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 / 78 · 傭兵與小說家 (web) 2

〈十一〉師之死

第二天早上,前往福蘭尼亞州羅亞市的橫貫大陸列車「飛天」號按計畫從海戈爾市出發。可能是因為昨天發生的那件事,上車前州警團對車廂內進行了徹底調查,並對乘客進行了搜身。當時差點也要調查夏娃那個包里的東西,喬納森·賈茲費勒開口了。

「裡面裝的是嚴禁陽光直射、只要接觸室外空氣就會變質的化學藥品,價值有三億元呢。這是在東歐好不容易弄到的極其貴重的藥品,啊,這是貨單(他拿出昨晚編造的文件)。打開也不是不可以,但如果裡面的東西變質了,就請州警團全額賠償吧。」

他讓年輕的天才科學家尼古拉斯·泰勒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亮出兩人的身份證。最後還補充了這樣一句話。

「事先聲明,我賭上自己的人生,賬單一分都不會少,即使對手是王法。」

現場的警衛無法做出決定,最後是警士長助理冒著冷汗答應了。面對三億美元的賬單,恐怕連一介公務員也不得不屈服。更何況是完全可以相信眼前這個男人報出的金額。

然後,我們好不容易上了列車,和昨天一樣在餐車裡歇腳。昨天一直都大搖大擺地走在海戈爾的街道上,所以上車前一直擔心會不會被襲擊,現在總算鬆了一口氣。順便一提,在酒店的那一夜,我在芭達和夏娃的房間守了一夜。我因此睡眠嚴重不足。

列車開動了,車窗上的景色開始流動起來,夏娃依依不捨地注視著海戈爾的街道。尼克拍了拍她的肩膀,默默微笑。夏娃見狀,也露出羞澀的表情。

我看著這悠閑的光景,打了個大大的哈欠。緊張一解除,睡魔就襲來了。

「嗯……總之,幸好沒有變成初春蒙托利亞的街道。」

我自嘲地說,芭達也無聊地哼了一聲。那時為了逃離這個城市,必須想出對策,與此相比,這次算是輕鬆的了。

「昨天的『鐵路事故』,今天早上的《格蘭約時報》上有報道。」

說完,我把芭達讀過的報紙放在桌上,指著一則報道讀了起來。

「『原因可能是貨廂中裝載蒸汽機的裝置在某種動力下啟動,導致車輛失控,破壞了車廂』……沒有關於自動人偶的記載。」

「《大約克郵報》那邊還是那麼八卦。」約翰指了指自己正在看的另一份報紙。「'震驚!是牙獸的新種嗎? 襲擊列車的駭人怪物』。應該說雖不中也不遠吧。」

「說來」 我插嘴道。「卡比奇·帕琪的殘骸怎麼樣了?」

當時為了從車內的混亂中逃出來,所以忘了,現場還留著自動人偶的殘骸。那種東西如果交到州警團手裡,肯定會成為新聞的。

可是,約翰一臉奇怪地回答。

「嗯,這很奇怪。那之後,我一到酒店,就立刻命令賈茲費勒財團回收卡比奇·帕琪的殘骸,按理說如果在警士團手裡,只要給的多都可以買下。」

「這是我的要求。」尼克補充道。「我覺得只要調查一下那個人偶,就能知道些什麼。」

「但是失敗了,被搶先了。」

「被搶先?」

我歪著頭,約翰也同樣一副困惑的樣子。

「財團的經紀人試著介入的時候,似乎已經沒有殘骸了,甚至連一小片齒輪都沒有。據說現場的人都堅稱『沒有那種東西』。」

「也就是說,在那之前有其他勢力介入,回收了殘骸?」

聽了芭達的話,約翰有點不確定地微微點頭。

「我想,唯一可以肯定的是,他們的勢力是無法用財力支撐的。這麼說來,他們肯定不是政府機關,而且不是普通的警團,而是有更深層次的關係。」

但是,如果教皇廳承認了自動人偶的存在,就會成為轟動全國的新聞。為了徹底切斷我的疑問,芭達開口道。

「能在極其機密的情況下進行如此隱蔽的政府組織,恐怕只有第零騎士團了。」

第零騎士團正式上是不存在的。第零騎士團,是教皇廳的秘密中的秘密。這是遊走於法律之外的特務機關。

原來如此,如果是那些人的話,秘密地回收卡比奇·帕琪的殘骸也不奇怪。這些信息沒有泄露出去也可以說得通了。

突然的連鎖反應使我一瞬間想起,初春時遇見的那個滿臉鐵面微笑的男人。歷史改寫者哈凡迪亞的左膀右臂、第零騎士團長——和我永遠不會相容的男人——西摩爾·米拉奇。

一想到冰冷的精密儀器般的微笑出現在身邊,不由得打了個寒戰。

「……難道,那個男人也上了火車?」

我在芭達耳邊說,她也小聲回答。

「……雖然不一定是米拉奇,但他們都是情報和隱蔽方面的專家,就算有人在監視我們也不奇怪。」

雖然聽起來有些疑神疑鬼,但我覺得也不是完全沒有道理。

至少我們知道聖女哈凡迪亞的重大秘密。當時雖然很輕易地就放了我們,但仔細想想,那個少女不可能輕易地放任我們。想到這裡,我突然感到背脊發涼。我不由自主地環視餐車。

「嗯,第零騎士團啊」,約翰若有所思地嘟囔著。「如果真像芭達隆說的那樣,存在信息封鎖的話——也就是說,教皇廳早就掌握了『來自不同歷史線的人的介入』。」

「這個世界上秘密最多的機構就是教廷。」

對這樣諷刺的芭達,約翰點了點頭說:「沒錯。」

我突然想起來。那個聖女說過,介入這個世界的並不只有自己。那麼——到底有多少歷史改寫者潛藏在這個國家的中樞呢?

「很幸運,任何報紙都沒有報道劍和波德因先生的事。」尼克一邊對比著其他報紙一邊說。然後苦笑。「嗯,我不知道那是不是因為第零騎士團的信息封鎖的緣故。」

「……真是令人毛骨悚然。」

我的這句話,毫無疑問是真心話。和這次的事無關,不管我們怎麼兜圈子,那幫傢伙都會盯上我們了。

「那個……」旁邊傳來一個小聲的聲音。「對不起,都怪我……」

夏娃很抱歉地向我和戈爾德低頭行禮。我微微聳了聳肩,戈爾德則毫不在意地抽著煙。

「你不用在意,」芭達小聲對夏娃耳語,「……這件事真的和你無關。」

夏娃一臉困惑,約翰突然發狂的聲音打破了現場的氣氛。

「……什麼?」

轉頭一看,喬納森·賈茲費勒正一臉不愉快地盯著報紙上的一則報道。

「怎麼了,喬納森,你看錯股價了嗎?」

芭達半開玩笑地說,約翰皺著眉頭指著報紙上的報道說:「你看這個。」

「這是阿魯諾倫的報紙,是昨天西海岸的晚報。有人買下了你們的目的地人偶圖書館。」

「買下了?」

我和芭達異口同聲地重複。視線落在報道上,約翰不愉快的表情讓我明白了。他苦澀地繼續說。

「嗯,人偶圖書館原本是州管理的,但據說是資本家菲特·莫迦納·斯坦利昨天從州政府手上買下的,所以現在是她的所有物。」

菲特·史坦利。是昨天晚上約翰的故事裡出現的人物。和他不相伯仲的女寡頭。

芭達皺起眉頭。

「真奇怪,喬納森還好說,那個人居然想要擁有郊外那種狹隘的建築物。」

聽到這句話,約翰苦笑了一下,接著讀起了報道。

「斯坦利女士打算對那棟建築進行改造,將來作為觀光資源向公眾開放。這篇報道說這是城市建設和管理的一環。」

但是,芭達的懷疑並沒有消失。她向約翰投去銳利的視線。

「喬納森,從你的角度來看,你認為投資正確嗎?」

「作為投資者,我的意見是各佔一半。城市管理的成敗不在於資金,而在於玩家。如果有優秀的人才作擔保,我一定會投資。但是——」

約翰也不解地皺起眉頭。

「她是只在乎數字的怪物。據我所知,斯坦利女士是不會插手『人才』這種緩衝期大的因素左右成敗的項目的。更別說那個魔女涉足社區公益和城市管理了,這就像貓愛上老鼠一樣荒唐。」

「如果是這樣的話——肯定有內幕。」

芭達用清澈的眼睛瞪著那篇報道上寫著的菲特·斯坦利的名字。從這個名字里,我覺得好像飄蕩著某種異樣的空氣。

我們在前往人偶圖書館的路上,自動人偶突然襲擊了我們,襲擊之後一位神秘的資本家買下了人偶圖書館。即使是我,也能推測出這個符號有什麼意義。

「不會是那個叫斯坦利的傢伙盯上夏娃了吧?」

我的推測被芭達斷然否定了。

「很難想像,斯坦利女士的據點是西海岸的羅爾,我認為她不是偷『未來王手記』的犯人。」

「可是,那個斯坦利財團不是大企業嗎?就算要偷,案犯也準備得很充分吧?」

「如果能準備這樣的人才,就不用特意用『未來王手記』操縱人偶,直接雇個暗殺者不就行了嗎?」

我嗯了一聲。的確如此。約翰這時插嘴道。

「反過來想,使用人偶襲擊夏娃的兇手,應該是戰鬥力和資金都不充裕的單獨犯罪吧。」

「啊,但是如果有那樣東西的話,那就另當別論了」

這句話似乎是不經意間脫口而出,卻深深吸引了大家的目光。我不禁問道。

「那到底是什麼意思?

「不——」芭達搖了搖頭。「與其說這是推論,不如說幾乎是妄想。忘掉吧。」

出乎意料的是,她說話含糊不清。與其說沒有自信,不如說她的語氣有些自嘲。

芭達將視線移向流動的車窗,帶著憂鬱的表情,再次自言自語地說。

「不應該的,吧。」

列車從海戈爾市出發約一個小時後,我向委託人申請小睡片刻,把護衛的工作暫時交給戈爾德。從昨天開始就一直熬夜,真讓人受不了。雖說是不死之身,但還是會感到疲勞。

「辛苦了,先好好休息吧。」芭達出乎意料地輕易就答應了。從工作上看,她也理解這是必要的,從這一點看,她還是個像樣的僱主。

回到卧鋪車廂,幾乎反射性地倒在床上。就在這時,我陷入了睡意的泥沼。啊,對了,那傢伙不是叫我睡沙發嗎?即使想起這些事,睡意還是按住我的身體,慢慢地奪去意識。我委身於這種溫暖的感覺。

如果不能在該休息的時候好好休息,就無法勝任傭兵的工作。這是僱傭兵的鐵則,也是我的鐵則。

但說實話,我其實不太喜歡睡覺。

如果身體允許的話,其實我想晚上都不睡覺。因為在夢中,無論多麼殘酷、多麼令人心碎的事情,都很容易發生。

特別是從那天晚上開始,我的夢中經常出現佩里諾亞。

而且,那一定不是那天十四歲的樣子,不知為何,是和現在的我一樣年齡的樣子。

20歲出頭的佩里諾亞比以前更加美麗。

當然,那只是我的幻想。

她帶著些許落寞的微笑,溫柔地看著我。

無論怎麼跑,我都無法接近她。

不管我怎麼叫喊,她都沒有回應。

而且——無論怎麼愛,她都已經不在了。

總是這樣的夢。

但是,那天的夢想有些不同。

我倒在搖晃的大地上。原以為是地面在搖晃,後來才發現只是我的身體在氣喘吁吁。黃昏的世界,正俯視著如此狼狽的我。

「完全不行啊,亞瑟。」

那個人若無其事地對十三歲的我說。

沒錯。我白天又輸給了佩里諾亞,很不甘心。

我拜託瑪琳老師練習劍。

我爬起來,也不敢直視那個人的臉。取而代之的是我從老師腳邊伸出來的影子問道。

「有什麼不行的?」

「你只是憑感覺在戰鬥,要好好動腦。」

「用著呢。」

「既然如此,那就變得更聰明吧。」

對於這種毫無建設的建議,我忍無可忍,轉向後天努力的方向。對了,從這個時候開始我就討厭學習。

「亞瑟,抬起頭來。」

被這麼一說,我不情不願地把臉轉向老師。在夕陽的逆光下,看不到馬琳老師的臉。但是,總覺得那張臉是在微笑。

「聽我的話,要堅強起來。無論發生多麼殘酷的事情,都要堅強到不被侵犯——」

馬琳老師說著摸了摸我的頭。

或許老師早就料到我們會迎來悲劇性的結局。也許正因為如此,她才為了贖罪而鍛煉了我。

我從山上下來之後,成為孤兒之後,也按照老師的教導練劍。不計其數的基礎訓練、劍的動作、劍術的類型。我現在的劍術多虧了馬琳老師。

——但是,那個人終究也是阿塔赫依的大人們中的一個,把孩子們當作實驗體的罪魁禍首之一。

背叛了大家、佩里諾亞,還有我的大人們之一。

那個人最終也在變成怪物的孩子們面前失去了生命。

在那個最後的夜晚,在那個廣場上,我看到馬琳老師渾身是血地伏在地上。

看到那個的時候,我沒有任何感慨。

不,或許有類似憎惡的感覺。

為什麼明明那麼強大,卻沒有保護我們呢?

她沒有站在我們這邊。

我在心裡無數次地聲討。

不知何時,我的劍術教師倒在地上,現在的我正俯視著她。

心情出奇地冷淡。

突然感到有人在,回頭一看,是芭達和艾娃站在那裡。

現在的我有應該保護的東西。

「真可以守護住嗎?」

背後傳來馬琳老師的聲音。

「明明連佩里諾亞都沒守住。」

閉嘴。

我呢。

「我和你不一樣。」

——————真的?

詛咒般的反問之後,我的左臂燃起一陣灼熱。

左臂掙扎著扭轉,終於刺破皮膚,露出黑色刀刃的鎧甲。

我拚命按住它,但刀刃的侵蝕卻止不住。

從左臂到前胸,到後背,到腳,到臉,再到心。

當我感到肺部深處幾乎空無一物而厲聲尖叫時。

我像是從深海浮出水面地醒了。

從床上驚醒的時候,芭達在旁邊擔心地看著我。

「不要緊吧,劍?被魘住了嗎……」

看到她玻璃般的眼睛的瞬間,我不由自主地抱住了她。

「誒,等等!」

我確認從她脖子轉過來的左臂,仍然是我的左臂。這才放下心來。

「笨、笨蛋,不行……艾娃在旁邊睡著呢……!」

「太好了。」

我不由得吐露了心聲。聽到這句話,芭達瞬間僵住了,然後溫柔地把手放在我的頭上。

「沒關係,那是夢。」

我保持著這個姿勢,陷入了短暫的沉默。我的內心深處,還殘留著剛才那個夢。我知道自己在動搖。但是,從芭達的身體傳來的體溫,一點一點暖化了內心深處的僵硬。

過了五秒左右,我鬆開手臂,做了個深呼吸。我先說了句道歉的話。

「對不起。」

但是,芭達盯著我的臉,平靜地問道。

「……你夢見佩里諾亞了嗎?」

「不,不是的。」我立刻否定。「夢見你和艾娃了。」

「這樣啊——沒關係,我和艾娃都在呢。」

在芭達的帶動下,我轉向旁邊,另一張床上艾娃正靜靜地發出鼾聲。我慌忙看向窗外,不知何時外面已是夜幕。我不禁對自己咂了咂嘴。

「可惡,睡了好長時間。」

「沒關係,你的休息也在我的委託之內。」芭達以一貫的小說家口吻說道。「關鍵時刻,護衛們疲勞困頓可受不了。」

「托你的福,我可以連續兩天不睡覺戰鬥了。」

「我心裡有底了,那就沒有第三天的錢了。」

我們聊著無聊的話題,我也恢複了平時的狀態。這時,因為一整天什麼都沒吃,我的五臟廟強烈地抗議起來。

芭達微微一笑。

「服務員在客房外待命,你快去餐車取餐。」

「好呀」,我聳了聳肩。「這是最值得感謝的命令。」

我從床上放下腳,伸了個大大的懶腰。由於長時間的休息,殘留在全身的倦怠感完全消失了。

「那是什麼樣的夢我就不問了,不過我再說一遍。」這時傳來了芭達的聲音。「這只是一場夢。」

「啊啊。」

說的沒錯。

我的視線落在自己的左臂上,試著握住手掌。和往常一樣,毫無疑問神經都是受控的。

正要走出客房時,我突然想起什麼,回頭看了看芭達。雖然有些尷尬,但這件事也應該先道歉。

「啊,芭達,對不起。」我撓了撓頭。「我用床了。」

她瞬間露出驚訝的表情。瞟了一眼床單凌亂的床,無奈地嘆了口氣。

「可以哦,沒關係的。」

我背過她,輕輕舉起右手,走出客房。

就在客房外面,戈爾德靠在牆上,百無聊賴地坐在走廊上。

「喲,你醒了嗎?」

「我去吃飯。」

「啊,趕緊吃完換人。」

戈爾德也打了個大大的哈欠。我有點在意,問道。

「戈爾德,你做過夢嗎?」

「沒有,有生以來都沒有。」

我無法判斷這是在開玩笑還是在說實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