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 / 78 · 傭兵與小說家 (web) 2

〈十〉把金戒指交到你的手上[後篇]

街邊表演結束的時候,我注意到周圍飄蕩著淡淡的煤味。離車站應該有一段距離啊,真奇怪。我環視了一下周圍,發現前方有一個用紅、藍、綠、金等帆布拼接而成的巨大傘頭,上有鍍金的華麗裝飾。

不出所料,芭達的腳正對著那邊。

「你看,下一個是那兒,艾娃。」

「誒,啊,好的。」

艾娃順從地跟在她身後,腳步輕快,讓我頭上挨了的暴栗是值得的。

我們跟在後面,不一會兒就碰到一個大十字路口。

填滿這一帶的是巨大的圓形建築物。目測直徑有近七十英尺。仔細一看,接地的部分可以看到車輪。剛才那把傘下,有好幾隻木馬排成圓圈,載著孩子們,慢慢地反覆上下晃動著旋轉。

「哦,這就是旋轉木馬啊?好大啊。」

聽到我喃喃自語,芭達隆點了點頭。

「啊,這是祭典的慣例。不過,這麼大的我還是第一次看到。」

「唔。」旁邊的約翰皺著眉頭,似乎有些懊惱。「這種規模的東西我也沒有,應該是海戈爾市政府的所有物吧。」

也許是那份佔有慾開始作痛,約翰的眼中燃起了關心的火焰。我有點擔心,會不會就這樣去市政府洽談呢?

在旋轉木馬的旁邊,用橡膠皮帶連接著一個看起來像是蒸汽機的東西,相鄰的工作人員正在往裡頭送炭。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蒸汽的緣故,周圍的空氣顯得有些模糊。旁邊還有一個商人模樣的小樂團,皺著眉頭演奏。與他們的表情形成鮮明對比的是輕快的背景曲。

「哇!」我們身旁的艾娃叫了起來。「真正的旋轉木馬,我還是第一次看到。」

艾娃像孩子一樣眼睛閃閃發光地盯著那個巨大的遊樂設施。彷彿要捧起那份憧憬一般,芭達向她伸出手。

「來,上車吧。」

「啊?可是,這種東西是小孩子才坐的啊……」

艾娃困惑地看著木馬上的乘客。確實,比她小的男孩女孩的引人注目。

「自己想做的事,不要在意別人的看法,我也一起。」

「啊,可是……」

聽了芭達的話,艾娃似乎還沒下定決心,猶豫不決。但是,芭達強行拉起了艾娃的手。

「如果你那麼在意周圍人的眼光,那就讓劍也一起上去吧。」

「哈啊?」

對於這突如其來的提議,我皺起了眉頭。芭達無視我,繼續說。

「如果讓這個苦瓜臉男人坐旋轉木馬,就能吸引注意了吧?」

大概是想起了那個情景,約翰和尼克笑了出來。這些傢伙,別人的事就事不關己。我板著臉宣布。

「喂,芭達,我不坐。」

「這是工作,僱主的命令,上車。」

聽到芭達那彷彿要把我的否決權扔進垃圾桶的話語,我皺起了眉頭。但面對這樣的理由,受雇之身的我根本無法反駁。我嘆了口氣,同時自言自語道。

「……你把傭兵當成什麼了?」

「那個,那樣的話……」

艾娃的手被拉著,戰戰兢兢地往前走。但是,她的眼睛裡充滿了期待。她似乎真心想坐一坐。

哎,迫於形勢。我不情願地跟在她們後面。

「喂,艾娃,看到那個了嗎?」

芭達指著一根與旋轉木馬相鄰的木柱。柱子上有一根桿,朝著旋轉木馬的圓周伸出來,桿頭有一個金光閃閃的金屬環。坐旋轉木馬的孩子們紛紛伸手去夠。

「那是金戒指。如果能坐木馬的同時把它取下來,就可以憑此免費再坐一次。」

「哦,是嗎?」

金戒指作為旋轉木馬的附屬品,應該要公正設計,但是運營商卻有點心術不正。孩子們拚命地伸手去拿,可是金戒指的位置,憑短短的胳膊根本夠不到。

「就像商業主義的縮影一樣啊。」

我諷刺地撇了撇嘴。這時,芭達沖著我惡作劇似的笑了笑。

「看你這麼說,是不是很想試試?」

我只是哼了一聲,老實說,我確實很想試試。

終於輪到我們了,艾娃和芭達兩人坐上了同一匹木馬,我坐在她們後面。遞票時,工作人員強忍似的看了我一會。

不久,工作人員的哨聲響起,旋轉木馬緩緩啟動,慢慢地上下起伏,旋轉木馬特有的慣性帶動著我的身體,視線所及的街景開始旋動。

「哇!」

前面的木馬上響起了歡呼聲。大概是第一次看到這種景象,並且對這種感覺感到興奮吧。艾娃回頭望向芭達,她的臉看起來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幸福。

很快,她們的木馬就會繞到金戒指所在的桿的位置。

「快了哦,艾娃,看那邊!」

聽了芭達的話,艾娃慌忙向圓圈外側伸出右手。但是,也許是害怕從馬背上掉下來,她的左臂緊緊地抱住了木馬杆,小小的指尖沒有擦到戒指,而是划過了天空。

「啊!」我看到艾娃遺憾的側臉。「……沒能拿到。」

對此,芭達溫柔地說。

「再伸出手來,艾娃。」芭達撫摸著夏娃的頭。「沒關係,我來兜著你。」

我覺得其中包含著比字面意思更深層的東西,是我想多了嗎?

艾娃回頭看向芭達,沉默片刻後,她明顯地點了一下頭。

木馬再次繞圈一周,回到金戒指的位置。這是最後的機會。

「艾娃,快把手伸出來!」

「好!」

艾娃猛地回答了芭達的話,探出身子。芭達緊緊抓住她的左臂,夏娃以不惜從馬上摔下來的姿勢,盡情地伸出右臂。

她的指尖沿著旋轉木馬的軌道移動,終於觸到了金黃色的圓環。艾娃的側臉瞬間浮現出驚訝與喜悅。

但是——那隻手指沒能抓住戒指。

黃金戒指碰到了她的指尖,雖然從桿上掉了下來,但由於旋轉的力量,還是溜了出去,飛向了空中。

「啊……」

艾娃注視著金戒指落向後方,眼中浮現出失意的神色。

「還沒完呢。」

我毫不在意地嘟囔道。

我立刻從木馬上探出,緊貼著地面沉下身子。然後,在朝著我的方向彈過來的戒指落地之前,伸出的右臂好不容易接住了。

就像雜技演員一樣的表演,引來了周圍的陣陣歡呼聲。拿到戒指後,我無奈地搖了搖頭。無意中引人注目了,可惡。

旋轉木馬的氣勢慢慢減弱,終於停止了。我走下木馬,走到夏娃身邊,把金戒指交到她纖細的手。

「給。」

「啊,謝謝你,劍先生。」

接過戒指,夏娃凝視著。這是一個用廢鐵做的圓環,上面鍍了金,看起來很廉價。但是,夏娃小心翼翼地把它緊緊貼在胸前。

芭達輕輕地戳了戳我的肩膀。那張臉是少有的溫柔。

「nice catch」

「……還好吧。」

「那麼,」芭達彎下腰對艾娃說。「用它再坐一次嗎?」

但是艾娃盯著黃金戒指搖了搖頭。

「不,可是」她抬頭看著芭達。「那個——有件事想拜託你……」

「嗯,什麼?」

「不是現在,下次再……用這個,再來一次好嗎?」

面對微微歪著頭的芭達,艾娃戰戰兢兢地說。

「嗯,當然了。」

看到芭達的微笑,艾娃也放下心來,露出笑容。

「這次旅途回去,我們再坐一次吧。」

「不,這個旋轉木馬還不一定有。」

聽到我冷靜的發言,芭達開玩笑似的歪了歪嘴角。

「到時候讓喬納森來準備。」

那太好了,我也嗤笑一聲。

我們花了整整一個下午,在大火祭上走了一圈。嚴格地說,幾乎都是按照芭達隆的指引——也可以說是按照她的劇本——被牽著鼻子走。

艾娃的金戒指,是芭達跟工作人員商量後半推半就拿到的。尼克買了地攤上賣的民間工藝品皮繩,繫上戒指掛在夏娃的脖子上,她非常高興。在觀光的過程中,有好幾次夏娃獨自微笑著盯著那個戒指。

正如芭達計畫的。不過,付出的勞力出乎我的意料。

天黑回到賓館時,我們果然疲憊不堪。與其說是體力上的問題,不如說對龐大的人群感到疲憊。

為了吃晚餐,我們和白天一樣在頂層的餐廳里圍坐在圓桌旁,由於在街上隨便買了什麼顯眼的東西就吃,每個人似乎都沒有食慾。只有戈爾德一個人津津有味地吃著豐盛的牛排晚餐。真是在吃飯方面沒有克制的傢伙。

我輕輕喝了一口前菜湯,再啜了一口咖啡。

「哎呀,比和『牙獸』戰鬥還累。」我把身體重重地靠在椅背上,深深嘆了口氣。「多麼盛大的祭典啊。」

海戈爾市區的街上人潮湧動。加上初夏的熱氣,走在路上連呼吸都覺得困難。

「節日對城裡人來說是很重要的活動。」芭達說。「缺乏此類活動的整齊劃一的都市生活,早晚會產生孤獨,失去協調性,降低生產效率,最終導致城市的道德扭曲。人就是要這樣通過與他人交往,才能不扭曲地活著。」

「那個,我記得是叫『米現象』嗎?」

艾娃喃喃自語道,旁邊的尼克驚訝地瞪大了眼睛。

「嘿,你知道得很清楚嘛,艾娃。剛才的是東歐社會學家去年發表的論文內容。」

「啊,不,那個。」艾娃害羞地搖了搖頭。「我在家裡讀了很多書。」

「你沒讀我的書嗎?」

聽到芭達壞心眼地笑著問,艾娃退縮了。

「對不起,家裡沒有小說之類的東西。」

「呵呵,開玩笑的。」

艾娃這才意識到自己只是被戲弄了一下,露出了安心的微笑。這孩子多了笑容,是今天最大的收穫吧。

「不過,這麼大規模的祭典,市政府也很辛苦吧。」

約翰一副佩服的樣子,翻看著今天祭典的宣傳冊。

「嗯……」

但是,讀到某一頁時,他的表情突然陰沉下來。正在看同一本書的尼克不禁苦笑。

「嗯,看來大部分都是斯坦利金融旗下的企業,不愧是這個國家的金融寡頭。」

「原來如此,是斯坦利啊。」芭達也從旁邊看了看宣傳冊,恍然大悟地點了點頭。「怪不得規模很大呢,那個巨大的旋轉木馬也很讓人佩服。」

約翰再次懊悔地哼了一聲。

「斯坦利金融?」對這個陌生的名字,我微微歪著頭。「很有名嗎?」

我的問題引起了僱主的嘆息。

「報紙是豎著看的,不是橫著看的。」芭達驚訝地說。「識字可是你被賦予的為數不多的優點之一。」

又像往常的「以忠言為名的謾罵」,我皺起了眉頭,尼克安慰道:「算了算了。」

「金融行業,對尤納利亞的普通市民來說肯定不熟悉。」

「沒錯,我是個善良的普通市民。」

我用力點頭,芭達冷冷地看著我,然後用「沒辦法」的語氣解釋道。

「斯坦利金融公司是沒有獨立事業的純粹的財團,也就是通過購買其他公司的股份,對各公司的經營方針下達指示來賺錢分紅的公司。和喬納森經營的賈茲費勒財團差不多。雖然不是公開出現在消費者面前的企業,但從影響力上來說,是和傑茲費勒、雅卡利弗多一樣支配這個國家經濟界的寡頭之一。」

但是,對於那個說明約翰憤慨了。

「別一概而論,芭達隆。我們公司包括石油公司在內,都是有主業事業的工業金融公司,而且我們的座右銘是廉潔、開飯、奉獻。被人跟那個『小偷男爵』相提並論,真令人遺憾。」

尼克苦笑著勸諫道。

「什麼男爵,斯坦利總裁可是個女企業家啊,喬納森,你知道的吧?」

「這是文學比喻。正經說的話,用『小偷魔女』也可以。」

約翰無聊地哼了一聲。我覺得這個男人很少露出如此不愉快的表情。

尼克對我耳語道。

「……喬納森和那邊的菲特·莫迦納·斯坦利女士水火不容。過去商談時好像見過幾次面,但可以說完全合不來。」

「哦,原來是競爭對手啊。」

恐怕在那場競爭中,投入了我的想像力望塵莫及的龐大資金吧。對我來說是永遠無緣的紛爭。

「那個經營者沒有人性。」約翰痛苦地說。「資本家的真正價值不是如何賺錢,而是如何花錢。在這個意義上,菲特·斯坦利和我正好相反。」

也許是在過去的商談中嘗盡了辛酸,約翰不屑地說。

「那個魔女,只是收集金錢的機器。」

當時的我,無意中聽了這件事。本以為只是閑聊,沒有什麼特別的意義。對於這個突然出現的人物,我沒有任何想法,也不抱任何疑問。

或許有那麼一瞬間,我覺得要思考一下。

或許我真的應該要思考一下。

但是,這也不無道理。

那個叫菲特·莫迦納·斯坦利的人物,從頭到尾對我們都具有前所未有的「重大意義」。

——而且,就連芭達隆·佛羅斯特也沒能讀到最後的最後。