

黑框眼鏡後面，充滿自信的細長眼睛瞪著巨人。

「另一個是安裝在腿部的使用高濃度過氧化氫的瓦爾德機關。啊，對了，原來還有一個。」

那個青年對著頭頂上的雷梅爾森博士的臉，露出蔑視的冷笑。

「是表情。和你的失敗作品不同，我的作品可以笑，也可以生氣。」

簡直判若兩人。那個男人的舉止完全沒有那個懦弱青年的影子。他的眼睛裡充滿了對自己睿智的堅定確信，以及對眼前怪物的蔑視。

芭達隆戰戰兢兢地叫著他的名字，像是在確認。

「是尼古拉斯嗎？」

「佛羅斯特，我實現了諾言。但是我要向你道歉，除此之外別無他法。」

看著愁眉苦臉的青年，芭達隆確信了。

是尼古拉斯。這個青年確實是他人格延長線上的存在。

「是誰？」雷梅爾森博士的右眼惡狠狠地俯視著尼古拉斯。「你是什麼人？」

「賜予了你智慧的大罪人。」

青年自嘲地說完，摘下黑框眼鏡，用銳利的目光射穿男子。

「趴下，雷梅爾森——我就是『未來王』。」

青年威風凜凜地報了名。

雷梅爾森困惑地回頭看著靜止在空中的夏娃。然後把巨人右臂的斷面伸向她。他譫言似的重複著女兒的名字。

「諾拉……我的，諾拉……我的，女兒……」

於是，芭達隆明白了。托馬斯·雷梅爾森因為傲慢而失去了一切。

盲目地認為自己掌握了所有的智慧。而且，沒有意識到與自己不同次元的存在，未來王的存在——這是這個男人最大的失敗。

因此，他永遠地失去了他的唯一諾拉。

男人可憐地伸出手來，夏娃垂下眼睛，靜靜地搖了搖頭。

「諾拉已經不在了。她把身體留給了我，完全消失了。」

那個宣告是決定性的吧。

——托馬斯·雷梅爾森的精神出現了致命的裂痕。

他抬頭望著天空，用盡全身力氣大聲喊叫。

「諾——拉——！」

於是，巨人的腳下就像有意志的蛇一樣，有無數類似鋼絲的東西在地板上奔跑。

它吞噬著燃燒著的人偶殘骸，連同火焰一起拉向巨人的身體。

不久，巨人吸收了燃燒的人偶，巨人現在已經膨脹得快要衝破地下室的天花板。他似乎已經沒有保持人形的意志了。

不久，出現在芭達他們面前的，是燃燒著紅蓮的機械怪物。尼古拉斯咂了咂嘴。

「……自我崩潰了嗎？」

怪物還在繼續變大，屋頂上開始掉下瓦礫。這樣下去有可能會破壞整個建築物。如果那種東西出現在外界，城市會陷入大混亂吧。

芭達隆咬緊了嘴唇。腦海中掠過的是十二年前火焰的光景。不能讓那樁慘劇重現。但是，正因為如此，她才會懊惱。

「姊姊！」

夏娃的聲音從天而降。她對抬頭仰望的芭達隆露出微笑。那表情表明她的心情和芭達隆一樣。

「沒關係，剛才我也說過了——這次輪到我了。」

「夏娃！」

不顧芭達隆的制止，夏娃張開雙臂。前臂的刀刃又開始超高速震動。

「父親，我現在就去阻止你。」

帶著兩人的意志，夏娃向炎之巨人發起了特攻。

「佛羅斯特，再這樣下去我們也會被活埋的。」尼古拉斯在紛飛的瓦礫中說道。「喬納森和維里蒂斯已經逃到外面去了，我們也快點。」

「不行。」芭達隆立刻回答。「夏娃還沒……」

「夏娃她沒問題，我在雷梅爾森的素體上做過手腳，這種程度的火焰……」

「不是的！」

芭達隆用力搖了搖頭。

「……不能只讓那孩子一個人那麼痛苦。」

芭達隆一臉沉痛地抬起頭。在那裡，有一個少女一邊從火焰翻滾的手臂中鑽出來，一邊在怪物身上划了好幾刀。

不久，天花板的一部分碎裂了，一樓的書架像雪崩一樣掉下來。一個個被火焰燒成灰燼。

而且巨人還吸收了和書一起掉下來的白色人偶的殘骸，變得越來越巨大。

再這樣下去，那個怪物會走出人偶圖書館，在羅爾市製造慘劇吧。

夏娃知道這一點，芭達隆想。

所以那個孩子想要阻止悲劇的發生。

放棄了人類的身份，變成了人偶的樣子。

芭達隆不由自主地蹲了下來，抓住了還倒在地上的僱傭兵的雙肩。

「劍，起來，求求你……！」

芭達隆對閉著眼睛的劍拚命呼喚。

「那個孩子在戰鬥……救救那個孩子……！」

她的眼睛裡噙滿了懇切的淚水。

「……你是我雇的傭兵吧？」

一片漆黑。

連自己是否還站在那裡都不知道。

我死了嗎？

左臂失去了知覺。確實能感覺到那裡存在，卻不覺得那是自己的手臂。那種麻木感，漸漸擴散到我的全身。

我想起了佩里諾亞。她在我的眼前變成了黑色的怪物，這是在我心中刻上了詛咒般的光景。她也是這種感覺嗎？是這樣消失的嗎？

——這樣下去的話，我也會變成沙子消失嗎？

但是，在這種毫無感覺的污泥中，只有我的右臂清楚地握住並勒住了那種感覺。右手握著的東西，用令人懷念的聲音對我說。

——亞瑟，抬起頭來。

馬琳老師的聲音慢慢地在我的右臂中注入了溫度。

請變得堅強。

熱度傳到心臟，一點點擴散到左臂。

——無論發生多麼殘酷的事情，都堅強得不受侵犯。

毫無感覺的黑暗，一點一點，確確實實地被抹去了。過去的記憶，宛如車窗外流動的景色，高速從我眼前掠過。

阿塔平的街道，令人懷念的朋友們，佩里諾亞的笑容。

——亞瑟很強。可能比他自己想的要強得多。

十年的流浪，傭兵工會的同事們，還有那座山的光景。

在彷彿世界盡頭的地方，面對即將到來的死亡，她依然相信我。

——你是我雇的傭兵吧。

啊，我知道。

……僱傭兵化為沙子消失。

你的故事裡絕對沒有這樣的情節。

心臟劇烈跳動，左腕灼熱迸出的瞬間。

我憑著自己的意志，從黑暗中浮出水面。

「佛羅斯特，危險！」

聽到青年的聲音，她立刻抬頭看了看頭頂。突然，天花板上傳來巨大的瓦礫，足以輕易壓扁她的身體。芭達連叫出聲的時間都沒有，不由自主地緊閉雙眼。

但是，瓦礫在芭達的頭頂上粉碎散落。她睜大眼睛，目瞪口呆，她的眼睛捕捉到的是我的左臂黑刃。她回頭看了我一眼，臉都快扭曲了。不過在那之前，我還是自虐地笑了笑。

「又讓你久等了，芭達。」

芭達忍了下來，淚眼婆娑，嘴角恢複了逞強般的笑容。

「這是常有的事。」

我用右手撿起了倒在一旁的搭檔 Piece Maker。然後，把左臂舉到眼前，把手掌開合著。雖說是被黑刃包裹著的左臂，但我的感覺卻真切地傳達到每一根鋒利的指尖。

「劍……」

芭達擔心地呼喚著我，我轉過身去看著他。身披紅色火焰的機械怪物。同樣在旁邊的尼古拉斯抬頭看著，說道。

「他就是雷梅爾森博士。」

「……應該是吧。」

我哼了一聲，舉起雙手的武器。

「尼古拉斯，帶著芭達逃走。」

尼古拉斯點點頭，旁邊的芭達抓住我的衣角。

「劍，求你了。」她的眼睛快哭出來了。「救救夏娃……」

我再次看著怪物，看到了和它對峙的一個少女。面對雙臂纏刃、動作異常的少女，我立刻理解了狀況。

湧上心頭的後悔和絕望，讓我的左臂一瞬間強烈地跳動起來。但是，我全力抑制住了這種衝動。我喃喃說道，像是在說給自己聽。

「啊，這次一定要。」

我踢了踢地板，劈開燃燒的火焰，開始向那個怪物狂奔。

夏娃被迫陷入苦戰。

機械怪物吸收了館中滾動的人偶，逐漸變得巨大。他的手臂已經增加到六隻，就像一條巨蛇一樣縱橫馳騁。地下室的天花板被破壞後，這個空間終於和一樓打通了。書架上的書像雨一樣傾盆而下，一個接一個地燃燒著。

儘管如此，怪物的暴走還是沒有停止。六隻手臂捲起紅蓮，破壞牆壁和天花板，不久連圖書館的二樓都打破了，連屋頂也開始破壞。深夜的月光透過破洞的屋頂，虛幻地射進地獄般的世界。

人偶圖書館快要崩潰了。

夏娃焦躁起來。

如果不趕快了結，這個怪物會跑到圖書館外面襲擊城市吧。只要能打倒核心人物雷梅爾森博士，或許就能阻止他。

但是，雷梅爾森的身體已經被收集在體表的人偶殼所掩蓋。夏娃從六隻手臂中鑽了出來，雖然不斷地斬殺那個殼，但周圍的人偶很快就聚集起來堵住了傷口。以夏娃的力量，火力是遠遠不夠用。

要打倒這個怪物，需要一擊就能打穿核心的火力。

不久，夏娃發現了這個方法。但是，以自己的身體要激發出這種火力並非不可能。

——只不過，這身體恐怕承受不了吧。

因為恐懼，哪怕只有一瞬間的躊躇，夏娃也感到羞愧。

……有什麼好怕的。我不就是為了做個了斷，才再次與這個世界聯繫在一起的嗎？

就在這時，夏娃搖著頭讓自己振作起來，想讓腿部的推進機關以最大戰速輸出。

「啊噢噢！」

男人的吶喊聲響徹全場。夏娃立刻放眼望去，眼前出現了令人吃驚的景象。那個男人活生生地從被火焰包圍的巨人的身體上衝上去，在高空飛翔。然後順勢朝怪物的一隻巨大手臂豪爽地砍去。

「劍先生！」

夏娃喊出男人的名字時，那把劍幾乎同時炸裂。

槍聲一樣的聲音連續三響。接著傳來嘎吱嘎吱的鈍而粗的金屬撕裂聲。然後接下來的瞬間，槍劍 Piece Maker 的三驚一擊，將那個個大樹一樣的巨人的胳膊砍斷了。

這太出乎意料了，夏娃目瞪口呆。但是，下一個瞬間又慌忙朝那個方向踢了一腳。在空中，夏娃纖細的雙手好不容易抓住了劍的右臂。然後抱著劍高高飛翔，與怪物保持一點距離。他抬頭看著夏娃，臉上浮現出自虐的笑容。

「得救了，我腿骨都骨折了。」

「劍先生，你說什麼荒唐的話……」

「這是我的台詞。」

劍抬頭看著自己，眼睛裡分明帶著憤怒。但是，這種感情看起來既像是針對夏娃，又像是針對劍本身。

「那麼，那傢伙的本體在哪裡？」劍看著眼前的怪物眯起眼睛。「砸破腦袋就能停下來了吧。」

「就是變成那個大瘤子的地方。不過，不管砍多少次，殼很快就堵住了……」

為了破壞需要瞬間的火力，夏娃告訴劍。而且，夏娃把能夠做到的方法，以及自己想要做到的事情，都如實說了出來。

「……請轉告姊姊一聲謝謝。」

夏娃溫柔地微笑著補充道。她知道會遭到反對。但是，那個時候就這樣把劍運到圖書館外就好了。

但是，他的回答出乎夏娃的意料。

「真有意思，讓我來做吧。」

「什麼？」

面對啞然的夏娃，劍嘴角浮現出笑容。那笑容就像那位小說家一樣，充滿自信。

「可是、可是，劍先生……」

「你忘了嗎」，劍驚訝地說。「我是不死之身。」

但是，男人仰視的眼睛裡，包含著對夏娃的信賴。為了做到這一點，自己的力量也是必要的。

因此，夏娃的眼睛裡寄宿著決心，點了點頭。

芭達隆跟在尼可拉斯後面，衝破一樓的窗戶，衝出人形圖書館。幾乎與此同時，火勢蔓延到剛才所在的地方。牆壁出現龜裂，建築物內的玻璃窗開始破碎。

在與建築物保持一定距離的地方，先逃出來的喬納森和維里提斯迎接了兩人。

「芭達隆，尼古拉斯，你沒事吧？」

「夏娃和劍呢？」

聽到女騎士的問題，芭達隆回頭看了看人偶圖書館。

「……還在戰鬥。」

仰望夜空，滿是星空。滿月的金色光芒灑向世界，照亮了熊熊燃燒的人偶圖書館。

在那片紅蓮中，劍和夏娃正在戰鬥。

芭達隆握緊拳頭，咬緊嘴唇。現在的她，只能祈禱了。但是，那之後就不是對神了。

「……阿特拉，求求你了。」芭達隆將雙手交叉在胸前。「保護那兩個人……」

「那是什麼？」

最先注意到這一點的是維里提斯。芭達也立刻朝那個方向望去。

一個影子穿過人形圖書館的屋頂，筆直地飛向滿月。

猛烈的風包圍了我的全身。

我們一邊克服重力的阻力，一邊衝破空氣的牆壁。夏娃一邊從背後抱住我，一邊用雙腿的機關飛向高空。

然後，我們從怪物打開的屋頂上的洞中衝出人形圖書館。包圍著我們的火焰的熱氣被抹去，迎接我們的是夏夜涼爽的空氣。但是，沒有時間享受那種清爽。夏娃帶著我，向著遙遠上空的滿月飛向更高的天空。

「劍先生，請緊緊抓住我！」

「啊！」

話剛一出口就落到腳下，吹在我臉上的風就像暴風雪一樣冰冷。從未有過的感覺讓我膽戰心驚，但我咬緊牙關忍耐著。回過神來，我們的右手邊開始出現洛阿城絢爛的燈火，左手邊則是月光照耀下的正西洋水平線。

不久，我們到達了最高高度，轉身望向滿天星空。

眼前，剛才我們跑出來的人偶圖書館，看起來就像地圖上的大頭針一樣小。我下定決心，用右手拔出腰間的護身符。

「劍先生，可以嗎？」

對夏娃的問題，我用力點了點頭。他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

「我來教訓你。」

然後我們朝著剛才衝出來的屋頂的洞開始俯衝。那不是單純的墜落。我們把頭朝向地面，利用夏娃腿上的推進機關不斷加速。讓人凍僵的風，終於變成疼痛，開始刺痛我的全身。

我們的目標是一點，那怪物的核心——雷梅爾森本體。

那傢伙被用人偶們的殘骸拼湊成的厚厚的殼保護著。要想打破這種局面，需要像大炮一樣的瞬間爆發的火力。

夏娃最初的想法是，利用兩腳的推進器和重力，從高空把自己當作炮彈射向怪物。這簡直是捨身特攻。雖然不知道她身體的耐久性有多好，但恐怕不可能平安無事。

但如果是我，就另當別論了。不死之身的話就不會死。而且，現在我的左臂連鋼鐵都很難抵擋。

割斷夏夜，我們像子彈一樣向大地特攻。在我的視野里，除了目標一點，世界以驚人的速度消失。不久，我們穿過人偶圖書館的洞，再次回到業火燃燒的地獄。

看到發狂的機械怪物的瞬間，我叫了起來。

「就是現在！」

「好！」

夏娃解放了我的身體，我像炮彈一樣衝進了怪物的懷裡。那傢伙立刻拿起其中一隻胳膊想要阻止，但已經來不及了。

「哇哇哇哇！」

伴隨著我的怒吼。

野獸的豪強在殼中炸裂，轟鳴聲震動了人偶圖書館。

層層疊疊的外殼在衝擊下炸飛，殘骸散落四周。我忍受著全身骨頭碎裂的劇痛，將左臂穿進那傢伙的身體深處。當那隻手停止用力，到達最後一層時，我用左手的指甲刺進了殼裡。然後用蠻力把殼撬開。

覆蓋在他左臂上的鎧甲，似乎承受不住這股力量，開始嘩啦嘩啦地剝落。雖然劇痛得皺起了眉頭，但我還是強行扯下了最後的一層殼。

不久，在出現的空洞的最深處，我看到一個男人愕然地抬頭看著我。雷梅爾森用憔悴、沒有焦點的眼睛抬頭看著我。

「艾，嗚呼，艾……」

已經沒有理性了吧。男人的嘴裡只有口水和譫言般的話語。展現在眼前的，是一個太過可憐、太過慘不忍睹的男人終其一生的姿態。

我舉起右手握著的劍，用力揮了揮。

「結束吧，雷梅爾森博士。」

我把微弱的憐憫塞進心底，無情地告訴他。

「這就是我接受的委託。」

下一個瞬間。

我使出渾身解數，一閃而過，斬斷了這個夏夜的噩夢。

更大的聲音從人形圖書館那邊傳來。那聲音很沉重，好像有什麼東西倒下了。

隨著這聲響，建築物的一部分外牆終於開始崩塌。也許是失去了內部的支柱，構築建築物的磚瓦就像融化了一樣掉到了地上。

這是人偶圖書館的終結。

芭達隆等四人在稍遠的地方注視著這一幕。

「夏娃、劍……」

幾乎同時，維里提斯的眼睛看到了芭達隆擔心地低語。

「芭達，你看那個！」

女騎士指的方向是人形圖書館的上空。一個影子從建築物里飛出來，朝這邊飛來。不久，它慢慢地降到了四個人面前。

降落的夏娃，抱著筋疲力盡的劍的身體。不知何時，他的左臂恢複了正常。夏娃讓劍的身體溫柔地躺在大地上，抬頭看著跑過來的芭達隆點了點頭。

「好像只是失去了知覺，因為消耗得太厲害了……」

「雷梅爾森呢？」

這個問題來自尼古拉斯。夏娃帶著一絲悲傷的笑容，望向橫卧的劍。

「……結束了，是劍先生結束了一切。」

然後，帶著為難的笑容，轉向芭達隆。

「我一直被保護著，到最後都沒用……」

夏娃的身體破破爛爛的。胳膊和腿上破損的皮膚下，可以看到反射著暗淡月光的金屬光澤。那個樣子說明她已經不是以前的夏娃了。

誰都說不出話來。放棄了人類的身份，變成了機械的少女。對於這樣的存在，除了憐憫，還能說什麼呢？

夏娃在眾人的沉默面前，只是為難地微笑。

「……對不起。」夏娃突然低下了頭。「真是奇怪，我明明已經死了，卻還在和大家說話……」

「但是我不後悔。多虧了這個，雖然只有一次幫助了姊姊……但是，我已經滿足了。我好像明白了我還活著，明白了我活著的意義。」

夏娃說著，將視線投向未來王。

「所以，尼古拉斯先生，已經可以把我……」

就在這時。

芭達隆跑到夏娃身邊，用她的手臂緊緊地抱住了少女的身體。

「夏娃，我們一起回去吧。」

她溫柔地在我耳邊說。

夏娃目瞪口呆，她的眼睛察覺到了異樣。她的嘴發出顫抖的聲音。

「……我是人偶哦。」

「嗯。」

「……已經不是人了。」

「嗯。」

「那你還和我在一起，真的好嗎？」

「夏娃。」

芭達隆放開擁抱，凝視著夏娃的眼睛。

然後，溫柔地微笑著告訴她。

「你是我妹妹喲。」

——那本來是雷梅爾森為了諾拉而創造出來的功能，但應該不能很好地發揮作用。但是現在，在未來王的修改下，正常地運作著。

淚與情。

夏娃的眼中頓時湧出大顆的淚水，無法自主停止，嗚咽，令她全身顫抖。

「姊姊，我……」

芭達隆再次溫柔地抱住了臉皺成一團的少女。

「不管你變成什麼樣子都沒關係，我之前不是說過嗎？」

在芭達隆身上，任何一點都沒有改變。

從那天一起坐旋轉木馬開始。

「我來兜你。」

這句話讓環繞夏娃心靈的城牆轟然落地。

少女把臉埋在姊姊的胸前，放聲大哭起來。

夏娃的哭聲在海風的吹拂下，越過海角，靜靜地融化在夏夜的彼岸。

——風拂過我的臉頰。那是帶著夏天香氣的風。

慢慢睜開眼睛，迎接我的是陌生的天花板。視野的一角，蕾絲窗帘的一角愜意地搖晃著。

不久，一個熟悉的面孔盯著我。她看到我的眼皮被打開了，微微笑了笑。那是夾雜著安心與無奈的平靜微笑。

「應該沒問題吧，劍。」

她說。我慢慢起身，搖了搖頭。輕微的頭痛和倦怠感，還有嘴裡像被塞進了舊棉花一樣的不快。我從床上放下腳，皺著眉頭環視四周。

「……這裡是哪裡？」

「奧莉亞的工作室，你幾乎睡了整整一天。」

側耳傾聽，聽到了平靜的小波浪聲。夏日的陽光從西向的窗戶射進來，在我的腳邊形成了一個涼棚。我吃驚地抬頭看著芭達。

「夏娃呢？」

「沒事了。」

說完，深深的憐憫覆蓋了她的臉。

「……現在是尼古拉斯在維護。」

我的腦海里浮現出最後見到夏娃的樣子。少女與化為怪物的雷梅爾森博士正面對峙，勢均力敵。連我都明白她的樣子意味著什麼。夏娃作為人類的身體，一定因為那道致命傷而喪失了機能吧。

「別著急。」芭達以往常小說家的口吻說。「那個孩子接受了一切，變成了那個樣子，是他選擇的結果。」

「沒有選擇的餘地吧。」我帶著對自己的憤怒說道。「是我把她逼到那種地步的。」

芭達俯視著我，沉默片刻後開口。

「夏娃沒有後悔。」

我抬起頭，發現芭達正一臉認真地看著我。

「我理解你的悔恨，但這與尊重那個孩子的選擇並不矛盾，不是嗎？」

我沉思了一會兒，點了點頭。的確如此。

痛苦的思緒讓我的左臂隱隱作痛。我下意識地伸出右手。那裡是我的左臂，和往常一樣。昨晚覆蓋在那裡的黑色鎧甲，連殘渣都沒有了。

「對了，你的身體還好嗎？」

芭達看著我的左臂問道。

「嗯，目前看來沒有問題。」

我一邊開關左手，一邊皺著眉頭回答。雖然存疑，但這個回答就是一切。我的左臂和往常一樣，是我的左臂。

芭達用右手抵著下巴，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觀察著我的樣子。她嘴裡嘟囔著一個字。

「果然是最愛的靈藥啊。」

「應該是吧。」

成為我不死之身的原因，禁忌的靈藥。除此之外沒有其他原因。而且，這次暴走的契機，我也早有預料。夏娃被刺的時候。

芭達大概也明白這一點。她一臉為難地自言自語道。

「難道，被注射的人的精神狀態會產生某種作用？」

「吶，芭達。」我認真地看著她。「其實我有話跟你說。」

我正要開口的時候。

奧莉亞的身影出現在房間門口，我把話咽了回去。她一看到我，表情就明朗起來。

「啊，太好了！你醒了，劍先生。」

我嘆了口氣，怯生生地笑了笑。

「啊，怎麼說呢。我的早飯還剩嗎？」

「嗯，差不多該吃晚飯了。」她哧哧地笑著。「啊，不過在那之前——」

奧莉亞看了一眼芭達隆。

「有客人來了，芭達。」

「啊，我早就料到了。」芭達隆疲憊地嘆了口氣。「帶她進來吧，奧莉亞。」

奧莉亞點點頭，退到房間去叫客人。

「客人？到底是誰呀？」

聽到我的問題，芭達露出苦澀的表情。

「就是這次交易的另一方啊。說實話，我不太想見她。」

「哎呀，真讓人傷心啊。」

這時，從入口傳來一個清涼的女聲。芭達隆朝那邊看了一眼，臉上的表情越來越痛苦，她喃喃地念著那個人的名字。

「菲特·斯坦利……」

「別那麼刻薄，我只是來感謝你的。」

「嗯，這麼忙的斯坦利公司社長，真是辛苦你了。」

這時，芭達注意到了我，像是想起什麼似的開口道。

「啊，劍，我也給你介紹一下，她是……」

「這位就是那位不死之身的傭兵吧？」

那個人的眼睛轉向我的瞬間。

我以為血液會逆流而上。

為什麼，芭達會和這個人說話呢？

這是絕對不可能的景象。

但是，那個人對我浮現出的妖嬈微笑告訴我，這是不可動搖的現實。明白這一點的瞬間，全身的血液沸騰了。

「——十年沒見了。」

話還沒說完，我就從床上跳了起來。剎那間抓起旁邊的劍，拔劍砍向那個女人。在芭達驚愕的聲音之前，室內響起了尖銳的金屬聲。

速度之快令人難以置信。我使出渾身解數的一擊，被那女人不知何時拿在手裡的短刀輕而易舉地接住了。我膂力過人，表情扭曲，她在我面前露出和當時一樣爽朗的微笑。

她的嘴唇發出令人懷念的聲音。

「亞瑟，你真的變強了。」

「為什麼？」

拚命壓抑著湧出的憤怒。

「你為什麼還活著……！」

我用質問之刃刺了下去。

「馬琳老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