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 / 78 · 傭兵與小說家 (web) 2

〈十二〉尼古拉斯·泰勒的追憶

夜晚的餐車上幾乎看不到乘客的身影。我看了看牆上的掛鐘,晚飯的時間確實已經過了幾個小時。吧台那邊,一個穿著汗毛背心的男人正在擦玻璃杯。我在吧台坐下,問有沒有可以隨便吃的東西。他留著濃密鬍鬚的嘴角平靜地舒展著。

「烤牛肉或豬排的話,還可以準備一些。」

不壞。但是,這實在是令人煩惱的二選一。「嗯。」我用手托著下巴,陷入了沉思。這時,從旁邊傳來了聲音。

「烤牛肉還不錯。」不知什麼時候,旁邊坐了一個戴著黑框眼鏡的青年。「喬納森·賈茲費勒都讚不絕口,應該不會錯。」

那是相當有參考價值的信息,但我的要求不同。

「那麼,兩個都給我。早餐時對烤牛肉讚不絕口的人付錢。」

酒保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遵命。」一旁的尼克眯起眼鏡後面的眼睛,露出苦笑。

「我要 Vino 咖啡,橙皮可以去掉嗎?」

對於尼克的要求,八字鬍以和我當時一樣的角度鞠躬。看來這個角度對他們來說是不成文的規定。

「約翰怎麼沒跟你一起?」

我一邊點煙一邊問。

「他在客房裡早就睡著了。他說『投資者的鐵則是,該休息的時候就休息,以備不時之需』。」

聽了這話,我輕輕地笑了。

「什麼嘛,投資家其實和僱傭兵沒什麼區別嘛。」

「劍好像睡了很久。」

「不,我並不想這麼貪睡。」我自虐似的揚起嘴角。「只是昨天的戰鬥比想像的還要累,而且昨天一覺都沒睡。」

我若無其事地說,尼克驚訝地瞪大了眼睛。

「一覺沒睡?」

「嗯,我一整晚都在看那個女人的睡臉——喂,快笑出聲了哦。」

「是嗎,作為護衛嗎」,尼克佩服地點了點頭。「僱傭兵真是辛苦啊。」

「被小說家僱用的話,辛苦也會增加五成。」

一邊吞雲吐霧,尼克也笑了起來。

不久,強烈刺激食慾的香味開始在我周圍飄散。菜端到我面前的同時,我的飢餓感也達到了極限。

豬扒裹著香草和油炸大蒜的外衣冒著香氣,烤牛肉在紅肉和炙烤的對比下,其寶石般的醬汁顯得格外美麗。

我把還沒抽完的香煙按在煙灰缸里,雙手合十,拚命地往嘴裡送。沒心沒肺地咬著肉,含著麵包,用湯把它灌進去。原來如此,確實不錯。不過,這到底是不是肚子餓的緣故,憑我那山豬舌頭是無法判斷的。

尼克一邊輕輕端起酒杯,一邊看著我風捲殘雲的樣子。不到五分鐘,我就把盤子里的東西吃得一乾二淨。

「看樣子,肚子餓得厲害啊……」

尼克盯著連肉片都不剩的盤子,小聲說道。

「老闆,也給我一杯和他一樣的飲料。」

「遵命。」

調酒師再現了大約四十八度的鞠躬動作,麻利地收拾起面前的盤子。

「劍,我有點在意一件事,可以問你嗎?」

尼克突然問道。我再次叼起剛才熄滅許久的香煙,把打火機湊近。

「啊,怎麼了?」

「佛羅斯特對你來說是怎樣的存在?」

我慢慢吸著紫煙,沉默不語。這是一個難以回答的問題。而且,我對自己被這個問題困擾感到有些意外。尼克又補充道。

「我覺得不只是僱主和傭兵。」

「嗯,對那傢伙來說,我不過是個傭兵而已。有很多人可以代替我。唉,不死之身或許是很難取代的特質。」

除了我,只要有不死之身的僱傭兵,對她來說就足夠了。那麼——尼克把內心湧出的反論性疑問說了出來。

「那麼,對你來說呢?」

「對我來說……」

我不禁慾言又止。在那個時候,答案似乎已經決定了。我嘆了口氣,坦白了。

「在某種程度上,那傢伙應該是個特別的存在吧。從替代不起作用的意義上來說。」

「嘿~,果然是這樣。」尼克說到一半,又苦笑著收回了話頭。「……不,沒什麼,請你忘掉。」

我對此也很感激。沒有準備好答案的問題,窮追不捨只會讓人不知所措。

這時,酒杯無聲地遞到眼前。抬頭一看,調酒師的臉上浮現出和剛才一樣親切的笑容。

「咖啡 Vino。」

那是一種加了很多牛奶的液體,看上去就像咖啡一樣。老實說,尼克點的飲料我都不認識,所以對我來說是未知的飲料。甚至連這是不是酒都不知道。一入口,隱約的苦澀和清爽的酸味在舌頭上擴散開來。好像是用咖啡和葡萄酒調製的雞尾酒。

「嘿~,還不錯。」

「劍,我可以再問你一個問題嗎?」

尼克突然露出奇怪的表情。

「你是佛羅斯特寫的《僱傭兵與小說家》中登場的僱傭兵的原型吧?」

「好像是。」

「那個故事……」尼克陷入沉默,似乎在慎重地選擇詞語。「嗯……也就是說……有多少是以你的人生為原型的?」

聽到這個問題,我不禁笑了。

「這問題問得太籠統了,尼古拉斯,這可不像個科學家。」

聽了我的話,他露出苦澀的表情,像是在自我反省。他咳嗽了幾聲,下定決心似的問道。

「那我就單刀直入地問你——你有沒有失去過愛的人?」

「啊……」

雞尾酒的苦味和酸味在口中描繪出奇妙的立體感。我集中精力解讀它的構造。尼克用認真的眼神再次問道。

「那麼,你是怎麼從那裡恢複過來的?」

「沒能重新站起來,還是趴在地上。」

他沉默地盯著我的側臉,彷彿在試探這句話的真偽。尼克終於明白了什麼,無力地嘆了口氣。

「……你很堅強啊,劍。」

「沒那回事。」我哼了一聲。「只是假裝堅強而已。」

這不是謙虛,這是事實。

他不知道我每天晚上都做噩夢。

不知道穿過她心臟時的觸感還殘留在手上。

不知道她已經化為塵埃了的空洞般的瞳孔。

但是,不知道也沒關係,不被知道也無所謂。這些都是我個人的東西。

這次我反過來問。

「你還沒振作起來嗎?」

片刻的寂靜之後,尼克露出了苦笑。

「……你是聽喬納森說的吧?」

我模稜兩可地搖搖頭。我覺得好像聽到了不好的事情,尷尬的感覺在舌尖上揮之不去。

「不,沒什麼,我並沒有什麼特別的意圖。如果不想說的話,也沒什麼好勉強的——」

「不用了。」尼克溫和地微笑著搖了搖頭。「我也很想告訴你。」

然後補充說,我覺得我和你很像。

我什麼也沒說。如果是本人想說的話,我沒有理由拒絕。我以前也跟芭達說過,每個人都有某天必須對別人說的話。

「讓我說幾句,如果覺得無聊,你可以直接打瞌睡。」

發明家尼古拉斯·泰勒的故事就從這句話開始了。

「我來自一個叫斯嘉麗克勞德的村子,你知道嗎?」

這個名字無意中觸動了我的記憶,我卻曖昧地歪著頭。

「不知道也是有道理的。那是皇都阿魯諾倫東北方向的一個小村落,就在工廠町鷹眼鎮的東邊。不,應該說是沒道理吧。」

這時,我的大腦終於從記憶書庫的深處揪出了這些信息。

「想起來了。」我說。「幾年前,那個村子不是因為什麼紛爭而全部燒毀了嗎?」

「是的,1865年冬天,舊帝國激進派和騎士團在那個村子裡發生了衝突。」

九十年前試圖用武力讓這個國家失控的絕代暴君萊奧奈。舊帝激進派指的是至今仍信奉這一學說的後裔們。那對我和芭達來說,也是淵源不淺的存在。

芭達的好友在那一派發動的恐怖襲擊中身亡,而我在今年初春結束闊別九十年而復活的萊奧奈皇帝。

尼克繼續說。

「你知道1861年的阿魯諾倫事變吧?當時的主犯之一逃到斯嘉麗克勞德的村子裡躲藏起來。騎士團查出後,試圖秘密逮捕。但是那個情報被激進派知道了,在那個村子裡雙方發生了全面衝突。」

尼克像個科學家,有些不善言辭地說著事實。

「最糟糕的是,一群野盜把混亂當成了好機會,來襲擊我們。幾年前,一個大工廠因為鷹眼政府倒閉後,周圍到處都是失業者改行當野盜的人。他們時而裝成騎士團,時而裝成舊帝派,襲擊村民開始搶劫。簡直是地獄,誰也無法收拾。」

我盯著眼前的杯子,側耳傾聽他的話。不敢直視講述自己悲劇的男人的臉。

「一半以上的村民死了,村落被燒得一死不活。我的父母和妹妹弗雷德里卡都在那時去世了。」

「……幾歲?」

「我十四歲,弗雷德里卡七歲——對了,如果妹妹還活著,說不定正好和夏娃一樣大。」

我猜到了,他也猜到了吧。原來如此,我理解了他對夏娃莫名照顧的理由。也就是說,她把死去的妹妹的樣子重疊在了一起。

「弗雷德里卡是個非常聰明的孩子,雖然只有七歲,卻非常喜歡數學,我經常教她學習。雖然我們是沒有血緣關係的兄妹,但她非常親近我。」

「沒有血緣關係?」

「啊,對了,我是在六歲的時候被泰勒夫婦撿到的,也就是正好在他們生下弗雷德里卡的時候。因為那是我小時候的事,所以記不清了,不過我好像是個被遺棄的孩子。」「現在回想起來,這是常有的事。因為50年代幾乎每個月都有經濟危機。」

既然是棄嬰,那也和夏娃一樣嗎?或許他對她抱有這種同屬意識,我想。

「泰勒夫婦,也就是我的養父母,很爽快地收留了我,把我養大。特別是我父親,他在鷹眼鎮教孩子們的,在學習方面教得很認真。我之所以選擇發明家這個職業,其實也是受了父親的影響,我從小就一直在模仿發明。

「都是好人啊。」

看著尼克幸福地談論著自己的家庭,我不禁說出了自己的感想。尼克用力點頭。

「啊,謝謝你。雖然父親對我的教育有點嚴格。」

說到這裡,他露出了得意的表情。

「我自己這麼說可能有點不太對,但有段時間,我在那個村子裡被稱為神童,開發了打水井的水的裝置,製作了更有效的冷藏箱。倒不是自戀,我想我有某種才能,只要把知識裝進腦子裡,就會浮現出所有的應用方法。當時我的研究筆記在火災時被燒了,附近的大學教授讀了應該會很佩服。」

尼克自嘲地撇了撇嘴。

「……不過,現在已經成了拿不出手的發明家了。」

「連我都知道你的名字。」我說。「足夠厲害了。」

這是發自內心的讚美,但尼克似乎把它當成了恭維,直截了當地說了聲「謝謝」。然後稍微降低音調,繼續說下去。

「……但是,自從家人去世後,我的才能枯竭了,以前如流水般湧出的發明點子,比以前更想不起來了。之前的高頻煤氣照明管也是花了很長時間,好不容易才勉強開發出來的。」

說到這裡,他再次露出自嘲的笑容。

「所以說,我對雷梅爾森博士發明的那麼厲害有些欽佩,甚至有些嫉妒。」

我聽了,哼了一聲。

「那個叫雷梅爾森的傢伙能成功,全靠那本《未來王手記》吧?」我反駁道。「那傢伙的做法可不算正大光明。」

自從聽了夏娃的話之後,我對那個人產生了超乎尋常的不信任。至少在我心中,雷梅爾森這個男人與誠實的形象相去甚遠。

尼克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微微點了點頭。

「我也不太喜歡他,一想到夏娃就更不用說了。」

青年黑框眼鏡後面的眼睛裡浮現出罕見的嫌惡情緒。雖然同為孤兒,但尼克在父母的關愛下長大成人,但遺憾的是夏娃並非如此。更何況,對於把自己妹妹的形象與她重疊在一起的他來說,這種不合理對待或許是難以原諒的。

這時,我的嘴角不由自主地露出了笑容。尼克看著他,不可思議地歪著頭。

「怎麼了?」

「不,芭達也好,你也罷,如果說夏娃有一件幸運的事,就是遇到你們這種愛管閑事的人。」

尼克愣了一會兒,然後笑了出來。

「那倒也是哈。」

說著,我們互相一笑。我覺得黑暗的空氣多少被消除了一些。

「然後……」我把話題轉回來。「離開家鄉後怎麼了?」

「在阿魯諾倫教會保護下,我考進皇立學院。不過,幾乎過著無根無草的生活。那時候一邊用獎學金一邊在各種各樣的宿舍里轉。幸好,十七歲那年進了大學。我的學業成績不差,而且父親生前好像也推薦過我,所以上學期間我一直在做研究,就在那時,我腦海里浮現出了高頻煤氣照明管的構想。」

「是嗎?也就是說,距今四五年前嗎?很久以前就有這個構想了?」

不過,我完全不了解那個照明管是什麼東西。

「距今四年前,我十八歲的時候,也就是1869年。對了,正好是聖女哈凡迪亞被認定為聖人的那一年。」

「啊,原來如此。」我含糊地回答。只要一提到那個少女的名字,我就感到有些不安。尼克不理會我,繼續說。

「那一年,我試著做了一個照明燈的原型,理論拙劣,設備也不足,實在是糟糕透頂,只發出了一瞬間美麗的光,隨即就壞了。雖然不能說是大成功,但偶然來參觀大學的人看到了。」

故事的展開,讓我不由得有所察覺。我說。

「啊——是約翰嗎?」

尼克點點頭。或許是想起了當時的事情,他的表情突然緩和下來。

「是的,喬納森·賈茲費勒看到這個實驗後非常興奮,他說:「這是我從未見過的光芒。」我說這是失敗作,按理說發光時間應該更長,他更興奮地問我『什麼時候能做到』。」

「這場景很有畫面感啊」

我想起那個男人知道我是芭達小說的原型後的樣子。

「我說為了完成,設備和資金都不夠,喬納森沉思了一會兒,突然問:『你對這所大學還戀戀不捨嗎?』剛才我也說了,我過著平淡無奇的生活,所以回答說「這倒不會」。那天下午,我從大學退學,受雇於賈茲費勒財團所有的煉油研究所,還新設了一個部門,我擔任那裡的室長。才十八歲啊,那個男人就這麼亂來了。」

尼克的話讓我忍不住笑了。真是的,有錢人做的每一件事都很誇張。尼克繼續說。

「當時的我,大概是一雙死魚眼吧。從那以後,喬納森動不動就邀請我去旅行。失去家人後,我一直以埋頭研究來排遣悲傷,我覺得這樣就足夠了,但喬納森好像不這麼認為。他說過『人生的喜悅就是消除慾望』,這簡直就是善意的推銷。」

尼克深深嘆了口氣。不過,從他的表情可以看出,他雖然有些無奈,但並沒有拒絕這些。說來奇妙,不知為何,我對他產生了親近感。

剛才尼克問我是怎麼振作起來的。我覺得他是真心想知道方法的。但在我看來,現在的尼克從外表上看不出對家人的死有多大的糾結。

每天都被約翰耍得團團轉,忙於研究。

作為發明家,為了賦予人生意義而艱苦奮鬥的每一天。

或許,那只是表面上的表象,他也有睡不著的日子。回想起家人死去的情形,也許會有被噩夢折磨的夜晚。也許夢裡也是絕望得心如刀絞的黃昏。

畢竟,面對巨大的悲傷,並從正面將其打碎,人類是做不到的。只能一點一點地用別的什麼來填補,然後慢慢地忘掉。

而且為了那個,只能那樣努力地行動。

要表現出自己是堅強的人。

表現出自己是戰勝了過去的人。

要表現出自己是一個向前邁進的人。

——因為我和芭達隆一定也是這樣活著的。

「……嗯,被麻煩的僱主牽著鼻子走,從這個意義上來說,我們是相似的人。」

我諷刺地笑著說,尼克也使勁地點了點頭。

「果然,我覺得我們同病相憐呢。」

說著,我們又笑了起來。

這時,從尼克的衣領縫隙中,有一條金色的鏈條在煤油燈的燈光下閃過。與之相連的,歪形狀的金屬扣一樣的東西很顯眼。我突然有些在意,便問道。

那是?」

我指了指,他從脖子上拿出那條鏈子給我看。好像是吊墜,但原本應該掛在那裡的吊墜卻丟失了。

「啊,是這個嗎?其實是一顆很漂亮的紅寶石一樣的寶石,村子遭襲的時候,被一個野盜偷走了。這好像是我被撿到時,身上唯一的東西。」

「寶石?」

「嗯,看起來相當貴的寶石。我想應該是親生父母拋棄我時讓我帶的——讓我帶點財物,可能是他們特有的罪惡感吧。養父母……啊,也就是說,泰勒夫婦似乎相信這是將來尋找我親人的線索,所以一直叮囑我要把它帶在身上。如果有一天我忘記帶,弗雷德里卡就會生氣地說『馬上去取』。」

他的臉上浮現出夢幻般的微笑,彷彿在懷念家人。

「說實話,我覺得親生父母怎麼樣都無所謂。不過,因為家人的要求,所以只有鎖鏈,現在也一直戴著。」

尼克望著遠方說,彷彿這個約定至今仍是他和亡家的羈絆。

我好奇地問。

「你不知道那顆寶石去哪兒了嗎?」

「有一段時間我拜託喬納森幫我找過,但行蹤不明。野盜們賣給了某個有錢人,之後就追蹤不到了。」

尼克一邊說著,一邊落寞地看著吊墜,他的側臉給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畢竟是和家人的羈絆,不能輕易放棄吧。

「那……太遺憾了。」

我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只說出了一句空洞的話。但尼克還是堅強地笑了。然後,像開玩笑似的說道。

「劍,如果你在當傭兵的時候看到這麼大的紅色寶石,就拿過來找我。那是一顆透過燈光可以看到裡面有黑色蝴蝶狀斑點的寶石。」

「啊,我知道了。不過,如果能賺錢的話,我可能會賣掉。」

我半開玩笑地說,尼克也意味深長地揚起嘴角。

「沒關係,喬納森·賈茲費勒一定會以比誰都高的價格買下的。」

沒錯,我也笑了。

雞尾酒杯中冰塊融化的聲音,溫柔地迴響在我們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